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米和雷蒙吃东西都会出声。他们用力嚼糖的时候,我盯着自己的双手,注意到手看起来虽然红肿,近乎晒伤,但我很高兴酒精凝胶除去了潜伏在医院四处的——还有我手上想必原本就有的——细菌。
“你们两个呢——今天老远跑过来的吗?”塞米问,“我是说,分开过来。”他看着我,连忙补充。
“我住南区。”雷蒙说,“艾莉诺住……你在西区,是吗?”我点点头,不想把自己的居住地点讲得太明确。塞米问起工作时,雷蒙负责告诉他,我只要旁观就满足了。塞米看起来蛮脆弱的,在公共场所穿睡衣的人常有这种状况,可是他比我原本想的还年轻——我猜他不超过七十岁——眼眸是非常深的蓝色。
“我对平面设计完全没概念。”塞米说,“听起来很新潮。我以前是当邮差的,不过我在对的时机离开了,只要我谨慎点就能靠着退休金活下去。现在事情全都变了——我很高兴自己已经不在那行了,他们都乱搞一通。在我那个年代啊,那可是正正当当的公共服务啊……”
雷蒙点点头。“没错。”他说,“记得以前出门的时候,都要先去拿邮件,午餐时间也会送件,对吧?现在邮件都是在下午过半才送来的,如果会来的话……”
我不得不承认,我觉得这段关于邮局的闲聊蛮无趣的。
“你可能会住院多久,塞米?”我说,“我之所以这样问,只是因为病人住院越久,术后感染的概率就随之增加——肠胃炎啦,金黄色葡萄球菌啦,艰难梭状芽孢杆菌——”
雷蒙再次打断我。“唉。”他说,“我敢说医院伙食很差吧,嗯,塞米?”
塞米笑了。“没错,小子。”他说,“你应该看看他们今天午餐拿什么来的,应该是爱尔兰炖菜……可是看起来更像狗食,闻起来也像。”
雷蒙漾起笑容:“塞米,要不要我们带什么给你?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到楼下的店里,或是这星期改天再过来,带东西进来。”
雷蒙看着我,在等我确认,我点点头。我没有理由驳斥这个提议,想到也许可以帮苦于营养不良的老人,感觉还蛮愉快的。我开始思考要带什么给他,思考哪种菜式方便运送,我纳闷儿塞米是否想来份青酱意大利面。我可以在前一天晚上做两人份的,隔天用保鲜盒把剩下的带来给他。我没有保鲜盒,因为直到这一刻才有需求。我可以先去百货公司买几个,感觉就像是我这个年纪和社交状态的女性会做的事,真令人兴奋!
“啊,小子,你人真好。”塞米说,稍微削弱了我的目标感,“可是真的没有必要,我家人每天都会过来,一天两次呢。”说到最后一部分时,语气明显流露出得意,“他们拿来的东西我都吃不到一半,实在太多了!最后大部分都送出去了。”他说,以傲慢的手势朝着病房的其他男人挥一挥。
“你有哪些家人?”我问,对这个消息略感意外,“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单身、没小孩呢。”
雷蒙在椅子里不安地挪挪身子。
“我是鳏夫,艾莉诺。”塞米说,“琼五年前过世了——癌症,最后很快就走了。”他停顿了一下,让身子稍微坐得更直,“我有两个儿子及一个女儿。基斯是我家老大,结婚了,生了两个小的。那两个小孩真是顽皮的小猴子。”他眯起眼睛说,“还有一个儿子加里。加里和米歇尔——没结婚,可是住在一起,这年头好像就流行这样。还有我最小的,劳拉……嗯,只有上帝才搞得懂她,才三十五岁就离婚两次,你们相信吗?她有自己的小生意,有间不错的房子和一辆车……就是找不到好男人,就算找到了好男人,也没办法长久。”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我建议你女儿别担心。”我自信满满地说,“在我个人近来的经验里,完美的男人会在最无法预期的时候出现。命运会把他丢到你的必经之路上,然后天意就会确保你们最后走到一起。”雷蒙发出怪声,是介于咳嗽及喷嚏的声音。
塞米对我和善地笑笑。“是吗?嗯,亲爱的,你可以自己告诉她。”他说,“他们很快就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护士恰好路过,显然听到了。她体重严重过重,穿着相当迷人的白色塑料无跟厚底鞋,配着抢眼的黑黄条纹袜子——她的脚就像两只胖胖的大黄蜂。我提醒自己,离开以前要问问她袜子是在哪儿买的。
“一床最多只能有三个访客。”她说,“我们今天恐怕得严格执行这项规定。”她并未表现出怕什么的模样。雷蒙站起来。
“我们先走一步,让你家人来探访,塞米。”他说。我也站起来,这样做似乎蛮恰当的。
“不急啊,现在不急。”塞米说。
“要不要我们这个星期晚点再来?”我问,“有没有什么杂志或期刊想要我们带过来的?”
