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被诅咒的部分(出版书)》作者:[法]乔治·巴塔耶/译者:刘云虹【完结】 > 被诅咒的部分.txt

第一章 理论导言

作者:法-乔治·巴塔耶/译者:刘云虹 当前章节:12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一、普遍经济的意义

1.经济对地球能量流动的依赖性

当需要更换汽车轮胎、划破脓肿或耕植葡萄园时,人们很容易完成一个非常有限的操作。这一行动所涉及的要素并非完全孤立于世界上的其余要素,但有可能作用于这些要素并将它们当作孤立的:这个操作可以被完成而无须人们对整体加以考虑,即便轮胎、脓肿和葡萄园是其中相互关联的部分。发生的变化并未显著改变事物的剩余部分,而外部连续不断的行动也没有对操作行为产生可观的影响。然而,如果我们考虑诸如美国的汽车生产这类重大的经济活动,尤其是关系到普遍经济活动时,情况便有所不同。

汽车生产与经济的普遍 运动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显而易见,但总体意义上的经济在研究中通常被视作一个可分离的操作系统。生产与消费彼此联系,可如果将两者一同考虑,似乎并不难以将其当作一项相对独立于其他事物的基础操作来进行研究。

这个方法是合理的,科学也不会以其他方式进行。然而,经济学不会得出类同于物理学的结论,物理学研究某一确切现象,再将所有可研究的现象协调起来加以考察。经济现象难以被孤立看待,它们之间的总体协调也不易建立起来。因此有可能针对经济现象提出这样的问题:整个生产性活动难道不应在它从周围事物那里所接受的改变或它给周围事物所带来的改变之中被考虑吗?换言之,难道没有必要在一个更广阔的整体内部来研究人类的生产和消费系统吗?

在科学领域,这样的问题通常具有某种学术特征,但经济活动如此繁多,以至于任何人都不会惊异于最初的问题会引发其他更具体的问题:在总体工业发展中,难道没有社会冲突和全球战争?总之,在人类的全部事业中,难道没有仅在研究经济的普遍资料 条件下才会出现的因果?我们能否在没有把握其普遍 后果的情况下成为这一危险事业(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放弃)的主人?如果持续发展经济力量,我们难道不应提出与地球上能量运动相关的普遍 问题吗?

这些问题使我们隐约地看到其所引入原则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2.毫无利益地损失无法用于系统增长的能量过剩的必要性

初看上去,很容易在经济中——在财富的生产与使用中 ——辨别出被视为一种宇宙现象的地球活动的特殊之处。一种运动产生于地球表面,而地球则源自宇宙在这一点上的能量流动。人类的经济活动遵循这一运动,并将其导致的可能性用于某些目的。然而,这一运动具有某种形象和某些规律,使用并依赖这些规律的人往往忽视了它们。于是问题出现了:对生物圈中流动能量的普遍定论是否被人类活动所改变?或者相反,人类活动难道没有在其赋予自身的意图中被一种它不知晓、忽视且无法改变的定论所歪曲?

我将立即陈述一个不可避免的答案。

人对其生命物质条件的无知使他更加严重地迷失。人类对既有物质资源进行开发,但如果人类将资源的使用——正如他所做的那样——局限于解决当下遭遇的困难(匆忙间他可能把解决困难定义为一种理想),那么他便将一种目的赋予其所利用的能量,而能量本身不可能拥有这一目的。因为人类的工作超越了我们的直接意图,追求对宇宙无用且无限的完成 (1) 。

当然,这种完全无知所导致的错误不仅涉及人对清晰的追求。如果为了试图达到目的,人必须完成一种超出意图范围的运动,那么他自身的目的就难以实现。或许这些目的与这一运动并非绝对不可调和,不过为了使两者一致,我们应不再忽略任何协定条款,否则我们的工作将很快变成灾难。

我将从一个基本事实出发:在地球表面能量运动所限定的情境下,生命体原则上会获得比维持其生命所需更多的能量。过剩的能量(财富)可以被用于系统(例如有机体)的增长;如果系统无法继续增长,或过剩的能量无法在其增长中被完全吸收,那么过剩部分就必须被毫无利益地损失、耗费,无论是否乐意,也无论以光荣还是灾难性的方式。

