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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历史资料(一):消耗社会

作者:法-乔治·巴塔耶/译者:刘云虹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一、阿兹特克人的献祭与战争

1.消耗社会与劳动社会

我将通过对几组社会事件的描述来阐明经济的普遍运动。

首先,我将提出一个原则:根据定义,这种以挥霍为结果的运动远远不能等同于其自身。如果存在相对于需求(指真正的需求,如果这些需求无法得到满足,社会便会遭受损失)而言的资源过剩,这种过剩并不总由纯粹的损失而消耗。社会可能发展,于是能量的过剩就被有意地留作增长之用。增长起调节作用,它将无序的沸腾引向有序的生产性工作。但这种与知识发展联系在一起的增长本质上是一种过渡状态。它不可能无限地持续下去。人类科学显然要修正这些在其发展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观点。受制于增长活动的人与稳定社会中相对自由的人并无任何不同。一旦人类生活不再沉溺于幻想而力图满足工作的需求,后者确保既定成果得以增长,生活的面貌就会发生改变。同样,从夜晚的喧闹到上午的严肃事务,人的面貌也会有所变化。在增长中持严肃态度的人类变得文明而温和,但它却倾向于混淆温和与生活的价值,混淆生活平静的延续与其诗意的活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对事物通常持有的清晰认识便无法成为一种完全的自我认知。人类被其认同的充分人性所欺骗:人类处于劳动之中,为了劳动而生存,却并不自由地享受劳动成果。当然,人种学和历史学所谈论的那些相对闲逸的——至少是不太关心其成果的——人也并非完美之人。但他们可以帮助我们发现自身所欠缺的东西。

2.阿兹特克人世界观中的消耗

我将首先谈到的阿兹特克人从道德层面上看与我们完全不同。由于文明是通过成果来衡量的,阿兹特克人的文明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尽管如此,他们使用文字并具有天文学知识。但他们的重要成果都是无用的:他们利用建筑学构筑金字塔,并在塔顶杀人献祭。

阿兹特克人的世界观与在行动方面作用于我们的世界观奇怪地截然相反。耗费在他们思想中的地位丝毫不亚于生产在我们思想中的地位。他们关心献祭 ,就像我们关心工作 一样。

在阿兹特克人眼中,太阳本身也是献祭的表现。这是一个类似于人的神。他纵身跃入火炉中燃烧的火焰,变成了太阳。

西班牙方济各会修士伯纳狄诺·迪·萨哈冈(Bernardino de Sahagun)曾在16世纪中叶有所著述,他记载了一些年老的阿兹特克人向他讲述的内容:

相传在有太阳之前,众神聚集在特奥蒂华坎(Teotihuacan)……他们相互问道:“谁来负责照亮世界?”一个名为特库希斯特卡特尔(Tecuciztecatl)的神回答说:“由我负责给世界光明。”众神又问:“还有谁?”随即,他们互相对望,寻找第二个人选,他们当中却无人敢主动请命,诸神都心怀顾虑并相互推托。其中一个地位卑微、长着脓包的神,一言不发地听其他神的对话。于是众神对他说:“就是你了,长脓包的小家伙。”他欣然接受指令并回答道:“我接受你们的命令,就像接受恩惠一般,愿意领命。”两位被选中的神随即开始了四日的苦修。之后,他们点燃了岩石上的火盆……名叫特库希斯特卡特尔的神献出的都是珍贵之物:他没有使用花束,而将昂贵的绿咬鹃羽毛作为祭品,他献上金珠而非草团,献上用珍贵宝石制成的棘而非龙舌兰刺,献上红珊瑚荆棘而非染血的荆棘。此外,他用于献祭的柯巴树脂也是最好的。长脓包的纳纳华特辛(Nanauatzin)没有使用普通的细枝,而是献出了九枝绿芦苇,并将每三枝编在一起。同时,他献上草团和沾染其鲜血的龙舌兰刺,他没有用树脂,而是献出自己脓包的痂皮。

人们为这两位神各建造了一座山丘形的巨塔。在那里,他们进行了四天四夜的苦修。四晚的忏悔结束后,人们在塔的四周撒满树枝、花束及他们使用过的其他所有物品。翌日午夜后,祭礼就将开始,人们带来特库希斯特卡特尔的装饰品:草鹭羽毛和轻便的布袍。至于长脓包的纳纳华特辛,人们给他戴上被称作anatzontli的纸制无边高帽,并系上同样用纸做成的袈裟和襟带。午夜降临,诸神站在被称作Teotexcalli的火盆旁,盆中的火焰已经燃烧了整整四天。

他们排成两列,分别站在火盆两旁。两位被选召者来到火盆边,面向火盆站在两列神之间。众神对特库希斯特卡特尔说:“去吧,特库希斯特卡特尔,跳进火里吧。”特库希斯特卡特尔试图跳入火中,可火盆又大又烫,他感觉到的炽热令他心生畏惧并退了回来。第二次,他鼓起勇气想要跳进火盆,但在临近时又停了下来,再不敢往前。他徒劳地尝试了四次,而诸神已规定每人最多只能尝试四次。于是在特库希斯特卡特尔的四次失败尝试后,他们转向纳纳华特辛并对他说:“去吧,纳纳华特辛,轮到你了。”话音未落,纳纳华特辛便鼓起勇气,紧闭双眼,纵身跃入火中。火盆中随即传出爆裂声,就像烤东西时发出的声响。眼看纳纳华特辛投身火盆并在其中燃烧,特库希斯特卡特尔立即一跃而起,冲进烈火中。传说有一只鹰也于同一时刻飞进火盆,这便是为何鹰的羽毛现在为暗黑色;一只老虎也紧随其后,但它并未被烧死,只是被灼伤了,因此老虎的皮毛遍布着黑白相间的条纹。 (1)

