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艾莉诺好极了(出版书)》作者:[英]盖尔·霍尼曼/译者:谢静雯【完结】 > 艾莉诺好极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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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盖尔·霍尼曼/译者:谢静雯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那家超市有种类繁多的优质商品——不只是食物饮料,还有烤面包机、毛衣、飞盘,以及小说。这不是一般规模的乐购,而是超大型的乐购。简单地说,这是世界上我最爱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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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购!明亮的灯光、清晰的标签、买二送一、买一送一以及任选三样五英镑。我拿了超市推车,因为我喜欢推着它们走。我把自己的购物袋塞进儿童座椅里,袋子挡住了我的视线而有点棘手,可是这样只是让这项运动更有趣。我没直接去找伏特加,而是轮流仔细地逛每条走道,我从楼上的电器区开始,然后一路往楼下逛,好整以暇地浏览卫生棉条、蔬果园艺肥料,还有“安斯利·哈瑞特”的辣味库斯库斯。

我朝着卖场内的烘焙坊走去,在烤成棕色的小面包旁戛然止步,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那个歌手!住在人口稠密的都市里,人生可以轻易地交会,我真是有福。啊,可是我想,谁能说这是意外呢?之前说过,命运的安排常常超过人类所能理解的范围,也许这里有更崇高的力量在运作,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让我们相遇。今天早上,在命运的连续猛击之下,我觉得自己像是小说家托马斯·哈代笔下的女主角(虽然我默默又热切地请求命运,未来千万不要在胀气而快爆开的绵羊附近,为我俩创造任何邂逅的机会)。

我紧盯歌手,缩身躲在儿童座椅上突出的购物袋后面,将推车缓缓朝他推去,我尽可能壮胆凑得很近。他看起来疲惫苍白,可是依然俊美,不过打扮得很粗糙轻便。他将一条切片白土司丢进篮子里,滑向肉品区。再一次,我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我在外表上并未准备好自我介绍,在周末这个时间点上,我的模样不大优雅,也没穿那套新衣或新靴,更没准备好对话的开场白,甚至连要送他的卡片也不在我的购物袋里。这次的教训:随时随地都要有万全准备。

我决定不再跟踪他比较好,虽然我很好奇他接下来要买什么,但我担心自己的变种推车太过显眼。反之,我直接到酒区去,买了三大瓶优质品牌的伏特加。我原本只打算买两瓶格兰威士忌,可是斯米诺伏特加的促销价太划算了。噢,我的乐购,我就是无法抗拒你美妙的特惠价。

好巧不巧,我走到结账处的时候,那个歌手正在那里等着。他后面有个人,有这个方便的缓冲,我躲进了同一支队伍里。他真会选购啊!鸡蛋、培根、柳橙汁(“有粒的”——我猜想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粒”),以及纽洛芬止痛药。我必须压抑自己,免得凑过去解释,他这样等于是浪费钱——因为这款标榜为非类固醇的消炎止痛药,其实是二百毫克的布洛芬,非专利的版本,也许用四分之一的价钱就买得到。可是我总不能这样开场吧。我需要更吸引人、更难忘的话来开启我俩的第一次对话。

他拿出磨损得很严重的皮夹,用信用卡付账,不过我注意到总金额不到八英镑。我想,就和皇室成员一样,他这个人就是重要到不会随身携带现金。他和收银员互动期间——收银员是个中年女性,怪的是,她似乎对眼前这位美男子的明显魅力毫无察觉——我注意到又错失了一个机会。这一次,我无法抗拒,拿出崭新的手机,进入我全新的推特账号,等着他结账完毕离开这栋建筑物。我匆匆打字,按下发送。

@ eloliph

乐购会员卡棒极了,永远能带来欢喜,你绝对要办一张。关心你的朋友××

@ johnieLrocks

乐购:别继续在这里推销老大哥的监视/会员卡了,感觉就像活在警察国家。

#宿醉#别烦我#抵抗那股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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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我早就知道我们的住处相距不远,可是我从没想到,我俩的生活会在无意间交会。有时候,这个地方感觉比较像个小村庄,而非城市。所以我们都爱乐购,这点也不意外。我纳闷儿,我们还会在哪些地方有交集?也许我们常去同一间邮局,或者,我们的药方是同一个药剂师所调配的。我再次省思时时做好准备的重要性;为了一场邂逅,我要做最佳的打扮,也有适当的话可说,我需要的可不只是一套服装。

塞米今晚举办的返家欢迎派对七点开场,雷蒙主动说要在劳拉家附近先跟我会合。起初,我想他体贴得令人意外,也很不符他平日的作风,可是接着我就领悟到,他只是不想只身抵达。有些人,特别是软弱的人,害怕孤独。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孤独能带来某种释放,一旦你领悟到自己谁也不需要,你就可以照顾自己。重点就是这一件事:最好自己能照顾自己,因为不论多么卖力,你都保护不了其他人。你尝试,然后失败了,你的世界就会随之崩毁,烧成灰烬。