3.有机体或有限整体的贫困与自然界的财富过剩

人们最终必须不加计算地(没有补偿地)耗费构成财富的能量,并且一系列营利性活动显然除了对利益的徒劳浪费之外没有其他结果,这是那些习惯于将生产力发展视为理想活动目标的人所拒绝的。断言必须将产出能量的重要的一部分挥霍殆尽,这与构成一种理性经济的判断背道而驰。我们知晓一些财富必须被摧毁的案例(被倒入海里的咖啡),但这些丑闻不能被合理地当作效仿的对象。它们是对虚弱的招供,没有人能在其中寻得财富的形象与本质。说实话,非自愿的摧毁(例如咖啡沉入大海)始终包含着失败的意味:它被迫发生,充满不幸,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被视为令人渴望之事。然而,这是典型的操作,没有它就没有出路。如果我们考虑地球表面生产性财富的总和 ,只有在经济人类这样的生命体能够增加其装备的情况下,产品才可以被用于生产性目的。这并非完全、永久且无限可能的。过剩部分应以亏损操作的方式被挥霍,最终的挥霍将完成驱动地球能量的运动。

通常出现的是相反情况,因为经济从未被普遍地 考虑。在科学和生活中,人类精神将经济活动重新引向一种建立在典型的特定 系统(机构或企业)之上的实体。被视为整体的经济活动在特定且目标有限的操作模式上被构想。精神通过组成经济活动的整体而普及:经济学满足于将孤立的情况加以推广,它将其对象局限于为了有限目标,即经济人的目标,而进行的操作;它不考虑那种没有被任何特定目的所限制的能量游戏,即普遍生命物质 的游戏,这种游戏被置于光的运动中,是光的产物。在地球表面,对于普遍生命物质 ,能量总是过剩,问题总是用奢侈的字眼被提出,选择则被局限于挥霍财富的方式。必要性问题正是针对特殊 生物或生物的有限整体而提出的。但人不只是孤立的生物,他与生物界和其他人争夺属于他的资源。生命物质的渗出(挥霍)的普遍运动推动着他,而他无法终止这一运动;甚至在最高程度上,人在生物界的绝对权力令其等同于这一运动;这种绝对权力以特权的方式使人必定投入光荣的活动,投入无用的消费。如果他否定这一点,就像必要性 的意识和个体生命所固有的贫乏意识(个体永远缺乏资源,自始至终只是贫困者 )不断促使他否认的那样,他的否定丝毫不会改变能量的总体运动:能量无法在生产力中无限地累积;最终,就像汇入大海的河流一样,它必然离我们而去,为了我们而消失。

4.战争:过剩能量的灾难性耗费

不知情丝毫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我们可以忽略、忘记这一点:无论如何,我们生活的土地只是一个充满各种摧毁的场域。我们的无知只有这个不容置辩的后果:它使我们遭受 我们能够——如果我们知道的话——任意实施 的行动。它阻止我们选择一种可能令我们满意的渗出。它尤其将人类及其工作置于灾难性的摧毁中。因为,如果我们自身无力摧毁增长中的能量,那么能量将无法被利用;同时,这种能量就会像无法驯服的野生动物一样将我们摧毁,而我们自己则要为不可避免的爆炸承担后果。

动能的过剩在局部阻塞最为贫困的经济,它实际上是最危险的毁灭性要素。同样,任何时候,但在意识的最阴暗处,消除阻塞都是被狂热渴求的。它存在于古代社会的节日中;某些社会建造了壮观而毫无用途的建筑;我们将过剩部分用于各种“服务”,以使生活舒适 (2) ,并且倾向于在休闲时间的增加中吸收部分过剩能量。但这些消遣活动始终是不够的。尽管如此,其过量 存在(在某些方面)始终使得大批的人和大量有用的财富遭受战争的摧毁。当今,武装冲突的相对规模甚至有所扩大:它所占的灾难性比例已为人们所知。