片刻过后,跪拜的众神看见“化身太阳”的纳纳华特辛 从东方升起。“他遍体通红,左右摇摆。任何人都无法用目光直视他,因为他光芒四射,会将他们的眼睛灼瞎。与此同时,月亮也从地平线上升起。由于曾犹疑不决,特库希斯特卡特尔 的光芒没有那么明亮。随后众神都死了,风,即羽蛇神,将他们全部杀死,风神挖出他们的心脏,用以点亮初生的星辰。”

应该将这个神话与阿兹特克人的信仰进行比较。根据他们的信仰,人类,不仅是人类,还包括战争,都是“为了向太阳献祭人的心脏和血液” (2) 而被创造出的。这一信仰中消耗的极端价值的意义毫不逊于神话。每年,为了向太阳表示敬意,墨西哥人都会进行众神曾完成的四日斋戒。随后,他们会杀死如长脓包的 皮肤病患者那样的麻风病人作为祭品。因为对他们而言,思想只是对行为的展现。

3.墨西哥的活人献祭

我们比先辈更完整而生动地了解墨西哥的活人献祭,这或许是一系列残忍的宗教仪式中最恐怖的一种。

祭司在金字塔顶将被献祭者杀死。他们令后者平躺在石制祭台上,用一把黑曜石制成的刀剖开其胸膛。他们将仍在跳动的心脏挖出并举向太阳。绝大部分牺牲者都是战俘,这也印证了战争对于延续太阳生命不可或缺这一观点:战争的意义是消耗,而不是征服,并且墨西哥人认为,如果战争停止,太阳就会停止发光。

献祭“在复活节前后”进行,人们将一名无比英俊的年轻男子作为祭品。他是一年前在所有战俘中选出的,从那时起,他便过着贵族般的生活。“他手捧鲜花,在众人的拥簇下在城中巡游。他亲切地问候遇见的每一个人,而这些人则将他视作泰兹卡特里波卡 (Tezcatlipoca,最伟大的神祇之一)的化身,并跪倒在他面前,向他表示崇敬。” (3) 人们时不时会在夸乌蒂希卡尔科 (Quautixicalco)金字塔顶的神殿中发现他的身影:“他在殿内吹奏长笛,或白天,或夜晚,只要他想去那里。吹奏之后,他便朝向世界的其他部分摇吊炉奉香,接着回到他的住所。” (4) 人们竭尽所能地为他提供雅致和豪华的生活。“如果他身体发胖,人们就给他喝盐水,以保持其轻盈的体态。” (5) 献祭日的二十天前,人们带给他四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在这二十天里他将与她们肉体交融。同样,人们专门为他准备的这四名年轻姑娘也是在此目的下经过精心照料的。她们被赋予四位女神的名字……在牺牲者即将被献祭的前五天,他会得到与神所获得的一样的敬意。国王留在宫殿里,朝臣们都跟随这个年轻人。 (6) 人们在清新而舒适的地方为他举行宴会……献祭那天到来时,他被带到一个名为特拉科奇卡尔科 (Tlacochcalco)的祈祷室。但在抵达之前,他来到一个叫特拉皮特萨纳扬 (Tlapitzanayan)的地方,在那里,他的女人们离开他、抛弃他。当到达受死之地后,他独自登上神殿的台阶,每登一级便折断一根自己在这一年中用来吹奏乐曲的长笛。 (7) 当他来到塔顶,已准备好取其性命的刽子手(祭司)们抓住他,将他扔在石砧上,他平躺在上面,手、脚和头都被牢牢缚住。这时,手持黑曜石刀的祭司一刀刺进他的胸膛,然后拔出刀,将手伸进刀刚刚刺开的豁口,取出心脏并随即敬献给太阳。 (8)

人们十分尊重这位年轻人的身体:它被缓缓地移至神殿的庭院里。普通的牺牲者则被沿着台阶抛至底层。最残忍的暴行也不过是寻常之事。死者的皮被剥下,一名祭司随即披上这张淌血的人皮。一些人被扔进大火炉,烧死前再被用钩子从中拉出并置于砧板上。人们通常会食用被屠杀者的肉。这样的仪式连续不断地进行,每年神圣的宗教仪式都要求无数的祭品:被献祭者据说多达两万。其中一名受刑者扮演神的角色,他登上祭坛,像神一样,在祭坛四周众人的陪伴下赴死。

