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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盖尔·霍尼曼/译者:谢静雯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地说。

“当然啊!”他说,起劲地点着头,“我是说,你对数字很在行,对吧?又能言善道的,你还会别的语言吗?”

我点点头。“其实我的拉丁文蛮好的。”我说。

他噘起点点胡楂的小嘴。“嗯。”他边说边对着服务生打打手势,对方走了过来,清理我们的桌面,然后端着两杯咖啡回来,附赠一碟我们没点的松露巧克力。

“伙计们,好好享用吧!”他说着便用华丽的手势放下碟子。

我摇摇头,不敢相信会有人说这样的话。

雷蒙回到自己的话题上。

“有很多地方都想雇用经验丰富的办公室主任,艾莉诺。”他说,“不只是平面设计公司——可以是社区医疗,或是信息技术公司,或是,嗯……总之有一堆地方就是了!”他塞了颗松露巧克力进嘴里,“你想留在格拉斯哥吗?你可以搬去爱丁堡,或是伦敦,或是……其实整个世界任你遨游,不是吗?”

“是吗?”我说。再一次,我从没想过要搬到其他城市,或住在其他地方。巴斯,有美妙的罗马遗迹;约克、伦敦……有点太过头了。

“我突然想到,人生中有很多事情,是我从没考虑过要做的,雷蒙。我想,我以前从没意识到,那些事情是我可以掌控的,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荒谬。”我说。

他一脸非常严肃,然后往前倾身。

“艾莉诺,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有时并不容易,你没有兄弟姐妹,你爸又从来都不在,你说你和你妈……处不大来?”

我点点头。

“你现在有伴儿吗?”他问。

“有。”我说。

他满脸期待,怪的是他似乎想要更详细的回应。我叹口气,摇摇头,尽可能缓慢又清晰地说:“我现在的伴儿就是你啊,雷蒙,你就坐在我面前。”

他哼鼻大笑。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艾莉诺。”显然我并不清楚。

“你有男朋友吗?”他耐着性子说。

我犹豫半晌才说:“没有,嗯……是有个人啦。可是,不,我想,现阶段符合事实的正确答案应该是,没有,至少暂时没有。”

“所以你必须独自处理很多事情。”他说,不是提问,而是陈述事实,“没有十年职业生涯计划,你也不用那么自责啦。”

“你自己有十年职业生涯计划吗?”我问,这似乎不大可能。

“没有。”他含笑说,“谁有呢?我是说任何正常的人。”

我耸耸肩。“我不大确定我认识什么正常人。”我说。

“这次不和你计较,艾莉诺。”他边笑边说。

我思索这句话,接着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雷蒙。”我说,“抱歉。”

“别傻了。”他说,比手势要账单,“所以,工作的事,你什么时候必须决定?我想你应该接受,我的意见你就参考一下。”他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我确定你会是很称职的办公室主任。”

我仔细看着他,等着他追加什么,或是贬损的评语,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令我非常意外。他拿出皮夹,结了账。我激烈地抗议,但他断然拒绝让我自付餐费。

“你只点了咖啡及司康。”他说,“等你拿到第一份办公室主任的薪水了,再请我吃午餐!”他漾起笑容。

我向他道谢。以前从来没人请我吃过午餐,有人自愿代我付费而不求回报,让人觉得非常愉快。

我们回到公司时,午休时间刚好结束,于是我们匆匆道别,回到各自的座位上。这是我九年来头一次有伴儿共进午餐,而且我没做字谜。怪的是,我对字谜的事一点都不在意。也许等今天晚上再填,也许连试都不试,就直接把报纸拿去回收。如同雷蒙强调的,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我打开邮箱,打了封邮件给他:

亲爱的雷,非常谢谢你的午餐。祝好!艾

我想,名字用缩写也说得通,毕竟寄件者、收件者是谁都显而易见。他很快就回复:

别客气,下决定吧,祝好运。星期六见!雷

此刻,人生感觉过得飞快,是由种种可能性组成的旋风。今天下午,我连想也没想到那个歌手。我登录电脑,开始寻找举办圣诞午餐的场地。我判定,得要办得很成功才行,要和其他圣诞午餐有所不同,避开老套及先例。我要做点不同的,可以为我同事带来惊奇及喜悦,颠覆他们的期待,不过这并不简单。我确定的是这点:鲍伯的十英镑预算会是这场活动的基础,大家不必再投入更多费用。我依然痛恨多年来,我必须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和糟糕的人在糟糕的地方度过糟糕的时光,还得掏出自己的金钱。

说到底,这会有多难呢?雷蒙在午餐期间对我鼓励有加。如果我可以分析《伊尼亚德》这部古罗马史诗的格律,如果我可以在Excel表格上建立巨集,如果我过去九年来可以独自一人度过生日、圣诞节以及跨年,那么我一定可以善用每个人头十英镑的经费,替三十个人安排一场欢快喜庆的圣诞午餐。