近期的发展是工业活动激增的后果。首先,这种增殖运动通过吸收主要的过剩部分而抑制了战争性活动:现代工业的进展促成了1815年至1914年间的相对和平。生产力的发展使资源增加,同时也使发达国家人口得以快速增长(这是工厂数量激增的物质方面)。然而,从此以往,技术革新所引发的增长成为困扰。增长本身导致了过剩的增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增长极限还没有被实际触及,哪怕在局部。第二次世界大战本身并不意味着系统此后无法进一步发展(延伸地,甚至是强化地)。但系统对发展终止的可能性加以衡量,并不再乐于享受没有任何阻碍的增长的便利条件。人们有时否认,工业生产的过剩是近代战争,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根源。然而,这两次战争所渗出的正是这种过剩;也正是大量的过剩导致战争异乎寻常地激烈。因此,关于应被耗费的能量过剩的普遍原则被视为(超越经济过于狭隘的意图)超越经济的一种运动的结果,它悲剧性地阐明了一系列事实,并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意义。我们可以抱有希望,避免一场已经十分具有威胁性的战争。但为此我们必须将过剩的生产分流,在艰难的工业增长的理性扩张中,或在挥霍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积累的能量的非生产性工作中。这会导致诸多复杂而耗费精力的问题。 (3) 然而,如果人们不相信能够轻易得到他们要求的实际解决方案,那么其意义则毋庸置疑。

我将很快明确一点:增长的扩张本身要求推翻经济原则——推翻创建这些原则的道德。从有限经济观转向普遍 经济观,这事实上实现了一次哥白尼式的转变:对思想与道德的颠覆。从一开始,如果大体上可被估量的一部分财富注定要损失,或注定无任何可能收益地被用于非生产性用途,那么就有必要,甚至不可避免 ,将一些商品不计补偿地出让。今后,更不用说诸如建造金字塔这类纯粹而简单的挥霍,寻求增长的可能性本身也取决于馈赠:全球工业发展要求美国人清楚地认识到,对于美国那样的经济来说,保留一部分非营利性活动是必要的。对于一个巨大的工业网络,人们不能像更换轮胎那样来管理它……它表现出自身所依赖的宇宙能量流动,它无法限制这一流动,也不能不计后果地忽略其规律。然而,一些人自始至终都想通过更换轮胎的机械师的那种局限思想来掌控这一超越他们的运动,他们该倒霉了。

二、普遍经济规律

1.生化能量的过剩与增长

有机体原则上支配着比维持其生命的活动(功能性活动以及动物必要的肌体活动和食物寻觅)所需能量更多的能量资源,这是诸如增长和生殖等功能中突出体现的。如果植物或动物不能正常地拥有过剩的能量,无论增长还是繁殖都将无从谈起。生命物质的原则本身要求,需要耗费能量的生命化学运动成为获益者和盈余的创造者。

如果考虑一种家养动物,一头牛犊,而不展开过于细致的分析的话,我首先将动物或人类能量的不同补给放在一边,这些能量补充使食物生产成为可能(任何有机体都依赖于他者的供给:如果该供给是有利的,它就从中获取必要的能量,但一旦失去这种供给,它便会迅速衰亡)。功能性活动使用一部分可支配的能量,但动物拥有一定的盈余,以确保其生长。在正常情况下,盈余中的一部分会在循环往复的运动中被损失,但如果饲养员能让牛犊保持卧倒,牛犊的体重便会从中受益而增加:能量节约以脂肪的形式重现。如果牛犊未被宰杀,减缓的增长将不再消费增加的盈余的总量,从那时起,牛犊便会达到性成熟状态。原则上,若是雄性,它旺盛的力量必然导致公牛的骚动,若是雌性,就必然导致怀孕和产奶。生殖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个体增长转向集体增长。如果公牛被去势,其体重在一段时间内将重新增长,人们可以从它那里获得可观的劳动力。

在自然环境中,新生动物不会被人工增肥,也不会被去势。为了便于分析,我选择以家畜为例,但在任何地方,动物的运动在根本上都是一致的。在所有情况下,过剩能量都维持着个体的增长或骚动。牛犊和母牛,公牛和去势的牛,都只是为这一重大运动增添一个更为丰富而通俗的阐释。