4.刽子手与牺牲者的亲密关系

阿兹特克人以一种特殊方式对待即将受死的人。他们十分人道地对待这些战俘,提供战俘们所要求的食物和饮料。据说当士兵带回一个战争中的俘虏并将其献祭时,士兵会将战俘“视为自己的儿子,而战俘也会把士兵当作父亲” (9) 。牺牲者与将处死他们的人同歌共舞。人们希望以此减轻他们的焦虑和不安。“女医师和接生婆安慰一个化身‘神之母’的女人,对她说:‘不要悲伤,漂亮的朋友,今夜您将与国王共度良宵,请您尽享欢愉吧。’人们丝毫不让她察觉自己将被杀死,因为死亡对于她必须是突然来临且出乎意料的。”即将受死的人通常都知晓自己的命运,在献祭的前一晚,他们被迫唱歌跳舞,彻夜不眠。有时,人们会将他们灌醉,或者为了让他们不去想即将到来的死亡,就给他们一个“妓女”。对于这种面临死亡的痛苦等待,牺牲者们承受的方式各有不同。相传有一些将在11月的某个节日里被处死的奴隶,“他们会去主人那里与之告别,走在前面的一个人手捧一个盛满墨水的盆。他们声嘶力竭,用能穿透胸膛一般的声音拼命歌唱,到达主人的居所后,他们将双手浸入墨盆中,随后将手按在门槛和柱子上,在那里留下他们的印记。他们也会去家人的住所重复同样的动作。其中几个胆子大的人仍然有力气吃东西,其他人想着即将遭受死亡,连吞咽的勇气都没有了” (10) 。一个扮演伊拉马特库尔特莉 (Ilamatecultli)女神的奴隶身着白衣,由黑白羽毛装饰,脸被涂抹成一半黑一半黄。“在杀死这个女人之前,人们令她在长者演奏的乐曲声和歌者的歌声中跳舞。想到自己很快将被处死,她痛苦不堪,一边跳舞,一边流泪和叹息。” (11) 秋天,一些女人在科阿特兰 (Coatlan)神庙中被献祭。“当这些不幸的女人登上神庙的台阶时,其中一些人唱歌,另一些人叫喊,还有一些人则流下了眼泪。” (12)

5.战争的宗教特征

这些战俘的献祭离不开其赖以实现的条件:战争和死亡的危险。墨西哥人只有在面临死亡的危险时才倾洒热血。

他们意识到战争与献祭之间的这一关联。接生婆剪断新生儿的脐带,并立即对他说:

我在你身体中央剪断你的脐带。你一定要知道,要明白,这间你出生的房子并非你的居所……这里是你的摇篮,是你头脑得以休息的地方……而你真正的归属在别处,你必将去往另外的地方。你属于战场;你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为了投身战场;你的天职和你的才干,在于战争;你的责任,就是将敌人的鲜血敬献给太阳,将敌人的身体敬献给大地。至于你的归宿、继承与幸福,你会在天界的太阳神殿中得到……对你来说,光荣地在战场上结束你的一生,在战场上迎来灿烂的死亡,这是一种幸福的命运。我现在从你身体上,从你肚皮中间剪掉的是大地和太阳之神特拉尔泰库特利(Tlaltecultli)的财产。当战争爆发,战士们聚集时,我们会把这脐带交给那些骁勇的士兵,他们会把它献给你的父母亲:太阳与大地。战士们将你的脐带掩埋在战场中央,战争在那里打响:那将是你献身大地和太阳的证明,是你履行战争职责的誓言。你的名字将被刻在战场之上,它和你的人一样永远不会被遗忘。这个从你身上取下的珍贵祭品就如龙舌兰刺、烟熏的芦苇和阿克斯科亚特尔(axcoyatl)树枝一样。通过它,你的决心和你的牺牲都得到见证…… (13)

在这神圣的仪式中,带回战俘的人与祭司同样重要。牺牲者伤口流淌出的第一碗鲜血由祭司敬献给太阳。第二碗则由抓获战俘的士兵盛接。他来到神像前,用热血将诸神的嘴唇润湿。牺牲者的遗体归还给他:他把它带回家,留下头颅,其余部分则不加盐和辣椒地烹煮好,在宴会中供宾客食用,但士兵本人不会吃,他将牺牲者视为自己的儿子,视为另一个自己。在宴会结束前的舞蹈中,士兵将手捧牺牲者的头颅。

如果士兵本人战死而非得胜归来,他在战场上的牺牲也会与战俘的献祭仪式具有相同的意义:同样,他也为饥肠辘辘的诸神果腹。

在人们致泰兹卡特里波卡 的祷告中有如下关于士兵的内容:

事实上,您有理由期盼他们战死沙场,因为您让他们投身这个世界,只是出于一个目的:将他们的血和肉用作太阳和大地的食物。 (14)

在食用了血与肉之后,太阳将光荣赋予其殿堂中的灵魂:在那里,战死的士兵与被屠杀的战俘混杂在一起。在战争中死亡的意义由同样的祷告凸显而出:

请让他们勇猛无畏吧,请带走他们内心所有的怯懦,使他们不仅快乐地接受死亡,更渴望死亡,并从中找到魅力与乐趣;请让他们不要惧怕弓箭,也不要惧怕利剑,而将其视作如鲜花和佳肴一般的美妙之物。

6.从宗教至上到军事效益至上

战争在墨西哥社会中的价值不可能欺骗我们:这并不是一个军事 社会。宗教在其社会活动中始终具有明显的核心地位。如果要定位阿兹特克人的话,那么他们是属于战争社会的,在那里有着不计其数的纯粹暴力和炫耀性的争斗形式。阿兹特克人对战争和征服中那种深思熟虑的组织并不知晓。真正的军事 社会是一个行动社会,对其而言,战争的意义是权力的发展,是统治权的有序推进。 (15) 这是一个相对温和的社会,它将行动的理性原则引入习俗中,其目的指向未来,并将献祭的疯狂排除在外。与军事组织最为相悖的就是这种由屠杀奴隶所体现的对财富的挥霍。

