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殿往上登四里余，忽见一瀑布悬泉，从岩洞上方飞流直泻百尺余，堕入重岩叠嶂的碧潭中。若潜身入洞，可从洞里往外观赏瀑布，故叫做“里见瀑布”。
小处瀑穴中
观瀑形神俱爽清
宛如夏修行
七、那须原野
因那须黑羽住有熟人，故决定由日光穿越那须原野，取近道直行。远处遥见一村落，行进之间，下起雨来，天色也昏黑下来。于是，在农家借宿一夜，天明又继续在原野中赶路。此时，见有一匹牧马，吾等便走到割草的农夫跟前，向他求助。此人虽为山野村夫，但却通晓人情，他沉吟道：“怎么办好呢？这原野中小路纵横交错，初来此地者很容易迷路，你骑上我的马，当马停下来时，把它轰回来就可以了。”说完，把马借给了我们。此农夫的两个孩子跟马跑了过来，其一是女孩。曾良问她的名字，答曰“阿重”。这么优雅的名字，在荒村僻地难得听到，曾良吟曰：
阿重小女娃
生长僻地名却佳
重瓣瞿麦花
不久，来到村口，吾等把脚钱系在鞍上，将马放回。
八、黑羽
在黑羽，访问了代领主净法寺某。对吾等的突然造访，主人不胜欢欣，彻夜交谈，兴致不减。其弟翠桃等人亦朝夕来访，情意恳切。翠桃还将吾等邀至其家甚至亲戚家，就这样，过了数日。一日，散策黑羽郊外，首先看了“骑马射犬遗迹”；又穿过那须的细竹林，在踏访“玉藻前”古墓之后，又拜谒了八幡宫。昔日那须与一宗高箭射扇的时，曾祷告道：“特恳请我乡土神正八幡保佑！”听说与一所求告的正是此神社时，心中格外感动。因日暮天晚，遂返回翠桃宅。
近处有一座修验道之光明寺，应邀访问了那里，参拜行者堂有诗云：
虔虔拜木屐
夏山林茂前途远
吾学行者健
九、云岩寺
下野云岩寺深处，有吾之参禅师佛顶和尚山居旧迹。和尚说他曾用烧残的松木在岩石上写过下面和歌：
依山搭草庵
横竖均无五尺满
此亦非所愿
倘若天公不降雨
小庵不住宿青山
为观赏和尚遗迹，吾持杖前往云岩寺。此时，人们此呼彼应，愈聚愈多。人群中多为年轻者，途中热闹非凡，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云岩寺山麓。只见山深谷邃，小路幽远，松杉繁茂葱笼，苔绿青翠欲滴。虽时值农历四月，这里却寒气浸人。吾等览过云岩寺十景之后，过桥进入山门。
佛顶和尚山居旧迹在何处？攀上后山，只见岩上有一小庵依岩洞而建。见此犹如看到了妙禅寺之死关、法云法师之石室。
夏林茂且静
啄木叮叮却有情
独留庵完容
即兴作俳句一首贴在庵柱上。
十、杀生石
从黑羽前往杀生石，代领主遣马相送。引缰的马夫恳求道：“我很想求一张您的诗笺！”区区马夫竟有如此雅兴，实令人感动，遂写下一首与他：
骑行旷野中
侧闻子规啼长空
快引转马颈
杀生石在山后那须温泉泉眼附近，石头周围喷出的毒气至今不绝。被毒死的蜜蜂、蝴蝶等重重叠叠，简直看不到砂石的面目。
十一、清水柳（芦野之乡）
西行法师所吟咏的“清水潺潺柳荫浓”之柳就在芦野之乡，如今依旧留在田畴之上。当地之领主户部某多次说让吾看看此柳，因此吾曾揣测它的位置，不意今日竟到了柳荫之下。
睹柳缅法师
村姑插秧已满池
起身向旅次
十二、白川关
旅途中，一直心绪不宁，来到白川关，始下定旅行到底的决心。昔平兼盛到此曾咏过“寻机报予京城知”的句子，其寻人带信的心情实乃理所当然。在众多的关隘中，白川关名列三关之一，骚人墨客，无不倾心寄情，吟咏不绝。此刻，似乎“秋风”响在耳畔，“红叶”浮现眼前，但还是眼前这翠绿枝条包含着的万千情趣感人至深。水晶花一片洁白，野蔷薇增添银彩，宛如穿行在白雪的世界。藤原清辅笔下曾有古人过此关正冠更衣之记载。
吾持水晶花
恰似古人更衣甲
且把雄关跨 曾良
十三、须贺川