“艾莉诺,我刚说过——你们两个救了我的命,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你想要什么时候过来看我都好。亲爱的,能见见你,我会很开心。”塞米说。他的眼睛濡湿,好似海水里的滨螺。我再次伸出手,他不是和我握握手,而是用双手包住我的手。他的手又大又暖,有如兽掌,我的手在里面感觉娇小脆弱。要是平常,我可能会很害怕,可是他让我意外。他的指甲又长又扭曲,手背上长满卷曲的灰毛,一路往上蔓延,进入睡衣袖子之下。
“艾莉诺,听着,”塞米一边说,一边盯着我的眼睛,紧抓我的手,“姑娘,再次谢谢。谢谢你照顾我,还把我买的东西带过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想把手从他温暖有力的掌中移开。雷蒙咳了咳,肯定是因为过去半小时左右致癌物缺席,肺部有了反应。
我用力咽咽口水,突然觉得难以开口。“那么,我这周晚点再过来,我会带吃的来。”我终于开口,“我保证。”塞米点点头。
“那就再见喽,老大。”雷蒙说,把肉乎乎的手搭在塞米肩上,“很快见喽,嗯?”
我们走出病房时,塞米对我们挥手。我们绕过转角、迈向电梯时,他依然面带笑容挥着手。
走出医院以前,我们都没说话。
“真是可爱的家伙,嗯?”雷蒙说。这句有点多此一举。
我点点头,试着留住塞米包住我手心的感觉,舒适安全,还有他眼神里的和善温暖。让我惊慌的是,我发现有滴在眼里形成的泪水,我赶在泪水溅出来以前,转过身抹掉。烦人的是,通常最缺乏观察力的男人雷蒙竟然注意到了。
“艾莉诺,你今天接下来的时间要做什么?”雷蒙柔声问。我看看手表,快四点了。
“我想我就回家,也许看一下书吧。”我说,“晚点有个广播节目,就是听众会写信过去,要求重播他们当周喜欢的节目片段,通常很有意思。”
我也在想,我可能再买些伏特加,半瓶就好,把剩下的那些补满。我渴望喝伏特加时那种短暂尖锐的感受——那是一种悲伤灼烧的感受——接着,最幸福的地方就是,毫无感觉。我看到塞米报纸上的日期,其实今天是我生日。真烦,我忘了问护士她的黄蜂袜子是在哪儿买的——要不然就可以买来送给自己当礼物。我决定买点小苍兰送自己,我一直很爱它们淡雅的香气跟柔和的色调——它们有种低调的亮度,美过俗丽的向日葵及老派的玫瑰。
雷蒙正看着我。“我现在要去我妈家了。”他说。
我点点头,擤擤鼻子,拉上外套拉链,准备踏上归途。
“听着——你想不想和我一块儿去?”雷蒙说,我正转向大门。
我立刻涌现的念头是,想都别想。
“我大部分的星期日都会过去。”他说下去,“她不大出门——我确定她看到新面孔会很高兴的。”
“即使像我这样的面孔?”我说。我无法想象任何人——不管是第一次或第一千零一次见面——会因看见我的脸得到任何乐趣。雷蒙不理我,开始在口袋里翻找。
他又点燃一根烟,我想了想他的提议。我还是可以在回家的路上买伏特加和生日花束,看看别人家里的模样,搞不好会蛮有趣的。我试着回想自己最后一次到别人家的情景。两三年前,我站在楼下邻居公寓的玄关那里,拿我代为签收的包裹过来。那个地方有浓重的洋葱味,角落里有个丑陋的立灯。更早几年,公司有个接待员在自家公寓开派对,邀请所有的女同事去。那个公寓很美,是传统的住家,有桃花心木及彩绘玻璃,还有精致的飞檐。不过,那场“派对”只是个借口,是种谋略,重点是要制造机会,卖性爱玩具给我们。那个景象还真是不堪,十七个醉醺醺的女人比较形形色色、大到吓人的按摩棒的性能如何。我喝了一杯温热的灰皮诺葡萄酒,回避主人的一个表亲对我私生活的无礼探问,十分钟过后就离开了。
酒神节和酒神式狂欢,我对这样的概念当然很熟悉,可是女人会花一整晚一起喝酒、买这种东西,还把这件事当“娱乐”,我觉得太诡异了。情人之间的性爱结合应该是神圣且私密的事,不应该是对着一堆可食用内衣裤,和一群陌生人讨论的话题。我和那个歌手一起度过首夜时,我们身体的结合会反映我们心灵与灵魂的结合。他的独特、他腋窝闪现的深色汗毛、他锁骨的小骨块、他手肘弯处的血的气息,以及他温热嘴唇的柔软。他会拥我入怀,然后……
“嗯,艾莉诺,哈啰,我刚刚在说……如果你要去我妈家的话,现在就要去搭公交车了。”
我把自己拉回讨厌的当下,面对雷蒙的矮胖身材,还有肮脏的兜帽运动衫及带着污渍的运动鞋。也许雷蒙的母亲会是聪慧迷人的友伴,但从她的儿子看来,我还蛮怀疑的,可是世事难料。
“好,雷蒙,我陪你去你母亲家。”我说。
10
雷蒙当然没车。我猜他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不过他身上有种青少年的气息,还没完全成人的感觉,当然有部分原因在于他的打扮方式。我还没看过他穿正常的皮鞋,他老是穿运动鞋,似乎有不少颜色和风格。我常常注意到,固定穿运动装的人最不可能参与体育活动。