20

星期六早晨忙家事,眨眼间就过去了。我开始套上橡胶手套来保护双手,难看归难看,但蛮有用的。样子丑无所谓——毕竟没人看得见。

收拾前晚的残局时,我注意到我没把我的伏特加喝完,半瓶斯米诺伏特加竟然还剩大半。我注意到自己去参加劳拉办的派对时很失礼,就把伏特加放进乐购的提袋,准备今晚送给基斯。我思索还能带什么给他。花束好像不大对,毕竟是爱情信物。我看看冰箱,把一包芝士片放进袋子,男人都爱芝士。

我提前五分钟抵达距离派对场地最近的火车站。不可思议,雷蒙竟然已经到了!他对我挥挥手,我也对他挥手。我们朝着高尔夫俱乐部出发,雷蒙走得快,我开始担心穿着新靴子赶不上他的脚步。我注意到他瞥瞥我,然后放慢速度配合我。我体会到,这样微小的举动——他母亲饭后主动替我泡杯茶,还记得我不加糖;就像劳拉在沙龙里端咖啡给我时,还附上两块小饼干——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在想,为别人做这种简单的事情,感觉如何呢?我想不起来了。我过去曾经做过这样的事,试着对别人好、试着主动关怀,我知道我这么做过,但那是从前的事了。我试过但是失败了,从此无力再续。我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

郊区一片宁静,视野开阔,没有遮住远处山丘的住家或高耸的建筑群。光线柔软温和——夏日冉冉,夜晚状似纤细脆弱。我们默默前行,就是你不觉得需要填补的那种沉默。

我们抵达低矮的白色俱乐部时,我几乎有点悲伤。此时天色半暗,月亮跟太阳同时高挂天际,天空一片糖衣杏仁的粉红,透着金光。在即将降临的夜幕之前,鸟儿勇敢啼鸣,在绿树上方俯冲,酒醉似的绕着大圈圈。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夹杂一丝花香及泥土的味道,白日那种温暖甜美的气息对着我们的发丝轻叹,拂过我们的肌肤。我想问雷蒙,是不是应该往前走下去,越过绵延起伏的绿地,继续走到鸟儿在窝巢内沉静下来,直到只能把星光当照明。几乎感觉他自己可能就会这么提议。

俱乐部前门猛地打开,三个孩子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大笑,其中一个挥舞着塑胶剑。

“我们到了。”雷蒙轻声说。

把这个场所当成社交聚会的地点还真怪。走廊上挂满告示板,全都钉着无法理解的信息,关于“顺位表”以及“下场开球时间”。玄关尽头的木头嵌板上,以金色字母列出一长串男人的姓名,始于1924年,止于今年,有点不可思议地停在一位泰瑞·佩瑞医生那里。室内装潢令人尴尬,混杂了单位机构(我非常熟悉的那种模样)及过时祖厝的风格——讨厌的图纹窗帘、耐磨的地板、蒙尘的干燥花艺。

我们踏进宴会厅,声响犹如一道墙迎面而来,场地里架设了活动式夜店,舞池里挤满了跳舞的人,年龄从五到八十不等,不起眼的彩灯随机映亮了他们,跳舞的人似乎随着音乐摆出骑马的动作。我仰头望着雷蒙,满头雾水。

“老天,我需要来一杯。”他说。

我感激地尾随他走到吧台,酒价低廉得令人满意,我喝迈格士喝得很快,安心自在,因为知道身上的钱足以多买几杯,不过,尽管我表示抗议,雷蒙还是买了这杯请我,我们找到一张尽可能远离噪声来源的桌子。

“家族活动就是这样。”雷蒙摇着脑袋说,“自己的家族就够糟了,更别说是别人的家族了……”

我四下张望。我不曾体验过这样的活动,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差距:年龄范围、社会阶层,以及宾客衣装上的选择。

“朋友可以自己选……”雷蒙说,拿着啤酒杯向我敬酒。

“但家人没的挑!”我回答,很高兴自己能够完成这个人尽皆知的俗话。这就像是简易字谜的线索,而不是高难度字谜的线索,可是还是不错。

“这就跟我爸五十岁生日、我妈六十岁生日,以及我姐的婚礼一样。”雷蒙说,“烂DJ,摄取过多的糖分,亢奋过度的小鬼,与更新彼此近况、假装互相喜欢且多年没见面的人。跟你打个赌,自助餐一定有奶油酥饼,然后活动快结束时,停车场就会有人打架。”

我听得入迷。

“可是和家族的人分享近况,然后有这么多人高兴地看到你,对你的生活感兴趣,”我说,“一定很好玩吧?”他仔细看着我。

“艾莉诺,你知道吗?你说得对。我只是个坏脾气的浑蛋——抱歉。”他喝完啤酒。“同样的再来一杯?”他说。我点点头,然后想起规矩。

“不,不,轮到我了。”我说,“你要同样的吗?”

