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文章简介

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

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

译者:李静

内容简介:

作品以西班牙恐怖组织“埃塔”宣布永久停火的次日为背景,讲述寡妇毕妥利返回巴斯克故乡小镇追查丈夫遇害真相的故事。通过两个家庭两代人的创伤记忆,揭示了暴力冲突对民族历史与个人命运的深刻影响。小说以倒叙、插叙手法构建悬疑叙事结构,多线交织最终指向真相的揭示。

西班牙恐怖组织埃塔宣布永久停火的次日,毕妥利不顾子女反对,坚持搬回到丈夫遭埃塔分子杀害的巴斯克故乡小镇,她需要在死之前给自己一个交代:追查凶手、获得道歉。毕妥利的回归撕开了故乡小镇的平静面纱,搅翻了蛰伏多年的沉痛往事。两个家庭中的两代人,深陷痛苦深渊无法自拔,命运各不相同却都曲折坎坷,折射出的是痛彻心扉的民族记忆。锥心之痛如不灭的炭火,绝无遗忘的可能;有些道歉也许很难,但绝不能缺席。

目 录

1.地板上的高跟鞋声

2.宜人的十月

3.跟“老伙计”在波略埃

4.那些人的家里

5.摸黑搬家

6.“老伙计”,听着

7.背包里的石头

8.遥远的那一幕

9.红色

10.打电话

11.发大水

12.围墙

13.斜坡,浴室,看护

14.最后的下午茶

15.遇见

16.星期天弥撒

17.散步

18.岛上度假

19.分歧

20.提前送葬

21.他们中最好的那个

22.蜘蛛网里的回忆

23.看不见的绳索

24.玩具手链

25.你别回来了

26.向着他们,还是向着我们

27.家庭聚餐

28.兄妹之间

29.两种颜色的树叶

30.倒空回忆

31.黑暗中的交谈

32.文件和物品

33.刷在墙上的标语

34.脑海中的一帧帧画面

35.熊熊燃烧的大盒子

36.从A点到B点

37.一只蛋糕引发的不愉快

38.书

39.我是斧头,你是蛇

40.两年没照镜子

41.镜子里的生活

42.伦敦之行

43.正式拍拖

44.防范措施

45.罢工日

46.雨天

47.他们怎么样了?

48.下午班

49.总是要面对的

50.印度雇佣兵的腿

51.在采石场

52.最大的愿望

53.内鬼

54.谎称发烧

55.跟她们的妈妈一样

56.李子

57.预备役

58.小菜一碟

59.玻璃线

60.医生和医生结婚

61.温馨小事

62.入室搜查

63.政治材料

64.我儿子在哪儿?

65.祝福

66.克劳斯-迪特

67.恋爱三周

68.大学毕业

69.绝交

70.祖国和假话

71.孽障

72.神圣的使命

73.人在这儿,就要参加

74.个人解放运动

75.大瓷瓶

76.好好哭一场吧

77.轻生的念头

78.集训

79.水母的触碰

80.奥里亚小分队

81.只有忧伤的医生来送她

82.他是我男朋友

83.冥冥之中的祸事

84.巴斯克杀人犯

85.新居

86.他有别的打算

87.蘑菇和荨麻

88.沾血的面包

89.餐厅气氛

90.虚惊一场

91.名单

92.最心爱的儿子

93.沉默者的国度

94.阿玛娅

95.大罐葡萄酒

96.内蕾娅和孤独

97.杀人犯游行

98.白色的婚礼

99.第四名成员

100.落网

101.鸟就是鸟

102.第一封信

103.第二封信

104.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

105.和好

106.闭锁综合征

107.广场会面

108.医疗报告

109.如果炭火见了风

110.傍晚闲聊

111.卡拉莫查一夜

112.和外孙在一起

113.坡顶

114.隔着玻璃

115.按摩

116.阿拉伯厅

117.看不见的孩子

118.不速之客

119.耐住性子

120.翁达罗阿姑娘

121.探视室里的谈话

122.你的监狱,我的监狱

123.圆满

124.淋雨

125.星期天上午

1.地板上的高跟鞋声

可怜的女儿去了,去撞丈夫那堵南墙,就像浪头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点点泡沫后,黯然败退。没见他都懒得给她开车门吗?低三下四,自取其辱。

都四十五岁的人了,还红唇配高跟鞋,干吗?女儿啊,你明明有品位、有地位、有学识,怎么做起事来,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要是爸爸(1)泉下有知……