虽说如此,我有时确实会思考,在陷入困顿时,若是能够联络某个堂表亲或手足,甚至临时起意一起消磨时光,感觉会是如何,特别是和那些认识你、关怀你,又为你着想的人。遗憾的是,家里的盆栽无论多迷人或茂盛,都做不到这点。不过,这番臆测毫无意义。我身边就是没人,虽然我希望的是相反的情况,但这种想法也没任何帮助。说到底,这也是我应得的。而且说真的,我还过得去,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我人不就在外面,身穿精美的衣服,等待着朋友准备去参加派对吗?当心了,周六的夜晚,艾莉诺·奥利芬特来喽!我任由自己微微一笑。

我等雷蒙等了二十分钟,等到最后,情绪多少有点烦躁。我觉得迟到是件极为无礼的事情,很不尊重人,这清清楚楚暗示着,你认为自己以及自己的时间比别人的宝贵多了。雷蒙最后在七点十五分,从私家出租车上爬下来,我正准备要离开。

“嘿,艾莉诺!”他爽朗地说。他抓着咣当作响的提袋,还有一束便宜的康乃馨。劳拉特地交代我们什么都别带,他为什么不理会她客气的要求?

“雷蒙,邀约是七点。”我说,“我们约好六点五十在这里碰头。就因为你慢来,我们现在迟到是不可原谅的事,对主人来说很失敬!”我受不了,无法正眼看他。令人费解的是,他竟然笑了。

“冷静啊,艾莉诺。”他说。

真的假的?他竟然要我冷静!

“没人会准时参加派对的,准时比迟到十五分钟还没礼貌,相信我。”他上下打量我。“好看哟。”他说,“不一样了……”

他这种改变话题的愚蠢企图,我并不欣赏。“我们可以走了吗?”我不客气地说。他在我身边漫步前行,照例抽着烟。

“艾莉诺,”他说,“真的啦,别紧张啦。一般说七点,意思就是最早七点半。我们搞不好最早到!”

我很吃惊。“可是为什么?”我说,“为什么要说一个时间、意思又是指另一个时间?这样谁搞得懂?”

雷蒙捻熄了烟,丢进水沟。他脑袋一偏,思考着。“现在这么一想,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搞懂。”他说,“自然而然就会了。”他又想了想,“这就像,你邀请别人到家里,你说八点来,如果……如果某人八点就到,一定会是噩梦一场,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还没时间整理室内,把垃圾先拿出去倒掉什么的,若有人真的准时到或是——天啊——还提早来,几乎算是低调的侵略。”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如果我要邀请客人八点来,那我就在八点准备妥当。要不然,就是时间管理能力有问题。”

雷蒙耸耸肩,他完全没为这场派对下功夫打扮,穿着平日的运动鞋(绿色那双)搭上棉衫。这一件印着“选卡拉奇当市长”,真难理解。他穿着比牛仔裤颜色浅的牛仔夹克。我万万没想到牛仔布可以做成一套衣服,而眼前就是。

劳拉的家就在一条干净的死路尽头,两侧皆是造型摩登的小房子,车道上有好几辆车。我们走近前门,我注意到窗台花箱里种了红天竺葵。我觉得天竺葵令人有点不安,你拂过它们时,散发出的那种浓烈黏稠的气味,是一种与花香相反的咸蔬菜味。

雷蒙按响门铃——铃声是贝多芬第三号交响曲的开场和弦。一个非常小的男孩,脸上沾满巧克力(希望那是巧克力),前来应门,盯着我们看,我也盯回去。雷蒙上前一步。

“小子,你好吗?”他说,“我们是来看你爷爷的。”

小男孩继续盯着我们,有点没劲。“我穿了新鞋哟。”小男孩无来由地说。就在那刻,劳拉出现在他背后,站在玄关处。

“劳拉姑姑。”他说,没转身,语气无动于衷,“派对来更多人了。”

“我知道,泰勒。”她说,“去找你哥哥,看看能不能替大家多吹一些气球吧。”他点点头之后跑开,小脚踩得楼梯咚咚响。

“进来吧。”她说,冲着雷蒙微笑,“我爸看到你们会很高兴的。”她没对我笑,我和其他人接触时,大多时候都会遇到这种状况,稀松平常。

我们走进去,雷蒙在脚踏垫上非常仔细地蹭了蹭,我有样学样。我怎么都料不到,有一天竟然会向雷蒙寻求社交指引。

他递上花束以及咣当响的袋子,劳拉一脸开心。我领悟到,尽管她在医院那样恳求,我也应该带点东西过来的。我正要解释,她当初交代我们别带东西,我只是尊重她的心愿,可是还来不及开口,雷蒙劈头就说:“我和艾莉诺的一点心意。”