他绽放笑容:“好啊,谢谢,艾莉诺。”

我拿起购物袋,往吧台走去,半路和塞米对上视线——他坐在扶手椅上,四周照例环绕着朋友跟家族成员,我走过去。

“艾莉诺,亲爱的!”他说,“都好吗?派对很赞吧,嗯?”

我点点头。

“我真不敢相信我家小子都四十了,感觉昨天他才第一天上学呢,你应该看看他以前的照片——掉了门牙的小调皮!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指着房间另一边,基斯和他的太太站在一起,环抱彼此的腰际,被某个长辈讲的话逗笑了。

“你对自己的孩子就只有这愿望:希望他们快乐。我真希望我的琼在这里看着这一幕……”

我思索着,那就是大家对自己孩子的愿望吗?希望他们快乐!听起来是蛮可信的。我问塞米要不要我请他喝一杯,虽然就我非专业的眼光看来,他已经有点醉了。

“不用了,亲爱的。”他说,“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解决呢!”

桌上摆满小杯的琥珀色液体。我说晚点见,然后走向吧台那里。

排队的人真不少,不过我很享受这种气氛。我如释重负——DJ正在休息,我可以看到他在角落里,大口灌着罐装啤酒,对着手机郁闷地讲着话。噪声嗡嗡的背景里,人声有男有女,掺杂不少笑声。孩子的人数似乎加倍了,他们逐渐聚集起来,准备组成欢乐的恶作剧团队。一看就知道,大人们全心投入到派对中去了,而孩子们无人监督,可以恣意奔跑、呐喊、追逐。我对着他们微笑,微微羡慕着。

对此处的这些人来说,有好多东西似乎都是天经地义的:受邀参加社交活动,有朋友及家人可以讲话,坠入爱河,被爱,也许哪天成立自己的家庭。我在想,我要如何庆祝自己的四十岁生日。我希望等时候到了,我的生活中会有人陪我一起庆祝。也许是那个歌手,我的新人生之光?不过,有件事倒是蛮确定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到高尔夫球俱乐部庆祝。

我回到我们那桌时,桌边没人。我将雷蒙的那杯啤酒放下,啜饮自己的迈格士。我想他应该找到更有趣的人聊天了。我坐着观望舞池——DJ回到控制台后面,从装唱片的银色箱子里选播一首刺耳喧闹的歌曲,关于午夜过后的某个男人。我任由自己的心思游荡,我发现用这种方式来消磨时间很有效;可以选个情境或是人,然后开始想象可能发生的好事。在白日梦里,你可以让任何事情发生。

感觉有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惊得跳起来。

“抱歉。”雷蒙说,“我赶去上个厕所,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和某个人聊了起来。”

我感觉到他的手留下的热气,虽然只是瞬间,却留下温暖的印记,仿佛清楚可见。我意识到,人手碰触另一个人时,重量及温度都恰到好处。多年以来,我跟人握过很多次手——最近更是频繁——可是我这辈子不曾被触摸过。

当然了,我和迪克兰常常做爱,只要他想要我就配合,可是他不曾真正触摸我。他要我摸他,告诉我怎么摸、何时摸、摸哪里,我都顺着他的意思。我在这件事上别无选择,可是我记得那些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别人,感觉那不是我的手,也不是我的身体,我只是等着整件事结束。我三十岁了,我意识到我从未和别人手牵手散步,从未有人揉搓我疲惫的肩膀,或是轻抚我的面庞。我想象,在我悲伤、疲惫或低潮时,有男人用双臂环抱我,将我拉近,那样的温暖及那样的重量。

“艾莉诺?”雷蒙说。

“抱歉,我走神了。”我边说边啜迈格士。

“看来还蛮顺利的。”他说,用手扫过房间。我点点头。

“我刚和塞米的另一个儿子加里及他女友聊天,他们蛮好笑的。”他说。

我再次东张西望。未来会如何呢?我会挽着那个歌手的手臂,去参加这样的活动吗?他会确保我觉得自在,在我想要跳舞(但不太可能)时与我共舞,并且和其他客人交朋友吗?然后,在那晚的尾声,我们会一起静静离开,回家去,像一对斑鸠似的依偎在一起。

“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不是一对。”观察过其他客人之后,我告诉他。

他皱起脸庞:“哎——听着,谢谢你陪我来,自己一个人去参加这种活动感觉超差的,对吧?”

“是吗?我没有可以拿来比较的经验。”我别有兴味地说。

他看着我。“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他说,“你上星期提到的那个男的,就是那个……”我看到他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就是你大学时交往的那个啊。”

“你知道我和迪克兰交往了几年。”我说,“但你也知道结果怎样。”再灌更多的迈格士,“有过那种经历以后,就会习惯自己一个人。其实,总比脸上被揍或被强暴好多了。”

雷蒙被啤酒呛到,花了点时间才没事,他非常轻声地说:“艾莉诺,你不是只有那样的选项,你应该明白吧?你知道吗?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迪克兰。”

“我知道啊!”我轻快地说,“我就遇到一个了!”