如此越过了白川关，又涉渡了阿武隈川。左面会津岭高耸；右面岩城、相马、三春三庄并列。此地为磐城与常陆、下野交界之处，群山连绵。虽通过了影沼，但今天阴云密布，沼中映影全无。
在须贺川驿站拜访了等穷。主人执意挽留，盛情难却便住了四五日。等穷首先问吾：“过白川关时，有何吟作？”吾曰长途劳顿，身心疲惫，且风景牵魂，怀古肠断，没能如愿成句。但过此关山竟无一句志之，又深感愧疚，于是吟出了如下拙句：
跋涉过白河
聆听乡风插秧歌
风流味初得
于是，此为发句，等穷续二句，曾良作三句，遂成连句一卷。
此驿站尽头，一遁世隐身的僧人在巨大的栗树下结庐而居。西行法师吟“更拾橡子几粒餐”之深山宁静，料与此同。幽深寂静，情爽意酣，遂于手中纸头写下如下字句：
“栗”字，西下有木，盖此与西方净土有缘，故行基菩萨一生皆以此木为柱为杖。
栗花何恬淡
默绽庐边不自显
主人亦超然
十四、浅香沼
离等穷宅行约四十里，出桧皮驿站不远处，有浅香山。距路很近。此间多沼泽。因采菰时节将近，故问询当地人：“何种草为真菰？”竟无一人知晓。吾等辗转寻觅于沼边，频频向路人问询，不觉间日倾西山。无奈只好从二本松右折，走马观花般看了一下黑塚岩洞，其夜宿于福岛。
十五、忍草乡
翌日，为寻访忍草捩折石，前往忍草乡。遥见后山的小村里，其石半埋在土中。村中小童过来告说：“过去石在山上，因过往之人乱揪麦苗在石上搓揉试染，乡民厌恶，将石推落谷中，所以现在石表面朝地。”是啊！这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村姑植秧田
手作飞梭织绿毯
如制捩折染
十六、佐藤庄司旧址
越过月之轮渡口，来到濑上驿站。佐藤庄司旧址在驿站左约十里远的山际。听说那里为饭塚村佐场野，于是边找边问，最后寻到一座称之为丸山的山前，这里便是庄司的旧邸。人告在丸山山麓有正门等遗迹，吾等前往拜观，怀古神伤，热泪长流。在正门旁的古寺里，还有佐藤宗族的石碑，其中元治两位儿媳的墓碑，感人尤深。虽身为女流，但刚烈浩然之气载誉世间，不禁使人泪湿衣衫。那堕泪石碑也就在眼前。入室乞茶之间，又听说寺里保存着义经的大刀、弃庆的背箱，被视为寺之至宝。
端午日即至
寺门将竖纸绘旗
亦望饰刀笈
以上为五月初一之事。
十七、饭塚
当晚宿于饭塚。因有温泉，遂先行入浴，然后去一户人家借宿。此家实为陋室贫家，室内只是在泥土地上铺着草席，亦无灯盏，吾借地炉火光草草设铺睡下。入夜，雷声大作，暴雨如注，寝铺上方，雨水漏下，加之蚤咬蚊叮，终不能眠，更兼吾宿疾复发，几欲昏厥。夏夜虽短却觉漫漫无期，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便又匆匆登程。可是昨夜余痛犹在，精神不爽，于是租借马匹，前往桑折驿站。瞻望前程，路途尚遥，身染疾患，不觉忧心忡忡，忐忑不安。但转念一想羁旅乃云游四方之行脚，何况吾已抛却红尘，彻悟人生无常，纵死道途，亦属天命。想到此，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健步疾进，越过伊达大木户。
十八、笠岛
穿过镫折并白石城下，进入笠岛庄。因问近卫中将藤原实方之墓在于何方？人告曰：“远处右面山旁的村子，叫蓑轮、笠岛，那里有道祖神神社和西行法师所吟咏过的芒草等。”可是，正值五月梅雨时节，道路泥泞难行，且身体疲惫，只能从远处瞭望一番，旋即离去。因蓑轮、笠岛与梅雨相关，故咏道：
何处觅笠岛
五月淫梅泥泞道
心冷如雨浇
当晚宿于岩沼。
十九、武隈松
武隈松令人叹为观止。根部在地表向上分为两棵，看得出依然是昔日的姿容。观此，首先想到了能因法师。当年，到此地任陆奥守之人曾伐此松制作名取川桥桩。似为此，法师曾吟：“此行但见松迹无。”据说其后世世代代对此松亦时砍时栽。尽管如此，今日二木松似已历经千载，形整姿英，美不胜收。