植物也表现出同样的剩余,但更加突出。它们完全就是增长和繁殖(其功能性活动所需的能量微不足道)。但这种不确定的繁盛必须相对于促成并限制 这一繁盛的条件来考虑。

2.生长的限制

我将简要地谈及生命最普遍的状况。我仅强调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太阳能是生命蓬勃发展的本源。我们财富的来源与本质都是在太阳辐射中被给予的,后者不计补偿地施与能量——财富。太阳不求任何回报地给予。早在天体物理学证明这一无尽的耗费之前,人类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人们看到了太阳使作物成熟,并将太阳拥有的光辉与那种奉献而不求回报的行为联系在一起。在这里,有必要指出道德判断的双重起源。过去,人们把价值赋予非生产性的光荣,而今天,人们却用生产来衡量价值:能量的获得凌驾于耗费之上。光荣本身也由一件光荣之事在用途范围内所产生的结果而得以证明。然而,尽管被实际的判断和基督教的道德所缠扰,古老的意识始终存在,尤其体现在浪漫主义对中产阶级世界的反抗中。唯有在古典的经济观念里,这种意识才完全失去其权利。

太阳辐射造成地球表面的能量过剩。但生物首先吸收这一能量,并在其可获得的空间范围内将能量积聚起来。随后生物将能量释放或挥霍掉,但在释放大部分的能量之前,它会将其最大限度地用于自身的生长。只有在生长无法继续时才会出现挥霍。因此,真正的过剩只有在个体或群体的生长受到限制时才开始。

对于每一个个体、每一个群体而言,直接的限制都是由另外的个体或群体给予的。然而,地球(准确地说是生物圈 (4) 这一生命存在的空间)是唯一实际的限制。个体或群体可能会被另一个体或群体所规约,但自然界的总量不会因此改变:归根结底,是地球空间的规模限制总体的增长。

3.压力

原则上,生命在可能范围内覆盖地球表面。生命的多种形式在总体上使其适应于地球上的可用资源,因此空间成为生命的根本限制。在一些条件不利的地区,促使生命形成的化学反应无法发生,使得这些地区仿佛没有生命存在。然而,考虑到生物总量与当地气候及地理条件之间的恒定联系,生命占据着一切可能的空间。这些地域因素决定着生命在全部意义上所施加的压力 的强度。但我们也可以在这个意义上论述压力:如果人们以某种方式将可供利用的空间扩大,这一空间就会立即被占据,以占据其相邻空间同样的方式。况且,每当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生命被森林火灾、火山喷发或人类行为所摧毁时,情况也同样如此。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一条被园丁开垦并维持裸露状态的小径。一旦小径无人打理,其附近生命的压力便很快以草和灌木将其覆盖,动物也将在此迅速而大量地繁衍。

如果小径被铺上沥青,它便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免受压力侵犯。这就是说,假设小径被废弃而未被铺上沥青,生命可能的容量将无法被实现,而与之相应的能量则以某种方式被损失、挥霍。这一压力不能与封闭锅炉中的压力相提并论。如果空间被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出路,那一切都不会爆发。但压力始终存在,某种意义上,生命将在一些过于接近的界限上窒息,它以各种方式渴望获得不可能实现的生长,它释放持续溢出的过剩资源,以供大量挥霍的可能之用。生长达到极限,不在封闭锅炉中的生命至少进入沸腾的状态:它并未爆炸,其极端的丰盛在一种始终接近爆炸的活动中流逝。

这种情况的结果很难在我们的算计中被考虑在内。我们计算自身的利益,但这种情况让我们无能为力,因为“利益”这个词本身就与这些条件下涉及的欲望 相矛盾。一旦想理性行事,我们就应该考虑到自身行为的效用 :效用包含一种优势、维持或增长。而如果必须应对丰盛,或许有可能将其用于 某种增长。但出现的问题排除了这一可能性。假设生长不再可能,将如何处置那持续存在的能量沸腾?损失 显然不等同于使用 。然而,这里涉及的是流失,是纯粹而简单的损耗,但它无论如何都会发生 :从一开始,过剩的能量如果不能用于增长,便会被损失掉。同样,这种不可避免的损失以任何名义都不可能被认为是有用的。它只是惬意的损失,比令人生厌的损失更可取:这是愉悦 ,而非效用。尽管如此,这样的结果却是决定性的。