在我的脑海里,我看到那个歌手带着小苍兰给我,亲吻我的颈背。不知怎的,雷蒙一脸不自在。

他说:“我去吧台一下,你还要喝迈格士吗?”我有种情绪被挑起的怪异感觉。“我要喝伏特加可乐,拜托了。”我说。从经验得知,不管碰上什么问题,喝伏特加就对了。我看着雷蒙拖着脚步走远,他如果能挺直身子、刮好胡子就没问题了!他需要买些好衬衫及好鞋子,读一两本书而不是老打电玩,不然这样怎么找到好女孩呢?

基斯走到桌边,谢谢我出席,我将他的生日礼物给他,他似乎真心觉得惊奇。他轮流看着每样东西,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但我很快就消除“无聊”及“无感”这两项。我觉得快乐,这种感觉真不赖,送人礼物,那种独一无二、体贴入微的礼物,是对方不可能从他人手上收到的。他把手提袋搁在附近的桌上。

“你,呃,想不想跳个舞啊,艾莉诺?”

我的心开始跳得更快,跳舞!我可以吗?

“我不大确定怎么跳。”我说。

基斯哈哈大笑,拉着我起身。

“来吧,你没问题的。”他说。

我们才走到木头舞池那里,音乐却换了,他哀叫一声。

他说:“抱歉,我没办法,这首我跳过,这是寿星的特权!”

我看着一些人离开舞池,其他人涌进来占据空出来的位置。这首乐曲有很多铜管乐器,节奏很快。加里的女朋友米歇尔叫我过去,把我拉进一小群女人之间,她们和我年龄相仿,对着我微笑,看起来非常开心。舞步像在原地跳吉格舞,有些人挥舞手臂,一副在慢跑的模样,有些人则随便地指着空气。看来想如何扭动身体都随自己高兴,只要配合音乐的节奏就行,那是平稳的八拍,还有鼓点的热心标示。接着节奏骤然转变,大家都开始做同样的动作,手臂在头上比出奇怪的形状。我花了片刻学习那些形状,便能够模仿她们。自由发挥的吉格舞,在空中一起比形状;自由发挥的吉格舞,在空中一起比形状,跳舞真简单!

我发现自己脑袋放空,就和伏特加会发挥的效用有点像,但又不尽相同,因为我身边有人,而且我在唱歌。YMCA!YMCA!手臂伸向空中,模仿字母——好妙的点子!谁晓得跳舞可以这么有逻辑?

在下一段自由发挥的吉格舞期间,我开始纳闷儿,这个乐队为何要歌唱“基督教青年协会”?不过话说回来,我接触过的流行音乐非常有限,一般的歌词似乎会讲到雨伞、纵火和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所以我想,唱唱以性别和信仰为基础的青年组织也无妨吧?

这首歌结束了,另一首随之开始,这首没那么有趣,全部是自由发挥的吉格舞,并未穿插集体的手臂动作,不过我还是留在舞池里,和那群微笑的女人在一起,觉得自己好像渐入佳境。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跳舞很享受,虽然我不大确定自己有办法跳一整晚。感觉肩膀上有人匆匆一拍,我以为是雷蒙,我想到他会想听听关于手臂比形状的舞蹈,于是挂着笑容转过身子,但不是他。

这个男人年纪三十七八岁,我与他素未谋面,他面带笑容挑起眉毛,像在问问题,然后只是在我面前跳起自由发挥的吉格舞。我转身想回到那群微笑女人之间,但那个圈圈在没有我的状况下重新组合。那个男人红着脸、身材矮小,模样不大有活力,仿佛从未吃过苹果。他开始起劲跳着吉格舞,节奏有点脱拍就是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就继续跳自己的。他倾过身来,说了点话,但当然被音乐的音量盖过去了。

“什么?”我嚷嚷。

“我说,”他喊道,比先前更大声,“你怎么认识基斯的?”

问陌生人这种问题还真怪。

“他父亲出事的时候,我帮了忙。”我说,不得不重复两次,男人才听懂,也许他听力有点障碍。当他终于听懂的时候,一脸入迷。他朝我扑来,脸上挂着我只能形容为色眯眯的表情。

“你是护士吗?”他说。

“不。”我说,“我是金融行政助理。”之后,他似乎有点接不上话。我们继续跳着舞,我盯着天花板,免得必须再对话,要边跳舞边说话相当吃力。

那首歌结束的时候,我暂且跳够了,觉得急需喝点东西。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男人压过下一首歌喊道。我纳闷儿那个DJ有没有考虑过在歌曲和歌曲间穿插五分钟休息时间,让人能平静地到吧台去或上个厕所,也许我晚点应该跟他提议一下。

“不了,谢谢。”我说,“我不想让你请,因为这样我就必须回请你,我怕我没兴趣和你相处喝两杯的时间。”

