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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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我更喜欢恩迪卡。”

53.内鬼

内蕾娅很喜欢那句口口相传、随处可见的口号:战斗并快乐着的青春。青春洋溢的她战斗并快乐着,投票给巴斯克人民团结党,她想不出还有别的选择。确实,和战斗相比,她更喜欢快乐。扔石头、放火、撞车?那些是男孩子们干的事,她和女性朋友们都这么想。换言之,起冲突了,咱们走,退场,别在这儿碍事。她们会去参加集会和游行,因为镇里差不多所有年轻人都会去,外省人的孩子、当然还有镇长的孩子也会去。镇长属于巴斯克民族主义政党,儿子是内蕾娅的同学。他们和其他同学一起,拉横幅,贴海报,发传单,在系里墙上刷标语。

八七年三月,内蕾娅在阿拉诺酒馆听到消息,决定去阿拉萨特(毕妥利叫它蒙德拉贡)。

“他们说什么?”

“特克索明·伊图尔贝死了。”

“怎么死的?”

“在阿尔及利亚出了车祸。”

“你确定?”

“这年头没什么能确定。”

是不是西班牙政府秘密警察或反恐解放组织杀手在刹车上动了手脚?好几张面孔表示,有这种可能。帕奇从墙上取下死者的带框照片,擦干净,放在吧台上,让进酒馆的人都能看见。

报纸连续几天一再确认官方说法,同车身亡的还有一名阿尔及利亚警察。为了彻底消除疑虑,事故中一名埃塔女性成员胳膊上还打了石膏。全都在撒谎。阿兰洽(弟弟在法国学习如何杀人,如果还没有正式参加行动的话)小声、独自、伤心地说:在咱们国家,真相早就死了。

“你要去?”

毕妥利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那当然,妈,镇上的年轻人都去。”

全都去?阿兰洽就没去。头一天星期六,她说不舒服,发烧,忽冷忽热,肯定是感冒了。四个朋友一致认为:她最好早点上床,喝杯热牛奶加蜂蜜,进被窝发汗。这样才有可能第二天早上差不多恢复,一起去阿拉萨特悼念/参加追悼会。因此,阿兰洽早早回家,剩下三个去迪厅,计划第二天的行程。

她们接到通知,说上午过半,镇广场会发两辆公交车(镇政府买单)集体前往。不,她们想开内蕾娅的车自己去。嗯,是“老伙计”的车,内蕾娅跟爸爸借。她爸星期天不用车,肯定会借给她。再说了,她爸对她总是有求必应。

“我觉得你这样做不好。”

“哎呦,妈,朋友们都去。我们都计划好了,要是现在打电话,放她们鸽子,她们会怎么想?连阿兰洽不舒服,都早早回家休息了,想着明天早上能恢复。”

“你知道那家伙是埃塔头目,发号施令,杀了多少人!”

内蕾娅直翻白眼,耐心耗尽:

“要知道:特克索明多年来领导镇上的武装斗争,为巴斯克国放弃了一切,家、工作、家人,还被暗杀过好几次。他是巴斯克年轻人的偶像,是英雄。英雄是什么?是神。所以,拜托帮帮忙:走在街上,或进店买东西时,管住你的嘴,别批评他,否则,你会有麻烦,也会让我有麻烦。再说,你懂什么政治?妈,你去听弥撒好了!去祷告,去领圣餐,让我们去做我们的事。”

十点。“老伙计”还没从集体食堂回来,这个点儿,快吃完晚饭了(1)。他一定不会太晚回家,第二天是星期天,有骑行俱乐部的阶段训练,要早起。等他到家,内蕾娅已经睡了。当时,“老伙计”还没被刷标语,还能天天下楼去酒吧,星期六跟朋友在集体食堂聚餐。不过,他已经不止一次收到过埃塔组织寄来的信,内蕾娅不知情,哈维也一无所知。两口子躺在床上,嘀咕半天。

“老婆,你要理解她,她还年轻。”

“她都多大了?应该知道这样做不好。”

“可是冷静想想,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她去蒙德拉贡。”

“去拥护勒索亲爹的黑手党?”

“内蕾娅什么都不知道,我宁愿她不知道,免得害怕。让她跟朋友去吧,好好玩。”

“让她去喊埃塔万岁?你喝多啦?”

“没喝多。只要我女儿跟支持巴斯克独立的人在一起,他们就不会碰她。”

“对我来说,就像家里出了个内鬼。”

“也许我的事就此解决了,免得让儿女们担心。”

“你什么都依着那丫头。明明被恐吓,还让女儿开着自己的车去参加埃塔头目的追悼会!上帝啊,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要理解女儿,她还年轻。两口子又叽里咕噜二十分钟,意见还是不统一,最终背靠背,各自睡去。

星期天,“老伙计”照常早起。他轻轻拉开窗帘,就着门前路灯的光亮,看外面有没有下雨。他穿着骑行服,在厨房喝了一杯无奶无糖的黑咖啡,权当早饭,带了一个梨、一个苹果路上吃,打开水龙头,把水壶灌满。天蒙蒙亮,他去车库取自行车。

早上过了大半,毕妥利声音甜美、态度亲切地劝内蕾娅别去,可她已经准备出门了。

“要是我求你呢?”