运动对我来说是个谜团。在小学,运动会是一年当中,学业成绩最不出色的学生可以胜出的唯一日子,因套着袋子跳得最快,或是从A地到B地跑得比同学快而赢得奖项。他们隔天超爱把奖章别在外套上呀!仿佛在汤匙盛蛋比赛里得第二名,就可以弥补自己不懂怎么用所有格符号。
在中学,体育课仍让我摸不着头脑。我们必须穿特殊的衣物,绕着操场无休止地奔跑,偶尔还必须握着一段金属管子,传给其他人。如果我们不是在跑,就是在跳,跳进沙坑或是越过支架上的小横杆。做这件事有个特别的方式,你不能只是跑跟跳,还必须先用奇特的方式又蹦又跳。我问为什么,可是没有一位体育老师(就我来看,他们大部分连和你报时都有困难)能给我答案。硬要逼对这些事没兴趣的年轻人做这些活动,感觉很奇怪,我确定这样只会让我们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想再碰体能活动。幸运的是,我的四肢天生灵活优雅,我喜欢走路,所以总是维持良好的体态。妈妈特别厌恶别人体重过重(如果有人在街上摇摇晃晃经过我们身边,她会低嘶:“贪婪的懒鬼。”),也许就某种程度上,我也内化了这种观点。
雷蒙不是过重,但他一身松软、小腹微凸,看不出有什么肌肉,我怀疑他只固定用到前臂上的肌肉。对他不良的体态,他在服饰上的选择也毫无助益,只有松垮的牛仔裤、印有幼稚口号及图像的宽松棉衫。他的装扮像个男生而不是男人。他的梳妆打扮也很邋遢,通常胡子都没刮干净——他留的不算是胡子,而是参差的胡楂,让他看来更不整洁。他有灰褐混着小麦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也不怎么用心整理,顶多在洗完后用脏毛巾搓搓而已。他整体的形象,虽然还不到流浪汉的程度,但肯定像是前一晚随便睡在廉价旅馆里或是在陌生人家里打地铺的男人。
“我们要搭的是这班公交车,艾莉诺。”雷蒙说着,无礼地用手肘推推我。我已经备好公交车通票,可是雷蒙没有这种东西,这也在我意料之中,他宁可多花点钱,也不会事先做好计划。结果,他连零钱都不够,我还得借他一英镑。明天上班的时候,我一定要讨回来。
到他母亲家的车程大约二十分钟,在那期间我和他解释公交车通票的好处,包括哪里可以买到,必须搭多少趟才能回本,甚至告诉他如何有效地免费搭乘。他似乎不怎么感兴趣,我讲完以后,他甚至没跟我道谢,他真是缺乏对话的技巧。
我们穿过一小区低矮的白色房屋,以可预测的模式穿插着四种不同设计的屋舍。每一栋房子的车道上都有一辆相当新的车子,还有孩子出没的证据(加了稳固器的小脚踏车、钉在车库墙上的篮球框),但看不见孩子,也听不见孩子的声音。街道都以诗人的名字命名,如华兹华斯巷、雪莱苑、济慈丘,肯定是建筑公司营销部门选的,都是想买这种房子的人会认得的诗人,曾经以瓮、花以及浪游云朵为题的诗人。依照过往经验看来,我这人比较可能会住在但丁巷或爱伦·坡广场。
我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在寄养安置期间,我住过的房子与街道简直就和这里的一模一样。这里不会有领退休金的人,不会有合租的朋友,不会有独居的人,除了偶尔会有暂住在此的离婚人士。车道上停着一排崭新的车子,理想中的状况是每栋房子备有两辆。家庭来来去去,整个地方感觉很不长久,就像匆匆忙忙拼组而成、随时可以移动的剧场场景。我打了个哆嗦,驱走那些回忆。
雷蒙的母亲住在新房子区域后方的整齐排屋,一排的半独立式小屋,外墙嵌着鹅卵石。这里是社会住宅,街道是以名不见经传的当地政客来命名的。这些入住的居民会装上双层玻璃的塑料前门或增建小小的前廊,但雷蒙的老家不曾改装过。
雷蒙忽略前门,兀自绕过房子侧面。后院有个小棚屋,窗上挂着纱窗,方形的绿地上插着晾衣杆。洗好的衣物在晾绳上翻飞,一排纯白的布单及毛巾,然后是一排令人不安的松紧带内衣裤,像军队一样整齐精准地晾在绳子上。这里还有一块菜圃,茂盛的大黄和几排整齐的胡萝卜、韭菜与包心菜,我欣赏着它们的对称及精准。
雷蒙门也没敲就直接推开后门,一面走进小小的厨房,一面大声喊着哈啰。空气中弥漫着可口的汤味,咸咸的,暖烘烘的,也许是从炉子上的大锅里散发出来的。地板和所有的平面都一尘不染,整整齐齐,我确定若打开抽屉或橱柜,里头的东西肯定也是一片崭新、井然有序。装潢以朴素风格及实用性为重,可是偶尔有一些媚俗的物件,有个大挂历,上面绚丽的相片中有两只蹲在篮子中的猫咪,门把上挂着模仿传统娃娃的造型、用来储藏塑料袋的长条布袋。在沥水盘上有一个茶杯、一个玻璃杯及一只盘子。