“嗯?”他说,弓手贴在耳上,显然他有耳鸣或是其他障碍。我一面比手画脚来沟通,只是摇摇头、挥挥食指,一面用嘴形说“不要”。我赶在他想多谈以前,转身去找厕所。

厕所蛮难找的,在走廊过去的地方只看到“化妆间”的标志,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厕所。难道不能是什么就叫什么吗?真让人困惑。有人在排队,我跟着一起排,站在一个醉醺醺的女人后面,她的打扮很不合年龄。我真心觉得,如果无肩背心这种东西可以穿在人身上的话,最适合二十五岁以下的人。

亮晶晶的半透明夹克遮不住她皱巴巴的大胸脯。她的彩妆——如果是给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舞台表演用的,可能还算低调——已经开始花掉了。不知怎的,我可以想象这个女人在今晚派对尾声时,坐在阶梯上啜泣。这番洞见叫我吃惊,可是她的神态里有种狂热的质地,让人不禁推出这样的结论。

“你觉得,你这辈子花多少时间排队上厕所?”她用聊天似的语气说,“厕所永远都不够,对吧?”

我没开口,因为我正在推算最多要排多久,可是她似乎不在意我没回话。

“男人就没这个问题,对吧?”她继续生气地说,“男厕从来不用排队,有时候我实在很想直接走进去,蹲在便斗上解决,哈哈!想象他们会有什么表情!”她说完哈哈笑了好久,呼出了烟味,最后却咳了半天。

“噢,可是我想男厕一定很不卫生。”我说,“他们好像不怎么在意干净之类的事情。”

“没错。”她愤愤然地说,“他们只是走进来,尿得到处是,然后走出去,把残局丢给别人去收拾。”她摇摇晃晃盯着远处,显然脑海里有特定的某个人。

“其实,我还蛮替他们难过的。”我说。她怒视我,我赶紧澄清自己的发言,“我是说,想象必须跟着其他男人,不论是陌生人、浅交的人,甚至是朋友,排成一排撒尿,一定很可怕。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终于排到前面时,必须把生殖器露给对方看,会是什么情形!”

她轻声打嗝,然后大剌剌地盯着我的疤痕,我把头别开。

“你不大正常,对吧?”她说,不带侵略性,咬字略微含糊,这种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

“对。”我说,“对,大概吧。”她点点头,仿佛我确认了一个长久的怀疑,之后我们没再交谈。

当我回到宴会厅时,气氛已经转变,音乐的步调放慢了。我到吧台去,帮自己点了迈格士及伏特加可乐,想了片刻之后,又替雷蒙买了杯啤酒。要把这些东西一起带回我们的小桌有点棘手,可是我成功了,一滴也没洒出来。在跳过舞、排过队之后,我很高兴能够坐下,于是两大口就解决掉伏特加——跳舞让人口渴。雷蒙的牛仔外套还披在他的椅背上,可是放眼不见他身影,我想他可能出去抽烟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讲,关于跳舞、关于排队的事,我很期待这么做。

音乐再次改变,现在甚至更慢。很多人离开舞池,留下来的人逐渐聚拢。那个景象很奇怪,仿佛来自自然世界的东西,或许是猴子,或是小鸟。女人们都用手臂揽住男人的脖子,而男人用手臂搂住女人的腰际。他们左右摇晃,别扭地拖着脚步,不是望着对方的脸庞,就是把头倚在对方的肩上。

这显然是某种求偶仪式。不过话说回来,能够随着缓慢的音乐,贴在某个美妙的人身上,不是很愉快吗?我再次看着他们,高矮胖瘦的排列组合。在那里,舞池中央正是雷蒙,和劳拉跳着舞。他对她耳语,近到足以闻到她的香水味,她哈哈笑着。

我替他买的啤酒会走味的,我索性拿起来,整杯一饮而尽,尝来辛辣而苦涩。我站起来披上无袖夹克,我再去化妆间一次,就要搭火车回城里。看来,派对结束了。

21

星期一,星期一。感觉不对劲,我昨天迟迟无法放松,一直难以静下心做什么,莫名地觉得不安。如果我的情绪是个字谜线索,那么答案会是“如坠五里雾中”。我试着思索原因,却得不到说得通的结论。最后,我昨天下午搭公交车进城(免费——感谢你,通行证),回去找芭比·波朗。波朗小姐再次没来上班,她恐怕有点缺乏职业道德。另一位女士帮我上妆,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这一次,我买了好几样化妆品和工具,好在家里再次化上同样的妆容。

这些东西几乎耗掉我每个月的市政税,可是我的情绪很怪异,并没因此打退堂鼓。我整天都把那个脸妆留着,今天早上重化一遍,几乎一模一样。那个女士教我怎么做,包括如何小心地将遮瑕膏融进我的伤疤里。烟熏眼妆今天比较不均匀,可是她说,那就是烟熏眼妆的好处——无须精确。

我都忘记自己化了妆,直到进了办公室,比利吹了口哨,还是调情用的那种起伏哨声,使得大家都转头过来看。

“新发型,还抹了口红呢。”他边说边用手肘推推我,我往后一缩,“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有人积极起来了哟。”

女人们围在四周。我一身新衣。“好看耶,艾莉诺!”“黑色很适合你。”“我喜欢那双靴子,在哪儿买的?”我细看她们的脸,寻找狡猾的眼神,等着她们出招,然而并没有。

“对了,头发在哪儿弄的?”珍妮说,“剪的效果很好。”

“‘缬草紫’,在城里。”我说,“是劳拉剪的,我朋友。”我得意地说。珍妮一脸佩服,她说:“我可能会去试试。我的美发师要搬到北边去了,所以我在找新的。你朋友也做婚礼发型吗?你知道吗?”