内蕾娅上车时,瞅了一眼窗户,她知道妈妈习惯在薄窗帘后看她。的确如此,尽管女儿在街上看不见妈妈,毕妥利正蹙着眉,忧伤地在看着她,喃喃自语:可怜的女儿去了,女婿爱慕虚荣,脑袋里从没想过让别人幸福,娶她只是点缀。结婚十二年,妻子得多绝望,才会想到去勾引丈夫啊?这一点,他居然没发现?说到底,他俩幸好没孩子。

内蕾娅钻进出租车前,跟她挥手告别。妈妈隐在三楼的薄窗帘后,别过脸去,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是宽宽的一片海、圣塔克拉拉岛上的灯塔和更远处淡淡的云。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哎,我都这么老了!她又往街上看,出租车已经走远,没了踪影。

目光继续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越过圣塔克拉拉岛和蓝色的地平线、越过更远处的云,在永远逝去的过往中,寻找女儿结婚时的画面。她又看见女儿在圣塞巴斯蒂安的耶稣大教堂,穿着白色的婚纱,捧着花,幸福洋溢的模样。见身材窈窕的女儿笑容可掬、光彩照人地走出教堂,她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晚上独自回家,差点在“老伙计”的照片前坐下,将心里的担忧讲给他听,可是她头疼。再说了,“老伙计”在家庭问题上,尤其在女儿问题上,总是多愁善感,那个男人会动不动掉眼泪。照片上的人不会掉眼泪,我懂。

穿高跟鞋,是为了吊基克的胃口,可他早就把你吃腻了。嗒、嗒、嗒,刚才,她听见地板上的高跟鞋声。别把我的地板踩得到处都是洞,为了家里太平,她没批评女儿。他俩就过来坐一会儿,道个别。大早上的,刚九点,基克的嘴里就一股威士忌还是什么别的酒味,他本来就是做酒水贸易的。

“妈,你真的一个人能行?”

“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去机场?打车去毕尔巴鄂可贵了。”

基克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理由是:拖着箱子,不舒服,慢。

“没错,可是你们时间富余,不是吗?”

“妈,别说了。已经决定了打车去,打车最舒服。”

基克开始不耐烦:

“就打车舒服。”

他又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外头抽根烟。那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早上九点就直喷酒气,告辞时,还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自以为是!然后——用专制?还是亲切却生硬?的口吻——对内蕾娅说:

“别太久。”

五分钟,内蕾娅向他保证,结果聊了十五分钟。只剩下母女俩,她告诉妈妈:伦敦之行对她意义重大。

“你丈夫去跟客户谈生意,你去凑个什么劲?要么你没告诉我,去他公司工作了?”

“我打算在伦敦正经再试一回,挽救我们的婚姻。”

“还试?”

“最后一回。”

“这回打算用什么战术?盯人防守,别哪儿又冒出个女人,把他拐跑了?”

“妈,拜托,你就别再给我添堵了。”

“你很漂亮,换发型师了?”

“还是那个。”

内蕾娅突然压低嗓门,刚说两句,妈妈就扭头去看家门,似乎怕有陌生人偷听。哎,没什么,他们已经放弃了领养孩子的想法。之前讨论了那么多:是领养中国孩子、俄罗斯孩子,还是黝黑皮肤的孩子?是领养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不是内蕾娅断了念头,是基克打了退堂鼓,他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亲骨肉。毕妥利问:

“他现在突然喜欢说《圣经》里头的话啦?”

“他自以为新潮,其实骨子里比谁都传统。”

内蕾娅自行了解过领养程序,是的,他们符合所有条件。钱不是问题,她不能生育,愿意飞到天涯海角,去圆母亲梦。可是跟基克谈,简直没商量,不行就是不行。

“他有点没心没肺,你不觉得吗?”

“他想要个亲生儿子,长得像他,哪天去皇家社会踢球。妈,他一门心思就这个念头:儿子会有的。哎,他要是认准了什么,简直没辙!我不知道他要去跟谁生孩子,谁乐意,就跟谁生呗!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可能想找人代孕,反正照价付钱。要是他真这么想,我就帮他找个健康的女人,完成这个小小的心愿。”

“你简直没脑子。”

“我还没跟他说呢!估计这几天在伦敦,有机会说。我考虑得很清楚,我没有任何权利,非得让他不幸福。”

母女俩在家门口贴面告别。毕妥利说:没问题,她一个人能行,旅途愉快。内蕾娅在电梯间等电梯,说了句什么运气不好、心情要好之类的话,建议妈妈换掉进门脚垫。

(1)原文中的巴斯克语在译文中一律标成楷体。

2.宜人的十月

“老伙计”出事前,她信天主;现在,她不信了。年轻时,她笃信,差点遁入教门,去做修女。她,还有镇上那个朋友——最好别想起她来——两人都一只脚跨进了新入教者考验期,结果在最后一刻放弃。如今,那些死者复活、永生、造物主、圣灵什么的,在她看来,尽是一派胡言。