我们走进小小的玄关,我跟着雷蒙步入客厅,那里照样洁净无瑕,散发着家具打好蜡的气味。窗台上的插花瓶插了菊花,过时的碗橱中随意摆放着加框照片及装饰品,由烟灰色玻璃门保护着,恍若圣物。坐在轮椅里的老妇往前伸手去拿遥控器,将巨型电视调成静音。正在播放的节目是民众带着老东西去估价,如果那个东西值点钱,就假装爱到不忍脱手。三只猫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有两只怒瞪着我们,第三只只是睁开一眼,然后回头继续睡,觉得不值得费力搭理我们。
“雷蒙,儿子啊!进来,进来。”老妇说,指着沙发,在轮椅上倾身把猫咪赶走。
“妈,我带了个同事过来,希望没关系。”他说着便上前吻吻她的脸颊。我上前一步,伸出手。
“艾莉诺·奥利芬特,很高兴认识你。”我说。她和我握握手,然后用双掌包住,就像塞米那样。
“很高兴认识你,亲爱的。”她说,“能够见见雷蒙的朋友,我一向很开心。坐吧。你一定需要来杯茶吧,平常喝什么茶?”她作势要起身,我注意到轮椅旁边有个带轮的助行器。
“坐着别动,妈,我来就好。”雷蒙说,“我来帮大家泡茶吧。”
“好啊,儿子。”她说,“还有‘车轮’牌巧克力派哟,你的最爱。”
雷蒙到厨房去,我坐在他母亲右边的沙发上。
“是个好小子啊,我家雷蒙。”她得意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只是速速点了个头。“所以你们是同事,”她说,“你也在修电脑吗?我的天啊,这个年头,女生什么都会做了,对吧?”
她和她的房子一样整齐干净,女衫的领口别了珍珠胸针,脚踩酒红色的天鹅绒拖鞋,边缘有羊皮,看起来蛮舒适的。我猜她七十多岁,我和她握手时就注意到,她的指关节肿得有如醋栗那么大。
“我是会计部的,吉本斯太太。”我说。我和她说了一些工作的事,她似乎听得很入迷,频频点头,偶尔搭话“是吗?”及“噢,真有意思”。我穷尽了和应收账款相关的有限对话机会,单人独白结束的时候,她绽放笑容。
“艾莉诺,你是本地人吗?”她柔声问。通常我痛恶别人这样问我,可是她真心感兴趣,不带恶意,于是我告诉她我住哪一带,刻意模糊带过准确的地点。人永远不该对陌生人暴露确切的住处。
“不过,你没口音耶?”她说,换了个问法。
“我童年早期是在南部过的。”我说,“但十岁时搬到了苏格兰。”
“啊,难怪。”她说,对这点似乎很满意。我注意到,大多苏格兰人听到“南方”就不会追问下去,我只能假设对他们来说,这种描述就足以囊括整个英格兰、赛船及圆顶硬礼帽,仿佛利物浦和康沃尔是同一类地方,住着同一种人。反之,苏格兰人总是很坚持这个地区的每个部分都是独一无二、特别的存在,我不知道为什么。
雷蒙用俗艳的塑料托盘端着茶具及一包“车轮”牌巧克力派回来。
“雷蒙!”他母亲说,“拜托,你好歹也用奶罐装一下牛奶嘛!我们有客人耶!”
“只是艾莉诺啊,妈。”他说完就看看我,“你不介意吧?”
“一点都不介意。”我说,“我在家里都直接用牛奶纸盒。只是个负责把液体送进杯子里的容器。事实上,可能还比没加盖子的牛奶罐更卫生呢,我想。”
我伸手去拿车轮巧克力派,这时雷蒙已经嚼了起来。他们两个闲聊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们两人的声音都不特别刺耳,我听着壁炉架上的马车时钟大声地走着。室内很温暖,温度不至于热到带来压迫感。有只猫侧躺在炉火前面,将身子拉到最长,哆嗦一阵,然后倒头继续睡。时钟旁边有张相片,随着岁月流逝而褪了色。是个男人,显然是雷蒙的父亲,他高举香槟酒杯致意,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
“那是雷蒙的老爸。”他母亲注意到我在看照片,于是说。她露出笑容:“是雷蒙拿到考试成绩单的那天。”她以明显的骄傲望着他。“我们家雷蒙是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她说,“他老爸高兴得不得了,我真希望他可以活着亲眼看到你毕业。那天真难忘啊,是吧?雷蒙,儿子啊!”雷蒙含笑颔首。
“我上大学不久,他就心脏病发作了。”他向我解释。
他母亲说:“永远没机会享受退休生活,事情常常是这样的。”他俩静静坐了片刻。
“他本来是做什么的?”我问。我没兴趣,可是觉得这样问会比较恰当。
“瓦斯工程师。”雷蒙说。
他母亲点点头。“他努力工作了一辈子。”她说,“家里从来就没缺过东西,是吧,雷蒙?我们每年都出门度一次假,家里还有一辆不错的小车,至少他看到丹妮丝结婚了,这就不错了。”
我肯定满脸困惑。
“我姐啦。”雷蒙解释。
“哎哟,老天,雷蒙。你一定是忙着讲足球和电脑,我猜她也不会想听那些事。男生就是这样,嗯,艾莉诺?”她面带笑容对我摇摇头。