4.压力的第一个效应:扩张

生命所施加的压力很难被定义和准确表现。它既复杂又难以捕获,但我们可以描述其影响。于是人们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形象,但在提出这个形象时,必须说明一点:它表明结果,却不提供对原因的具体解释。

让我们想象有一大群人,他们都想要观看一场将在非常狭小的竞技场中举行的斗牛 。这些人都迫切想涌入竞技场,但无法全部进入其中,他们中的大部分必须在场外等候。同样,生命的可能性无法不受限制地得以实现,它被空间所限,正如入场人数被竞技场中的座位数量限制一样。

压力的第一个效应将是增加竞技场内的座位数量。

如果场内安保工作良好,座位数量就会被明确限定。但场外可能会有一些树和路灯,从其顶端可以看到竞技场内的情景。如果没有明文禁止,将会有一些人爬上这些树和路灯。同样,大地最初向生命敞开由水和土地构成的最根本的空间。但很快,生命便占领了天空。首先,重要的是扩大绿色植物的面积,它吸收太阳辐射的能量。空中层叠的枝叶显著增加了这种绿色物质的面积:较之草地,树的结构尤其使这一可能性得以发展。随后,灰尘、有翅昆虫和鸟类也陆续占据天空。

5.压力的第二个效应:挥霍或奢侈

然而,座位的缺少或许导致另一个结果:一场争斗可能在竞技场入口处展开。若有人死亡,相对于座位数的人数过剩将缩减。这一结果表现得与第一种恰好相反。有时压力可以使得新的空间被打开,有时相对于座位数量的个体过剩的可能性被消除。后一种效应以最多样的形式存在于自然界中。

最显著的形式便是死亡。人们知道,死亡并不是必要的。生命的简单形式不会消亡:由细胞繁殖的有机体的起源无从找寻。因此人们不能说该有机体具有父本和母本。假设有复制品a′与a″,由a分裂而来,a并未因a′的出现而死亡;a′仍旧是a(a″也同样如此)。但是,我们假设在生命起源时期(为便于论证,这是纯理论的假设),只存在一个微生物:它很快便会大量繁殖,遍布整个大地。经过一段短暂的时间后,原则上,繁殖将由于空间的缺乏而变得不再可能,用于繁殖的能源也将以热量等形式被挥霍。而在浮萍这种微生物那里出现的正是这一情况,浮萍以一层绿色表皮将池塘覆盖,并自那时起始终处于平衡状态。对于浮萍而言,空间是有限制地给定的,它被非常狭小地限于池塘中。但在整个地球范围内,浮萍的停滞状态是不可设想的,地球无论如何都缺乏必要的平衡。人们可以承认(在理论上),在任何地方都与其自身完全等同的压力将导致休止状态,导致热量的损失普遍取代生长。实际的压力有其他结果:它令不平等的有机体处于竞争中,而我们即便无从得知这些物种如何参与运动,也可以说出运动本身如何。

除去生命的外部活动(气候或火山现象),生命物质中的压力不均持续为生长提供因死亡而留下的空间。这不是一个新的空间,如果在整体上考察生命,真正的增长并不存在,而只有普遍意义上对总量的维持。换句话说,可能的增长被缩减为对摧毁行为的补偿。

我强调这一事实:不存在普遍意义上的增长,而仅有各种形式下对能量的奢侈挥霍!地球上的生命史主要是疯狂的丰盛的结果:占据主导地位的事件是奢侈的发展和越来越耗费巨大的生命形式的产生。