我在购物袋里翻翻找找。“这是她的名片。”我说,“你就打个电话给她吧。”

珍妮对我灿烂一笑。这是真的吗?我赶紧笑回去(要记得,没把握的时候就微笑),然后走向办公桌。

成功的社会融入,就是这么运作的吗?真的这么简单吗?抹上口红、去找美发师、更换身上的装扮?应该有人写本书,或是写本说明的小册子,将这份信息广为宣传。我今天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注意力(非恶意、很正面的注意力)比过去几年的加总起来都还多。我对自己微笑,高兴自己解开了部分谜团。此时,一封邮件寄达:

你星期六没说再见就跑了——一切都还好吗?雷

我按下回复:

没事,谢谢,只是受够了跳舞及其他人。艾

他立刻回复:

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十二点半老地方?雷

令我意外的是,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还蛮想和雷蒙共进午餐的,而且因为受邀而真心高兴。我们有个“老地方”了呢!我尽可能鼓起勇气,咬着牙,只用一根指头打字:

那里见。艾

我往后坐,有点反胃。文盲式的沟通比较快速,这是真的,可是也没快更多。我省掉了打出一长串文字的麻烦。不过,我的新信条就是遍尝新事物,我试过了,但非常不喜欢。“LOL”可以尽管滚一边去吧,我生来不是要当文盲的,这就是不自然。虽然尝试新事物、保持心胸开阔很好,但是忠于自己也是极为重要的,这是我在美发沙龙的一本杂志里读过的。

我抵达时,雷蒙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个胡子青年讲话,不是上次服务我们的那个人,但模样几乎相同。我又点了奶泡咖啡及司康,逗得雷蒙微笑。

“你是习惯性的动物,是吧,艾莉诺?”

我耸耸肩。

“对了,你这样还蛮好看的。”他说,“我喜欢你的……”他模糊地比比我的脸,我点点头。

“不知为何,大家好像比较喜欢化妆后的我。”我说。他挑起眉毛耸耸肩,看来和我一样想不通。

胡子男将我们点的食物端来,雷蒙开始大口塞进嘴里。

“你星期六玩得愉快吗?”他问。我真希望他是在上一口及下一口之间的空当发问,而不是一边嚼东西一边问,真是恐怖。

“愉快啊,谢谢。”我说,“那是我第一次尝试跳舞,我还蛮喜欢的。”他继续把食物叉进嘴里,那个过程以及发出来的噪声,几乎像是无情的工业程序。

“那你玩得愉快吗?”我问。

“还蛮好玩的,不是吗?”他问,他没用刀子,而是像小孩或美国人那样用右手握着叉子,漾起笑容。

我考虑要问他跟劳拉那天晚上有没有再跳舞,想问他是否护送她回家,但最后还是决定不问。说到底,那不关我的事,更何况探人隐私很失礼。

“呃,所以……升职的事情决定了吗?要接受吗?”

过去几天的闲暇时刻,我当然都在想这件事,我寻找着征兆、线索——不过,一个也没出现,除了上星期五,字谜的横向十二写着:有利于(向上的)动作(9),我把这个当成鼓励的兆头。

“我会接受。”我说。

他绽放笑容,放下叉子,举起手。我意识到,我应该把手掌贴上他的手掌,现在我知道这个叫“击掌”。

“赞哟。”他说完又继续吃午餐,“恭喜啊。”

心里闪现一股快乐的感受,好似划亮一根火柴,我想不起以前曾经有人为了什么事恭喜我,感觉非常好。

“你母亲好吗,雷蒙?”我问他,享受完这一刻,也吃掉最后一口司康。他谈了一会儿她的事,告诉我她问起了我。我觉得微微忧心,是母性那种过分好奇在我心中所引发的惯性焦虑,可是他让我放心下来。

“她很喜欢你哟——她要我告诉你,你随时都可以过去坐坐,她蛮寂寞的。”他说。

我点点头,我之前就看出来了。他暂时离席,踩着重步缓缓迈向厕所。等待他回来期间,我环顾咖啡馆。隔壁桌坐着两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人,各自带着衣着鲜艳的婴儿。两个婴儿都坐在安全椅里,一个在睡,另一个做梦似的盯着在墙上舞动的一束阳光。我们背后的咖啡机突然咝咝活了起来,我看着婴儿脸上漾过一波波惊愕,甜美的粉红嘴巴以慢动作噘出亲吻的形状,然后大大张开,发出洪亮的哭号。尽管机器噪声未消,他母亲还是往下一瞥,确定他没事后便继续聊天。哭声更响亮了,我想,宝宝痛苦哭声的音高及音量精准恰当,让成年人无法忽视,这点在进化上很有道理。

