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两个,”塞米对我们说,满足地往后靠在枕头上,我和雷蒙把购物袋像“没药”及“乳香”[13]一样献上,放在他的床脚,“我星期六要出院了!”
雷蒙和他击掌,一开始有点尴尬,因为塞米不懂为什么有一只胖胖的大手伸到了他眼前。
“他要先到我那边住两三个星期,等助行器用到习惯为止。”他女儿劳拉说,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我们要办一场小派对庆祝一下!当然要邀请你们两位。”她补充,态度不是很热忱。
她盯着我看,我不介意。事实上,比起偷偷摸摸瞥几眼,我更喜欢这样——我从她那里得到完整坦诚的打量,她看得入神,可是不带一丝恐惧或嫌恶。我拨开脸上的头发,让她看得更仔细。
“这个星期六吗?”我说。
“哎,艾莉诺,你可不能说有事哟。”塞米说,“不要找借口,我要你们两个都到,就这样。”
“我们哪能有意见啊?”雷蒙含笑说。我想了想,派对。我去过的最后一场派对——除了那场可怕的婚宴——茱蒂·杰克逊的十三岁生日会,那次用溜冰和喝奶昔来庆祝,但结局不大好。在生病老人的“欢迎回家”庆祝会上,总不会有人呕吐或失去一根手指吧?
“我会去。”我偏着脑袋说。
“这是我的名片。”劳拉说,各递一张给我和雷蒙。黑色亮面,金箔压印,上头写着“劳拉·马斯顿·史密斯,专业美容、美发设计、造型顾问”,下头列出了详细的联络信息。
“星期六七点,嗯?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好。”
我仔细地把名片收进包,而雷蒙把名片塞进后裤袋。我注意到,他的视线离不开劳拉,就像獴在蛇面前受到催眠一样,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猜,有这样的外表,她也应该习惯这种事了。金发丰胸,这真是老套,太明显了。像雷蒙这样的男人,就是缺乏想象力的笨蛋,总会为了这种长相的女人分神,因为缺乏机智、不够世故,所以眼光无法超越乳房与染发剂。
雷蒙勉强挪开落在劳拉低胸露肩服饰上的目光,先看了墙上挂钟,再刻意看看我。
“我们该走了。”我说,“星期六再见。”又一阵令人难以消受的连番招呼及握手。同时,塞米正在我们带来的袋子里翻找,他举起一包有机卷叶羽衣甘蓝。
“这是什么鬼?”他难以置信地说。我对自己低语:补锌用的。雷蒙把我推出病房,我觉得还蛮粗鲁的,我都还来不及说鱿鱼沙拉必须趁新鲜马上吃,因为医院病房整体温度还蛮高的。
12
隔天,等待水壶里的水煮滚的时候,我的目光被一张传单吸引住了,它被扔在办公室回收袋的顶端,袋里还有一叠度假广告小册跟旧的八卦杂志。是城里一家百货公司——这家我不曾光顾——提供的新品特价优惠,“奢华宠爱美甲”价格惊人地降低三分之一。我试着想象奢华宠爱美甲会是什么样子,但想也想不出来。要怎么样将奢华及宠爱带入指甲的修剪及上色呢?我就是无法想象。心头涌现兴奋的感觉,但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查明。我原本就打算好好整理门面,这回就把注意力放在爪子上吧。
近来,我多少忽略了自我改进的计划,为了塞米不幸的意外跟接续的事件而分神,可是该把焦点放回目标上了:那个歌手。我稍微沉浸在骄傲之罪里:我的指甲长得飞快,强韧闪亮。我归因于大量摄取必要的维生素、矿物质跟脂肪酸,它们都来自我规划完善的午餐菜式。我的指甲就是对英国主街上卓越饮食的颂赞。我不是个虚荣的人,顶多在指甲太长时修剪一下,免得输入资料的时候不方便,剪完之后会将尖锐的地方磨平,免得钩到衣料或在洗澡时刮伤皮肤。到目前为止,这已经相当足够。我的指甲总是洁净的——干净的指甲,就像干净的鞋子,是自我尊重的根本。我不是个有型或时髦的人,但总是干干净净;至少这样一来,我在世界上站定位置时,不管这个位置有多平庸,都能高高昂起头来。
我在午餐时间进城去,为了节省时间而在路上吃三明治。事后回想,我真希望自己当初挑的是低调一点的馅儿;在拥挤温暖的车厢里,蛋加水芹也许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和三明治都从同车乘客那里招来不以为然的目光。通常我痛恨在公共场所进食,所以对任何相关人士来说,那段八分钟的车程都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我在美容百货后方找到美甲摊位。美容百货这个广阔的空间里,亮着吊灯,四处是镜子、气味及噪声。我觉得自己好像受困的动物(一头小公牛或是患狂犬病的狗),想象自己急乱狂奔的时候,却被迫进入围栏,我会引起什么样的骚乱?我握拳紧抓那张传单,在我外套口袋里揉成一球。