她往提袋里瞥瞥——我衷心期盼不会又是哈瑞宝软糖及薯片——然后向我们两人道谢,我点头回应。

她带我们到客厅去,塞米与他的家人都坐在那里。老套的流行音乐正柔声播放着,矮桌上放满小碗装的米色零食。劳拉一袭贴身连衣裙,像黑色绷带似的裹住身体,踩着两寸厚底高跟鞋摇摇晃晃。她的金发——我搜寻着恰当的用语——又长又厚,亮着光泽的波浪一路流泻过肩膀。连芭比·波朗也会认为她用太多化妆品。雷蒙的嘴微微张开,大到足以投进一封信,他似乎有点目眩神迷,劳拉看来完全不在乎他的反应。

“雷蒙!艾莉诺!”塞米喊道,深深坐在巨型天鹅绒扶手椅里挥着手,“劳拉,帮他们倒点喝的,可以吗?我们在喝气泡葡萄酒哟。”他神祕兮兮地说。

“你吃了那些止痛药,”他的大儿子说,“不能再喝了,爸。”

“哎,别这样,儿子——人只能活一次!”塞米开怀地说,“毕竟,有更惨的死法啊,艾莉诺,是吧?”

我点点头,他说得当然没错,我很清楚。

劳拉带着两只细长杯子出现,里面装着尿色的发泡液体——让我惊奇的是,我三大口就喝完了。不甜,有饼干味,非常可口。我纳闷儿是不是很贵,也许等时机一到,它可以取代伏特加成为我的首选饮料。劳拉注意到了,又斟满我的杯子。

“你和我一样——我只喝气泡酒。”她赞同地说。

我东张西望。“你家很美。”我说。

她点点头:“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把整个地方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不过我现在很满意。”

一切都如此协调,洁净又闪亮,到处都有织物(羽毛、棉束、天鹅绒以及丝料)以及珍珠色彩。

“就像高巢,美丽鸟禽会住的窝巢。”我说,“凤尾绿咬鹃,或是威严的老鹰。”

怪的是,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但一个简单的“谢谢”总可以吧?

一阵沉默之后——因为有发泡饮料,还不会太不自在——她问起我的工作,我解释了一下,还有怎么认识雷蒙的。我们朝他望去,他正靠坐在塞米椅子的扶手上,笑着她兄弟刚说的话。

“你挑的还不错,你知道吧。”她说,笑容狡猾,“我是说,你如果替他打理一下,换个好发型……”

“噢,不。”我说,“你完全误解了,我已经有对象了。他英俊、世故、有才华——有文化素养、受过教育。”

劳拉微笑:“你还真幸运!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还不认识啦。”我说明,“但这只是迟早的事。”

她猛地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这么纤细娇柔的女人身上发出这样沙哑的喉音,感觉很不搭。“你超好笑的,艾莉诺。”她说,“你一定要再找时间过来喝一杯。如果决定要换个发型,记得来找我,嗯?我给你友情价。”

我想了想。在沙龙那次让人不安的除毛经历,还有指甲上不怎么出色的改变,我在改头换面的进程上有点懈怠了,我想我应该努力下去。一般来说,我对自己的头发没有付出太多心力,从我十三岁以来就没再剪过,一路留到了腰间。浅棕色的直发——只是头发,不多不少。老实说,我几乎不怎么注意。不过,我知道,为了让那个歌手爱上我,我必须下更多功夫。

“其实,时机凑巧,劳拉。”我说,喝了更多可口的泡泡酒——我的杯子奇迹般地重新续满,“我正在进行改造计划,下星期可以去找你换发型吗?”

她从墙边小桌上拿起手机,敲了敲。“星期二,三点如何?”她说。

我们每年有二十五天的休假,我用掉了三天——痛苦的根管治疗之后花一天复原;两年一次的白天社工访视;为了毫无间断地读完一本刺激无比的古罗马历史大部头,银行假那个周末,我多放一天。

“星期二很好。”我说。

她闪闪发亮地走向厨房,端着暖热的臭味点心出来,绕着室内分送。这个空间满满的人,整体的音量非常大。我站立几分钟,检视她很有巧思地放在室内各处的小摆设及其他物品。我出于无聊而不是必要,去用了洗手间,是位于楼梯底下的迷你衣帽间,那里闪亮温暖、白光闪烁,不可思议地弥漫着无花果的芳香,是从镜子下横架上的玻璃罐蜡烛发散出来的。在浴室里点蜡烛!我怀疑劳拉爱好奢侈享乐。

我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我猜对了,是厨房。这个房间满是人及噪声,但我看得出是黑色大理石的料理台、亮面的米色橱柜及很多镀铬物件。她的家如此……闪亮。她本人也闪闪发光,无论是皮肤、发丝、鞋子或牙齿。我之前不曾意识到这点。我无光、晦暗,而且磨损了。

我觉得需要暂时远离那些噪声及热气,于是打开后门,踏上露台。院子小小的,没多少绿植,大多铺有水泥板或是覆盖着滑不溜丢的铺材。薄暮将临,但天空在这里感觉好小,三面有高高的篱笆,我觉得自己被圈围起来。我深深吸气,希望吸进凉爽的夜间空气,但鼻腔却遭受焦油、尼古丁及其他毒物的攻击。