真让人困惑,人怎么可能忘了自己有姐姐?我想他没忘——只是把手足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当成不会改变、稀松平常的人生事实,甚至不值得一提。我形单影只,想象不出那种场面,奥利芬特世界里只有我和妈妈。
他母亲还在讲话:“雷蒙出生的时候,丹妮丝都十一岁了——他啊,是个小惊喜,也是个祝福。”
她深情款款地望着他,我不得不将视线挪开。我告诉自己,至少我知道爱的模样了,这点蛮重要的。没人像那样看过我,可是如果有天他们这样看我,我就会认得出来了。
“喏,儿子啊,把相簿拿出来吧。我想拿全家第一次到西班牙阿利坎特度假的相片给艾莉诺看,就是你开始上学的前一个夏天。他在机场的旋转门那里被卡住了。”她说,刻意压低声音,神祕兮兮地朝我凑来。
看见雷蒙满脸的恐惧,我哈哈大笑。
“妈,我们的老照片会让艾莉诺无聊死的。”他说,那种脸红的模样,我想有人会认为很迷人的。对于是否要坚持看照片,我思忖片刻,可是看他一脸悲惨,我不忍心。时机正巧,我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我中午吃了意大利指环圈面加土司,后来就只有一块“车轮”牌巧克力派。她客气地咳了咳。
“艾莉诺,你会留下来喝下午茶吧?只有一些简单的东西,可是很欢迎你。”
我看看手表,才五点半——这个时间吃东西蛮怪的,不过我饿了,而且我还有时间在回程路上到乐购超市去。
“我很乐意,吉本斯太太。”我说。
我们围着厨房的小桌而坐。汤很美味,她说她用猪蹄髈炖高汤,然后把肉弄碎,汤里面也满是从自家菜园摘来的蔬菜。还有面包、奶油及芝士,吃完又喝了杯茶配鲜奶油蛋糕。席间,吉本斯太太一直说着邻居各式各样的怪癖和疾病,还有他们家族成员的最新消息。从雷蒙的表情看来,这些事情对雷蒙来说毫无干系,就像对我一样。他常常深情地调侃母亲,而她会假装烦心地回应,轻拍他的手臂,或骂他没礼貌。我浑身暖烘烘的,吃饱喝足,浑身自在,这是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雷蒙的母亲勉强站起来,伸手要拿助行器。她蹒跚上楼到厕所去的时候,雷蒙告诉我,她的膝盖及臀部都患有严重的关节炎。他说,这栋房子并不适合行动能力受限的人住,可是她拒绝搬家,因为她从成年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这是她养大孩子的房子。
“好了。”她说,从楼上回来了,“碗盘不多,我来洗就好,然后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好好看电视了。”
雷蒙马上站起来:“坐吧,妈,我来就好,一下子而已,艾莉诺会帮我,对吧,艾莉诺?”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盘子。吉本斯太太强烈抗议,但最终还是坐回自己的椅子,缓慢又别扭,我听到她因疼痛而发出的微小叹息。
由雷蒙负责洗,我来擦。是他提议的——不知怎的,他注意到我红肿的双手,不过他没大惊小怪,只是把我从水槽边挤开,塞了擦碗巾到我受损的手中——这条擦碗巾还蛮俏皮的,上头有只打了格纹领结的苏格兰梗犬。
这条擦碗巾触感柔软,纤维明显,仿佛已洗过很多遍,而且被细心地熨成整齐的方块。我扫视一下这些盘子,然后才摞在桌子上让雷蒙收走。这些餐具虽然老旧,但质量颇佳,上头画了盛放的玫瑰,边缘有褪色的镀金。吉本斯太太看到我在看,她的观察力确实没有问题。
“那套瓷器是我的结婚礼物,艾莉诺。”她说,“想象一下——都过五十年了,状况还这么好!”
“你在说瓷器,还是你自己?”雷蒙说。她啧了啧,含笑摇头。我们忙着各自的任务,陷入令人自在的沉默。
“告诉我,你目前有对象吗,艾莉诺?”她问。
真无趣。
“目前没有。”我说,“可是我看上一个人了,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水槽传来碰撞声,雷蒙把勺子弄掉在沥水板上,撞得铿锵作响。
“雷蒙,”他母亲说,“笨手笨脚的!”
我当然一直在在线追踪那个歌手,可是就虚拟世界来说,他这阵子还蛮安静的。只在照片墙上贴了几顿饭的照片、发了几则推特,在脸书上贴了关于他人音乐创作的无聊消息。我不介意,我只是在静候时机。如果说我对浪漫情事略知一二,我俩会面与陷入爱河的最佳时机就会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而且是在种种迷人条件完备的情况下。虽说如此,如果不在近期发生,我就必须自己亲自上阵。
“那你的家人呢?”她说,“他们住附近吗?有兄弟姐妹吗?”
