终于在办公桌前坐下时,我头一个注意到的是花。我走近桌子的时候,花被电脑主机挡住了,不过现在我看到了花瓶(其实是啤酒杯,尽管办公室似乎每个星期都有员工庆祝人生大事,但办公室的花瓶、蛋糕刀或香槟杯永远都不够用),里面插满了花,是海滨刺芹、百子莲及鸢尾花,美极了。
有一只信封靠在花瓶旁边,我缓缓打开封缄。里头有张卡片,上头是张令人惊艳的照片,有只红松鼠在吃榛果。卡片里有人写了“欢迎回来,艾莉诺!”(从孩子气的潦草字迹看来,我怀疑是伯纳黛特负责写的),上头有不少人的签名以及表达祝福与爱的字眼,分布在卡片两侧,让我有点吃惊。爱!祝福!我一点都不确定该作何感想。
我一面思索这件事,一面打开电脑。有好多未回复的电子邮件,我直接去找今天收到的,心想可以干脆删掉其他那些。如果有要事,发件人自然会再联系,最近的一封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是雷蒙写的,主旨写着:读我!
想到这样写主旨最好,因为现在你的信箱可能有一百亿封未读的邮件LOL。前几天下午,我想说却没说的是,我有场音乐会的票,是古典音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类的,不过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吧?时间是下下星期六——如果你有空——也许听完音乐会之后去吃个饭?
午餐见
雷x
我还来不及回复,在我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就意识到同事们团团围住了我的办公桌。我抬头看着他们,他们的表情从无聊到仁慈都有,珍妮表情带点忧虑。
“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大惊小怪的,艾莉诺。”她说,显然被选为发言人,“我们只是想说,我们很高兴你状况转好了,还有,欢迎回来!”大家点着头,喃喃附和。就演讲来说,虽然精彩程度远远不及首相丘吉尔,不过是一个非常和善且体贴的举措。
我不擅于公开演说,可是察觉到如果不说几句话,他们是不会满意的。
“非常谢谢你们的花、卡片及祝福。”我终于开口,说话时眼睛盯着办公桌。一阵沉默,没人知道——我当然也不晓得——该怎么填补这个空白。我抬头看着他们。
“嗯。”我说,“我想,那些逾期的发票总不会自己处理自己吧?”
“她回来了!”比利说,一阵笑声,我也笑了。没错,艾莉诺·奥利芬特回来了。
40
星期三晚上,时候到了。
“哈啰,妈妈。”我说。我听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起伏、不带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尖锐,不耐烦。
“向来都是你啊,妈妈。”我说。
“没礼貌!给我放尊重点,艾莉诺。这种作风不适合你,妈妈不喜欢爱回嘴的调皮女孩,你明明知道。”
又唱老调了——她老是这样斥责我,不知有多少次了。
“对于你喜欢什么,我再也不在乎了,妈妈。”我说。
我听到她哼哼鼻子,短促而嘲讽:“噢,天啊,有人在闹情绪哟,怎么了——大姨妈要来了吗?是荷尔蒙在起作用吗?亲爱的,还是别的……让我想想。有人往你脑袋里塞了些垃圾吗?扯了关于我的谎言吗?那种事情我警告你多少次了?妈妈不——”
我打了岔:“妈妈,我今天晚上要和你说再见了。”
她哈哈笑:“说再见?可是那样好……决绝哟,亲爱的。没必要那样嘛,好了,乖。没有我们的小闲聊,你该如何是好呢?你的特别计划呢——你不觉得,至少应该要让妈妈知道最新进展吗?”
“妈妈,那个计划并非解答,你还跟我说是。你错了,错得离谱。”我说,不悲伤也不快乐,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笑出声来:“就我记得的,那可是你自己的点子啊,亲爱的。我只是……在一边为你加油,那就是支持孩子的妈妈会做的事,不是吗?”