细语唤晚樱
奥州吾师难见侬
请荐武隈松
江户作别时，举白曾赠上面俳句，现作答句如后：
江户赏晚樱
日思夜盼三月零
始见二木松
二十、宫城野
渡过名取川，进入仙台。正值端午前遍插菖蒲之日。寻得宿处，逗留了四五日。此地有一位名叫加右卫门的画家，传说是位风骚之人，遂引为知己。加右卫门说：“这些年来，吾一直对那些在古歌中出现，而实际并不清楚的地名做实地考察。”一日，他领吾等前去观览。宫城野胡枝子繁茂昌盛，令人联想起秋日的风采。过玉田、横野，来到杜鹊花冈，正是马醉木开花之时。走进遮天蔽日的松林，据说这里就是所传的木下。往昔这里的露水也一样浓重，因此才有“侍者莫怠慢，快告主人遮笠伞”的诗句。其后吾等参拜了药师堂、天神山天满宫，是日天色已晚。此外，加右卫门还绘松岛盐釜等地风景画相赠，又送饰有藏青色履带的草鞋两双饯行。可说礼物充分显现出了其风流狂士之性格。
菖蒲插屋居
吾以青带系草履
佑旅途灾息
二十一、壶碑
按加右卫门所绘地理图迤逦前行，只见奥州小路两旁的山上生长着织十符蓆的菅茅。据说直到如今每年仍要编织十符蓆献纳藩主。
壶碑 坐落在市川村多贺城。
壶碑高六尺余，宽约三尺。透过碑上青苔辨读，文字依稀可见。碑上记有四方疆界的里数，之后记曰：“此城，神龟元年，按察使镇守府将军大野朝臣东人之所置也。天平宝字六年，参议东海东山节度使，同将军惠美朝臣朝獦修造也。十二月朔日。”神龟元年为圣武天皇时代。古来和歌中所吟咏之名胜，虽至今仍广泛流传，但随着山崩河出，路改石埋，老树枯朽，新木萌生，时代变迁，其迹已大半不确。但此碑无疑为千载前之记录，由此可体察古人之情怀。此亦为云游四方之所得，生命价值之所在。想到此忘却了旅途之艰辛，双眼溢满激动的热泪。
二十二、末松山·盐釜浦
接着，去探寻野田之玉川、池中石。末松山上建有一所寺院，称为末松山宝国寺。松树之间全是墓地，无数誓作比翼鸟、连理枝的恋人，到头来不过如斯，不禁使人望而生悲。后抵达盐釜浦，但闻晚钟声声。
这时五月梅雨初晴，西天月淡光微，篱岛景物历历在目。渔夫的小船并归，岸边分点鱼声鼎沸。古人所云“拉纤引船趣最浓”正是这般意境，令人感到情趣无穷。是夜，盲法师拨动琵琶，说唱奥净琉璃。这既非平家琵琶，又与幸若舞不同，但却充满着浓厚的乡土气味。法师引吭高唱，吾虽略嫌枕边嘈杂，但这偏乡僻壤传统风格却令人钦佩。
二十三、盐釜明神
清晨，参拜盐釜明神。此神社为藩主重建，社殿楹柱粗大坚固，彩椽灿烂夺目，石阶节节拔高，朝日照耀朱垣生辉。此处虽为边陲僻境，亦有神之威光显现，吾国美风良俗，十分可贵。社殿前，有古造宝灯，铁扉表面刻有“文治三年和泉三郎献”。五百年来不变之面影，此刻浮现在眼前，令人感到珍奇。和泉氏为勇、义、忠、孝兼备之士，美名传颂至今，无人不景仰。人应循道守义，“其名亦必随之”，此话诚然不错。
时，天已近午，雇船前往松岛。其间行十五里余，抵雄岛礁岸。
二十四、松岛湾——松岛（其一）
虽然已是老话，但吾还要说松岛风景甲扶桑。纵比洞庭、西湖亦毫不逊色。她似从东南方牵来海水，湾阔二十余里，波涛浩荡，有如钱塘江潮。湾中岛屿星罗棋布，高者直指青天，低者匍匐波间。有的重为二层，有的叠为三段，一岛向左分开，一岛右又接连。还有的大如背抱小岛，犹如爱抚儿孙。岛上青松碧绿，枝叶被潮风吹弯，其自然形成的曲状，整齐得如人工熨压一般。松岛文静、深邃，宛如美女化妆之容颜。此处为古代大山神祇之创作吧！鬼斧天工之造化，任谁也画笔难绘，诗文难描。
二十五、雄岛礁——松岛（其二）
雄岛礁一边与陆地接壤，一边伸向海洋。岛上有云居禅师别室遗址及打坐石等。在松荫里偶尔可见到遁世隐居之人，他们在落叶松果烧烟升腾的草庐里清心幽居。虽不知为何等人，但心被牵动，遂走至近前观看。此时，月映海面，较白昼之景致别有一番情趣。回到岸上求得宿处。旅馆为二层建筑，窗对海面，吾身如卧大自然风云之间，进入绝妙之境。