店名是“Nails Etcetera”(指甲等等的)——这个拉丁字指的是哪些额外的东西,我想不通——店里看来有两个身穿白色罩衫的无聊孩子,放了四张凳子的早餐吧台,一排指甲油,颜色从透明到沥青色,应有尽有。我谨慎地趋上前去。
“欢迎来到‘指甲等等的’,今天有啥需要帮忙的?”较矮的女孩说。我花了片刻才听懂。
“午安。”我以夸张的抑扬顿挫的声调慢慢地说,好让她知道人应该怎么讲话,才能达到有效沟通。她和同伴只是盯着我看,表情夹杂着警觉跟……嗯,主要是警觉。我露出笑容,希望能让她们放下心来。说到底,她们这么稚嫩——也许她们只是实习生,正在等老师回来。
“我想做‘奢华宠爱美甲’,麻烦了。”我说,尽可能清楚地发音。一阵长长静止的停顿,毫无动静。比较矮的那个先回过神来。
“请坐!”她说,指着最近的凳子。她的同伴依然动也不动。较矮的那位(就名牌看来,叫凯西)心神涣散地东奔西走,然后在对面坐下,先放下一只肾形的碗,含肥皂泡的热水在里头晃来晃去,接着将放指甲油的架子转向我。
“想涂什么颜色?”她说。我的视线受到亮绿色的吸引,那个形状和一种亚马孙毒蛙一样,致命而迷你。我将那罐递给她,她点点头。她其实没在嚼口香糖,可是神态很像在嚼。
她拿起我的手掌,将我的十根指尖放进温水里。我一直很留意,确保其他部分不会碰到那种不知名的洗涤剂,害怕刺激到湿疹。我坐在那里几分钟,自觉愚蠢。她则在附近的抽屉里翻找,带着几种不锈钢的工具回来,小心摊放在托盘上。她那个陷入呆滞的同伴终于活过来了,正在另一个工作桌旁和同事滔滔闲聊。我听不出话题为何,可是似乎激发了翻白眼及耸肩的反应。
等凯西觉得时机到了,就把我的手从水中移开,放在折好的法兰绒布上。她仔细地把每根指尖拍干。我纳闷儿,她为何不直接叫我把手抽出,再把毛巾递给我?这样我就可以自己擦干,因为描述这整件事的此刻,我的手脚运作都正常得不得了。不过,也许那就是“宠爱”的意思,就是一根指头也不用动。
凯西拿起工具开始工作,把我的死皮往后推,必要的时候就修剪。我尝试闲聊一下,意识到这是此种情境的惯常流程。
“你在这里上班很久了吗?”我问。
“两年了。”她说。我很诧异——她看起来才十四岁左右,就我所知,在这个国家,目前童工还是违法的。
“你一直想当……”我思索着那个字眼,“修甲师吗?”
“美甲师。”她纠正我,但仍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讲话的时候没看我,对于这点我非常赞同。当事人挥着尖锐的工具时,绝对不需要眼神接触。
“我以前想和动物一起工作,不然就是当美甲师。”她继续说。她现在开始按摩我的一只手,这可能是更多的奢华宠爱,虽然我觉得没什么意义及效用,也担心会不会产生过敏反应。她的双手娇小,几乎和我的手一样小(遗憾的是,我的手小得不正常,和恐龙的手一样)。我宁愿由男人的双手来替我按摩:更大、更壮、更结实、更多毛。
“对啊。”她说,“我做不了决定,不知道要选动物还是指甲,所以我问我妈,她说我应该选美甲师。”她拿起指甲锉刀,开始磨我的指甲。这进行起来蛮尴尬的,我自己动手肯定更轻松。
“你母亲是经济学家,还是合格的职业生涯顾问?”我说。凯西盯着我看。“因为,如果她不是,那我不确定她的建议是不是根据收入预测或劳工市场需求的最新资料给出的。”我说,相当担心她的前景。
“她是一位旅行代理。”凯西语气坚定地说,仿佛问题就解决了。我没追问下去——说到底,这不关我的事,而且她做这份工作似乎蛮开心的。她轮流涂上一层层的指甲油时,我想到她也许能结合两种行业,成为狗狗美容师。不过,我选择将这个想法放在心中。有时,试着提出建议帮助别人,最后却有可能引起误会,搞得不愉快。
她把我的手放进一台小机器里,我想那是给指甲用的吹风机,几分钟过后,奢华宠爱就完成了。整体说来,这份体验还真是平淡无奇。
她向我报价——老实说,简直是抢钱。“我有广告传单!”我说。她点点头,并未要求检查,扣掉三分之一的价钱后,说出修正后的价码,还是高得令我震惊。我朝购物袋伸手时,她用惊人的方式说:“住手!”我听话照做。
“你会把指甲油弄糊的。”她说着便往前弯身,“如果可以的话,我帮你把皮包拿出来吧?”