主教装模作样的话她听了就上火,这么重要的人物,她不敢不跟他握手,那只手黏糊糊的。但她看着他的脸,默默地用眼里的光表示,她已经不是信徒。一看见“老伙计”躺在棺材里,她对上帝的信仰就像肥皂泡似的,破了,甚至能听见声响。

然而,她还时不时地会去听场弥撒,也许是习惯使然,坐在教堂后面的长椅上,看着前面人的后背和后脑勺,自言自语。家里太孤单,她又不爱去酒吧和咖啡馆。买东西呢?需要多少,买多少。“老伙计”出事前,她爱打扮,现在也不打扮了。又破了个肥皂泡?要不是内蕾娅坚持,她会每天穿一样的衣裳。

她不逛商店,宁可坐在教堂,默默地不信教。教民去教堂,禁止亵渎轻侮神明,而她看着那些圣像,在说/想“不”,有时候一边说/想,一边微微摇头拒绝。

有弥撒,她会待久些。神父说什么,她都说“不”。让我们来祈祷吧!不。这是圣体。不是。如此这般,从头到尾。有时候累了,就偷偷打个盹。

走出安迪亚街的耶稣会教堂,天已经黑了。那天是星期四,温度适宜。下半晌,她见药房前的霓虹灯指示牌上写着二十度。车辆,行人,鸽子。她瞧见一个熟人,毫不犹豫地过街,换人行道。突然变向,她不得不走进吉普斯夸广场,沿着水池边的小路穿过广场,看了一会儿鸭子。好久没从那儿走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是内蕾娅小时候来过,以前这儿有黑天鹅,现在看不到了。叮,咚,叮。议会大厦的钟在报时,将她从思绪中拔了出来。

八点整。舒服的钟点,宜人的十月。她猛然想起内蕾娅早上说过的话:让她换进门脚垫?不,是心情始终要好。什么呀!无非是些给老人打气的废话。毕妥利承认,下午天气好极了。可是要想让她心花怒放,恐怕得换种刺激方式。比方说?啊?我哪儿知道?发明一台能起死回生的机器,把丈夫还给我。她问自己:这么多年过去,该不该渐渐遗忘。遗忘?遗忘是什么东西?

空气中飘着海藻味,还有湿湿的海水味。一点儿也不冷,无风,无云。她对自己说:有充分的理由省下车钱,走回家。走到乌尔维塔街,听见有人叫她。她听得真切,就是不想回头,还加快了脚步。可这些都没用,那人急急地从身后逼近。

“毕妥利,毕妥利。”

声音那么近,不可能假装听不见。

“你知道了吗?听说他们罢手了,不杀人了。”

毕妥利不由得想起过去的日子:同样是这个女邻居,要么尽量避免在楼梯上遇见,要么冒雨等在街角,购物袋放在双脚间,宁可淋着,也不跟她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

毕妥利撒谎:“知道了,刚听说。”

“多好的消息啊,不是吗?总算要过太平日子了,也该是时候了。”

“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你们受了那么多的苦,我特别为你们感到高兴。赶紧打住,好让你们过安生日子。”

“打住?什么打住?”

“他们别再去折磨人了。捍卫想法可以,别再去杀人了。”

毕妥利不说话,不想接茬儿,女邻居突然有急事,拔腿就走:

“我走了,答应了儿子晚上吃羊鱼,他特爱吃。你回家的话,咱们一起。”

“不回,我在附近约了人。”

于是乎,为了甩掉女邻居,她又过街,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逛了好半天。要是这个无聊的女人一边给她又蠢又傻的儿子洗鱼,一边听见我跟她前后脚到家,会想:哦!原来她不想跟我在一起。毕妥利。怎么了?你开始记仇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好了好了,别烦我。

毕妥利晚一点走回家,把手搭在一根斑驳的树干上,默念道:感谢你这么人道;搭在一栋楼房的墙上,又默念一遍。她一路没停脚,把手搭在垃圾筒上、公共座椅上、交通灯的灯杆上,还有经过的其他城市公共设施上,一遍遍地默念这句话。

门厅黑咕隆咚的,她想坐电梯。小心!电梯声会出卖我。她决定脱鞋走到三楼,还来得及悄声说出最后一句感谢:楼梯扶手,感谢你这么人道。她轻手轻脚地将钥匙插进锁眼。内蕾娅为什么看这块进门脚垫不顺眼?真搞不懂这孩子,我就从来没搞懂过。