松岛景无双
匹配仙鹤正相当
子规请换装 曾良
吾为美景牵魂，咏作断念，意欲睡去，然而辗转难眠。当初离开草庐之时，素堂作咏松岛诗、原安适作咏松浦岛和歌相赠。吾解开背囊，取出诗笺，以之作今夜宽心之友。此外，囊中尚有杉风、浊子之发句。
二十六、瑞岩寺——松岛（其三）
十一日，参拜瑞岩寺。此寺为三十二代之前，真壁平四郎出家渡唐归来改成的禅宗寺院。其后，靠云居禅师德化，重修七堂，建成金碧生辉、装饰华丽的宏大寺院，宛如极乐净土再现人间。但不知西行法师所敬慕之见佛圣之遗庵安在，令人思慕不已。
二十七、石卷
十二日，决定去平泉。途中听到了有名的姊齿松、绪绝桥之传说。沿着人迹罕至、猎人樵夫行走之小路攀登，茫然不知置身何处。行走之间，终于择错路径，来到一个叫做石卷的埠头。古时，大伴家持曾以“满山遍开黄金花”的诗句奉献天皇，诗中的“山”即金华山，由此向海遥望可见。港湾里，数百只货船麇集，岸上人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不绝。想不到竟走到了如此地方。欲求宿处，竟然无人肯借。好不容易借一贫家栖身一夜，天明，又继续在陌生的道路上懵懂穿行。吾等遥望袖渡、尾鲛牧场、真野草原，沿绵长的北上川海滩前行。涉过令人心惊胆战的漫长的沼泽地，来到登米宿一夜，始抵平泉。松岛距此百六十余里。
二十八、平泉
藤原氏三代荣华亦不过是南柯一梦。藤原馆正门遗迹距此约八里。秀衡馆迹已荒芜成田野，只有金鸡山仍保留着昔日的姿容。先登源义经之高馆，北上川立即呈现在眼前。此河是从南部地区流来的大河。衣川绕和泉城流淌，在高馆下面汇入北上川。泰衡等旧址以衣关为前沿，紧锁南部入口，似乎为御防虾夷入侵而置。尽管当年那些精良骁勇的将士固守城池，浴血奋战，但亦不过功名一时，现已化作荒草莽莽。此情此景，不禁使人想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诗句。铺笠坐于地上，追思良久，悲泪涌流。
昔日动刀兵
功名荣华皆成梦
夏草萋萋生
水晶花开白
犹见兼房乱发摆
催人心生哀 曾良
久负盛名、令人惊叹的二堂今日正逢揭帐拜佛。经堂存有三代将军之像，光堂纳有他们的灵柩，还供有阿弥陀如来等三尊之像。虽然本应七宝散失，珠扉风毁，贴金堂柱为霜雪蚀朽，壁倾堂颓化成荒草丛生的废墟，但由于新建四围，上覆瓦盖，防御风雨，总算使千年前之纪念暂时得以保存。
光堂灿金辉
百年不断五月梅
独不落其内
二十九、尿前关
遥遥向北一望通往南部地方的道路，便转身南下，宿于岩出村。经过小黑崎、美豆小岛，从鸣子温泉来到尿前关，欲攀越出羽国之高山。此路少有行人，关守怪疑，好不容易才过了关门。登大山时，日暮天晚，寻见守边人之家，求借宿处。谁料连日风狂雨骤，于山中过了百无聊赖的三天。
虱咬跳蚤叮
枕边时响马溺声
难熬旅夜梦
此家主人说：“此去出羽国，高山拦阻，且道路不明，还是找一位向导带路为好。”吾说：“如此，就请寻一位吧。”找来的是一位正合心意的强健少年。他背插弯刀，手持栎木杖，走在前头。吾害怕今日会遇到危险，战战兢兢地跟在少年身后。果如主人所说，这里山高林密，不闻鸟鸣，树叶繁茂遮天，树下光线幽暗，犹如夜行。此刻，完全是“已入风磴霾云端”之心境。吾等步履维艰地踏着矮竹，趟涉流水，跪爬岩石，身上流着冷汗，总算来到了最上庄。少年道：“行此路，每次都遇到凶险，今日平安通过，实在幸运。”说完，少年欣然离去。尽管已是事后听到此言，但心房仍悸动不已。
三十、尾花泽