我很担心这是什么精心设计的借口,想从我手上抢走辛苦赚来的现金,所以她把手探进我包里的时候,我像鹰隼一样牢牢盯住她。太迟了,我想起里面吃剩的鸡蛋三明治——她拿出我的包时,做出夸张的干呕动作。我觉得,她反应有点过度——没错,从里头窜出的臭气有些硫化物的气味,不过也没必要这样比手画脚吧。我继续盯着她的手指(我注意到没涂指甲油),她抽出该付的纸币,再将包非常小心地放回购物袋里。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她刚刚那位同伴回来了,看了看我指尖亮着绿色的双手。“不错哟。”她说,语调及肢体语言都强烈暗示着她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凯西变得更有活力了点。“你想要办贵宾卡吗?”她说,“含五次美甲,第六次免费哟!”
“不,谢了。”我说,“我不会再来做美甲了,我在家里也能做同样的事,不但做得更好,而且还不用花钱。”她们嘴巴微微张开,不过我说完就离开了,返回原本的世界,路过香水柜台时,闪身躲过那些准备朝我喷东西或猛塞试用品给我的人。我渴望回到外头的自然光线及新鲜空气中。美容百货这种镶金镀银的牢笼,并非我偏好的栖所;我是自由放养型的生物,就像替我的三明治下蛋的鸡。
我下班回家,打开衣橱,穿什么去参加派对好呢?我有两条黑色长裤及五件白色女衫(嗯,原本是白色的),是专门穿去上班。我也有条舒服的休闲裤、两件棉衫及两件毛衣,是周末时穿的。最后只剩我的特殊场合衣着了,几年前为了参加洛蕾塔的婚宴买的,在那之后我在几个场合上穿过,包括特地去参观苏格兰国立博物馆。那场最新发现的罗马宝藏展览精彩极了,至于爱丁堡之旅,就逊色得多。
去爱丁堡那次,火车内部装潢比较像公交车,而不是东方快车,满是耐脏耐磨的布料及灰色的塑胶设备。其他乘客——我的天啊,这年头老百姓到处跑,在公共场所吃吃喝喝,百无禁忌——除此之外,最糟的是扩音器不间断地传出噪声。感觉每五分钟,那位神秘的车长就会宣布事情,传达敏锐的如珠妙语,像“大型物品应该放置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或是“如果有无人照管的物件,乘客应该尽快通知列车工作人员”。我想不通,这些智慧珠玑的对象到底是谁?也许是某个路过的外星人,或来自蒙古乌兰巴托的牦牛放牧者,跋涉过大草原、航过北海,发现不曾搭乘过机械化交通工具的自己竟然来到了“格拉斯哥-爱丁堡”列车上。
我意识到,这件特殊场合衣着如今有点过时了。柠檬黄的颜色并不特别适合我——在卧室的私密空间里,穿这种颜色的睡袍还过得去,可是不大适合成熟世故的聚会。我明天要去店里,添点新行头,这样和我的真爱去餐厅或剧院时,就能够再穿,这样就不算浪费钱。我对这个决定感到满意,照例一面做着青酱意大利面,一面听着《阿彻一家》。情节错综复杂,那个送牛奶的格拉斯哥人缺乏说服力,这集故事我不是很喜欢。我洗好碗盘之后,拿着一本关于菠萝的书安顿下来,这本书意外有趣。我喜欢广泛阅读,原因很多,主要是扩大词汇量,帮忙解开字谜。接着这片寂静被无礼地打断了。
“哈啰!”我有点没把握地说。
“噢,所以现在都说‘哈啰’了,是吗?‘哈啰’——你只有这句要对我说吗?小姐,你昨天晚上死哪儿去了,嗯?”她又在装腔作势了。
“妈妈,”我说,“你好吗?”我竭力稳住自己。
“不要管我好不好。你上哪儿去了?”
“对不起,妈妈。”我说,试着保持语调平稳,“我……其实,我和朋友一起出去,到医院探望另一个朋友。”
“噢,艾莉诺。”她说,逐渐油腔滑调起来,“你没朋友,亲爱的。好了,跟我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这次我要听真话,是不是去做什么淘气的事了?跟妈妈说,这样才乖。”
“真的,妈妈,我和雷蒙出去了——”传来嗤之以鼻的声音,“到医院去看一个善良的老人。他在街上跌倒,我们帮了他,然后——”
“闭上你说谎的狗嘴!”我畏缩一下,书本从手中落下,我重新捡回来。
“你知道说谎会发生什么事,对吧,艾莉诺?记得吗?”她恢复甜腻的语气,“我不介意真相有多糟,可是我无法忍受谎言,艾莉诺,你特别明白这一点,即使都过去这么久了。”
“妈妈,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很抱歉,不过是真的。我和雷蒙到医院去看一个男人,他出意外的时候,我们帮了忙。真的,我发誓!”
“真的吗?”她拖长语调,“哦,不错呀,对吧?星期三晚上懒得和自己妈妈讲话,跑去见什么年纪一大把、动不动出意外的陌生人,不赖嘛。”
“拜托,妈妈,我们别吵架。你好吗?今天过得愉快吗?”
“我不想谈我,艾莉诺,我自己的事我很清楚,我想谈谈你。你的计划进行得怎样了?有消息要和妈妈说吗?”
早就知道她会记得的,我要和她透露多少?我想,什么都说好了。
“我到他住的地方去了,妈妈。”我说。我听到打火机的咔嗒声,然后吐了长长的气,我几乎能闻到她莎邦尼烟的味道。
“噢噢噢,有意思。”她说,又吸了一大口,再随着一声叹息吐出来,“这个‘他’是谁啊?”