6.自然界的三种奢侈:吃、死亡和性生殖

物种间的相互捕食是最简单的奢侈形式。由于食物短缺,被德军围困的民众对生命物质间接发展的这种耗费性特征有了普遍认识。如果人们种植土豆或小麦,以可消费的热量来计算的土地收益将远远高于产出奶或肉的同等面积的畜牧用地。耗费量最低的生命形式是绿色微生物(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太阳的能量),但通常情况下,植物的耗费要低于动物。植物能快速地占据可用空间。动物则令这一空间成为屠杀场,并以这种方式增加其可能性:它们自身的发展更为缓慢。在这一点上,猛兽达到了顶峰:作为掠夺者,它持续的捕猎表现出巨大的能量挥霍。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曾经问老虎:“你炯炯的双目之火,能燃及多深的深渊和多远的远方?”以这种方式使他感到震惊的是残酷的压力,在可能的极端,是生命极度消耗的能力。在生命普遍的沸腾中,老虎是极度炽热的一点。因为这种炽热在天空的深远处,在太阳的消耗中尽情地燃烧。

吃导致死亡,却是以偶然的形式。在所有可设想的奢侈中,死亡——以其必然而严酷的形式——无疑是最为昂贵的。 动物躯体的脆弱与复杂性已经展现出奢侈的意义,但这一脆弱和奢侈在死亡中达到顶点。同样,在空间中,树干和树枝将层叠的枝叶伸向阳光,而死亡将一代代的延续散布于时间之中。死亡不断地将必要的空间留给新生命的来临,而我们错误地诅咒死亡,没有死亡,我们将无法存在 。

事实上,当我们诅咒死亡时,我们只是对自身存在恐惧:正是我们的 意志使得其严酷性令我们战栗。我们欺骗自己,幻想逃避奢侈的丰盛的运动,而我们只不过是这一运动的强烈形式。或者,我们起初欺骗自己只是为了随后更好地体验这种意志的严酷,使其达到意识的极限。

在这方面,我们以同样的方式看待死亡的奢侈与性奢侈,首先将其视为对我们自身的否定,随后通过突然出现的颠覆,又将其看作以生命为体现的活动的深刻真理。

在目前的情况下,不管我们的意志如何,性生殖与吃、死亡一起构成最重要的奢侈性迂回,确保能量的大量消耗。首先,性生殖强化细胞分裂所表明的事实:通过分裂,个体为了自身而拒绝生长,并经由个体的繁殖,将其转化为生命的普遍性。因为从一开始,性就有别于吝啬的生长。如果性对于物种来说呈现为一种生长,那么原则上,它同样是个体的奢侈。这一特征在性生殖中更为突出:被孕育的个体明确地与孕育它的母体分离,后者给予 前者生命,就像人们给予其他个体 生命一样。然而,如果并不拒绝今后在营养摄取阶段再回到生长原则的话,从最初,高级动物的生殖就不断加深它与通过进食来增加体重和力量这一个体的简单倾向之间的区别。对于动物来说,这是快速并狂热地挥霍能量资源的机会,很快便达到可能的极限(在时间里,就像老虎在空间中)。这种挥霍将远远超出物种生长所需的能量。在这一刻,它似乎是个体力量所能完成的极限。在人类那里,挥霍伴随着一切可能的毁灭形式,引发对财富的大量摧毁——想象中对肉体的屠杀,并最终重返死亡非理性的奢侈和过剩。

7.经由劳动和技术的扩张以及人的奢侈

人类的基本活动由这一生命的普遍运动所决定。在某种意义上,处于扩张中 ,这向生命打开广阔的可能性和新的空间(就像自然界中树的枝叶或鸟的翅膀所做的那样)。劳动和技术为人类日益增多的生殖所打开的空间,并非在其本意上指一个生命尚未占据的空间。然而,改变世界的人类活动为生物群体增加了附属器具,这些器具由大量的惰性物质构成,显著增加了可利用的能量资源。人从一开始就有能力将一部分可用能量用于其能量财富的增长,这种增长不是生物上的,而是技术上的。总之,技术促使生命在可能范围内所实现的基本生长运动延伸并重新开始。也许这涉及一种既非连续不断,也非不可穷尽的发展。有时,技术的停滞导致发展中止;有时,新技术的发明会带来新的活跃。能量资源增长本身可以为生物(人口)增长复苏奠定基础。19世纪的欧洲史正是这些以工具为基础的大规模生命繁殖最好的(也是最著名的)例证:人们认识到人口增长的重要性,而这首先与工业发展相关。