在尾花泽拜访了一名为清风之士。他虽为富人，心却不贪。因经常去往京城，颇知羁旅之甘苦。他热情挽留吾住了几日，多方款待，以慰长途跋涉之苦。
阔室风清爽
如居自家情憩畅
任吾坐或躺
蚕房悄无声
床下蟾蜍咕呱鸣
且请现尊容
四野开红花
一朵一把化眉刷
巧把丽颜画
农夫饲蚕忙
身著古式布衣裳
素朴堪赞赏 曾良
三十一、立石寺
山形藩领地内有名曰立石寺之山寺。为慈觉大师开基，是一处极其清净悠闲之地。众人皆荐宜去一看，于是自尾花泽折返寻访，其间约五十余里。抵达寺院时日尚未暮，先于山麓之僧坊借得宿处，然后登往山上大殿。只见巨岩重叠，松柏古苍，土石年深日久，青苔湿滑，建于山岩上的诸殿门扉皆闭，阒然无声。遂绕走崖边，爬行山岩，拜谒佛阁。全山佳景澄寂，沁透心底。
寂静一何极
漫山蝉鸣急如雨
声沁岑岩里
三十二、大石田
欲沿最上川乘舟而行，于大石田等待宜航的好天气。当地人说：“此地早有吟咏古风俳谐之传统，至今仍怀念那过去的华吟盛会。村民们以古风俳谐，慰藉自己朴素之心。吾等在俳道上摸索，但不知古风，新风何为佳，苦于无人教……”受村民恳请无法推辞，遂一起做连句一卷。此次盛会竟成了传播蕉风之吟咏。
三十三、最上川
最上川从陆奥流出，山形一带为上游。中游有碁点、隼等湍急险要之处。河水流经板敷山北侧，最后于酒田入海。两岸群山如遮如覆，船在繁茂的树木中向下行驶。这种船载着稻谷，似为古歌中所吟咏之“稻舟”。从绿叶间时见白丝瀑布飞流直下，仙人堂伫立岸边。河道水满流急，小船几欲倾覆。
五月雨连绵
千水齐汇最上川
疾泻万重山
三十四、羽黑山
六月三日，登羽黑山。访问图司左吉，在其引荐下，拜会了别当代理会觉阿阇梨。吾等住于南谷别院。主人关怀备至，热情款待。
四日，于正殿举行俳谐吟会，作俳句如下：
南谷残雪香
更有熏风送清凉
灵地堪景仰
五日，拜诣羽黑权现。此山开山祖师能除，不知为何时之人。在《延喜式》里，曾有“羽州里山神社”之记载。这可能是抄写者将“黑”字误写成了“里山”字，而“羽黑山”则可能是“羽州黑山”略去了“州”字。据《风土记》记载，此地之所以称“出羽”，是因为以鸟的羽毛为贡品献纳朝廷。羽黑山连同月山、汤殿山，被称为出羽三山。此寺从属于武藏国江户东睿山宽永寺。天台宗止观教义行如明月，并辅以圆顿融通之法灯光辉。僧房并列，众僧勤于修行。对山神之灵验，人们既尊崇，又敬畏。此山定会天长地久，永盛不衰。
三十五、月山·汤殿
八日，登月山。吾身挂白布编带，头扎白布头巾，在向导的引领下，在云雾笼罩中履冰踏雪攀登六十余里，直感来到了日月之通道——天云之关。此刻气息几绝，身冷体僵。登临山顶时，已日沉月升。吾等铺细竹枕矮竹躺下，以待天明。朝日东升，云雾消散，遂下往汤殿方面。
途中谷旁有一铁匠铺。此为出羽国之制剑家选清洁神圣之水，锻造刀剑之地。他清静身心，精心打制，终出得意之作，剑上镂刻“月山”二字，深受世间赞赏。此可与中国以龙泉水锻造刀剑相比，亦可谓追随干将、莫邪之举。由此可见，精于一道者，对斯道之执着确是非同一般。坐在岩石上稍事休憩，见一高三尺左右的樱树正花蕾半开。在此深山雪掩中，竟不忘报春开花，迟樱刚烈之心，殊可称赞。禅所谓炎天梅花，似乎正飘散芳香。吾还忆起行尊僧正所咏的一首和歌，更加感到眼前这株山樱可爱无比。作为修行者的规矩，此山的详情是禁止对他人言及的，因此不再备述，就此搁笔。归后，应会觉阿阇梨之托，将参拜三山时所作俳句抄在长条诗笺上。
新月光淡微
羽黑依稀山影伟
清冽浸心扉
云峰起高天
一座崩散一座现
夜来化月山
汤殿山规严
神秘不可对人传
感人泪沾衫
参道铺香钱
严守山规无人捡
踏钱泪满脸 曾良
三十六、酒田
离开羽黑山，来到鹤冈城，被迎至武士长山重行家中。作俳谐一卷。左吉也相送至此。由此乘河船下行酒田港。在酒田，宿于医生渊庵不玉家。
遥遥温海山
北连吹浦望不断