“他是个歌手,妈妈。”我还不想跟她讲他的名字——说出名字是会产生力量的,我还没准备好要把这种力量转让给她,还没准备好听那些宝贵的音节在她嘴里滚动之后再被她说出口,“他英俊又聪明,而且,嗯,我想他很适合我,真的。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了。”
“听起来蛮神奇的,亲爱的。你到他家去了,对吧?告诉我,你在那里发现什么了?”
我吸吸鼻子:“重点是,妈妈……我其实……没进去。”要过她这一关可不容易。她喜欢做坏事,而我不喜欢,就这么简单。我匆匆说完,希望可以防止必然到来的批评。“我只是想快快瞧一眼,确定他住在某个……恰当的地方。”我说,急着把话说出口而吞吞吐吐。
她叹口气。“如果你没进去,怎么知道里面好不好?你总是过度谨慎且胆小,亲爱的。”她说,语气听来很无聊。
我望着自己的双手,缺角掉色的绿色指甲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俗艳。
“艾莉诺,你该做的是勇敢迎接挑战,懂我的意思吗?”她说。
“我想我知道。”我低语。
“我只是告诉你,千万别再观望下去了,艾莉诺。”她叹气,“人生的重点就在于采取明确的行动,亲爱的。不管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不管你想得到什么,尽管抓住。不管你想结束什么,终结它就对了。然后面对后果。”
她开始静静地说话,声音如此轻柔,我几乎听不见。根据过往的经验,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这个男的……”她喃喃,“这个男的听起来还蛮有潜力的,可是就像大部分人一样,他可能很软弱。那就表示你必须坚强,艾莉诺。坚强会征服软弱——这是简单的人生道理,不是吗?”
“我想是吧。”我皱着脸,闷闷不乐地说。我知道,我这种反应很幼稚,但妈妈确实常常带出我最糟糕的一面。那个歌手非常俊美、很有才华,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命运自然会确保这一点。除了确认我们会再相遇,我不需要采取更多……明确的行动。一旦我们正式认识,其余的事早已命中注定。我猜,妈妈对这样的想法一定很不满意,但我已经很习惯了。我听她吸气、吐气,然后透过空气,感觉到轻柔的威吓。
“好了,你别再分心了,艾莉诺——别再不理妈妈了,嗯?噢,你以为你现在很聪明了,是吧?有工作及新朋友,但你并不聪明,艾莉诺。你老是让人失望,是靠不住的人,是失败的人。噢,没错,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最后会有什么结局。听着,过去并未结束。过去是活生生的东西。你那些可爱的伤疤——就是从过去来的,不是吗?它们现在还活在你不起眼的小脸上。还会痛吗?”
我摇摇头,但不发一语。
“噢,会痛——我知道它们会痛,记住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艾莉诺。值得吗?就为了她?噢,你另一边的脸上还有地方多受一点伤,不是吗?把另一边脸颊转向妈妈,艾莉诺,这样才乖。”
接着只剩一片静寂。
13
星期五搭公交车上班的时候,我有某种奇特的平静感。和妈妈闲聊过之后,我没喝伏特加,只是因为手上没酒了,而且我也不想在夜里独自出门。总是孤单一人,总是一片黑暗。所以我泡了杯茶,读自己的书,偶尔因为闪亮的绿色指甲分神。我暂且受够了热带水果,需要对心情更有助益的东西。《理智与情感》是另一本我最爱的书,绝对是我排名的前五名。我爱艾莉诺及玛莉安的故事,还有情节细心铺展的方式。故事有幸福的结局,这点非常不写实,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在叙事上读来令人满足。我明白奥斯汀小姐为何依循传统。有趣的是,尽管我阅读广泛,却很少读到名叫艾莉诺的女主角,不管英文怎么拼。也许这就是当初大人替我取这个名字的原因。
读了几个熟悉的章节之后,我上床就寝,却无法成眠。不过,让我意外的是,未曾休息的一夜似乎没对我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公交车穿过晨间车流时,我觉得快活又警醒。也许我就是那种不需要睡眠的人,像是过世的撒切尔夫人?我拿起永远丢在公交车座位上的免费报纸,翻阅起来。有个我不认识的橘衣女子结第八次婚;一只遭囚禁的猫熊显然“再次吸收”自己的胎儿,结果流产了——我望着窗外片刻,试着理解猫熊的繁殖系统,但失败了——读到第十页,在许多的照护之家中,未成年男孩及女孩普遍受虐的证据曝光了。新闻就照这个顺序报道。
我摇摇头,准备将报纸抛开时,一则小广告攫住我的目光。上头写着“疾速”,商标是沿着轨道高速奔驰的子弹列车。我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昨天字谜游戏横向十二的答案就是“Shinkansen”(新干线),让生活平添乐趣的就是这样的小巧合。我看着内容,看来是宣告那个地方即将举办的活动。夹在我从未听过的两位艺术家中间的,是星期五的活动列表,正是今晚。