说实话,人口与工具之间的数量关系——就像普遍意义上历史中的经济发展条件——受制于大量我们始终难以确定其具体形态的干涉。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详尽的分析纳入概述部分,后者可以独自在其总体勾勒中呈现使地球充满活力的广阔运动。然而,近期人口增长的减缓足以表明结果的复杂性。因为,源自人类活动并由新技术促成或维持的重新发展,始终导致双重结果。首先,它使用一部分可观的过剩能量,却因而生产出越来越多的剩余。其次,这一过剩使增长变得更加困难,因为增长不再足以将其使用。在某一点上,扩张的利益被与其相反的奢侈的利益所中和:前者仍然存在,却是以令人失望的方式——不确定且时常软弱无力。人口曲线的跌落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征兆改变的第一个迹象:从今往后,最 重要的不再是发展生产力,而是奢侈地耗费产品。

在这一点上,巨大的挥霍正在酝酿:在一个世纪的殖民与工业和平之后,发展的暂时极限已经来临,两次世界大战献祭了有史以来最大量的财富和人口。然而,这却与普遍生活水平的显著提高相吻合:民众受益于越来越多的非生产性服务,劳动减少,收入在总体上有所增加。

因为,地球上的人只是对增长问题的一种迂回的和补充性的回应。或许,通过劳动和技术,人类使扩张成为可能,并超越既定的限制。但正如相对于植物,食草动物是一种奢侈——食肉动物相对于食草动物也一样,在所有的生物中,人类最有能力极度而奢侈地消耗过剩能量,生命的压力使这些过剩能量燃烧,而燃烧正与其运动的太阳来源相符。

8.被诅咒的部分

这一真理充满矛盾,与通常出现的真理完全相悖。

这种矛盾的特性由以下事实所强调:在丰盛的顶点,其意义无论如何都是被遮蔽的。在目前情况下,一切都使基本运动变得模糊,基本运动力求将财富归于其功能,归于馈赠和不计回报的浪费。一方面,着手进行毁坏的机械化战争将这一运动的特征界定为相异于且敌对于人类的意志。另一方面,生活水平的提高丝毫没有表现为对奢侈的需求。要求提高生活水平的运动甚至是对巨额财富的奢侈的抗议,于是,这个要求便以正义 的名义被提出。显然无须反对正义,但我们可以指出,这里的“正义”一词遮掩了其反义词——就是自由 ——的深刻真理。在正义的面具下,普遍自由 确实具有服从于必要性的存在的那种平庸而中立的表象。更确切地说,这是将自由的界限缩减至最低程度 ,而非危险的爆发,“爆发”一词已失去其意义。这是针对束缚的风险做出的保证,而不是承担风险的意愿,没有风险,也就没有自由。

财富消耗要求我们展开行动,而诅咒 的观念正与行动的这一双重变化有关。拒绝以其残忍形式呈现的战争,拒绝奢侈的挥霍,其传统形式今后就意味着非正义。当财富的增加 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它终于在我们眼中产生某种方式上其始终具有的被诅咒的部分 的意义。

9.“普遍”观点与“特殊”观点的对立

我们感到恐惧并避开鼓舞我们的挥霍行动,甚至我们本身 就是这个行动,这一事实自然不会令人惊异。从一开始,结果便令人焦虑。正是老虎的形象揭示了吃的真理。死亡成为我们的恐惧,虽然在某种意义上,食肉与对抗死亡是男子气概的需求(这是另外一回事!),但性别特征却与死亡的丑闻、与食下的肉的丑闻联系在一起。 (5)

然而,这种诅咒的氛围必须以焦虑为前提,而焦虑本身又意味着生命的丰盛所施加压力的缺失(或虚弱)。当焦虑者自身对过剩没有强烈意识时,焦虑便会产生。正是这一点表明焦虑的孤独与个体意义。只有从个人的特殊 观点出发才有可能出现焦虑,这种观点在根本上与建立在生命物质总体丰盛基础上的普遍 观点相悖。对于生气勃勃的个体,对于以洋溢为实质的生命整体,焦虑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对当前的历史形势加以考虑,我们会发现它的特点在于:涉及普遍 情况的判断来源于一种特殊 观点。原则上,特殊的 存在总是有可能缺乏资源并面临消亡。普遍的 存在与此恰好相反,对它而言,资源过剩且死亡毫无意义。从特殊 观点出发,问题首先 由于资源不足而被提出。如果我们从普遍 观点出发,问题则首先 在于资源过剩。也许,贫困问题无论如何都会继续存在。显然,一旦普遍经济 成为可能,它应同样并首先 考虑有待发展的增长。但如果考虑贫困或增长,它便会意识到贫困和增长都无法避免的限制,意识到过剩的存在所引发问题的支配(决定)性。