扁舟纳凉晚
一日暑难耐
亏最上川携入海
暮至爽风来
三十七、象泻
虽阅尽山川水陆风光，但此刻却对象泻心驰神往。出酒田港，向东北方翻山沿海踏沙前行，直到日影西斜，才到了象泻村。其间，行约八十里。此刻，海风扬起沙砾，濛濛雨雾遮住了鸟海山，吾于昏暗中想象雨中美景。如果说雨中景致别具风情，那么雨后的清新则更令人神往。吾挤进渔人狭小的茅屋，等待雨过天晴。
翌日晨，天空一碧如洗，朝日灿烂东升，吾等由象泻泛舟出游。首先，船靠能因岛，凭吊能因法师幽居三年之遗址。之后船驶对岸，登岛，见“泛舟樱花上”和歌所咏老樱犹在，成为西行法师的纪念物。水边有御陵，传说为神功皇后之陵寝。寺称干满珠寺。可从未闻神功皇后驾临此地，不知该做何解释。坐此寺方丈中，卷帘眺望，山光水色尽收眼底。南面鸟海山直撑青天，山影倒映水中；西面有耶无耶关隔断道路；东面筑堤，与通秋田之路遥遥相接；北面临海，波浪涌入处名为汐越。海湾纵横约八里。其姿容似松岛，又与松岛有异。松岛似笑，象泻似怨。孤独而又悲凄，此处地势颇像忧闷之冷美人。
象泻烟雾濛
芙蓉颦眉冷雨中
愁似西施容
汐越浅滩里
鹤足一任海潮袭
瀚海满凉意
祭典
象泻逢神祭
古来习俗禁食鱼
吃啥好东西 曾良
日暮渔家闲
家家户户铺窗板
悠哉纳凉晚 岐阜商人 低耳
望岩上鱼鹰巢
浪高不及岩
恰似鱼鹰信誓旦
恩爱同巢眠 曾良
三十八、越后路
日复一日，酒田的数日令人怀恋。终于遥望着北陆道之云天，启程上路了。念及前程遥远，不禁心生悲苦。据说这里到加贺首府金泽有千里之遥。越过念珠关，开始紧张地行进在至越后的土地上，后抵越中市振关。共行九日。其间日曝雨淋，心神不恬，竟至染上疾病，旅途见闻全没记录。
明朝将七夕
牛郎织女喜相聚
今夜情难羁
瀚海涌怒涛
银河一道横空耀
直贯佐渡岛
三十九、市振关
今日，涉过亲不知子不知、犬戾、驹返等北国最难行之地，备感疲倦，拽枕早早睡下。忽从一墙之隔的前房里传出年轻女子之说话声，似乎是两个人。还夹杂着老年男子之声。从言谈中得知，女人为越后新泻之妓女，为去参拜伊势神宫，由男子送到此关。因明天要让男子返回故里，她们写了信，并絮叨地说着口信。她们说：“吾身于白浪滔天的海涯飘零，如同居无定处的渔家子一般沦落今世。每天夜晚与男人说着虚假的誓言，不知前世做了何等罪孽！”听着她们的哀诉，吾渐渐睡了过去。翌日早起正欲登程，两个女子泪流满腮，对吾等哀求道：“伊势怎样走法，我们茫然不知，路途多艰，真令人不安，哪怕让我们远远地跟在你们身后也好，请以法师之怜悯，惠赐我佛之大慈大悲，助吾等与佛道结缘。”“实在对不起，吾等途中四处停留，你们还是跟别的同路人走吧，伊势神灵会保佑你们平安到达的。”说罢出门上路，但怜悯之心久久不能平静。
僧妓同馆宿
月照庭前胡枝子
说奇亦不奇
此句说与曾良，曾良记之。
四十、那古浦
人称黑部川有四十八条支流。吾等涉过无数河流之后，抵那古海岸。担笼紫藤不仅在春天，就是初秋之风情也值得一览，于是向乡人打探路径。告曰：“由此沿海岸行四十里，进入山后便是。”因为那里只有少许渔人简陋之茅屋，怕是借宿一夜亦难办到。”吾听后大为吃惊，不得不断此念，前往加贺。
早稻溢馨香
分禾穿畦向前方
右望海茫茫
四十一、金泽
翻过卯花山，俱利加罗谷，于阴历七月十五到达金泽。正逢从大阪来的商人何处在此，于是同宿一处。此地一名为一笑者，醉心俳谐，且小有名气。谁料于去冬夭亡，其兄为他举行追悼句会，当时作俳句云：
秋风瑟瑟吹
正是吾恸声声悲
灵墓摇欲坠
被邀草庵作客时吟
秋来生爽意
主人待客不拘泥
瓜茄自剥皮
途中吟
烈日灼灼照
残暑无情秋却到
爽风吹来了
四十二、小松
于小松
佳名人爱喜
爽风频撩小松衣
萩芒时偎依