我想了想,支持孩子的。“支持孩子的”就表示……表示什么啊?表示会关心我的福祉,表示会为我着想,表示会替我清洗脏掉的床单、确定我安全回到家,并在我伤心时买个可笑的气球给我。我无意列举她的失职之处,或是她做错的事情,也无意描述我们以前一起过的恐怖生活,或是回顾她对我和玛莉安做过以及未做的种种事情。现在已经没意义了。
“你趁我和玛莉安在家里睡着的时候,放火烧了房子。她死在里头,我不觉得‘支持孩子’会用这样的方式。”我说,尽力保持语气平静,但不大成功。
“有人一直在造谣生事——我就知道!”她说,语气扬扬得意,接着又爽朗地说,满怀热忱,“唉,我做的事情,亲爱的——是任何和我处境相同的人都会做的事。我跟你说过:如果有事情需要改变,就改变它!当然了,一路下来会有不少不便……你就是得要应付,不必太担心后果。”
她语调愉快,很高兴能够给人建言。我意识到,她谈的是解决掉我与玛莉安这件事——我们是她的不便。怪的是,这句话反而推了我一把。
我吸口气来壮胆,虽然我其实并不需要。
“再见,妈妈。”我说,最后的一句话。我的语气坚定、克制,而且笃定。我并不悲伤,我有十足把握。在这一切的底下,就像个逐渐成形的胚胎——微小,如此微小,不过是一团细胞,心跳小如针尖,我就在那里,艾莉诺·奥利芬特。
弹指间,妈妈消失了。
注解:
[1] 指的是“朋友”(friend)的首字母。
[2] Biffy,全名为Biffy Clyro,为苏格兰一个摇滚乐队。
[3] 此处指的是英国小说家阿诺德·贝内特(Arnold Bennett,1867-1931)生前热爱的“鳕鱼煎蛋卷”(Omelette Arnold Bennett),后来这道菜甚至以他的名字为名。
[4] Seneca,古罗马时代著名的哲学家。
[5] John Hancock,美国《独立宣言》第一位签署人,他在所有签署人的签名中别具风格,也签得最大,之后成为“亲笔签名”的代名词。
转好的日子
41
虽然我觉得自己好得很,准备一头栽入工作,但人事部坚持要有“阶段性的复职”,所以接下来几个星期,我只上午上班。傻瓜——如果他们要用全薪来支付我兼职的工作时数,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星期五午休时间,是我短暂的工作日也是我复工第一周的末尾,是我和雷蒙那周的第二次碰面。
从那以来,我们一直只通过电子媒介联系,昨天我花了一整晚上网搜索。找东西好简单,也许太简单了。我打印了两篇新闻报道,只读了标题,然后把它们封进信封。我知道雷蒙自己就能找到这些东西,可是“搜索”这个动作对我而言很重要。这是我的历史,不是别人的。至少,不是其他活人的历史。
他依我的要求,到咖啡馆和我碰面,这样我第一次读这些报道时就不是孤单一人。我已经试着独自面对太久了,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有时候你面对事情的时候,就是需要有个好人陪在身边。
“我觉得自己好像间谍什么的。”雷蒙说,看着放在我俩之间的那只封缄的信封。
“你完全不适合从事谍报这一行。”我告诉他。他挑眉。
“你的脸太诚实了。”我说。他绽放笑容。
“准备好了吗?”他说,现在严肃起来。
我点点头。
那个信封是A4大小的自粘式米色牛皮纸袋,是我从办公室文具柜偷来的,纸张也是那边来的。我对这点有点心虚,尤其是鲍伯(我现在知道了)必须把这种东西算进营业成本里。我张嘴要和雷蒙说文具预算时,他态度鼓励地对着信封点点头。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拖延了,我把信封打开,然后朝他举起,让他看看里头有两张纸。雷蒙靠得更近,我们肩并肩,身体都碰在一起了,和谐一致,我满怀感激地从中汲取温暖与力量。我开始阅读。
邻居们说:“那美丽但致命的杀童犯耍了我们大家。”
一九九七年八月五日《太阳报》第二页
“杀人犯妈妈”莎伦·史密斯(如图)今年二十九岁,邻居们表示莎伦·史密斯蓄意纵火,最后以悲剧告终以前,在安静的麦达维尔街住了两年。
“她年轻又美丽——耍了我们大家。”有个不愿具名的邻居说,“她的小孩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口条很好——大家都说她们很有教养。”他告诉本报记者。
“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就可以看出有点不大对劲。那两个孩子总是一副怕她的样子,有时候她们身上会有瘀伤,而且大家常常听到那户人家传出哭声。她常出门,我们自然想说会有临时保姆去照顾,可是事后回顾……
“有一次,我和那个较大的女孩说话——我想,她九或十岁吧——她妈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开始发抖,抖得跟条小狗似的。想到关起的门后面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就让人觉得害怕。”
警察昨天确认,那片地产上的致命大火是蓄意引发的。
一个孩子(十岁)——依法无法透露姓名——情况危急,还在住院。
我看着雷蒙,他看着我,我们有一阵子都没说话。
“你知道结局,对吧?”雷蒙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语气温柔冷静。
我抽出第二篇报道。
麦达维尔谋杀案最新消息:两死,勇敢的孤儿康复当中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伦敦晚间标准报》第九页
警方今天证实,上星期在麦达维尔失火房子现场发现的尸体,身份为莎伦·史密斯(二十九岁)以及她的小女儿玛莉安(四岁)。她的大女儿(十岁)三度灼伤与烟雾吸入,经过医生口中的“奇迹式”复原之后,今天出院。
发言人证实,二十九岁的史密斯刻意纵火,逃出房子时因吸入烟雾而命丧火场。对两个孩子所做的检查发现,她们事先被下了镇静剂,证据显示她们肢体上也受到了钳制。
就本报的记者了解,艾莉诺·史密斯起初成功挣脱并逃离大火。邻居通报,目击这个伤势严重的十岁孩子在救护人员未到现场前再次进入屋内。据说,消防员发现她试图打开楼上卧室里上锁的衣橱,他们在衣橱里发现了她四岁妹妹的遗体。
警方无法循线找到孩子现存的亲属,交由社会服务机构照管。
“我只找到这些。”在我把影印资料推向雷蒙的时候,他说。
我望着窗外,人们在购物、用手机聊天、推着婴儿车。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世界都要继续运转,世事就是这样运作的。
好一阵子,我们都默默无语。
“你还好吗?”他说。
我点点头。
“我会继续去咨询,蛮有用的。”
他仔细看着我,又说:“你觉得怎样了?”