不一会儿,电话响了。“煤球”蜷成一只黑色的毛球,在沙发上打盹。它姿势不变,半眯缝着眼,看主人走向电话机。毕妥利让电话铃响到停止,认出了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回拨。

哈维兴奋地说:妈,妈,开电视。

“有人告诉我了。谁?楼上的女邻居。”

“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儿子给了她一个吻,她也给儿子一个吻,两人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毕妥利心想:我才不开电视呢!可实在好奇,转眼就把电视打开,只见屏幕上有三个男人,三K党风格,戴着贝雷帽,蒙着脸,坐在桌边。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插着爱国主义旗帜,摆着一只麦克风。毕妥利心想:宣读声明的这位,他妈妈能听出儿子的声音吗?画面让她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受不了,把电视关了。

对她来说,一天已经结束。几点了?快十点。她给猫换水,没吃晚饭,没打开床头柜上的杂志,提前上床睡觉。她换上睡衣,站在卧室墙上“老伙计”的照片前,对他说:

“明天上山去跟你说。我不觉得你会有多高兴,不过好歹是今天的新闻头条,你有权知道。”

关上灯,她想挤出一滴眼泪。挤不出,眼睛干干的。内蕾娅没来电话,她都懒得告诉妈妈,他们到伦敦了。当然,她在忙着挽救婚姻,恐怕正忙得焦头烂额。

3.跟“老伙计”在波略埃

毕妥利已经若干年没有步行到波略埃了,走是能走到,就是累。累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干吗呢?就是,干吗呢?更何况,有些日子,腹部刺痛,于是,她乘9路,在墓园入口几步远的地方下车,看完“老伙计”,走回城去。毕竟,下山和上山不是一回事。

她跟在一位夫人后面下车,公交车上就她们俩。星期五,天气好,安静。墓园入口的拱门上写着:“彼谓吾亡,彼有不亡者乎?”这种跟死人有关的短句震撼不了我。活也好,死也罢,我们只是恒星的尘埃(从电视上看来的)。尽管这句铭文很不讨喜,她挺恨的,进墓园时,总免不了停下来看一眼。

我说姑娘,穿多了,大衣应该扔在家里。她套上大衣,只是因为要穿黑。第一年,她丧服不离身。后来儿女们劝她,要过正常日子。正常日子?瞧这两个孩子天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还是听了劝,免得被他们烦。不过,在亡者间行走,不穿黑,大不敬。于是,她一大早打开衣柜,想找件黑衣裳,罩在其他蓝色系的衣裳外面。她看见大衣就穿上了,明知道穿了会热。

“老伙计”跟外公、外婆、阿姨合葬。墓穴挨着一条缓缓上升的小路,跟其他人的墓穴排成行。墓碑上写着亡者姓名、出生日期、遇害日期,没写绰号。

下葬前几天,阿斯佩蒂亚的亲戚劝毕妥利,别在墓碑上留下任何语句、标识或记号,能看出“老伙计”是埃塔(1)受害者,免得自找麻烦。

毕妥利反对:“我说,他们已经杀过他一回,难不成还能再杀一回?”

她原本没想在墓碑上刻文,解释丈夫的死因,只是有人不想让她这么做,她偏要做。

哈维觉得亲戚们言之有理,墓碑上最终只刻下姓名和日期。内蕾娅从萨拉戈萨打来电话,斗胆提议篡改死亡日期。听了吓人一跳:怎么改?

“我的想法是:在墓碑上写袭击前一天或后一天。”

哈维耸耸肩,毕妥利说没商量。

几年后,有人用涂料糟蹋格雷戈里奥·奥多涅斯(2)的墓碑,他的墓距“老伙计”的只有一百多米。大家早把这事给忘了,内蕾娅偏偏不识时务地去翻旧账,举着报上的照片,对妈妈说:

“瞧见没?给爸爸做点保护是对的,瞧瞧咱们少了多大麻烦。”

毕妥利听了,重重地将叉子摔在桌上,说她要走。

“去哪儿?”

“突然没胃口了。”

她眉头紧锁,怒气冲冲,蹬蹬蹬地走出女儿家门。基克点烟,直翻白眼。

墓穴平行分布,沿着小路排成行。对毕妥利来说,边缘高出地面两拃挺好,可以毫不费力地坐在大石板上。当然,下雨天不能坐。不管怎样,大石板毕竟凉(日子久了,难免长出地衣、沾上污垢),她总会在包里放一块用超市购物袋剪成的四方形塑料布和一条围巾,垫着坐,坐下来,把想说的话讲给“老伙计”听。附近要是有人,就默念;附近要是没人,一般没人,就用正常语调。