“很遗憾,没有。”我说,“如果有兄弟姐妹一起长大就好了。”我想了想。“其实那是我人生中最悲伤的事情之一。”我听到自己说。我从来没说出过这样的话,直到这个时刻,这份思绪才成形,这出乎我的意料。那这又是谁的错?有个声音在我耳畔低语,冰冷、尖锐而且充满怒气,是妈妈。我合上双眼,试着摆脱她。
吉本斯太太似乎察觉到我的不自在:“噢,我确定那就表示,你和爸爸妈妈很亲近吧?我敢说,家里只有你这个孩子,你对他们来说肯定很重要。”
我看着自己的鞋子,当初为什么会挑这双?我想不起来。是有尼龙搭扣穿起来方便,是整体黑色百搭,还是平底舒适并且可以绕住脚踝提供支撑呢?我领悟到,这双鞋不堪入目。
“别那么爱打听,妈。”雷蒙说,用擦碗巾将手抹干,“你真像秘密警察啊!”
我以为她会发脾气,可是比生气还糟的是,她竟然满怀歉意。
“噢,艾莉诺,抱歉啊,亲爱的,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拜托,亲爱的,别哭啊,我很抱歉。”
我竟然在哭,在抽泣!我好多年没哭得这么惨了。我试着回想,上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是我和迪克兰分手的时候。即使在当时,泪水也不是因为情绪而生的——我终于开口请他搬出去时,他打断了我的一条手臂及两根肋骨,我是因为痛才哭的。我竟然在同事母亲家的厨房里啜泣,这样是不行的。妈妈会怎么说呢?我打起精神。
“请不要道歉,吉本斯太太。”我说,用擦碗巾抹抹眼,试着缓住自己的呼吸,却破了音,像青少年一样岔了嗓子。她绞着双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而雷蒙揽住她的肩。
“你别难过啊,妈。你没有恶意,她知道的——艾莉诺,是吧?”
“是啊,当然!”我说,一时冲动,倾身过去和她握握手,“你的问题很合理,也很恰当,我的反应就不是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我让你不自在了,请接受我的道歉。”
她一脸如释重负。“那就好,亲爱的。”她说,“我没料到今天会有人在厨房里哭!”
“唉,会惹我哭的,通常是你煮的东西啊,妈。”雷蒙说,她静静地笑了。
我清清喉咙。“你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吉本斯太太。”我说,“我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我对他一无所知,连名字都不晓得。至于妈妈,她目前……这样说好了,她‘hors de combat’(失去战斗力)。”他们两人都一脸茫然,他们显然都不是法国文化迷。“我见不到她,她……难以接近。”我解释,“我们每星期联系一次,不过……”
“当然了——不管什么人,遇到这种状况都会很难过的,亲爱的,当然会。”她说,同情地点点头,“不管年纪多大,大家有时候都需要自己的妈妈。”
“恰好相反。每星期固定联系,对我来说太频繁了。我和妈妈——我们……嗯,情况很复杂……”我说。
吉本斯太太同情地点点头,希望我说下去,但是我却知道这该是打住的时候。冰激凌车驶过街头,播放着《洋基歌》的音乐,比正确的音符还要低几赫兹,听了很难受。我从某个深邃又全然无用的记忆库里,打捞出歌词:扁帽上插羽毛、通心粉。
雷蒙假装开怀地拍拍手:“好了,时间不等人,妈,去坐吧——你的节目要开始了。艾莉诺,能不能帮我个忙,把晾干的衣物收进来?”
我很乐意帮忙,很高兴能从牵扯到妈妈的对话中抽身。吉本斯太太有种种杂务需要帮忙——雷蒙选择更换猫咪的便盆,清空垃圾桶,所以收衣服算是不错的工作。
到了外头,傍晚的阳光微弱浅淡。左右各有一排菜圃,朝着两个方向延伸。我把衣篮放在地上,拿起收纳衣夹的袋子(有人很热心地在袋子上用花体字缝了“衣夹”),把它挂在晾衣绳上。衣服干了,散发着夏日的香气。我听到有人对墙踢球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女孩们一面诵念,一面跳绳掠过地面。冰激凌车的音乐现在几乎遥不可闻。有人摔上了后门,男人暴怒的声音责骂着——希望是——小狗。鸟儿的啼鸣高扬,鸟鸣底下则是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的电视声响。一切感觉很安全,一切感觉很正常。雷蒙过去的人生轨迹和我的多么不同——正常的家庭,有父母和姐姐,依偎在其他正常家庭之间。现在依然多么不同:每个星期天,在这里,这样的环境。