婴儿现在激动不已,气冲冲地握起拳头,脸庞越涨越红。我合上眼睛,试着不去理会哭声,但失败了。拜托别哭了,拜托别哭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停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受伤了吗?生病了吗?饿了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请不要哭。没有东西可以吃。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妈妈呢?我端起咖啡杯的时候手在抖,我盯着桌面,尽可能放慢呼吸速度。

哭声停下。我抬起头看着宝宝,此刻他静静地躺在他母亲的臂弯,他母亲往他脸上撒满亲吻。我吐出气来,我的心为他翱翔。

雷蒙回来的时候,我结清午餐的账单,因为上次是他付的,我越来越能掌握轮流结账这个概念了。不过他坚持要留小费,五英镑!那个男人只是把我们的食物从厨房端到餐桌,咖啡店老板都已经付他薪水了。雷蒙这人真是鲁莽又浪费——难怪他没钱买好鞋或熨斗。

我们缓缓走回办公室,雷蒙巨细无遗地和我说起他那天下午必须处理的电脑主机问题,我听不懂(也不特别想听懂)。到了大厅,他转向楼梯,他的办公室就在那边。

“很快见喽,嗯?”他说,“保重。”

他说这两句话的语气听起来蛮真心的,他真的希望很快再与我碰面,也希望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的内心有一股暖流,好似冷冽的早晨来杯热茶时那种舒适愉悦的感受。

“保重喽,雷蒙。”我说,而且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等我照例查完约翰尼·罗蒙德的近况之后,我打算端一杯保卫尔牛肉汁,去听一个很有趣的广播节目,节目要谈南美政治。他发了一则推特,漫谈一个电视节目的角色,在脸书上贴了一双他想买的新靴子的照片。看来今天没什么新鲜事。星期一接到妈妈的电话,真是出乎意料并且让人不愉快啊。

“艾莉诺,亲爱的,我知道这不是我们固定聊天的时间,可是我刚刚想到你,只是想打声招呼,看看你过得怎样,你也知道的。”

我沉默不语,因为计划外的侵扰而震惊。

“如何?”她说,“我在等你回答啊,亲爱的……”

我清清喉咙:“我,呃……我还好。妈妈,你刚刚——想到我?”这还是头一遭。

“嗯,其实有两件事。首先呢,你的计划要不要我帮忙?我目前在这个地方,是没办法做多少事啦,不过搞不好我能想出什么办法,我不知道,也许能动用一点关系呢?也许我能想办法出来一趟,过来帮帮你?我是说,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大可能,可是谁也说不准……即使是天大的难题,也可以找到解决办法——”

“不,妈妈,噢,不不不……”我急促不清地说,我听到她吸气,然后我勉强将自己的话语组织起来,“妈妈,我的意思是——”我听到嘶声,她把困在肺部的空气释放出来——“你愿意帮忙真好,可是我想我必须婉拒。”

“可以知道为什么吗?”她说,听起来有点丧气。

“只是……我真的觉得,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说,“如果你……按兵不动,我想可能会比较好。我不确定在目前这个阶段,有什么你可以做的。”

“嗯,亲爱的……你确定就好,但我做事很有效率,你知道吧?而且老实说,你有时还真是个办事不牢的白痴。”

我叹口气,尽量压低音量。

“再说,”她接着说下去,“我现在越来越耐不住性子了,你应该跟那个家伙有点进展了,知道吧?多点行动,艾莉诺——就是需要多点行动啊,亲爱的。”她的语气现在比较冷静了。

“是,妈妈,对,你说得当然没错。”这是真的,从我初次见到那个歌手以来,过去几周,我的兴趣和进度都被急迫的事务掩盖过去了,有好多事情要处理——雷蒙、新工作、塞米以及他的家人……但她说得没错。

“我会想办法稍微加快速度。”我说,希望这番话安抚了她。她开始道别。

“噢,等等,妈妈——稍等一下。你说有两件事——你刚刚想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噢,对。”她说,我听到她往旁边不屑地低声嘶出烟雾,“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存在,是人体组织无意义的浪费,就这样。拜拜喽,亲爱的!”她说,锐利如刀。

一片静默。

@ johnnieLrocks

新闻快报!我要离开朝圣先驱者了。不伤和气,百分之一百尊重那些家伙。

#单飞艺人#新星诞生了(1/2)

@ johnnieLrocks

我单飞是为了走不同的、更强大的音乐路线。很快再聊。先闪了。

#破除偶像崇拜(2/2)

22

星期三,妈妈照例又联络了,两次通话的间隔太过短暂。

“哈啰!”她说,“又是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要和妈妈分享啊?”