然而,战争活动的极端重要性给阿兹特克人带来了显著改变,它将出现在与消耗的残酷暴力 截然相反的行动理性 (它在关注结果和效力的同时带来一种人性的开端)这一意义上。“国王留在宫殿里”,朝臣们簇拥着一年最隆重的献祭中的这个牺牲者(人们给予他“与神所获得的一样的敬意”)。我们必须清楚,这是一种替代性的献祭。缓和将内在的暴力抛至他者,这就是消耗的道德原则。诚然,激励阿兹特克社会的暴力运动既没有更多地转向外部,也从来没有更多地转向内部。但内部和外部的暴力在那里构成一种毫无保留的经济。战俘的仪式性献祭需要士兵们的牺牲,被献祭的牺牲者至少体现出战胜者的奢侈耗费。用一个战俘取代国王,这是献祭的沉醉中一种明显的甚至是彻底的缓和。

7.献祭或消耗

这种缓和最终揭示出一种与献祭仪式相符的运动。对我们来说,这种运动出现在它唯一的逻辑必然性中,并且我们无从得知事件的后续进展在细节上是否与之相一致:无论如何,其协调性已定。

献祭在神圣世界中恢复了奴隶制所毁坏和亵渎的东西。奴隶制将一个与主体 具有相同性质并与其同处于一种内在参与关系中的人变为一种东西 (一个物 )。献祭并非必然要在严格意义上摧毁动物或植物,人类本可以将其变为一个供自己使用的东西 。至少,必须将它们作为物而摧毁,在它们已经变成物的情况下 。摧毁是否定人与动植物之间功利主义关系的最佳方式。但这种摧毁极少导致献祭。只需祭品消费,或领圣体, 具有一种无法被缩减为普通食物摄取的意义。献祭的牺牲者无法像发动机消耗燃料一般被消费。仪式能够找回的是战胜者对牺牲的内在参与,而奴隶制已将此终结。被迫劳作并成为他人财产的奴隶与耕地的动物一样,都是一个物 。使用囚犯来劳作的人割断了将他与同类结合起来的联系。不久之后,他会将奴隶卖掉。但主人并非仅仅把这一财产变为一个物 或一件商品:任何人都无法将奴隶这一他者本身变成一个物 ,却没有同时远离自身的内在属性,没有赋予自身物 的限制。

这一点不能被狭隘地看待:完美的行动并不存在,奴隶和主人都没有被完美地 归结于物的范畴 。奴隶对其占有者而言是一件物品。相较于死亡,他更乐于接受这一处境。对他来说,他确实失去了一部分内在价值,因为仅仅是这个或那个并不够:必须同时为了他人而存在。同样,对于奴隶,主人不再是他的同类,他们被显著地区分开来:即使奴隶仍然被他的同类视作人,即使他在他人眼中始终是人,从此以后他也置身于一个人只能是物 的世界。于是,同样的平庸在人类生活中和阴天的田野上蔓延。当阳光被云层阻隔,耀眼的光辉消失时,阴沉的天气似乎“将事物还原为本来的模样”。谬误显而易见:在我眼前的从来只有这个世界,它不是一个物 ,并且当我在阳光里看见世界的光辉时,我丝毫不会弄错。可是,如果太阳隐藏起来,我便更直接地看到谷仓、田野和篱笆。我再也看不见往日谷仓上太阳的光辉,视野里只有谷仓或篱笆,它们就像世界与我之间的一道屏障。

同样,奴隶制令世界失去光亮,每个物品 被分开放置,被归结为它所具有的用途 。光亮或光辉赋予生活的内在性、它内在的本质,在主体的感知中,这既等同于其自身,又仿佛是世界的透明。

然而,向物的范畴 缩减,这并非仅限于奴隶制。奴隶制已被废除,但我们自己知道,在社会的某些方面,人被降低为物 ,并且我们应该明白,这种降低并不期待奴隶制。劳动 被引入世界,这首先以理性的关联取代内在性,取代深层的欲望及其不受拘束的爆发。在这种理性关联中,重要的不再是当下的真理,而是行动 未来的结果。最初的劳动构建起物 的世界,通常与之相符的是古代人 (16) 的世俗世界。自从物的世界建立后,人本身便成为这个世界的物品之一,至少当他在劳动时如此。所有时代的人都努力挣脱的正是这种地位的下降。在其怪诞的神话和残酷的仪式中,人类从一开始就在寻找失去的内在性 。

宗教便是这种漫长的努力和不安的追寻:其目的始终在于摆脱现实 的范畴,摆脱物 的平庸,在于抵达神 的范畴。人所利用 的动物或植物(仿佛它们只是为了他 才有价值,丝毫没有对于自身的价值)被归还于内在世界的真理;人从中获得神圣的交流,而这种交流又令其回到内在的自由。

