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被诅咒的部分(出版书)》作者:[法]乔治·巴塔耶/译者:刘云虹【完结】 > 被诅咒的部分.txt

借助英国经济学家、历史学家托尼在《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中对中世纪社会的研究,巴塔耶运用普遍经济学的观点对前资本主义的中世纪社会进行了分析。在托尼看来,中世纪经济的基本原则就是人们的生产活动服从于基督教道德的法则。在中世纪的思想里,社会就像一个由不同质的部分构成的生命体,具有不同等级的功能。在其中,生产者是身体,贵族和教士是大脑,生产者必须也有义务供养后者。但是,后者必须提供他们所能提供的东西,贵族保护生产者的安全,教士使生产者参与神圣生活,提供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所要遵循的道德规范。

在这种相互缠绕的关系下,中世纪社会被导向对产品的消耗,其过剩的资源主要被数量众多的教士的“闲散”所消耗。巴塔耶指出,“无所事事的人像火一样彻底摧毁其赖以生存的产品” (37) 。这与修建金字塔、喝酒并无区别,因为它们都是不求利益回报的消耗。与之相伴的宗教活动,如献祭、节庆、奢侈的设施等,把社会过剩的能量吸收殆尽。路德的改革所否定的就是这个巨大的消耗系统。他愤怒的就是这支庞大的教士队伍浪费了欧洲过剩的财富,并且刺激贵族和商人去浪费。不同于路德的完全否定,加尔文虽然也否定这个消耗系统,把价值从中世纪的非生产性消耗活动中分离出来,但他并没有否定其中的经济活动,所以受加尔文主义影响的地区,资本主义的商业和工业都有相当的发展。正是这种有利的条件使工业得以兴起,这也是宗教改革的意义:“一方面闲散和奢侈受到谴责,另一方面企业的价值得到肯定。对宇宙这一无限财富的直接利用被严格保留给上帝,人类则完全献身于劳动,献身于将财富——时间、生计和各种资源——用于生产装备的发展。” (38) 巴塔耶认为,由此兴起的资本主义摧毁了宗教的“神圣世界”,非生产性的消耗世界,把地球交给了生产的人,交给了资产阶级。于是,传统的消耗社会迅速转变为现代的积累社会,即资本主义社会。

在巴塔耶看来,资本主义的积累主要围绕工业化展开,即主要围绕生产资料的积累展开。在这种背景下,非生产性的耗费被压制,奢侈受到谴责,闲散被人不齿,人们努力工作,尽可能把可用的资源投入生产资料,以加速生产。巴塔耶认为就这种积累型的工业社会来说,苏联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典型。因为,如果搁置其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差异,将其看作一种新颖的经济管理形式的话,二者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当然,巴塔耶的这个思想也与韦伯的影响有关。韦伯从现代官僚体制存在的必要性和优越性出发,指出“经济生产到底是以资本主义方式或社会主义方式来组织,实质上并无差别” (39) 。1917年后新生的苏联实际上是个现代的积累社会。为了响应工业化的要求,苏联不得不采用极为严厉的工业化政策。由于它需要在短时间内实现工业化,所以必须迅速走过法国等发达的老牌工业化国家上百年走过的积累道路。而此前的沙皇俄国与中世纪的欧洲各国无异,在经济形态上,它也是个消耗社会,僧侣、贵族与军队消耗了大量的过剩资源,要迅速实现逆转,只得采取让世人惊讶的严厉手段。巴塔耶的解释就从这一点展开:“但它的经济基础提前决定了其意义:这一斗争只能终结非生产性挥霍并将财富专门用于国家装备。……必须减少这些非生产性耗费以促进积累。或许这一缩减将触及有产阶级,但如此提取的部分无法用于,或者说其次才能用于改善劳动者的命运,它首先要被投入工业装备中。” (40) 随之而来的是社会的高压政策,其目的是维持这台积累机器的不停运转,而为了满足工业化对农业资源和人力资源的巨大需求,它又强制实行了土地的集体化。巴塔耶认为,这种积累其实与资本主义早期的积累并无不同,所以,他并不主张一味对苏联那种严酷的统治进行谴责,提醒大家应从其经济原则上的内在需求找原因。

与此相比,巴塔耶对美国战后实行的马歇尔计划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更令人惊讶。他认为,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能量过剩的美国所面临的问题不是如何更快更好地积累自己的资源,而是如何更快更多地消耗自己的过剩能量。如果不及时消耗自己过剩的能量,美国这个系统本身极可能崩溃。其实,美国始终存在这样的问题,两次世界大战某种意义上使它巧妙地消耗了自己的过剩资源而免于崩溃。实施马歇尔计划是符合普遍经济学原理的。美国不过再次巧妙地为自己的过剩找到了一个出口,平缓地、顺利地,而不是剧烈地依靠战争这个可怕的出口来消耗自己过剩的能量。巴塔耶认为,这也是美国始终强大的原因,它并不是通过战争获得了更多的资源,而是通过战争顺利地消耗了自己的资源,使其系统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保持相对的平衡,从而维持自己的强大。