“女儿已经到伦敦了。我想是,她没顾得上给我打电话。她给你打电话了吗?反正没给我打。电视里没报有空难,那他俩就该到伦敦了,恐怕又在没完没了地挽救婚姻。”

第一年,毕妥利在大石板上摆了四盆花,定期养护,很美。后来,一段日子没去,花儿枯了。换了几盆,撑到第一场霜降。再后来,她买了一只大花盆,种了一小棵黄杨,哈维用小车推上去。一天早晨,她发现树倒了,盆破了,一部分土撒在大石板上。此后,“老伙计”的墓上再也没有任何装饰。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也别拦着我,你更没戏。你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已经不是你生前那个我了,我变坏了。嗯,坏倒不坏,只是有点冷,跟人疏远。你要是活过来,会认不出。你以为呢?你的宝贝女儿,你最心爱的女儿,跟我性情大变有很大关系。她跟小时候一样,老惹我生气。没错,她有你护着。过去,你老护着她,弄得我在家没地位,她从来不知道尊重我。”

三四个墓往上,水泥小路旁,有片沙地。毕妥利看见有两只麻雀刚落下,张着翅膀,裹了自己一身沙。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那个组织决定不杀人了。发表了声明,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缓兵之计,想争取时间、重新武装。他们杀不杀人,已经跟你没关系了,你也别觉得跟我关系很大。我只想弄个明白,一直很想弄个明白。他们拦不住我,谁也拦不住,儿女们要是知道,也拦不住。我就没打算跟他们说,就你一个人知道,别打断我。只有你知道,我要回去。不,我不是要去监狱,我都不知道那坏东西关在哪儿。可他们一定还在镇上。还有,我特别特别好奇:咱家的房子是个什么状况?你放心,‘老伙计’,亲爱的‘老伙计’,内蕾娅出国了,哈维跟平常一样,忙工作,他们不会知道的。”

麻雀飞走了。

“我发誓:我没有言过其实。我很需要到头来给自己一个交代,能坐下来,说:好的,都结束了。结束什么?你瞧,‘老伙计’,我得去找。答案如果有,只会在镇上,所以我要回镇子,今天下午就回。”

她站起身,仔细叠好围巾和四方形塑料布,收好。

“总之,情况我都告诉你了,你好好歇着。”

(1)埃塔(ETA),巴斯克民族主义及恐怖主义组织,要求巴斯克地区独立,成立于1958年。2011年10月,宣布永久停火;2017年4月,宣布解除武装;2018年5月3日,宣布解散。六十年里,埃塔组织并发动了多起恐怖袭击,共造成829人死亡,3 000多人受伤。

(2)格雷戈里奥·奥多涅斯(Gregorio Ordó?ez,1958—1995),西班牙人民党党员,圣塞巴斯蒂安市政府成员,死于埃塔之手。

4.那些人的家里

晚上九点。在厨房。开着窗,好让炸鱼味散到街上去。电视新闻头条就是米伦昨晚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消息:彻底停止武装斗争。不是有些人说的什么恐怖主义,我儿子可不是恐怖分子。她转头问女儿:

“听见没?又停火,瞧这回要停多久。”

阿兰洽看上去没反应,其实心里都明白,有点歪的脸——还是有点拧的脖子?——微微一动,像是在发表意见。别人看她,永远看不懂,不过至少米伦能看懂:女儿听明白了。

她用叉子将两块挂糊鳕鱼分成小份,正好一口一个,容易吞咽。理疗师建议的,那姑娘人特好,不是巴斯克人,不过没关系。阿兰洽要自己加油,否则不会有进展。叉子边磕到盘子底,“砰”的一声,瓷盘愤愤不平。突然,挂糊破了,白白的鱼肉里冒出一小团热气。

“瞧这回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释放何塞·马利。”

米伦在桌边坐下,挨着女儿,看着她。她不放心,阿兰洽已经噎过好几回,最近一回就在夏天,得叫救护车。救护车一拉警报,全镇人吓一跳。上帝啊,太可怕了!等医护人员赶到,她自己已经从喉咙里抠出了一大块牛脊肉。

阿兰洽四十四岁,是三个子女中的老大。然后是何塞·马利,被关押在圣塔玛利亚港(1)第一监狱,那帮混蛋逼我们一路往南。还有个小儿子,成天忙他自己的事,连影子都见不着。

阿兰洽抓着妈妈给她倒的白葡萄酒,用唯一能动的右手举杯,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左手痉挛性收缩,废掉了,只能握拳,贴在腰间。她喝了一大口,胡利安认为可喜可贺,想想不久前,她还只能靠导管进食。

酒有点流到下巴上,不过没关系,米伦赶紧拿餐巾给她擦。曾经那么漂亮、那么健康、那么前途无量的姑娘,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如今居然变成这样。

“怎么样?好吃吗?”