参拜此地太田神社。神社保存着斋藤实盛的头盔及锦袍残片。据说此物为早年实盛事于源氏时，义朝公所赠。果然，此物非普通武士所用。从盔舌至盔耳雕有菊花、蔓草图案、镶嵌着黄金。盔前饰有龙头、凤翅。实盛战死后，木曾义仲将盔袍并祈祷文一起奉献给此神社。当时使者为樋口次郎。一应往事历历在目，记在此神之由来沿革中。
当年鏖战勇
今唯盔下蟋蟀鸣
痛哉老实盛
四十三、那谷
在去往山中温泉途中，吾不时回首顾望白根岳。左侧沿山有观音堂。据说花山法皇巡拜西国三十三所观音堂之后，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之像安放于此，取名那谷寺。“那谷”是从法皇巡拜的第一座寺院“那智”和最后一个寺院“谷汲”中各取一字合成的。但见境内奇石万象，古松成行，芭茅苫顶之小堂依山而建，实为物殊景胜之地。
山岩白苍苍
更有秋风素茫茫
萧瑟掠洪荒
四十四、山中与曾良分手
入浴于山中温泉，据说其效力仅次于有明温泉。
温泉喜入浴
水滑肌肤香入躯
延年何需菊
宿处主人叫久米之助，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其父生前爱好俳谐。昔日京都贞室年少时，曾来此地，因俳谐功底不深，自感不如其父。贞室回返京都，拜贞德为师，刻苦奋发，终于扬名于世。贞室功成名遂之后，向山中村民传习俳谐时，据说不收谢礼。现在，这自然已成为昔日之美谈。
曾良患腹疾，因伊势长岛有亲属，故决定先吾一步投那里静养。
蹒跚复蹒跚
纵伴萩花葬荒原
男儿亦无憾。
书罢，曾良别去。去者悲哀，留者辛酸。恍如离开并飞伙伴之孤鸭迷惘云间，吾亦作句如下：
分道忽扬镳
笠上“同行二人”字
将为冷露消
四十五、全昌寺
宿于大圣持城外之全昌寺。此处仍为加贺藩领地，曾良前夜亦宿于此，并留下一首俳句：
病身宿寺院
耳听秋风掠后山
终宵不能眠
相隔一夜，如隔千里之遥。吾亦耳听秋风，卧于僧房。天将晓，传来僧人清澄之诵经声，直等到云板敲响，吾方随僧人同进膳房。因今日欲赶到越前，便匆匆出室降堂。一少年僧人携纸砚追至阶前，向吾索句。正值庭前落柳散乱，故急就成句，穿着草鞋潦草书就而去。
朝欲辞寺行
但见柳叶洒前庭
应扫作答情
四十六、汐越松·天龙寺·永平寺
舟渡加贺与越前之疆境吉崎湾，探访汐越松。
彻夜狂飙猛
扯潮频袭汐越松
皓月当空照
枝头珠滴落如雨
似飞无数水流星 西行
西行法师这首和歌，咏尽千般景致，倘加一语，则画蛇添足，徒劳无益。
丸冈天龙寺住持原为吾旧交，故去拜访。金泽之北枝原说咫尺相送，后竟追随吾直到此地。途中，北枝一无遗漏地思索着各处名胜的俳句创作，并随时向吾讲述他富有情趣的创作意图。行将分别时，写俳句与之：
秋来扇无用
欲乱涂写撕而扔
终有不舍情
进了距大路十余里处的山间，参拜永平寺。此为道元禅师开基建造之寺。避开京城附近，建寺于阴山背后，据说有其难能可贵的缘由。
四十七、福井
福井离此二十余里，用过晚餐后动身。日暮道暗，步履蹒跚，行速甚缓。早年遁世脱俗的等栽就隐居此地。记不得是哪一年了，他曾到江户访问过吾。这已是远在十年以前之事了。如今，不知他何等衰老，或者已经故去。当问及路人，说他犹在，并告诉我他的寓所。其家在离开闹市的僻静处，简陋的小屋上吊着葫芦花、丝瓜。鸡冠花、笤帚草丛生蔓长，几掩门扉。吾想，当是此屋无疑。叩门后，走出一位衣衫破旧的女人，说：“这是从哪儿来的法师呀？主人到附近一家去了，您有事，请去那里寻他。”看样子，便知她是等栽之妻。古代小说中的情节竟于此再现，令人兴趣无穷。于是吾寻到等栽，于其家宿了两夜。因欲在敦贺港赏月，遂登程。等栽也要送吾一起走，他滑稽地掖起衣襟，说声我来带路，便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四十八、敦贺