有个乐队的名字,显然是我从未听过的,用更小的字体写着,就是那个歌手!报纸掉落,我再次拾起。没人注意到。我撕下广告,小心折起并放在购物袋的内袋。这就对了,我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命中注定,由命运送到我手中,这辆公交车、这个早晨……以及今天晚上。
我一到办公室,就去查那个场地。看来他会在八点演出。我必须在下班后为一场派对采购东西——现在还有一场演出,时间不多了。从网站看来,“疾速”似乎是那种要打扮时髦前往才会觉得自在的场所。不过,我要怎样在八点打扮好赶到那里、准备好与他见面呢?会不会太快了?我是否应该等下一次,有万全准备的时候再说?我在某处读到,打造初次印象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当时,我对这种老套的说法不以为然,可是也许里面带点真实的成分。如果我和歌手要成为一对,我们的初次邂逅必须令人难忘。
我对自己点点头,下定了决心。我要在下班后直接去商店买一套新服装,穿去演唱会。噢,艾莉诺,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从经验得知,人生从来不是这么直截了当,所以我试着预测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还有我最好该怎么应对。我要怎么处理身上目前穿的这些衣服呢?答案来得简单:我的购物袋大到足以容纳。那晚餐呢?我空着肚子没办法正常运作,若是情绪激动之外的原因在他脚边晕倒,未免太尴尬了。嗯,难道我不能在下班后到咖啡馆买点吃的,然后在七点四十五分抵达“疾速”吗?对,我可以的。那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前侧选个视野最好的座位,当然是一个可以我看他、他看我的视野。问题全都解决了。
我忍不住快快上网,看看他对于今晚是否跟我一样兴奋。啊,感谢你,推特:
@ johnnieLrocks
校音:完成。剪发:完成。猪头们,把你们的肥臀移来“疾速”吧。
#下一件大事#超帅的混账
少言寡语的男人。我不得不去谷歌搜索“猪头”这个用语,而且必须承认查到的结果让我忧心。不过,我对摇滚明星的狂野作风又懂什么呢?他们那些陌生的行话,时候到了,他自然会教我。课程会在今晚就开始吗?难以置信,再过几个钟头,我就会到他面前。啊,想想都激动!
购物袋里有封我还没寄出的信要给他。这是今天命运对我微笑的另一征兆。前几天,我用“毕克”牌圆珠笔抄了首诗给他,是我向来喜爱的作品。这种圆珠笔真是个实惠的工程奇迹!我细心选了那张卡片:空白,前面展示了讨人喜欢的野兔蚀刻版画——耳朵长长、腿儿强壮、意外果断的面孔。它仰望着月亮星辰,神情难以捉摸。
贺卡贵得离谱,只是一小张纸板印成的东西,我想,通常会附赠信封,可是算起来还是太贵。若是领最低薪资的职业,得要工作将近半小时,才能赚到买一张不错的贺卡以及二级邮票的钱。这是个启示,我以前从未寄过卡片给任何人。不过,既然我今晚会见到他,就没必要贴邮票了,我会当面献上我这份卑微的礼物。
艾米莉·狄金森有一首美丽的诗叫作《狂野的夜,狂野的夜!》,它结合了我极为喜爱的两种元素:标点符号,以及长久以后终于觅得灵魂伴侣的主题。
我再读一次那首诗,小心地舔了舔信封上的黏胶——苦得可口,然后用最美的字迹在信封正面写下他的姓名。我把信收入购物袋时,犹豫了一下。今晚真的是最适合诗词的时候吗?我觉得自己这种犹豫态度很奇怪,毕竟都付钱买了卡片。不过,我忖度,最好先看看表演的状况如何,再决定是否将关系拉到书信往来的层次。没必要鲁莽行事。
等了好久才到了五点。为了赶时间,我搭地铁进城,踏进距离车站最近的百货公司,就是我买笔记本电脑那家。五点二十分了,百货公司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就要打烊了。女装在二楼(我纳闷儿,“仕女服饰”何时改成“女装”了?),因为找不到楼梯,我搭了扶梯。百货楼层面积广阔,我决定请求协助。我看到的第一个销售员是个大婶模样的女人,看起来似乎不适合给我时尚方面的建议。第二位将近二十或二十出头,所以太稚嫩,也无法给我建言。第三位是个俏丽的金发姑娘,恰恰适合——年纪与我相仿、造型讲究,且一脸机灵的样子。我谨慎地走过去。
“打搅了,我在想能不能请你帮忙?”我说。
她停下折毛衣的动作,一脸诚挚的笑容转向我。
“我要到时髦的场所看演唱会,衣服怎么选搭比较适合,我在想你能不能帮忙?”
她笑得更开,看起来也更真诚。
“嗯,我们确实有个人专属的购物服务。”她说,“如果你想要,我来帮你预约?”
“噢,不。”我说,“是今天晚上要用的,恐怕现在就需要。”
她上下打量我:“你要去哪里?”
“疾速。”我得意地说。
她噘噘嘴,缓缓点了一下脑袋:“你穿什么尺寸?十二吗?”