“今天晚上天气不错,对吧?”雷蒙说,在阴影之间游荡,无人看见,在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我点点头。

“我出来透透气。”他说,不带一丝讽刺。“我不应该喝气泡酒的,我应付不来。”我意识到自己也有点昏头昏脑。

“我想我现在准备要回家了。”我说,脚步有点不稳,却有一种愉快的感觉。

“过来坐一会儿吧。”雷蒙说着便领着我走向一对木头扶手椅。我很高兴能够坐下,因为新靴子让我的平衡岌岌可危。雷蒙又点了根烟——他似乎成了大烟枪。

“他们这一家人真不错,对吧?”他说。

“劳拉要替我剪头发。”我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

“是吗?”他微笑。

“你喜欢她。”我睿智地点着脑袋说,我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女子啊。

他笑了。

“她是很美,没错,艾莉诺,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的烟头在半明半暗中发出红光。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问,意外发现自己真心感兴趣。

“我不知道,某个比较没……那么难照顾的吧,我想。”

他离开的时候,我单是坐着不动就很满足了。几分钟过后,他带着一瓶酒及两只俗丽的纸杯回来,杯身画了踩着滑板的卡通鼠。

“雷鬼小鼠。”我缓缓地大声念了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啊?”

“来吧。”雷蒙说,分别替自己跟我倒了一杯。我们碰了碰杯子,没有叮当声。

“我本来以为找到了合适的人。”他说,盯着院子后侧,“不过没成功。”

“为什么没成功?”我说。其实我可以想出某人不会想和雷蒙交往的诸多原因。

“重点是,我还是不大确定是什么原因,真希望我当初搞懂了——这样会比较轻松……”

我点点头——这样似乎是蛮恰当的回应。

“海伦说原因不在我,是她。”他苦笑了一下,“我真不敢相信她用那种老掉牙的理由。都交往三年了……如果有什么不适合的,她也早该知道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变了。我没变啊……反正我是觉得自己没变……”

“人有时……很难理解。”我说,有点支支吾吾,“我常常无法理解别人为何要做某件事或说某句话。”

他点点头。

“我们当时一起住在一间不错的小公寓里,一起过了几次很棒的假期。我……我原本考虑跟她求婚的,老天……”他盯着地面的铺石,我无法想象雷蒙穿着正式礼服、头戴礼帽、系着领结,更不要说穿着苏格兰裙了。

“没事啦。”过了片刻,他说,“只是我和我那些哥儿们说这件事时,都被当成笑料。我后来找到这份新工作,一切都还好,只是……我不知道。她说我人太好,那我又能怎么办?我是说……难道要我当个浑蛋吗?我应该揍她,或者去外面偷吃吗?”

我领悟到,他其实不是在对我讲话,而比较像是舞台剧里,有人无来由地大声说话。不过,我知道他问题的答案。

“不,雷蒙。”我说,“那两种事你永远都不必做。”我把自己那杯酒喝完,又倒了一些,“我和一个叫迪克兰的男人同居过两三年。他以前会揍我下背部、甩我巴掌——他害得我总共骨折十二处,大部分晚上他都不回家,一回来就对我说他和什么女人在一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过,我知道他不应该那么做。反正,我现在知道了。”

雷蒙盯着我看:“老天,艾莉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我说,“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有天在植物园看到我,只是走过来,开始跟我聊天。我知道,回顾过去的时候,这种事听起来很荒唐。到了那个周末,他就搬进来了。”

“他那时也是学生吗?”雷蒙说。

“不是,他说看书很浪费时间,很无聊。他也不工作,他说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我想,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是不容易啦,对吧?”

雷蒙看着我,脸上表情很怪。

“迪克兰想帮我学习怎么成为更好的人。”我说。雷蒙点燃另一根烟。

“后来怎么分手的?”他说,没看我,往上对着空气呼出一道长长的线,就像一条毫不恐怖的恶龙。

“哦。”我告诉他,“他又弄断了我的手臂,我到医院去,医院的人猜我没讲实话,他要我告诉他们是我自己摔断的,但他们不信。”我又啜了一大口,“总之,有个不错的护士来和我说话,解释说,真正爱你的人不会伤害你,和伤害你的人在一起是不对的。她解释这件事的方式,还蛮有道理的,我自己早该想通这点的。我回到家后就请他搬走,当他不肯的时候,我就照她的建议打电话报警。就这样。噢,我换掉门锁了。”

他一语不发,极度专注地盯着鞋子。他看也没看我,就伸手碰碰我的手臂,非常没把握地轻轻拍着,就像人会对马或狗那样(如果那个人怕马或狗的话)。他轻轻摇着脑袋,摇了好久,可是似乎无法开口回应。无所谓,我也不需要他回答,到现在,那整件事已经是古老的历史了。我独自一人很开心,艾莉诺·奥利芬特,独来独往的幸存者——那就是我。

“我现在要回家了,雷蒙。”我说着便迅速站起来,“我叫出租车。”