这种内在自由的意义在摧毁中被赋予,摧毁的本质在于毫无收益 地消耗诸多有用成果中可能留存的一切。献祭摧毁的是它所奉献的东西。它不应该像火一样地摧毁,只有祭品与有用活动的世界之间的联系被割断,但这种分离具有一种决定性消耗的意义,被奉献的祭品无法被归于现实 范畴。这个原则为摆脱束缚开辟了道路,它解放暴力,为其保留专制的领域。

内心 世界与现实 相对立,就像过度与节制,疯狂与理性,沉醉与清醒。只有物具有节制,只在物与其本身的一致中才有理性,只在对物的明确认识中才有清醒。主体的世界是黑夜:这个游移不定、极度可疑的黑夜在理性的沉睡中孕育出魔鬼。我原则上认为,对于丝毫不从属于“现实”范畴而仅关心当下的自由“主体”,疯狂本身赋予它一种缓和的观点 。一旦主体 开始考虑未来,它便脱离自身的领域并从属于现实 范畴内的物 。因为当主体 没有被强制劳动时,它便成为一种消耗。如果我不再关心“未来怎样”,而仅考虑“现在如何”,那么我不做任何储备的理由是什么呢?我可以立即胡乱地将自己拥有的全部财富变为瞬间的消耗。一旦对未来的忧虑被消除,这种无用的消耗就是令我愉悦 的东西。倘若我如此不加节制地消耗,那么我便向同类显露出自己内在的 本质:消耗是分离的 生物之间相互交流的途径 (17) 。在激烈消耗的人之间,一切都是透明、开放和无限的。然而从那时起,一切都不再重要,随着热度增加,暴力得以解放并无限制地发作。

保证物 回归内在 范畴的是物的消耗,在消耗这个火炉里,暴力或许受到限制,但向来是非常困难的。献祭的问题始终在于,考虑到毁坏并使剩下的部分免遭被波及的致命危险。所有触及献祭的人都处于危险中,但献祭的有限仪式性形式通常具有保证提供献祭的人免受危险的作用。

献祭是热量,那些构成共同行动系统的人的内在性就位于其中。暴力是它的原则,但献祭活动将暴力限制在时间和空间里,暴力服从于联合与保持共同之物的考虑。个体挣脱束缚,但这种爆发使他们融合并将他们不加区分地混入同类中,并将他们束缚在世俗时代的工作中。还没有涉及为了财富的无限制发展而吸收过剩力量的行动 。成果只是为了维持。它仅仅预先设定节日的限制(限制的丰富性确保回归,而回归就是其丰富性的来源)。然而,只有群体免于毁灭。牺牲者 任由暴力支配。

8.被诅咒的、神圣的牺牲者

牺牲者是从大量有用 财富中取出的一种过剩。而他被从中提取,只能是为了被毫无收益地消耗,并因此被永久性地摧毁。一旦被选中,牺牲者便成为被诅咒的部分 ,将被用于暴力的消耗。然而,诅咒令他摆脱物的范畴 ,使其形象清晰可辨。从那时起,他的形象便展现出生物的内在、焦虑与深邃。

最令人吃惊的是人们给予牺牲者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作为物,人们无法真正将他从与之相连的现实范畴中抽离,除非摧毁剥夺他的物性并永久去除他的用途。一旦牺牲者被献出,在成为圣体到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他便进入献祭者的内在并参与后者的消耗:他成为他们亲友中的一员,在他将赴死的节日里唱歌、跳舞,并和他们一起纵情享乐。牺牲者身上不再有奴性,他甚至能获得武器并进行战斗。他在节日巨大的混乱中迷失。而正是这一点毁了他。

事实上,牺牲者是唯一将彻底脱离现实范畴的人,因为只有他从头至尾地参与整个节日活动。祭司仅在有所保留的程度上是神圣的。未来沉重地保留在他身上,未来对于他是物的重压。被萨哈冈记录下其传统的真正的神学家们 (18) 明确感受到这一点,他们给予纳纳华特辛 的自愿牺牲以至高无上的地位,歌颂被诸神所消耗的那些士兵,并赋予神性以消耗的意义。我们无法得知墨西哥的牺牲者们在多大程度上接受自己的命运。可能在某种意义上,一部分牺牲者为自己被献予神而“感到光荣”。但他们的牺牲并不是自愿的。甚至,很显然,从萨哈冈的信息提供者们的时代起,这些死亡的狂欢便得到宽容,因为它们令外国人感到震惊。墨西哥人在自己的孩子中挑选出供宰杀的祭品。但是,在前往祭坛时离开队列的人,会被告知将面临酷刑。献祭在焦虑与狂热中进行。狂热更甚于焦虑,但条件是将其影响转移至外部,转移给一个外国战俘。只需献祭者放弃那个本应成为其财富的牺牲者。

但这种可解释的严格的缺失并未改变仪式的意义。只有超出界限的过剩具有价值,对它的消耗似乎与神相符。人类以此代价摆脱他的衰退,并以此代价消除现实范畴的吝啬与冷酷算计施加在他身上的重负。

二、竞争性馈赠(“夸富宴”)

1.炫耀性馈赠在墨西哥社会中的普遍重要性

活人献祭只是挥霍循环中的一个极端时刻。激情令鲜血从金字塔流淌而下,也在普遍意义上促使阿兹特克人将其拥有的资源中的很大一部分用于非生产性用途。

统治者和“部落首领”拥有大量财富,其职能之一便是进行炫耀性浪费。在更为古老的年代,统治者自身似乎应是献祭循环的结果:他的牺牲——他自己和他所代表的人民都赞同——能够将一种无限消耗的价值赋予上涨的杀戮浪潮。他的权力最终应该保护了他。但十分显然,他是挥霍之人,他虽没有献出生命,却付出了财富。他理应赠予 和游戏 。