避免系统崩溃的最直接也最可能的方式就是战争。当然,战争的威胁不仅来自美国,苏联的无限积累也迟早要达到自己的限度,那个时候,它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战争。可是来自美国的战争威胁更大,因为“从根本上看,战争的危险来自拥有丰盛产品的一方:如果出口困难且没有打开其他出路 ,那么唯有战争可以成为消耗工业过剩的办法” (41) 。与苏联相比,美国已经处在能量积累的限度的边缘,这才是美国实施马歇尔计划的真正原因。当然,苏联的积累也是危险的,终有一天它会走到自己的尽头。所以,巴塔耶认为,世界的和平是动态的,随时随地可能发生变化。自然,这取决于世界这个系统的能量循环是否平稳和顺利。不过,他同时指出,战争并不是唯一的必然的消耗方式,经济竞赛同样可以消耗过剩的资源。但不论系统如何变化,其消耗方式如何多样和巧妙,其稳定总是动态的,随时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之后苏联的解体大概就是巴塔耶意想不到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尝试用他的观点对此进行解释:苏联的积累终于触及其增长的界限,但它没有像美国那样及时消耗其过剩,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解体。

6.总结

巴塔耶从“总体性”思考问题,从他的普遍经济学出发对社会的历史形态进行分析,把社会能量的循环看成一个完整的系统,从能量的积累或者消耗中解剖出各种社会形态的能量循环方式,进而形成了自己在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普遍历史”,的确给人以焕然一新之感。实际上,他的分析不仅涉及社会的经济形态,还涉及政治、宗教,以及对人之存在的形而上学思考。正如巴塔耶在《被诅咒的部分》的开章所说,他所进行的思考是“哥白尼式”的,米歇尔·索亚在谈到巴塔耶这本阐述普遍经济学的书时说:

他选择以内在对先验,恶对善,无用对有用,无序对有序,传染对免疫,耗费对资本化,即刻对目标,现在对将来(瞬间对时间),荣耀对权力,冲动对算计,疯狂对理性,无限的挥霍对过度节俭的屈服,主体对客体,存在对救赎,交流对分离。这就是一本如此疯狂的书的挑战,最终,我们不知道,它是否是对权力、政治、增长、经济学或形而上学的思考……无疑,它是所有这些……巴塔耶终其一生是为了写作一部“普遍历史”。尽管只有一个大纲,《被诅咒的部分》仍是他关于这种可能之事最好的观点的一本书。 (42)

当然,在巴塔耶“普遍历史”的构架中,经济只是一个角度。在他宏大的构想中,这个“普遍历史”还应涉及战争、宗教、劳动、奴隶制度、革命、至尊性等。遗憾的是,这一切还没有完成,巴塔耶就已离开人世。不过,正如米歇尔·索亚所言,这本书就足以让我们窥一斑而知全豹。

张生 (43)

2008年12月10日于上海五角场

2018年9月14日修改于同济

(1) 本文原载于《江苏社会科学》,2009年第4期,第89—96页。

(2) Michel Surya,Georges Bataille: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Trans.Krzysztof Fijalkowski and Michael Richardson.New York:Verso,2002,p.381.

(3) Stuart Kendall,Georges Bataille .London:Reaktion Books Ltd,2007,p.182.

(4) 埃文斯-普里查德,《〈礼物〉英译本导言》,见马塞尔·莫斯,《礼物》,汲喆译,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第191页。本文中莫斯的书名采用《被诅咒的部分》译者的译法“论馈赠”。

(5)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49页。

(6)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54页。

(7) 约翰·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宋韵声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05年,第100页。

(8) 同上,第99页。

(9)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59页。

(10)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62页。

(11) 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涂又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25页。

(12)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72页。

(13) 亚当·斯密,《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上卷),郭大力、王亚南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14页。

(14)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67页。

(15) 尼采,《权力意志》,张念东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701页。

(16)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孙周兴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5页。

(17) 黑格尔,《历史哲学》,王造时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第15页。

(18)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中央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6页。

(19)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中央编译局编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91页。

(20) 尼采,《论道德的谱系/善恶之彼岸》,谢地坤、宋祖良等译,桂林:漓江出版社,2007年,第31页。

(21)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93页。

(22)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97页。

(23)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15页。

(24) 马塞尔·莫斯,《礼物》,汲喆译,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第68页。

(25)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23页。

(26)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25—126页。

(27) 同上,第123—124页。

(28)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31—132页。

(29) 同上,第91页。

(30)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05页。

(31)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39页。

(32)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39页。

(33) 同上,第142页。

(34)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45页。

(35)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48页。

(36)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55页。

(37) 同上,第158页。

(38)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65—166页。

(39) 韦伯,《经济与历史支配的类型》,见《韦伯作品集》(Ⅱ),康乐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318页。

(40)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99页。

(41) 乔治·巴塔耶,《被诅咒的部分》,刘云虹、胡陈尧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219页。

(42) Michel Surya,Georges Bataille: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Trans.Krzysztof Fijalkowski and Michael Richardson,New York:Verso,2002,p386.

(43) 张生(1969—),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获博士学位。现为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文艺美学专业博士生导师。曾任上海交通大学中文系副主任、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现主要从事法国理论、中国现代美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业余进行小说写作。出版专著有《时代的万华镜:从〈现代〉看20世纪30年代初中国文学的现代性》《巴塔耶五讲》,译著有《权力的精神生活》《美国》《水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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