我点点头,佩服她只靠目测就能准确地猜到尺寸。
她看看手表。“跟我来。”她说。百货公司里有各式各样的店面,她带我到最不起眼的专卖店。“好了,我就凭直觉。”她说,“这个……”一条细长到荒唐的黑色牛仔长裤,“配上这个……”黑上衣,类似棉衫,但以人造丝料制成,背部开了个洞。
“真的吗?”我说,“我本来想要穿一件不错的连衣裙,或是裙子加女衫。”
她再次上下打量我。“相信我。”她说。
更衣室很小,弥漫着未洗的双脚和空气芳香剂的味道。牛仔裤看来太小,可是奇迹似的在我四周伸展,我竟然扣得起来。上衣松松的,有个高领。我虽然看不到背后镂空的部分,但我觉得自己恰好被隐藏起来。我看起来就和别人一样,我想这就是重点所在。我穿着那套衣服,拉下标签,放在地板上,然后折起上班时穿的衣服,塞进购物袋里。我拿起标签让那个女人到收银台结账。
我现身的时候,她流连不去。她说:“你觉得怎样?看起来不错吧?”
“我买了。”我说着便把条形码递给她。
不过,我忘了衣服上夹了防盗装置,我俩挣扎了一番才拆下来。最后,我必须到柜台后面,在她身边屈膝后倾,这样她才能用固定在柜台上的消磁机器拆掉装置,逗得我们最后都笑出来了。我想,我以前从没在店家里笑出声过。结账之后,我试着不去想自己花了多少钱。
她再次从柜台后面出来:“你介意我说件事吗?鞋子……的问题。”
我往下看。我穿着工作鞋,就是那双用尼龙搭扣固定的、舒服的平底黑鞋。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我觉得有点困惑,我的名字和买鞋有什么关系?她等待着,静候我回答。
“艾莉诺。”我非常犹豫地承认,原本考虑说个假名或笔名,我绝对不要透露我的姓氏。
“问题是,艾莉诺,紧身牛仔裤其实应该要搭踝靴。”她说,态度严肃得好像医院顾问在给人医疗建议,“你想到鞋子区去看看吗?”我迟疑了。“我不拿佣金什么的。”她静静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找到对的鞋子,装扮就整个完美了。”
“人要衣装,女人要佩饰嘛!嗯?”我说,她没有笑容。
她拿靴子给我看,设计得这么窄、鞋跟又那么高,荒谬到惹我大笑。最后,我们都同意这双够时髦,而我也能穿着走路,不用冒着脊椎受伤的危险,符合我们各自的要求。六十五英镑!我再次递上信用卡时,暗想,老天,有些人得靠这笔钱过一个星期呢。
我把黑鞋塞进我的购物袋。我看到她先瞅着它看,然后又望向提包区。我说:“噢,恐怕不行,我的经费现在用完了。”
“啊,这样啊。”她说,“那只要塞进外套寄放区,就没问题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是时间搭着带翅马车迅速接近。
“克莱儿,真的非常谢谢你帮忙。”我说着便凑去读她的名牌,“真是太有用了。”
“别客气,艾莉诺。”她说,“最后一件事:百货公司再过十分钟就打烊了,可是如果你动作快,在你离开以前,可以下去稍稍改变一下造型——美妆部在一楼,就在出口旁边。去找芭比·波朗,跟她们说是克莱儿叫你过来的。”
说完她就走了,收款机已经开始计算今日的入账,其中有许多部分是我贡献的。
我说要找芭比,那个化妆专柜的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里就有一个。”她说,没对着任何人回话。
这里的镜子多得不得了,我纳闷儿,这样是否会鼓励人自言自语?
“坐上去吧,亲爱的。”她说,指向高到荒唐的凳子。我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可是过程中有失尊严,多少是被新靴子阻挠所致。我坐在双手上,好藏住它们——上面红肿破损的肌肤,在刺眼的顶头照明之下像在燃烧,每个瑕疵、每寸破损都无所遁形。
她拨开我脸上的头发。“好了。”她边说边打量我,看得有点太仔细,“你知道吗?这个根本不是问题。芭比有一些神奇的遮瑕用品,可以搭配任何肤色,我没办法除掉全部,可是一定可以把它变到最小。”
我纳闷儿,她是不是一向都用第三人称来称呼自己?
“你在讲我的脸吗?”我说。
“不是啦,傻瓜,我说的是你的疤痕。你的脸很好看,皮肤透亮,知道吧?好了,看着吧。”她的腰间挂着工具袋,就像个木工或水电工,她工作的时候,舌头会从嘴角探出来。
“再过十分钟就要打烊了。”她说,“所以我要把重点放在遮瑕及眼部,喜欢烟熏眼妆吗?”
“我不喜欢任何和烟有关的东西。”我说。然后诡异的是她又笑了,真是个怪女人。
“等着瞧吧……”她说着,便把我的头往后推,要我往上看,然后往下看,然后转往旁边……碰触得这么频繁,用这么多种不同的工具,她靠得好近,我都闻得到她的薄荷味口香糖,但盖不住她稍早喝的咖啡的味道。铃声响了,她咒骂一声,扩音器宣布,百货公司现在要打烊了。
“时间恐怕到了。”她说,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她递了手拿镜给我。我不大认得出自己,因为疤痕几乎看不见了,眼睛周围有浓重的炭黑色,让我想起近来看过的关于狐猴的节目,我的嘴唇上抹了马歇尔罂粟花的颜色。
“怎样?”她说,“觉得如何?”