回到室内,我帮雷蒙换掉他母亲的床单,铺上我刚收进来的干净床单。她的卧室粉红,散发着痱子粉的气味。干净普通——就我想象,不像旅馆房间,而更像民宿。床头桌上除了一本厚厚的平装书和一包特凉薄荷糖,房里没有什么私人的东西,看不出房间主人的性格。我想到,以最正面的角度来看,她其实没什么个性。她是个母亲,善良慈爱的女人,别人绝不会说:“那个贝蒂啊,疯疯癫癫的!”也不会说:“你绝对猜不到贝蒂这回又干了什么好事!”或者说:“精神鉴定报告审查完之后,由于会对大众带来极高的风险,拒绝贝蒂保释。”简单说来,她就是一个好女士,养大了孩子,现在就是种种蔬菜,跟猫咪过着平静的生活。可以说不算什么,也可以说事事俱全。
“雷蒙,你姐姐会帮你母亲吗?”我问。他正费劲地弄着被子,我接了过来。弄这种东西是有窍门的,雷蒙是个不懂窍门的男人,他改去装枕头套(花朵加花边)。
“没有。”他说,专心致志,“她有两个孩子,有点难应付。马克到海外工作,所以她每次都要连续几个星期独自照顾孩子,蛮不容易的。她说等孩子入学后,状况会好一点。”
“啊。”我说,“那你——你喜欢当舅舅吗?”雷蒙舅舅,我觉得,他不大可能成为孩子的仿效对象。他耸耸肩。
“嗯,他们还蛮有趣的。老实说,没什么,我只是在圣诞节及生日的时候塞点现金过去当礼物,一个月带他们去两三次公园而已,就这样。”
我永远都当不成姑姑或阿姨,这是当然的,或许这样也好。
“你这次幸运逃过一劫:妈妈加相簿。”雷蒙说,“下一次她肯定会讲一堆孙子的事情,让你无聊到死,你等着看吧。”
我想,他说了一堆假设性的事情,可是我不去追究。我看看手表,诧异地发现都过八点了。
“我得走了,雷蒙。”我说。
“如果你想多待一个小时左右,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弄完,我们一起搭公交车吧?”他说。我自然婉拒了。
我走下楼,向吉本斯太太道谢,谢谢她招待的茶。她反过来向我谢个不停,谢谢我过来拜访并帮忙做杂务。
“艾莉诺,真是愉快。”她说,“现在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踏出院子一步了——都是因为我的膝盖——很高兴能够看到新面孔,而且还是这么友善的面孔。你也帮了很大的忙——谢谢啊,亲爱的,非常感谢。”
我对她微笑。这一天当中有两次,成为道谢且被温暖关怀的对象!我从没想过,小小的举动会招来这般真诚又慷慨的回应。我觉得体内亮起小小的光芒——不是烈焰,而更像微小稳定的烛光。
“再过来啊,什么时候都可以,艾莉诺——我一直都在。你不必一定要跟——”她朝雷蒙的方向戳戳手指,“他一起来。你想过来,就自己来。你现在知道我住哪儿了,千万不要见外啊。”
我一时冲动,往前倾身,脸颊凑上去,拂过她的面颊(不是有疤的那边,而是正常的这边)。这不是亲吻也不是拥抱,可是已经是我接近人的极限了。
“拜拜!”她说,“祝你安全到家!”
雷蒙陪我走到街尾,告诉我公交车站的位置。他说,星期天公交车少,我可能得等一阵子。我耸耸肩,我习惯了等待,人生教我,要做一个非常有耐性的人。
“那么,明天见喽,艾莉诺。”他说。
我拿出公交车通票给他看。“可以坐无限次!”我说。他点点头,露出浅笑。神奇的是,公交车竟然来了。我举手拦车,上了车。当公交车离站的时候,我直直地盯着前方,免去向人挥手的尴尬。
今天可真折腾,我觉得体力用罄,可是心里有什么具体起来了,这些新的人、新的冒险……这种接触。我觉得难以消受,可是令我意外的是,并不会不愉快。我应付得好到令人意外,我想。我认识了新的人,向他们自我介绍,一起度过顺畅无碍的社交时光。如果要说我从今天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那么就是这个:我几乎准备好要向那个歌手表明心迹了。我俩第一次的重大邂逅,前所未有地靠近了。
11
星期一或星期二,我都没见到雷蒙。我没想到他,不过心思偶尔会回到塞米与吉本斯太太身上。当然了,我可以在没有雷蒙的状况下去拜访他们,事实上两个人都在星期天强调过这一点。但若有雷蒙在我身边,会比较好吧?我想会比较好,主要是因为在必要的时候,他总是可以用平庸空洞的评语跟问题来填补沉默。同时,我去了手机店,找了距离办公室最近、招牌最不俗丽的一家,百无聊赖的店员给了我极度可疑的建议,我终于买下了价格还算合理的手机跟“套餐”,让我可以拨打电话、上网,也可以做各种其他事情,大多是我不感兴趣的。他提到应用程序跟游戏;我问起字谜,但他的反应让我很失望。我正在研究这个新设备的说明书,而不是处理雷纳先生发票的增值税细节,此时,尽管百般不愿,我还是因为特大的音量而逐渐意识到四周的对话。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谈我们的年度圣诞午餐。
“对啊,不过他们已经在那里排好娱乐活动了!而且很多大团体都会去,这样我们就可以认识新朋友,开心一下。”伯纳黛特正在说。
娱乐活动!我忖度是不是会有乐队,如果是,会不会是他的乐队。这会不会是个提早到来的圣诞奇迹?难道命运之神要再次插手?我还来不及询问细节,比利就发话了。
“你只是想跟某个联合地毯公司的醉酒家伙在槲寄生底下亲热。”比利说,“我才不要一人付六十英镑,吃个干巴巴的烤火鸡餐、下午跳个烂迪斯科,就为了让你找对象!”