既然从星期一以来,都没有其他重要消息,我索性和她说起基斯的生日派对。

“艾莉诺,你这阵子还真像个社交花蝴蝶啊,是吧?”她说,语气甜腻到令人不快。

我一语不发,通常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你那天是怎么打扮的呀?我敢说你肯定穿得很荒唐。天啊,请告诉我你没试着跳舞,我的女儿。”从我紧绷的沉默里,她多少能领会到答案。

“噢,天啊。”她说,“跳舞是美人儿的专属活动,艾莉诺。想象一下,你像只海象一样笨重地动来动去……”她笑得又久又猛,“噢,谢谢你,非常谢谢你,亲爱的,听到这番话,我今天晚上过得也值了,真的。”她再次大笑,“艾莉诺跳舞了呢!”

“你都好吗,妈妈?”我静静地说。

“还好,亲爱的,还好。今天晚餐有辣味,向来就是个享受。我们晚点要看电影。这就是每星期三的奇迹!”她的语气轻快爽朗——那种濒临疯狂的特质,我认得。

“我升职了哟,妈妈。”我说,语气忍不住流露一丝得意。

她嗤之以鼻:“升职!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亲爱的。那是什么意思——每个月多五英镑吗?”

我什么也没说。

“不过,”她说,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甜美,“不错嘛,亲爱的。我说真的,干得好。”我盯着地板,感觉泪水涌上。

她用半吼的方式跟别人说话:“不要,我他妈的才没那样说!我是说《欲望城市2》!对,我说过!我以为我们是投票决定的。咦?又来了?噢,你他……”

她再次转过来对我说话:“伙伴们又选了《肖申克的救赎》,你能相信吗?噢,到现在已经连续二十个星期三了……

“听着——不要为新工作跟生日派对这种垃圾事分心,结果忽略了你的计划。手上有任务,就必须全神贯注。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啊,你知道的。想象一下,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英俊得体的女婿,艾莉诺,一切就会正常起来了,亲爱的,不是吗?我们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家庭了。”

她笑了,我也是——这个概念诡异得令人无法多想。

“我倒霉只生女儿。”她悲伤地说,“我一直想要儿子的。要是挑对了女婿,勉强可以扮演儿子的角色。你知道的:礼貌、细心、体贴、规矩。艾莉诺,你计划里的那个人,这些特质都具备了吧?会打扮?有口才?你知道我过去以来一直向你强调,能言善道、人模人样有多重要。”

“他看起来很不错,妈妈。”我说,“非常合适。长相英俊、有才华又成功,很耀眼!”这个主题我越说越起劲。我对约翰尼·罗蒙德几乎一无所知,只能把自己在调查期间所搜集来的贫乏信息添油加醋一番,蛮好玩的。

她的语气轻蔑,潜藏威吓的暗流,一贯的语调:“噢,天啊,我现在好无聊。这场对话让我无聊;等你完成这项计划,我也等得厌烦了。去吧,艾莉诺。拜托,请不用麻烦,不必主动出击跟推动这项计划了,噢不,千万不要——请继续无所事事吧。尽管坐在你空虚的小公寓里,孤单一人看电视吧,就像你每——天——晚——上——做的那样。”

我听到她大喊:“马上就来!竟然没等我就开饭!”打火机的咔嗒声,吸气声。

“得走了,艾莉诺,拜拜咯!”

死寂的空气。

我坐下来看电视,孤单一人,就像我“每——天——晚——上——”做的那样。

我想,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颗蓝中带绿的地球上,在有限的时间里存活下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管概率多么微乎其微,永远都有改变的可能。在我最奇异的想象里,我从没想过我竟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是为时八小时的苦差事。这点让我惊愕不已,现在,一周里有好几天,我会看看手表,却发现时间已经悄悄过去了。办公室主任这个角色有无数的新任务,我必须学习并熟练。这些任务没有一项超过一般人的智力,不过有些还蛮复杂的,我的脑袋如此热情地迎向这些新挑战,令我意外不已。我同事听到我要负责管理他们的消息时,反应似乎有点无感,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叛乱或反抗的征兆。一如既往,我不太和别人互动,让他们忙自己的工作(或者该说让他们装忙,因为他们从来就没做多少事情,但难得真正要做少数的任务时,则会弄得一团糟)。至少现况平平稳稳,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效率没比我调职以前更低。

这个新角色表示要更频繁地与鲍伯互动,我发现其实和他聊天很有意思。他会和我事无巨细地分享每日的商务往来,聊起客户习性则毫无忌惮到令人开怀。我很快就得知,客户有时很难缠,还好我目前和客户直接接触的机会仍有限,这点正适合我。

从我听说的,客户照例完全无法将自己的要求说清楚讲明白,设计师在情急之下,就会根据勉强取得的少许模糊暗示,替客户创造作品。整个团队埋头忙了几个小时之后,将成果呈交给客户等对方同意。在那个时候,客户会说:“不,我就是不要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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