“我看起来像马达加斯加的一种小型灵长动物,或者是北美洲的浣熊,真是迷人!”我说。
她用力笑到双腿交叉,把我从椅子上赶下来往门口送去。
“我应该要卖彩妆产品和刷子给你。”她说,“如果你想的话,明天回来说要找艾琳!”
我点点头,挥手说再见。不管艾琳是谁,我从她那里购买武器等级的钚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14
那个歌手此刻一定体验到情绪的旋流。一个害羞谦虚、行事低调的男人,因为自己的天赋而被迫表演的男人,只是为了和世界分享,而不是因为自愿如此,纯粹是因为不得不。他以鸟儿啼鸣的方式歌唱,他的音乐甜美自然,有如雨水、阳光,就是完美地存在着。我吃着临时张罗的晚餐,同时想着这件事。我成年以来头一次踏进快餐餐厅,那是个巨大而俗艳的地方,就在音乐表演场地的转角处,生意兴旺得神秘难解。我忖度,人类为什么会为了购买加工过的食品自愿在柜台前排队,然后端到根本没摆餐具的桌面上,吃纸包住的东西?事后,尽管付了钱,客人却有责任自行清掉剩菜,真是奇怪。
思索半晌之后,我选了无法辨识种类的方块白鱼,鱼肉外头裹着面包屑,油炸之后,塞进过甜的两片圆面包之间,怪的是,还配上加工过的芝士片、软塌塌的莴苣叶,还有刺鼻的咸味白酱,几乎能说是恶心。尽管妈妈尽了全力,我还是没成为美食家。不过,鱼肉和芝士不搭,是众所皆知的料理真理吧?有人应该和麦当劳先生说一声。这里没有能让我动心的点心,所以我选了咖啡,苦涩温热。要不是及时读到纸杯上的警语,警告我热饮会造成伤害,我就会轻而易举地将这杯咖啡泼得自己全身都是。艾莉诺,你幸运地逃过一劫啊!我一面对自己说,一面静静笑着。我开始怀疑麦当劳先生其实是个蠢蛋,不过从人潮不曾稍减的队伍看来,他是个有钱人。
我看看手表,然后拿起购物袋,穿上外套。我把吃剩的晚餐留在原地——如果要自己善后,外食又有什么意义?干脆待在家里不就好了?
时候到了。
我计划里的瑕疵、致命的失误,就只有一件事:没票了。售票口的男人还嘲笑我。
“几天前就卖光了。”他说。我耐着性子缓缓解释,我只是想看前半段暖场的部分,暗示他们一定可以多容纳一个客人,可是显然毫无可能——因为消防安全。这几天来的第二次,我觉得泫然欲泣。那男人再次嘲笑我。
“别哭啊,亲爱的。”他说,“老实说,他们唱得没那么好。”他神祕兮兮地凑过来,“今天下午我帮那个歌手把器材搬进来,老实和你说,他有点混账,不应该因为一点成功就昏头,我只是想说这件事。人要客气才对嘛,是吧?”
我点点头,纳闷儿他在说哪位歌手,然后移到吧台区去整理思绪。没票进不去,这点我很清楚。我点了一杯迈格士,从上次经验记得我得自己倒进杯里。酒保超过六尺高,在耳垂上弄出了几个奇怪的大洞,里头塞着小小的塑料黑圈,好把皮肤往后推。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我家的浴帘。
想到家,得到了安慰,让我有勇气审视他的刺青,沿着脖子蜿蜒,顺着两条胳膊往下。用色非常美丽,图像密集复杂。能够阅读某人的肌肤,在胸膛、手臂以及柔软的颈背上探索他的人生故事,是多么神奇的事。那位酒保文有玫瑰、高音符号、十字架,以及一张女人的脸,细节非常繁多,没有文身的皮肤表面少之又少。他看到我在看,漾起笑容。
“你有吗?”