伯纳黛特咯咯地笑起来,掴了他手臂一掌。
“哪是?”她说,“才不是,我只是觉得人多一点会比较好玩,只是这样……”
珍妮狡猾地看着其他人,以为我没看到她。我看到她的视线闪向我的疤痕,她常这样。
“我们来问问那个哈利·波特吧。”她说,没怎么压低声音,然后转过来跟我讲话,“艾莉诺!嘿,艾莉诺!你消息很灵通,不是吗?你觉得怎样:办公室今年的圣诞午餐应该去哪里办?”
我刻意地望向办公室墙上的挂历,这个月展示着绿色铰链式卡车的照片。
“夏天才过一半。”我说,“我还没想那么远。”
“对。”她说,“可是我们一定要现在就订位,要不然好地方都会被占走,最后只能去连锁酒吧或是破意式餐馆。”
“我对这种事情完全不在意。”我说,“反正我又不参加。”我搓搓手指之间皲裂的皮肤——湿疹正在痊愈中,可是速度慢到令人痛苦。
“噢,对哟。”她说,“你从来都不参加的,对吧?我都忘了。你也不玩秘密圣诞老人的游戏。艾莉诺鬼灵精[12],我们应该这样叫你。”大家都笑了。
“我不懂那个文化指涉。”我说,“不过,还是要澄清一下,我是无神论者,而且也不是消费取向的人,所以对一般那种叫圣诞节的冬季购物庆典兴趣不大。”
我回头工作,希望这样可以带动他们起而仿效。他们就像幼童,很容易分神,花大半天时间讨论琐事、八卦不认识的人,就能让他们觉得心满意足。
“听起来某人小时候在圣诞老人见面会上有过不好的经历哟。”比利说。然后,谢天谢地,电话响了。我悲伤地一笑,他根本无法想象我以前曾有过什么糟糕的经历。
是公司内线电话:雷蒙问我今晚想不想再和他去探望塞米。今天是星期三,我会错过与妈妈的每周闲聊。这些年来,我一次也没错过。可是话说回来,她又能怎样呢?略过一次不会有什么坏处吧,就这么一次,况且塞米需要有营养的食物。我说好。
我们约好五点半碰面。我坚持在邮局外面会合,害怕同事看到我们一起下班会有什么反应。这天傍晚气候温和宜人,我们决定步行到医院去,二十分钟就能到。雷蒙确实需要运动一下。
“艾莉诺,今天过得怎样啊?”他说,我们边走,他边抽烟。为了站在上风,免得吸进毒气,我换了一边走。
“还好,谢谢,我吃芝士夹泡菜三明治当午餐,配上咸味薯片及杧果冰沙。”他的嘴角呼出烟来,哈哈一笑。
“还有别的事吗?还是只有三明治?”
我想了想。“关于圣诞午餐的地点,大家讨论了老半天。”我说,“看来现在范围已经缩小到星期五美式餐厅,因为‘蛮好玩的’。”说到这里时,我试着勾了勾手指,模拟引号的动作,我看珍妮这样做过,就记下来以供自己日后使用,我想我表现得不赖,“或者是庞贝餐馆圣诞自助餐。”
“用印度羊肉焗饭来庆祝圣诞节,再适合不过了吧。”雷蒙说。
他捻熄香烟,丢在人行道上。我们抵达医院,雷蒙——做事向来都这么没计划——走进一楼的商店,我等着。实在没理由不先准备好。我跟他会合以前,早就去马莎百货买了几样精选的东西,包括一罐南瓜子。我猜,塞米可能很需要补充锌。雷蒙甩着提袋走出商店。在电梯里,他打开袋子,让我看看他买了什么。
“哈瑞宝软糖、《晚间时报》,加上一大罐酸乳香葱薯片。夫复何求啊,嗯?”他说,一脸得意。我实在懒得回应。
我们在病房入口停下了脚步,塞米的床铺四周都是访客。他看到我们,便招手要我们过去。我环顾四周,可是放眼不见那个穿条纹袜子的严厉护士。塞米庄严地斜倚在一堆枕头上,对着聚在一起的人说话。
“艾莉诺、雷蒙——真高兴见到你们!过来见见我家人!这是基斯——两个小鬼和妈妈在家里——这是加里跟米歇尔,这个呢——”他指着正无比专注地在手机上打字的金发女人,“是我女儿劳拉。”
我意识到大家都面带笑容点着头,然后跟我们握握手,拍拍雷蒙的背,我实在吃不消。我之前没有用消毒凝胶,而是戴上了白色棉手套——觉得回家就可以用热水烫烫手套消毒。结果握手的时候,大家态度犹豫,真怪——我们的肌肤表面隔着棉布,只会是好事吧?
“很谢谢你们照顾我爸。”大哥基斯说,双手抹着长裤前侧,“知道出事的时候,他不是独自一个人,知道有人守护着他,这点意义重大。”
“嘿,好了。”塞米用手肘推推他,“我又不是什么走不稳的老残废,知道吧。我可以照顾自己。”他们对着彼此微笑。
“你当然可以,爸。我只是想说,有时候旁边有张友善的脸,还蛮不错的,对吧?”
塞米耸耸肩,没承认这点,但大方地不予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