根据萨哈冈的记载,“国王们寻找机会显示自己的慷慨并以此获得声誉,正因为如此,他们为战争或阿雷伊托舞(献祭仪式前后的舞蹈)的花费甚是巨大。他们将珍贵的财物投入游戏中,当下层平民中的某个人——无论男女——壮起胆向他们致意并用言语取悦他们时,国王便会赠其佳肴和美酒,并赏赐用于穿着和就寝的织物。如果有人为国王创作歌曲并博得他们的欢心,国王便会根据他的功劳和他带来的乐趣给予奖赏” (19) 。

统治者只是最富有的人,但富人、贵族、“商人”都要根据自己的力量和形象回应同样的期待。节日不仅是鲜血的流淌,更是普遍意义上财富的倾注,每个人都在其能力范围内有所贡献——节日给每个人提供展示能力的机会。通过俘获(战争中)或购买,战士和“商人”提供用于献祭的牺牲品。墨西哥人用石头筑起神庙,并以神像装饰。宗教仪式使贵重的祭品大量增加。主祭和牺牲者的装扮十分奢华,仪式的宴会也导致可观的耗费。

一些公共节日由富人尤其是“商人”个人举办。 (20)

2.富人与仪式性挥霍

关于墨西哥的“商人”及其遵从的习俗,西班牙的编年史作者们留下了确切信息:这些习俗可能令他们颇感惊讶。这些“商人”在不安全的地方进行探险,他们时常需要彼此争斗,这往往导致战争,荣誉与他们在战争中的状态联系在一起。但他们承受的危险可能还不足以使其与贵族平起平坐。在西班牙人眼中,交易令人堕落,即使它可以带来奇遇。欧洲人的判断坚持利益至上的贸易原则。而墨西哥的大“商人”并不严格遵守利润规则,他们做买卖从不讨价还价,而是要维护商人的荣耀。阿兹特克“商人”不出售货品,而是通过馈赠 进行交换 :他们从“首领”(统治者,西班牙人称之为国王 )那里接受作为赠品 的财富,再将这些财富赠予 他们所达之地的领主。“收到赠礼后,这个地方的领主们立即准备其他礼物……以回赠给国王……”统治者赠送大衣、衬裙和珍贵的女士衬衣。“商人”自己获赠色彩丰富、形态各异的羽毛以及各类打磨过的宝石、贝壳、折扇、用于搅拌可可的玳瑁板和绘有图案的猛兽皮毛。 (21) “商人”并不把他们从旅行中带回的这些物品看作简单的商品。返回后,他们避免在白天将这些物品搬入家中。“他们等待夜晚和某个适宜的时刻。其中一个名为塞卡伊(一座房屋)的日子被视为吉日,他们认为,运回的物品在这一天进入家中,将被当作圣物安放并永久地保存。” (22)

在这些活动中,用于交换的物品不是一个物 ,它不能被缩减为世俗世界的惰性和生命缺失。人们通过物品进行的馈赠 是荣誉的标志,而物品本身也散发着荣光。通过赠予,人们展现其财富和运气(权力)。“商人”热衷于馈赠,他探险归来后所操心的第一件事便是举行宴会,邀请他的同行出席并让他们满载礼物而回。

这只是一个庆祝回归的简单宴席。但如果“某个商人发了大财并以富人自居,他便会为所有的高级别商人和领主筹备一个节日或一场宴会。因为在他看来,如果在世时没有进行某个可以为自己增添光辉的奢华耗费,没有展示神将一切都赋予自己的恩宠,那将是耻辱” (23) 。节日从吸食毒物开始,一旦醉意消散,宾客们就互相描述他们的幻觉。两天时间里,主人分发食物、饮料、吸烟用的芦苇和鲜花。

更罕见的是,某个“商人”在一个被称为潘克察利兹利 (panquetzalitzli)的节日里举办宴会。这是一种耗费巨大的神圣仪式。举行这个仪式的“商人”将借此机会献出一些奴隶作为祭品。他广邀宾客并汇聚起价值可观的礼物:“数量多达八百或一千件”的大衣,“四百条最为贵重的和无数条其他普通的”腰带。 (24) 在这些赠品中,最贵重的将被赠予首领和显贵,地位较低的人收到的礼物也较少。人们连续不断地跳阿雷伊托舞,被精心装扮的奴隶也加入其中,他们戴着项链、花环和饰有花纹的圆盾。他们一边跳舞,一边轮流吸芦苇烟并闻其芳香的气味。随后,他们被安置在一个高台上,“以便宾客们看清楚,人们还向奴隶分发菜肴和酒水,对他们非常尊敬”。献祭的时刻到来,举办节日的“商人”将自己装扮成奴隶中的一个,并同他们一起前往神庙,祭司正在那里等候他们。这些牺牲者全副武装,他们将在途中与进攻他们的士兵交战。如有士兵俘获了某个奴隶,“商人”则需要付钱将其赎回。统治者本人也参与庄严的献祭仪式,献祭结束后,人们会在“商人”家中一起食肉。 (25)