如果我们简要地考察一个例子:印度的贫困问题首先无法同这个国家的人口增长及其与工业发展之间的比例失调分开。印度工业增长的可能性本身也无法与美国的资源过剩分开。在这种情况下,普遍经济的一个典型问题便凸显而出。一方面显露渗出的必要性,另一方面则显现增长的必要性。当今世界的特点在于人类生命所施加的(质或量的)压力不均。

自此,普遍经济提议一种正确的行动:美国的财富无偿向印度转移。为此目的,普遍经济同时考虑到印度人口发展给世界带来的压力以及压力的失衡带给美国的威胁。

这些考虑势必将战争问题置于首位,而战争问题只有在对根本性沸腾的研究中才能被清楚地审视。唯一出路是全球生活水平的提高——在当前的道德条件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吸收美国的资源过剩,将压力降至危险点以下。

这一理论观念与近期出现的涉及该主题的经验论观点略有差异,但它更为根本。并且应该明确,这些经验论观点回应了预先构想的这个观念。确认这一点似乎赋予两者更大的力量。

10.普遍经济的解决办法与“自我意识”

但必须立刻补充一点:尽管解决办法已经确定,却很难在我们的意愿范围内实行,以至于这些举措从一开始便几乎难以令人受到鼓舞。理论上的解决办法存在,甚至其必要性也远远没有被决策者们完全忽略。然而,甚至更为清楚,普遍经济 首先定义的是这个世界的爆炸性特征,世界目前已被推至爆炸压力的顶点。显然,诅咒施加于人类生活,令它无力阻止一种令人眩晕的运动。

必须毫不犹豫地在原则上确定,这样的诅咒,只有人类 才能将它消除。但如果建立诅咒的运动没有清晰地出现在意识里 ,那么诅咒就不会形成。在这一点上,只能提出“生活水平的提高”作为化解威胁性灾难的办法,这似乎相当令人失望。我已经说过,这一求助与它在事实 上忽视 想应对的需求这一意愿有关。

但如果人们同时考虑这种解决办法的脆弱与效力,似乎立刻就会发现,作为唯一因其自身的模糊性而能够被广泛接受的答案,它更加引发并刺激一种意识明晰的努力,尽管表面上疏离于此。在这条道路上,面对真理的逃逸通过补偿作用成为认识真理的保证。当前人类的精神无论如何都会厌恶一切并非消极却夸张随意的解决办法。相反,它与具有典范性的严格意识联系在一起,只有这种严格可能将人类生活缓慢地置于其真理中。当然,对普遍经济 的阐述要求介入公共事务。但首先也更为深刻的在于,它以意识为目标,从一开始就关注自我意识 ,人类最终将在对其一连串历史形态的清晰视野中实现这一自我意识。

因此,普遍经济 从对历史资料 的叙述开始,后者将其意义赋予现时资料 。

(1) 对宇宙物质性的实现,也许,在其或近或远的方面,宇宙的物质性永远只是一种思维的彼处。完成 意味着正在实现 ,而非已经实现 。无限 同时对立于有限的确定和指定的目的。

(2) 人们承认,如果工业不能无限发展,构成被我们称为经济第三产业(第一产业为农业,第二产业为工业)的“服务”便将是另一回事,服务既包括完善的保险或营销机构,也包括艺术家的工作。

(3) 在首次理论性与历史性论述中,无法论及所有提出的问题。

(4) 参见弗拉基米尔·沃尔纳德斯基(Wladimir Vernadsky),《生物圈》(La Biosphère ),1929年。该著作从另一种观点概述了我将在下文中谈到的某些思考。

(5) 这种联系似乎被包含在“淫罪”这一表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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