“好主意。”他说着便把自己的酒喝完,掏出手机,“可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街头乱晃、自己招车,晚上的时候不行,我帮你叫一辆——看,我有应用程序!”他把手机给我看,满脸灿笑。

“你要我看什么啊?”我说,看着屏幕。他不理我,兀自查看信息。“五分钟就到。”他说。

他陪我在玄关等候,车子一到,就陪我走过去,为我打开车门。我爬进后座时,看到他盯着司机,那是个一脸疲惫无聊的中年妇女。

“你要一起走吗?”我说,纳闷儿他为何在路边犹豫着。他看看手表,扒了扒头发,视线在出租车及房子之间徘徊。

“不了。”他说,“我想多留一会儿,看看状况。”

车子驶离时,我转身看着他。他顺着小径往回走时,脚步有点蹒跚。我看到劳拉站在门框里,双手各持一个酒杯,然后将一杯递给了他。

18

雷蒙隔周在上班时发了封电子邮件给我——在我的收件箱里看到他的名字,感觉很怪。如我预期,他是半个文盲。

嘿,艾,希望你一切都好。想请你帮个小忙,塞米的儿子基斯邀我这周六去参加他的四十岁庆生会(对了,蛮好笑的,我那天最后在派对上待到很晚)。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在高尔夫球俱乐部,有自助餐供应哟。如果没办法,也不用担心——再跟我说。雷

自助餐,地点在高尔夫球俱乐部,一个月里竟然有两场派对!一切尽在上天的掌握中,比我二十年来参加过的还多!我按下回复:

亲爱的雷蒙:

我很乐意陪你去参加庆生会。

祝好。

艾莉诺·奥利芬特(小姐)

片刻之后,我收到回复:?

二十一世纪的沟通。我为我们国家的识字水平备感忧心。

我早已事先安排那天下午休假,去赴美容师的预约,不过我照常在员工休息室里一面吃午餐,一面做《每日电讯报》的字谜,我吃的是鲔鱼甜玉米三明治,配盐醋薯片,以及有粒的柳橙汁。一有机会,我就会向那位歌手道谢,谢谢他让我了解到果粒果汁的乐趣。在美味的餐点后,想到同事下午还必须乖乖地待在办公桌前,我面带胜利的浅笑,搭公交车进市区。

“缬草紫”美发沙龙位于市中心一条时髦的街道上,就在维多利亚风格砂岩建筑的一楼。肯定不是那种我常会去的地方——音乐震天价响、时髦到猖狂的员工,还有超多的镜子。我想象,这一定是那个歌手会去剪头发的地方。这么一想,我好过一点。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肩并肩坐在黑色皮椅上,手牵手顶着烘发罩。

我等着接待员讲完电话,然后移步避开柜台上那个插满白色、粉红色百合的巨型花瓶。那些花的气味扯着我的嗓子眼儿,就像毛皮或羽毛。我干呕起来,这种味道不是给人闻的。

我都忘了美发沙龙会有多么吵了,吹风机嗡鸣不停,加上愚蠢的闲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上了黑色尼龙袍子,我惊恐地看到上面沾有前一位客人剪下的碎发,我赶紧把它们擦掉。

劳拉到了,和先前一样风情万种,领着我走向面对一整排恐怖镜子的座位。

“星期六玩得愉快吗?”她说,忙着鼓捣凳子,直到调整成和我一样的高度,在我背后坐下。她没直接看我,而是望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我讲话。我发现自己也如法炮制,怪的是,这种方式蛮令人放松的。

“愉快啊。”我说,“很棒的一晚。”

“我爸住我的客房,都快把我气疯了。”她面带笑容说,“还要两个星期,我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我点点头。“就我的经验来说,父母有时的确很难搞。”我说,我们互换了同情的眼神。

“好了,今天要帮你做什么呢?”她说着便解开我辫子尾端的橡皮筋,将头发散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头发呈淡棕色,中分直发,也不特别浓密。只是人类的头发,做着人类头发该做的事,就在我脑袋上头生长。

“想变化一下。”我说,“你有什么建议?”

“艾莉诺,你准备要多勇敢呢?”劳拉问。这问题问得好,我很勇敢,我是勇敢无惧的艾莉诺·奥利芬特。

“你想怎样都行。”我说,而她一脸开心。

“染个颜色可以吗?”

我考虑了一下。

“会是正常的人类发色吗?我不喜欢粉红色或蓝色那种颜色。”

“我会帮你剪及肩、稍微有点层次的俏皮波波头,加上焦糖蜂蜜色的挑染,还有斜长的刘海。”她说,“听起来如何?”

“一堆听不懂的外星话。”我说。她对着镜子里的我笑了,然后打住,可能因为我没笑。

她恳切地说:“相信我,艾莉诺,会很美的。”

“‘美’这个字通常不会跟我的外表扯在一起。”我说,高度怀疑。

她轻拍我的手臂。“你等着看吧。”她柔声说。“麦莉!”她又细声尖叫,差点害我从椅子上跌下来,“过来帮我调点颜色!”