“不会连你也要给我提供咨询吧。”我先叹口气,然后露出笑容,让他知道我在开玩笑,“我还好啦。我是说,对啦,我是有很多问题,是有很严重的问题需要处理没错。我会和邓波儿医生继续讨论这些事——玛莉安的死、妈妈的死,还有这些年来,我为何要假装她还在、还在和我对话……这些事情要花时间,解决起来也不容易。”我说,口气非常平静,“不过,基本上,重要的是……我现在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我重复,强调这个词语,因为这终于是真的了。
有个女人跑步经过,追在一只吉娃娃后头,用越来越焦虑的语调喊着它的名字。
“玛莉安喜欢小狗。”我说,“只要看到小狗,她就会指着小狗笑出声来,然后想要拥抱它。”
雷蒙清清喉咙。更多咖啡送来了,我们慢慢啜饮。
“你会好好的吧?”雷蒙说,一脸在生自己的气的样子,“抱歉,蠢问题,我只是希望我早点儿知道你的事,真希望我可以帮更多忙。”他怒瞪墙壁,一副努力憋住不哭的样子,“谁都不应该遇到你所经历的那些事。”他终于气呼呼地开口,“即使你尽全力要救你妹妹,你还是失去她了,当时你还是个孩子。你遇到那些事情——所有的事情,这么多年都得想办法独自应付,实在是——”
我打断他:“一般人读到‘怪物’的新闻时,那些家喻户晓的怪人……总是会忘了他们还有家人。他们不是平白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大家永远不会想到被留下来面对事件余波的那些家人。”
他缓缓点头。
“我向社会福利部提出阅览自己档案的要求了,我有理由修正自己对《信息自由法案》的观感,雷蒙,那真的是个很棒的法案。等档案到了,我会坐下来,从头读到尾——艾莉诺的大全集。我必须知道一切,知道所有的小细节。对我会有帮助,或者会害我陷入抑郁,或者两者都是。”
我漾起笑容,让他知道我并不担心,也为了确定他不会挂心。
“不过,不只这样,对吧?”他说,“那些失去的岁月、浪费掉的岁月,你经历过的可怕事情。你当时需要协助,却得不到,你现在有权得到协助,艾莉诺——”他摇摇头,一时无言以对。
“说到底,重要的是这件事,我活下来了。”我给他一抹浅浅的笑容。“我活下来了,雷蒙!”我说,知道我既不幸又幸运,并且因此心存感激。
离开的时间到了,我注意到也很感激雷蒙努力要改变话题,切换到一般话题。
“你这星期接下来的时间有什么计划?”他说。
我扳着手指数算。“我要带格兰去兽医那里打预防针。”我说,“我要筹办一个在野生动物园庆祝圣诞夜的活动,他们的网站上说冬天不开放,但我想我有办法说服他们。”
我们走到店外,伫立门口片刻,享受着阳光。他揉揉他的脸,然后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向树木。他再次清清喉咙,真是瘾君子的众多风险之一。
“艾莉诺,你收到那场音乐会的电子邮件了吗?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
“好啊。”我含笑说。他点点头,仔细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地回以笑容。那一刻暂时停止,有如汤匙上垂下的一滴蜂蜜,浓重而金黄。我们站到一旁,好让坐轮椅的女人和她朋友进店。雷蒙的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这天剩下来的时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拜拜喽,雷蒙。”我说。他将我拉进怀里,拥住我片刻,将我的一绺发丝拨至耳后。我感觉到他庞大身躯的暖意,柔软但强壮。我们分开时,我吻吻他的脸颊,他的胡楂柔软,呵得人发痒。
“很快见喽,艾莉诺·奥利芬特。”他说。
我拿起购物袋,拉上无袖外套的拉链,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