阿兰洽摇摇头,似乎在说,这鱼她不太喜欢。

“喂,这鱼可不便宜,少跟我撒娇。”

电视里在播各方评论。哎,评论的都是些政治家:通往和平的重要一步、要求解散恐怖主义组织、开启了新进程、通往希望的道路、噩梦的终结、必须交出武器。

“停止斗争,能换来什么?忘记要解放巴斯克国了?还有那些要把牢底坐穿的囚犯。胆小鬼!已经开始的斗争就该进行到底。读声明的人是谁?你能听出来吗?”

阿兰洽嘴里有块鳕鱼,正在细嚼慢咽。她摇摇头,还想说点什么,伸出右手,让妈妈递给她iPad。米伦伸长脖子去看,屏幕上写着:“盐放少了。”

胡利安晚上十一点多进门,带回来一把韭葱。他下午待在菜园。他退休了,爱种菜。菜园紧挨着河边,一涨水就淹,年初刚被淹过。胡利安说:水早晚会退,比这更糟的事多着呢。水退了,他会擦干工具,清扫小屋,再买一批小兔子,把不能吃的蔬菜换掉,再种一批,苹果树、无花果树、榛子树淹了没事,就这些。就这些?河水冲来工业废料,泥土的味道会很冲。他说是工厂味,米伦反驳道:

“是毒药味。哪天我们都会肚子剧痛,痛死掉。”

胡利安的另一大日常爱好是下午打牌。四个朋友玩西班牙纸牌,喝一大罐酒,就在下面,往镇广场走的帕戈埃塔酒吧。四个人是不是只喝一大罐酒,得看情况。

米伦能从胡利安拿韭葱的方式看出他是不是喝多了。她说,他会像去世的父亲那样,喝出个红红的酒糟鼻。他要是一个劲地挠右腰,似乎肝那儿很痒,一定喝多了,准没错,毫无疑问。他不会在街上走得东倒西歪,这倒不会。他也不是真痒。他挠右腰,就跟别人画十字、敲木头一样,是个癖好。

他不会说“不”,这是个问题。他在酒吧里猛喝酒,是因为别人也猛喝酒。要是有人说:“走,咱们下河扎猛子去!”他准会像小羊羔似的跟着去。

总之,他进门时,贝雷帽歪着,两眼放光,隔着衬衫挠右腰,人很伤感。

他在餐厅,慢慢地、慈爱地在阿兰洽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几乎像嘬了一口,差点整个人倒在她身上。米伦不要他亲:

“走开,走开,一股子酒味。”

“老婆,对我态度好点儿。”

米伦伸出双手,跟他保持距离。

“厨房里有炸鱼,恐怕凉了,你自己热一热。”

半小时后,米伦叫他,帮阿兰洽上床。他们把她从轮椅上抬起来,他抓一只胳膊,米伦抓另一只胳膊。

“抓好了吗?”

“啊?”

“问你抓好没有。咱俩把她抬起来之前,你得告诉我抓好没有。”

阿兰洽马蹄足,后脚跟着不了地,没法儿走路。有时候能走几步,就几步,还走得不稳,得拄拐或靠人扶。家里人就巴望着她能在屋里走路、能自己吃饭、能再开口说话。这是中期目标,远期目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理疗师给他们打气,那姑娘人特好,巴斯克语说不了几句,基本不会,不过没关系,不耽误治病。

爸妈扶她站在床边,他们做过许多次,有经验。再说了,阿兰洽那时候有多重?四十几公斤,不会再多。她身体好的时候,多壮实啊!

爸爸扶着她,米伦撤掉轮椅,推到墙边。

“别让她摔着。”

“我怎么会让自己女儿摔着!”

“你能做得出。”

“你胡说八道。”

他俩都气不打一处来,怒目而视。胡利安咬紧牙关,似乎不想让脏话脱口而出。米伦掀开床罩,两人合作,很小心,动作很慢,抓好了?让阿兰洽躺在床上。

“好了,你走吧,我来给她脱衣服。”

胡利安俯身亲吻女儿的额头,跟她道声晚安:“明天见,小美人!”说着,用指节抚摸她的面颊,然后挠着右腰,往门口走。刚要出门,又回头:

“我从帕戈埃塔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些人的家里亮着灯。”

当时,米伦正在帮女儿脱鞋。

“恐怕有人进去打扫屋子。”

“晚上十一点打扫屋子?”