一个矮小丰满、肤质很差但双眸美丽的女生快步跑来,劳拉交代她调配比例及编号——说是火药编号也不为过。

“要喝茶还是咖啡?要杂志吗?”劳拉说。五分钟之后,我啜饮着卡布其诺,读着最新一期的OK!名人八卦杂志时,我简直无法置信。瞧瞧我这个样子,我暗想。

“准备好了吗?”劳拉问。她的手温暖柔软,拂过我的颈背,她掂掂我发束的重量,然后在我背后将它扭成一条。剪刀削过发丝的缓慢声音,好似灰烬在火堆里移动的声响,高亢短促,而且险象环生。一下就结束了,劳拉将剪下的发束高高举起,宛如得意扬扬的黛利拉[14]。

“等染完以后,我会再好好修剪。这个阶段,我们只需要一片平坦的游乐场。”她说。因为我动也不动地坐着,感觉没有任何不同。她把头发扔在地板上,头发像只死去的动物躺在那里。一个瘦巴巴的男生(一副仿佛宁可做别的事,只要不是眼前这件事,什么都好的样子),慢吞吞地用长柄扫帚扫起我的头发,再推进畚斗里。我从镜子里看着他在沙龙里的工作进度,那些头发事后会怎样?一想到整天或整周的头发全塞进垃圾袋,那种气味、那种柔软似棉花糖的蓬松状态,我就觉得微微反胃。

劳拉推着推车走过来,开始轮流将不同碗里的浓稠膏状东西,抹到我部分的发束上,等每个区块的黏糊东西都抹上去后,她把上色的发丝折成锡箔纸方块,整个程序真有意思。半小时之后,她让我顶着锡箔脑袋及红通通的脸坐着,然后推着一盏发热的立灯回来,放在我背后。

“再过二十分钟就好了。”她说。

她带了更多杂志给我,可是原本的喜悦已经退潮——我很快就厌倦了名流八卦,看来这间沙龙并没有《哪个?》商品评比杂志或《BBC历史》,我非常失望。我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我尽量不去理会:我,梳着某人的头发?没错,是个比我娇小的人,坐在椅子上,我站在那人的背后,梳开纠结的发丝,尽可能放轻动作,她讨厌拉扯。这类的思绪——模糊神秘、令人忐忑——伏特加恰恰可以用来灭除它们,可是遗憾的是,沙龙只让我选茶或咖啡。我纳闷儿,美发沙龙为何不提供更烈的饮料?说到底,改变造型有时还蛮有压力的,而在这样嘈杂明亮的环境里,很难放松下来。提供酒的话,搞不好还能鼓励顾客给更多小费呢。我暗想,微醺等于小费,然后无声地笑着。

热灯嗡嗡响起时,负责调色的女生走过来,带我到“后洗”那里去,其实就是我们一般称为“水槽”的地方。她拆下我头发上的锡箔纸,用温水冲过发丝,再用洗发水洗净。她的手指坚定灵活。对于为他人提供私密服务的人,我对其慷慨大量惊奇不已。就我记忆所及,从来没人帮我洗过头发。我想我在婴儿时期,妈妈一定替我洗过,可是很难想象她会这样温柔地照料人。

冲掉洗发水之后,那个女生替我“头部指压按摩”,我从来不曾体验过这种狂喜。她以坚定的温柔与精准揉搓我的头皮,我觉得前臂的细毛都竖了起来,接着一阵电流往下窜过我的脊椎,我好希望可以再多洗几个小时。

“你的头皮很紧绷哟。”她一边睿智地说,一边冲掉我头发上的润发乳。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于是选择微笑,这种回应在不少场合都蛮适合的(我现在懂得——如果跟死亡或疾病有关的场合,就不恰当了)。

回到同一张椅子上,我变短、染色的头发梳好之后,劳拉带着锋利的剪刀回来。

“头发湿着的时候,看不出颜色。”她说,“你等着瞧!”

最后,剪发只花了十分钟左右。我佩服她执行这项任务的灵巧自信。吹干头发时,用发梳做了不少精细动作,耗费的时间久得多。在她的提示下我认真读杂志,在造型完毕之前没有抬头。吹风机关掉了,化学剂喷完了,长度及角度检视完成,这里、那里也稍微修剪一下。我听到劳拉开心的笑声。

“看,艾莉诺!”她说。

从《美丽佳人》杂志针对女性割礼的深入报道中,我抬起头来。镜子里的我是个年轻许多的女子,长度及肩、光泽闪闪的头发,扫过脸庞的刘海盖住了带疤的那侧脸颊,模样自信十足。这是我吗?我往右转,再往左转。我望着劳拉举在我脑袋后方的手拿镜,这样就可以看到背面,平滑柔亮。我用力咽咽口水。

“你把我弄得亮晶晶的,劳拉。”我说,我试着制止自己,不过还是有一滴小小的泪水顺着鼻翼淌下,我赶在泪水弄湿我新发型的发梢前,用手背抹掉,“谢谢你把我变闪亮了。”

19

鲍伯打电话叫我进去开会,我踏进他办公室时,他盯着我猛瞧,我想不通为什么。

“你的头发!”他终于说话了,仿佛猜中某个问题的答案。今天早上整理头发时,我觉得并不容易,可是我自觉处理得还不错。我双手摸着脑袋。

“有什么问题吗?”我说。

“没问题,看起来……蛮好看的。”他笑着点头说,一阵别扭,看来我和鲍伯都不习惯他品评我的外表。

我说:“我去剪头发了,很明显吧?”