这些习俗,尤其是通过馈赠 进行交换 ,与今日的贸易活动截然相反。如果我们将它与一个目前仍然存在的习俗——美洲西北部印第安人的夸富宴 ——进行比较,那么其中的意义就会显现。

3.美洲西北部印第安人的“夸富宴”

古典经济学设想,原始交换以物物交换的形式进行。古典经济学为什么没有想到:起初,交换这一获得方式并不在于满足获取的需要,而是相反地满足了损失或浪费的需求?某种意义上,古典主义的观点在今天是值得质疑的。

墨西哥“商人”实行不合常理的交换体系,我将其描述为规律性的赠予。这些“荣耀的”习俗——而非物物交换——恰恰构成古老的交易制度。美洲西北部海岸的印第安人如今依旧实行的夸富宴 正是这种交易制度的典型形式。目前,人种志学者用这一名称来指称具有类似原则的习俗:他们在所有社会中都发现了夸富宴的印记。在特林吉特人、海达人、钦西安人和夸扣特尔人中,夸富宴 占据社会生活的首要位置。这些部落中最落后的那些在标志个人状态改变的仪式上举行夸富宴 ,如入教、婚礼和葬礼。在那些文明程度更高的部落里,夸富宴 还在节日中进行:人们可以选择一个节日来举办夸富宴 ,但它本身也可以独自成为节日的缘起。

同贸易一样,夸富宴 也是财富流通的途径,但它将议价排除在外。通常,一个首领将大量财富隆重地赠予其对手,目的在于羞辱、挑战并强迫他。受赠人要消除羞辱、接受挑战,就必须履行接受馈赠时约定的义务 :他只能稍后举办一次新的、比前一次更为慷慨的夸富宴 来进行回应。他必须超过原数地奉还。

馈赠并非夸富宴 的唯一形式,也可以通过大量摧毁财富来挑战对手。原则上,被摧毁物是奉献给受赠人传说中的祖先:它与献祭相差无几。就在19世纪,一个特林吉特人的首领曾当着某个对手的面将一些奴隶割喉杀死。在既定期限内,对手杀死更多的奴隶以回敬这一摧毁。西伯利亚东北部的楚科奇人也有类似习俗。他们屠杀价值可观的狗群:必须恐吓并震慑敌对部落。西北海岸的印第安人则烧毁村庄、砸碎船只。他们拥有一些刻有纹章并(根据他们的名望和资历)具有虚拟价值的铜条,有时,这些铜条相当值钱。印第安人把它们投入大海或砸碎。 (26)

4.“夸富宴”理论(1):被归结为权力“获取”的“馈赠”的悖论

马塞尔·莫斯的《论馈赠》出版以来,夸富宴习俗成为一些模棱两可的好奇与关注的对象。夸富宴 让人们意识到宗教行为与经济行为之间的联系。然而,在这些行为中,我们无法找到同时适用于两者的普遍规律——如果我们把经济理解为人类活动的约定总和,而不是在其不可缩减的运动中,把经济理解为普遍经济的话。事实上,如果没有事先提出由普遍经济 所确定的观点,那么对夸富宴 经济方面的考察将是徒劳的 (27) 。如果在普遍意义上,问题触及的是获取而非有用财富的挥霍,那么将不会存在夸富宴 。

夸富宴 习俗如此奇特却又如此熟悉(我们的大量行为都可以被归结为夸富宴 的法则,它们具有相同的意义),对这一习俗的研究在普遍经济中具有特别重要的价值。如果通过我们生活的空间,在我们身上存在一种能量运动,能量被我们使用,却无法被缩减为效用(我们理性地寻求它),那么我们可能对这一运动并不知晓,但我们同样可以让自身的活动适应于持续进行的外部运动的完成。为解决如此提出的问题,就必须有兼具两个相反意义的行动:一方面我们应超越通常所处的邻近范围,另一方面我们要以某种方式使超越回归我们的限制。问题在于剩余的耗费。我们应该赠予、损失或毁坏。然而,如果馈赠不具有获取的意义,那么它将是荒谬的(结果是我们将永远无法下定决心馈赠)。因此,馈赠 必须变为获取权力 。馈赠具有超越赠予主体的效应,但通过物品交换,主体将超越归为己有:他将自己有能力实现的效应视为一种财富,一种从今往后归属于他的权力 。他通过轻视财富而变得富有,他所吝惜之物正是其慷慨的结果。

但他无法独自获得由放弃权力而产生的权力:如果他独自、悄然地摧毁物品,任何权力 都不会由此产生,在主体中将只有毫无回报的权力分离。但如果他在另一个人面前毁坏或馈赠物品,那么赠予人在对方眼中便确实获得了赠送或摧毁的权力。从此以后,他变得富有,因为他使财富成为其本质中所规定的用途;他变得富有,因为他公然消耗了那些仅在被耗费后才成为财富的东西。然而,在夸富宴 中——在为了他人的消费 中——被实现的财富只有当他人被耗费所改变时才具有事实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真正的消耗应是孤独的,但它无法达到完善,这种完善只有通过付诸他人的消耗行动才能获得。施加于他人的行动恰好构成馈赠的权力,而这一权力是在损失 中获得的。夸富宴 的典型效应体现在这样一种可能性中:人可以抓住逃离他的东西,并将宇宙的无限运动与属于他的界限结合起来。