“那些人,我可不感兴趣。”

“好吧,我看见的,都告诉你了。没准他们想搬回来住。”

“没准。如今没了武装斗争,那些人要跩起来了。”

(1)圣塔玛利亚港(Puerto de Santa María)位于安达卢西亚自治区加迪斯省,该省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最南端,而圣塞巴斯蒂安以及文中的郊区小镇几乎位于半岛的最北端。米伦去探监,来回需要长途跋涉。

5.摸黑搬家

毕妥利丧夫没几周,就去圣塞巴斯蒂安住了几天,不为别的,只是不想看见丈夫遇害的人行道,不想继续忍受邻居们凶巴巴的眼神——那么多年和善的眼神,说变就变——不想每天从墙上的涂鸦前经过。广场音乐亭那个很新,靶纸中央写着“老伙计”的名字。画上去没几天,“老伙计”就没了。

其实,她是被儿女骗到圣塞巴斯蒂安的。我的个老天,居然要住在三楼!她习惯住一楼。

“挺好的,妈,反正有电梯。”

内蕾娅和哈维说好,无论如何要带她离开镇子——她在镇上出生、受洗、结婚,在那儿过了一辈子——然后制造困难,不让她回去,必要时,微微劝阻。

总之,他们把毕妥利安顿在一套海景房里,从阳台上就能看见海。原房主早就想卖,在报上登广告,接到过好几个人的电话,有的想买,有的起码想问问价钱。“老伙计”遇害前几个月,把它买下,想在镇子外头有个安身之处。

新家有灯,家具很少。儿女们对她说,暂住几天。跟她说话,她没反应,人傻了,麻木了。过去叽里呱啦爱说话,如今像尊雕像,一句话不说,似乎连眨眼都忘了。

哈维和医院一位同事陆续搬来家具用品,下午快天黑时开小货车去镇子,免得引人注目,跑了差不多十几趟,都是太阳落山后行动。今天搬这个,下回搬那个,车里也没多大地方。

结婚后的双人床留在了镇上,毕妥利没了丈夫,不想再睡。不过,他们好歹搬出了不少东西:餐具、餐厅地毯、洗衣机。工作日的某一天,他们正在搬,有人过来破口大骂。全是哈维的老熟人,昔日的同学,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其中一个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叫嚣着记下了车牌号。

回圣塞巴斯蒂安的路上,哈维发现同事精神焦虑,肌肉痉挛,在这种状态下开车,早晚要出事。于是,他让同事把车停在路边。

同事说:

“下回不陪你了,抱歉。”

“没事。”

“我去不了,真的,真的很抱歉。”

“用不着再去,已经搬完了。搬来的东西够妈妈用的。”

“哈维,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当然能,你不用担心。”

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好多年过去了。这些年里,毕妥利偷偷配了一把镇上的家门钥匙,她又不傻。咦,这是怎么回事?先是内蕾娅找不着钥匙;没过几天,哈维也找不着了。妈,钥匙呢?你那儿有一把。不是,我的找不着了。兄妹俩串通好的!她说不记得放哪儿了,瞧我这脑子!我来找找。过了几天,她佯装找了好久,终于找到。当然,那时候,她已经拿钥匙去五金店配了一把。老钥匙借给了内蕾娅,女儿会时不时地(一年一两回?)回去瞅一眼,打扫一下。她没把钥匙还回来,毕妥利也没指望她还。

后来,内蕾娅提议把镇上的房子卖掉,几天后,哈维也这么提议,毕妥利嗅得出这俩背后商量过。于是,她趁三人在一起,主动提出这个话题:

“只要我活着,房子就不能卖;我死了,随你们便。”

他们没有反对。她板着脸说的,眼神凌厉。兄妹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事永不再提。

没错,她回镇子,总是特别谨慎,常挑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街上多半没人,要么挑儿女忙或出差的日子。之后,也许隔上七八个月才又回去一趟。她坐公交车,在镇子外头下车,免得跟人搭话、被人看见,从人少的街道走回老房子,待一两个小时,有时更久,看看照片,等教堂钟声敲响某个整点,确认门廊附近没人,原路返回,悄然离去。

她从不去镇上的墓园。去那儿干吗?“老伙计”葬在圣塞巴斯蒂安,没葬在镇上,尽管爷爷奶奶都葬在镇上的家族墓地。不行,大家都拼命劝她别这么做。要是葬在镇上,墓会被人毁了,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发生。

在波略埃墓园下葬时,毕妥利悄悄地对哈维说了一句话,哈维一直没忘。什么话?她说:他们不是把“老伙计”埋了,是把他藏了。

6.“老伙计”,听着

公交车开得很慢,那么多站。哎呦!又是一站。两个女人体态各异,一个坐在另一个身旁,快傍晚时赶回镇子。两人同时说话,光说不听,各说各的,居然交流顺畅。此时,靠过道的悄悄用肘碰了碰靠窗的,迅速地甩了甩头,指指车厢前部,让她看。

两人窃窃私语:

“穿深色大衣那个。”

“谁啊?”