他点点头。

“坐吧,艾莉诺。”我环顾四周。对于这里的恒常混乱来说,要说鲍伯的办公室凌乱不堪也只是含蓄的说法。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堆了一叠小册子,我拿起来搁在地板上。他往前倾身。鲍伯在我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衰老得很厉害,头发几乎掉光,也胖了好多,看起来很像个生活放荡的婴儿。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艾莉诺。”他说,这话倒是没错,我点点头,“你知道洛蕾塔快请假了吧?”我摇摇头。我对日常办公室生活、琐碎的闲言闲语兴趣不大。当然,除非是关于某位歌手的八卦。

“我不能说我很意外。”我说,“她掌握增值税的能力,我一直都蛮怀疑的。”我耸耸肩,“所以也许这样最好。”

“她先生得了睾丸癌,艾莉诺。”他说,“她想照顾他。”

我思索片刻。

“对他们两个来说一定非常煎熬。”我说,“可是,如果及早发现,睾丸癌的存活率及复原率都不错。如果你是男性,不幸罹患癌症,那可能是最好的一种。”

他把玩着一支花哨的黑笔,说:“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办公室主任,至少是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点点头。“艾莉诺,你有兴趣吗?那表示薪水也会多一点,责任重一些。不过,我想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仔细考虑。

“薪水会多多少?”我问。他在便利贴上写了个数字,撕下朝我递来,我倒抽一口气:“加上我目前的薪水吗?”

我想象能搭出租车上班,而不是挤公交车,一切都升级到高档次的乐购去买,饮用那种瓶身矮胖不透明的伏特加。

“不是,艾莉诺。那个数字是你新的薪水。”他说。

“啊。”我说。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就必须小心考虑风险以及奖赏的比率。乏味的行政工作会增加,而为了让办公室顺利运转,责任会加重;更糟的是,我必须和同事有大量互动——加薪的幅度足以弥补这些事情吗?

“鲍伯,可以给我几天考虑吗?”我说。

他点点头:“当然了,艾莉诺,我本来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是个好员工,艾莉诺。”他说,“多久了——八年了吗?”

“九年。”我说。

“九年,你没请过一天病假,从没把年假休完,这就是全心奉献啊。这年头啊,像你这样的人难找喽。”

“不是全心奉献。”我说,“只是身体强健,也没伴儿能一块儿度假。”

他别开视线,我起身准备离开。

他清清喉咙:“噢,还有一件事,艾莉诺。因为洛蕾塔忙着准备交接工作……可以请你帮忙做一点事情吗?”

“说吧,鲍伯。”我说。

“办公室的圣诞午餐——你今年可以负责筹办吗?”他说,“她完成交接以前,都没时间处理。办公室已经有人在抱怨,要是现在不赶快预约……”

“最后会沦落到连锁酒吧。”我边说边点头,“是的,这些事情我还蛮清楚的,鲍伯。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我当然愿意负责筹办这场午餐会。关于场地、菜单及主题,全部委托我吗?”

鲍伯点点头,已经又忙着打电脑了。

“当然。”他说,“每个人头,公司都会补助十英镑——你们要选哪个场地、愿意额外自付多少,都由大家决定。”

“谢谢你,鲍伯。”我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没在听,早已全神贯注于屏幕上的东西。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有两个重大决定要下,还有一场派对要参加。才华横溢的俊美青年约翰尼·罗蒙德,这位杰出的歌手再不久就可能成为我的人生伴侣。生活紧凑万分。

我坐回自己的电脑前面,盯着屏幕好一阵子,其实什么字也没读进去。想到自己面对的所有两难处境,我就觉得微微不适,虽然午餐时间几乎到了,我却提不起劲去吃我的套餐。我意识到,跟某个人谈谈这一切,可能会有帮助,我从过去的经验就知道了。很明显,能够谈谈是好的,用比较客观的眼光来看待焦虑,大家向来都这么说。找人谈谈吧。你想谈谈吗?告诉我你觉得如何、有没有想跟大家分享的事情,艾莉诺?你可以保持沉默,但如果你不在审讯时提及你以后的呈堂证供,那么将对你的辩护不利。奥利芬特小姐,你可不可以回想一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件,用自己的话告诉我们?

我觉得有一小道汗水淌下背部,胸膛里有种搅动的感觉,仿佛有只鸟困在里面。电脑发出恼人的乒乓声,表示有电子信息寄达,我想也没想就按了进去,我好瞧不起自己这种巴甫洛夫式的反应!