5.“夸富宴”理论(2):馈赠的表面无意义

但是,谚语说:“送出之物不可收回。”

同时寻求无限与有限是自相矛盾的,其结果是一场闹剧:从普遍经济的观点来看,馈赠没有任何意义,挥霍仅属于赠予人。

此外,赠予人只在表面上损失。不仅他对受赠人享有馈赠赋予的权力,而且受赠人必须通过还礼来摧毁这一权力。竞争甚至还导致更大数量的回报:为了报复 ,受赠人不应仅满足于摆脱窘境,他还必须向其对手同样施加“馈赠的权力”。在某种意义上,礼物将超过原数地 奉还。因此,馈赠与其表象相反:赠予显然是损失,但损失似乎为其主体带来了收益。

说实话,夸富宴 的这一可笑的矛盾方面具有欺骗性。第一个赠予人遭受 表面的收益,这一收益源于其赠出和收回的礼物之间的差距。只有回赠的人感受到获取——一种权力——和胜利。事实上,正如我所说的,最理想的是无法被返还的夸富宴 。利益丝毫不能满足获胜的欲望。相反地,接受利益促使——并强迫——更多赠予,因为最终必须消除由此产生的义务。

6.“夸富宴”理论(3):“地位”的获得

或许“夸富宴”无法被归结为对损失的欲求,但它带给赠予人的不是报复性回赠中不可避免的财物增加,而是它给予最终获胜者的“地位”。

威望、光荣和地位不能与权势 相混淆。或者,如果威望是权势 ,那么前提条件在于权势本身摆脱人们通常将其归于其中的力量与权利的观念。甚至必须说,权势和损失的权力之间的一致是根本性的。众多因素与之对立、干扰并最终占据上风。但总的来说,从人的观点出发 ,力量和权利都并非个体不同价值的基础 。在一些清晰的记忆中,地位 以决定性方式,随着个体馈赠的能力而变化。大体上,动物性因素(在争斗中获胜的能力)本身从属于馈赠的价值。诚然,这是将地位或财富据为己有的能力,但同时也是人类将自身全部牵连其中的事实。况且,向动物性力量求助中的馈赠特征在为了共同事业而进行的战争中受到谴责,战士们为这一共同事业献出生命。作为一种优越性的结果,光荣 本身区别于占据他人位置或掠夺他人财产的权力:光荣表现出激烈的战争所必需的一种狂热而荒谬的运动、一种无节制能量耗费的运动。战争是光荣的,因为它总在某一时刻超越了算计。但如果战争和光荣的意义没有通过轻率地耗费生命资源——夸富宴 正是其最显著的形式——而被部分地与地位 的获得相联系,那么人们便难以把握这一意义。

7.“夸富宴”理论(4):首要根本法则

但是,尽管夸富宴 确实与掠夺、有收益的交换或普遍意义上的财富占有相悖,获取也依然是其最终目标。由于夸富宴所实现的运动区别于我们的运动,它在我们眼中显得更为特别,所以更可能揭示出我们通常所忽略的部分,它让我们认识到自身根本性的模糊不清。我们可以从中得出以下法则,或许,人无法被一劳永逸地定义(尤其是,这些法则在不同历史阶段发挥不同的作用,即使其结果被中性化),但这些法则从未停止从根本上呈现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游戏:

在某些方面和某些时刻,社会持续拥有的资源增加无法成为一种完全占有的对象(人们不能将其变成一种有益的利用,不能将其用于生产力的增长),但对这一增加部分的挥霍本身成为占有的对象;

在挥霍中被占有的是它给予挥霍者(个体或群体)的威望,这种威望像财产一样被挥霍者获取,并决定其“地位”;

同样地,在社会中的“地位”(或一个社会在某一整体中的“地位”)能够像一件工具或一块田地那样被占有;如果它最终是利益的来源,那么原则同样取决于对理论上本可以被获取的资源的坚决挥霍。

8.“夸富宴”理论(5):模糊不清与矛盾

如果人类占有的资源被简化为一定数量的能量,那么人类就无法不断将其专门用于增长,增长不可能是无限的,尤其不可能是持续的。人必须把剩余浪费掉,但他始终渴望获得,即便他进行着相反的活动,他甚至使浪费成为一种获取对象。资源一旦被耗尽,浪费者获取 的威望就将持续存在。浪费者为此目的不加掩饰地挥霍,以便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性。然而,他却反向地利用其对所浪费资源之用途的否定。于是,他不仅使自己,也使得人类的整个存在都陷入矛盾之中。从此,人类存在进入持续的含混之中:他将价值、威望与生命的真理置于对物质财富的奴性使用的否定之中,但同时又将这种否定变为奴性的使用。一方面,在有用且可获取之物中,他辨认出那些对其而言必要的、可以被用于其增长(或继续生存)的部分,但如果狭隘的必要性不再约束他,那么这个“有用之物”便无法完全满足他的意愿。从那时起,人类便需要不可捕获之物,需要对自我和物质财富的无益利用,需要游戏 ,可是他试图抓住 那个他自己希望是不可捕获的 东西,试图利用 那些他拒绝承认其效用 的东西。对我们的左手而言,仅仅知道 右手给出之物是不够的:他尽力迂回地将其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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