行走之间，白根岳渐渐隐去，比那岳展现在眼前。渡过浅水桥，只见玉江芦苇皆已孕穗。过莺关，越汤尾岭来到燧城，在归山闻得初雁声声。十四日黄昏至敦贺港投宿。是夜，天气晴朗，月色格外皎洁。吾说：“明晚月色也会如此吧！”“北陆地区天气变幻无常，明夜阴晴实难预料。”店主人说完劝酒。之后，吾等随其乘夜参拜气比明神。此处为祭祀仲哀天皇之神社。神社周围显得十分庄严。松漏月光，照得社前白沙如一片银霜铺地。店主人说：“古时，游行二世他阿上人立下宏愿，亲自刈草，担运土石，治干泥泞，使参拜往来再无烦恼。此古之惯例，今亦相袭，代代游行上人都运沙铺社前。此谓‘游行担沙’。”
皎月挂中天
上人担沙铺社前
熠熠银光闪
十五日果如店主所言，降雨。
盼望皎月圆
天落秋雨不得见
北国天多变
四十九、种滨
十六日天气晴朗，因欲拾真赭小贝，乘舟驶往种滨。从敦贺至种滨，海上约五十余里。天屋某氏精心准备了食盒、小竹筒酒等，并让众多仆人同航。船遇顺风，不多时间到了种滨。种滨只有少许渔家小屋及萧条冷落的法华寺。吾等在寺院里饮茶暖酒，渐至黄昏，一种孤寂凄凉之情痛彻肺腑。
种滨秋寂寞
渔屋寥寥寺无火
凄凉胜须磨
细波荡沙岸
真赭小贝刚欲捡
蓦见萩花片
五十、大垣
露通亦到敦贺港迎接，然后同往美浓。骑马进入大垣街市时，曾良亦从伊势来此相会，越人亦骑马疾驰而来。大家集聚于如行家。前川子、荆口父子及其他亲友日夜来访。见到吾仿佛见到起死回生的人一般，都为吾安然无恙而庆幸、慰劳。尽管还带着长途跋涉之疲劳，但因到了九月六日，想去拜谒伊势神宫迁宫，便又乘舟开始了新的旅程。
蛤壳与肉离
吾与诸友别情依
秋尽景更凄
译后记
写毕此译稿的最后一行字，掩卷长思，不禁使我想起了29年前初次旅日时的日日夜夜。在那两年多时间里，我曾从入江光太郎、中西进、松村博司先生学习日本古典文学，《奥州小路》就是那时在入江先生亲切指导下译成的。而今，入江先生隐居海边，以耄耋之年终日不离画笔；中西先生则仍日夜奋书；而年龄最大的松村先生则已作古。这里，仅以此文献给我的三位老师。
2010年端午节
编后记
提起日本文学或日本文化，大家都会想起松尾芭蕉。在西方，芭蕉的俳句自不待言，其游记也深受广大文学爱好者喜爱。我经常面对书房里的日文版《芭蕉全集》，揣摩着何时能将其拔萃奉献给中国读者。
前年春节期间，收到著名画家傅益瑶女士惠赠的日文版《芭蕉“生命的赞歌”》一书，我顿时被那优美的图画震撼了。记得1980年代我去日本时，曾在日本NHK电视教学频道上看到傅益瑶女士教授中国山水画。1996年我在日本筑波大学作访问学者时，又逢傅益瑶、傅益玉及一位西方女画家的作品联展。我受邀前往，但见东京帝国饭店的展厅人头攒动，东西方观众都陶醉在美的享受之中了。后来听说傅益瑶女士潜心作宗教画，创作了《佛教东渐图》《祖道传东》等巨作，受到日本画坛乃至文化界注目。因此，我认为选用傅益瑶女士充满禅意的图画诠释芭蕉充满禅意的游记，可谓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值得一提的是，傅益瑶女士听说译林社将出版此书时，无偿提供了图画光盘，并申明放弃版税稿酬。对此，我，及译林出版社深致谢忱！
译者陈岩教授一贯治学严谨，他的译文和注释曾在《日语知识》上连载过。本版选用之前，陈教授又做了仔细修订。我觉得，阅读此书，不仅能从译文中领略芭蕉的文风神韵，还能从注释中学习到日语古代文法。
这本图文并茂的书终于奉献给读者了，相信读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定有收获。
2010年11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