嘿,艾,星期六会去吧?车站见,我们可以搭车去基斯的派对——八点左右?雷

他附了张图档,照片里是个知名政客的脸,旁边有张小狗的大头照,看起来和他一模一样。我哼了一声,这种相似度也太离奇了吧。下面他写着“星期三早上LOL[15]”,我不知道那什么意思。

我冲动之下打字回复:

早安,雷蒙。那张犬类/部长的图档很有意思。你十二点半时是否刚好有空吃午饭呢?祝好!艾莉诺

有十五分钟左右不见任何回复,我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所下的决定。我不曾邀请任何人和我共进午餐。我照例上网查那位歌手,看看有没有消息更新——悲伤的是,脸书、推特和照片墙上都没有更新。他一安静下来,我就会焦虑。我怀疑这表示他很伤心,不然更令人忧心的是,他非常开心,难道他交了新女友?

我觉得反胃,正琢磨着也许我今天不要点整份套餐,只要来杯抗氧化冰沙,配上一小包芥末花生时,又有一则信息寄达:

抱歉——刚刚忙着处理服务台的电话,我跟他说就先关机再开机,LOL。好啊,一起吃午餐。五分钟后前面会合?雷

我按下回复:

好啊,谢谢。

我大胆地省掉署名,因为我明白他会知道是我发送的。

雷蒙迟到了,八分钟后才出现,而不是原本承诺的五分钟,可是我决定此次不予追究。他提议我们到转角一家他喜欢的咖啡馆去。

这里不是我平常会去的那种地方,很有波希米亚风,看起来有点破旧,家具不成套,有一堆椅垫跟布罩。我忖度,它们有可能定期清洗吗?很少吧。想到那些细菌,我就打起哆嗦。咖啡厅的暖意跟椅垫的浓密纤维,都是尘螨(搞不好甚至有虱子)的完美繁殖园地。我选了一张桌子,椅子是没加布面软垫的普通木头。

雷蒙似乎认识那个服务生,服务生拿菜单来的时候,直呼他的名字打招呼。这里的员工似乎和雷蒙是同类型的人:邋遢、不整洁、很不会穿搭,男女都一样。

“这里的沙拉三明治,”他说,“和汤,通常很好吃。”指着今日特餐的板子。

“花椰菜加莳萝奶油浓汤。”我说,大声读着,“噢,不了。不,我想我没兴趣。”

和鲍伯见面之后,我的肠胃还处于混乱状态,于是只点了奶泡咖啡跟芝士司康。不管雷蒙吃的是什么,闻起来都很恶心,像是稍微重新温过的呕吐物。他嘴巴微张,嘈杂地进食,我不得不把脸撇开。这样要是提起鲍伯的提议和他交付我的任务,反而比较容易。

“雷蒙,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我说。他咕噜咕噜喝着可乐,点点头。我再次别开头。给我们上菜的服务生懒洋洋地倚在柜台上,随着音乐点着脑袋。是不和谐的噪声,太多的吉他,旋律不足。我暗想,这种疯狂的声响,就像是疯子把狐狸的脑袋割掉,丢进邻居后院以前,脑海里会听见的那种音乐。

“公司要把我升职成办公室主任。”我说,“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他停下嘈杂的咀嚼,又咕噜灌了口可乐。

“太棒了,艾莉诺。”他面带笑容说,“干吗不接受?”

我啃了口司康,意外地好吃,比从乐购买的可口多了,我从来没料到自己会对其他事物有这种想法。

“嗯。”我说,“好处是我可以拿到更多薪水。不会多很多,可是还是……够让我升级一些东西。从另一方面来看,工作及责任都会更重,办公室的成员大多是懒鬼或白痴,雷蒙。管理他们与他们的工作分配会很有挑战性,我跟你保证。”

他哼鼻大笑,然后咳起来——看来被可乐呛到了。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重点是,调升的薪资值不值得多费那些功夫。”

“没错。”我说,“你把我的两难做了简单有力的总结。”

他顿住,又嚼了嚼。“你有什么策略,艾莉诺?”他问。

我不懂他的意思,他看我表情就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长期做办公室行政吗?如果是,这样不错——新职务和新薪水。当你跨出下一步的时候,就会更有优势。”

“你说的‘下一步’是什么意思?”我说。这男人就是不懂怎么把话讲清楚。

“我的意思是,你去别家公司找下一份工作的时候。”他一面解释,一面乱挥叉子。我往后一缩,生怕唾沫溅到我。

“嗯,你不打算在‘好设计’工作一辈子吧?”他说,“你多大?二十六还是二十七啊?”

“我刚满三十岁,雷蒙。”我说,异常开心。

“真的吗?”他说,“嗯,你不打算下半辈子都替鲍伯做账吧?”

我耸耸肩,我真的从没想过这件事。

“我想是吧。”我说,“要不然我还能干吗?”

“艾莉诺!”他说,不知为何很震惊,“你那么聪明、那么认真,做事又……那么有条理。”他说,“还有很多你能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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