“别告诉我你认不出来了。”

“只能看见后背。”

“‘老伙计’家的。”

“被杀的那个?看起来可真老!”

“好多年过去了,你以为呢?”

两人不说话。公交车继续往前,乘客们上上下下,她俩默默地坐着,哪儿也没看。后来,其中一个低语道:可怜的女人。

“怎么了?”

“她应该受了许多苦。”

“咱们都受了许多苦。”

“话是这么说,可她应该过得很不好。”

“全怪那场冲突,皮里,全怪那场冲突。”

“唉,我又没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不叫皮里的女人开口:

“我赌她在工业园区下,你赌多少?”

毕妥利起身,两人赶紧挪开视线。这站就她一个人下。

“我说什么来着?”

“你怎么猜到的?”

“她在这儿下,免得让人看见,一会儿悄咪咪地回家。”

公交车再次发动。毕妥利心想:还以为我没看见她们?她沿着工厂车间云集的地区,继续往前,表情并不高傲,不算高傲,但严肃,嘴巴闭得紧紧的,头昂得高高的,因为我不用再躲着谁。

这是她出生长大的镇子。天差不多黑了。家家户户的窗口亮起了灯,空气中弥漫着周边田野植物的味道,街上行人稀少。她竖着大衣领,过桥,河水缓缓流淌,岸边都是菜园。刚进居民区,突然呼吸困难。一口气没喘过来?不完全是。每次回镇上,都感觉有只无形的手在掐她脖子。她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走,辨认着熟悉的地方:在这个门廊下,有个男孩儿第一次向我表白;对某些变化表示诧异:以前没有这些路灯。

身后的低语声很快传来,像在窗户附近或黑乎乎的门厅里嗡嗡飞的苍蝇,在空中戛然而止,却足以让她猜到完整的句子。也许,她该晚点来,坐末班车,等各自回家后再来。你看上去不错,回来啦?我今晚睡这儿,我有家,还有床。

帕戈埃塔酒吧门前,拥了一堆人在抽烟,毕妥利想避开他们。怎么避?往回走,绕过教堂,走另一边。她停了一下,真为自己害臊,停什么?她从街道中央,故作自然地往前走,心怦怦跳,简直担心被人听到。

她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身旁。四五个男人,一手拿酒,一手拿烟,在近处应该认出了她,突然沉默。一秒、两秒、三秒。毕妥利刚走到街尾,他们又继续攀谈。

家里关着百叶窗,正墙下方贴着两张海报。一张是刚贴的,圣塞巴斯蒂安音乐会海报;另一张已经褪色,烂成一条一条,是世界大马戏团演出海报。一天早晨,就在这里,有人刷了一条标语:“‘老伙计’,听着,砰!砰!砰!”同样的标语别处还有许多。

毕妥利走进门厅,宛如回到过去:一辈子都是这盏灯,吱吱呀呀的旧楼梯,歪歪倒倒的一排信箱,就缺自家的。哈维把它拆了,说免得麻烦,拆下后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墙壁,还是多年前的原色。多年前,内蕾娅还没出生,米伦那个不要脸的儿子也没出生。我唯一希望的是地狱真的存在,好让凶手永世不得安生。

她嗅到旧木头和清爽空气的味道,屋里好久没通风,无形的手总算松开了她的脖子。拿钥匙,开锁,进门。突然,她在过道上看见了年轻许多的哈维。儿子泪眼婆娑地对她说:妈,别让仇恨毁了咱们的生活,让咱们低人一等,或是类似的话,不记得了。多年前,她就站在这儿,恼羞成怒:

“就是,没什么,咱们来唱歌跳舞吧!”

“妈,拜托,别再揭伤疤了。咱们要努力,让发生的事……”

她打断他:

“不好意思,是他们对我们做的事。”

“别因为这件事,让自己变成坏人。”

各种话,甩也甩不掉,让人没法儿清静,就像一大堆烦人的虫子,哎!应该将窗户大开,让各种话、各种抱怨、各种让人伤心的交谈从无人居住的屋子里飞出去,飞到街上去。

“‘老伙计’,亲爱的‘老伙计’,晚饭你想吃点什么?”

墙上挂着“老伙计”的照片,他微微笑,长着一张会被人谋杀的脸。一看便知,早晚会被人谋杀。瞧这耳朵!毕妥利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指肚上吻了一下,轻轻贴着黑白照片中“老伙计”的脸。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