我摇摇头,回以笑容,然后拿着饮料赶紧走向一张桌子。我的脑海里回荡着他说的话,我为什么没有刺青?我以前根本从未想过,我从来不曾有意识地决定我要不要刺青。我越去想这件事,就越受到这个念头的吸引。也许我可以在脸上文一个繁复而精细的刺青,将疤痕融合进去,把它变成特色?更棒的是,或许我能在较为隐秘的地方文上一个,我喜欢这个点子,也许在大腿内侧、膝盖后侧或脚底。
我喝完迈格士时,酒保过来收走我的杯子。
“还要再来一杯同样的吗?”他问。
“不了,谢谢。”我说,“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我不再剥残留的指甲油,“其实我要问两件事:第一,会痛吗?第二,一个刺青要多少钱?”他点点头,仿佛预料到我会问这件事。
“痛得要死,不骗你。”他说,“就费用来说,就看你要文什么。在二头肌上文上‘妈妈’和在背上文一头大老虎,价格差很多,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很有道理。
“不过,做这行的人不少。”他说,越讲越起劲,“如果你要刺青,最好去找桑顿街的贝瑞,贝瑞不赖。”
“非常感谢。”我说。没料到今天晚上会有这样的结果,可是人生有时候就是会让你意外。
到了外头,我明白在附近等待也没意义,那个歌手肯定会在演出后去某个闪亮热闹的地方,参加光彩夺目的庆功宴。至于今晚,我只熟悉两个场地:麦当劳以及我和雷蒙一起去过的讨厌酒吧,庆功宴不大可能在这两个地方举行。
好了,艾莉诺,我告诉自己,今天晚上时机就是不对,那张卡片暂且先留在购物袋里不寄。我用这个带来慰藉的念头平复自己的失望情绪:等我们终于邂逅,将会非常完美,而不是临时将就在音乐俱乐部里碰头。还有,到时我已经习惯了新靴子,也可以用正常的姿势走路了,我已经厌烦了我的半跛步伐所招来的目光。
@ johnnieLrocks
我的作品对某些人来说是否有点难懂?如果你应付不了创新的声音,就不要来看表演。#误会#真相
@ johhnieLrocks
不过,了不起的人刚起步时都会遇到这种事。
#狄伦#史宾斯汀#正在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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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搭出租车回家。进门之后,我才想起自己没伏特加了。我索性上床睡觉。隔天早早醒来,决定走到当地商店去买补给品,昨天和那个歌手会面的尝试失败,打乱了我原本的作息。我买了一些牛奶、一包圆面包,以及一罐圈圈意大利面。我原本想买字母意大利面,可是一时冲动,就选了圈圈面。维持心胸开放是好事,不过我很清楚,圈圈和字母吃起来味道都一样,我不是笨蛋。
店老板是个迷人的孟加拉国人,有个有趣的胎记。都过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关系当然还算友好,这点还蛮愉快的。我把商品放在柜台上,他在收款机上结算的时候,我扫视他背后的货架,他面带笑容说了总金额。
“谢谢。”我说着便指向他背后的架子,“我还要买两瓶一公升装的格兰伏特加,麻烦了。”
他一时高高挑起眉毛,然后变得面无表情。
“我恐怕不能卖酒给你,奥利芬特小姐。”他说,一丝尴尬的表情都没有。我漾起笑容。
“杜旺先生,我非常受宠若惊,也有点担心你的视力。”我说,“其实我已满三十岁了。”我觉得内心有个愉悦的小泡泡在闪动着。芭比·波朗说过我的肤质不错(不管怎样,是指没有受伤的那些部位),现在杜旺先生还误认我是少女!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分。”他唐突地说。我背后排起一小条长龙。
“我很清楚现在几点。”我说,“恕我直言,你的顾客买什么当早餐,不关你的事情,好吗?”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我必须凑过去才听得见。
“十点以前卖酒是违法的,奥利芬特小姐,我会丢掉执照的。”
“真的吗?”我兴味盎然地说,“我完全不晓得!我对发照法律的知识乏善可陈。”
他盯着我。“这样总共五英镑四十九便士。”他重复道,收下我的十英镑纸币,把零钱找给我时,一直牢牢地盯着自己的鞋子。我察觉我们以往的友好关系有了转变,但不懂原因何在。他甚至没说再见。
真烦,这就表示为了买伏特加,我晚点必须再出门一次。为什么不能像,比方说,卖牛奶那样卖酒呢?也就是说,就在商店的所有营业时段卖酒呢?真荒唐。我想,这是为了确保酒鬼一天之内有几个小时受到保护。不过,理性上来说,这样根本没道理啊。如果我在化学上、心理上对酒精成瘾,我手边肯定随时都会有存货,一次买一大堆囤积起来。这条法律不合逻辑,说真的,在上午九点十分以及十点十分时买伏特加,有何不同啊?
对我来说,伏特加只是家常必需品,就像一条面包或一盒茶包。最棒的事情就是,伏特加可以助眠。有时,当夜晚来临时,我躺在黑暗中,无法阻止自己充满恐惧及压力的回忆,但大多是恐惧。在这样的夜晚,妈妈的声音会在我脑海里低嘶;还有另一个声音,更微小更胆怯,依偎在我耳畔,近到我可以感觉到她滚烫焦虑的气息,经过传递声音的耳内细毛,如此接近,她几乎不需要压低声音。那个细小的声音破了音,恳求着:“艾莉诺,拜托帮帮我,艾莉诺……”反复再三。在那些夜晚,我就需要伏特加,不然我也会崩溃。
我决定继续走向大超市,路程约二十分钟。这样运用时间更有效率,我可以一口气买齐所有东西,而不是先回家,然后又得出门一次。我感觉购物袋沉甸甸的,于是我放下来,把收纳在内侧隔袋的可折叠框架放下并展开。我把架子撑开,套上袋子,好了!变成有轮子的购物车,前进时发出笨重缓慢且不和谐的声音,但有运送沉重物品的效能就足以弥补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