“妈,别这样。”

“为了我,为了你妈,别去。”

“你想让我在朋友面前出丑?”

毕妥利咬牙切齿,是气的?不是,是不想说漏嘴。再吵一分钟,她就会告诉女儿勒索信的事。我的个老天!要是说漏嘴,“老伙计”会怎么说我?

母女俩三言两语,冷冷地告别,没有亲吻。毕妥利站在窗边,目送女儿走远,去找爸爸的车。女儿苗条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更像孩子,不像大人。

毕妥利躲在窗帘后面,不高兴地摇摇头:

“你这个傻瓜!”

(1)西班牙人习惯晚上九点、九点半,甚至十点吃晚饭。

54.谎称发烧

十一点过。过多少?过一刻,也许更多。镇政府周到地将阳台上飘扬的巴斯克区旗降成半旗。从那儿往山上看,远处乌云密布(早上下过小雨);从那儿往河边、往通往圣塞巴斯蒂安的公路看,天空也有乌云,不过乌云间也有亮堂的空隙。两辆公交车满载着乘客,大部分是年轻人,刚刚出发。

内蕾娅将车开进广场,欢快地按了几声喇叭。两个朋友在柱廊等,人手一面巴斯克区旗,卷在棍子上。阿兰洽呢?内蕾娅在车上问,她们以为她先去接阿兰洽,莫非她还病着?阿兰洽家就在教堂后面的那条街上。内蕾娅说:我快去快回。两个朋友上车取暖,天倒不冷,可是,妈呀,还挺凉的。内蕾娅直奔阿兰洽家,她去过无数次,小时候还无数次地在那儿过夜。她完全没想到,今后再也不会上门。

熟悉的大门,黄铜姓氏牌,此生最后一次按响阿兰洽家的门铃。

是米伦开的门:

“她在家,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米伦请她进去,她径直走进阿兰洽的房间,见她和衣躺在床上。是听到她来了,赶紧躺上床的?

“你还没好?”

她回答:“没全好。”尽管坦白说,那气色,那中气,那坚定的眼神,哪儿像个病人?一开始,她的理由跟毕妥利一样,只是用词上有差别。那家伙心狠手辣,生杀予夺,手下带了一帮刽子手。她靠着枕头,模仿他说话:

“把这人杀了!把那人杀了!”

阿兰洽跟毕妥利不同,说话时,没有悲痛欲绝,也没有惊恐地睁大双眼,年轻的脸上写着沮丧。沮丧?何止沮丧,还有苦涩,苦涩中透着气愤。听她说话就能明白: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参加死神的狂欢节,我没胃口。过去也许还会跟你们走,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何塞·马利?”

“自从他加入埃塔,我脑子突然清醒。不是突然换了种方式看问题,是我总算想明白了。”

“喂,别扫兴,我们又不用站第一排。”

“站第五排或最后一排,我也不去。”

“喂,就去一小会儿,然后四点开溜。我原本想去萨拉乌斯来着,不过我不坚持。你要是乐意,咱们去别处,就当郊游好了。”

内蕾娅的热脸贴到阿兰洽的冷屁股上。两个好友突然噤声,两三秒钟没眨眼,场面顿时凝固。她们彼此审视对方,一个大吃一惊,感觉奇怪;一个铁板一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在指责她吗?

“怎么办?她们还在等我。”

“你要去,就去好了!”

此刻,两人之间悄悄地出现了裂缝。什么裂缝?朋友多年的默契、彼此的关心和信任,悄悄地出现了裂缝。有个星期六下午,KU迪厅的看门人因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让她们其中一个进场。很久以前的事了。于是,其他朋友也不进场。要么全进,要么全不进。她们当着彪悍、不近人情的看门人的面,把刚买的门票撕了。去他妈的,爱谁谁!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当然能。”

“这些话别跟她们讲。就说我发烧了,人不舒服。”

内蕾娅若有所思,失望地走出再也不会踏进的房间,穿过再也不会穿过的客厅,最后一次跟米伦说话。米伦开着大门问:

“她怎么了?”

“有点发烧。”

“自从她跟埃伦特里亚那小子在一起,整个人怪怪的。”

几分钟后,内蕾娅在车上,又说了一遍发烧的谎话,三个朋友启程。幸好,公路上干干的,到贝亚塞恩的车多,之后就少了。我们会是最后几个到的。一个朋友说:阿兰洽不在,感觉不一样,没那么开心。她说开心?

“喂,姑娘,咱们是去参加追悼会。”

那年头,国民警卫队检查车辆是件正常的事。在哪儿?在距阿拉萨特八到十公里的地方。她们排在队尾,一眼望过去,像是堵车,后来才发现不是。前方有警察在一辆辆检查车辆,所有人必须出示证件。公路两旁,停着六辆警车;检查站前后的两边车道上,铺着两条带刺的金属链;土坡上站着好几名宪警,手指扣着冲锋枪扳机;下方灌木丛后,藏着一个,姿势差不多;还有一个守在树后。所有人握枪,准备射击。

警察招手,责令她们停下。内蕾娅放下车窗。身份证。没说“早上好”,也没说“请”。他把三张身份证拿到警车旁,做例行检查:无前科,无指控。还身份证时,慢腾腾的,故意磨蹭,耽误时间,想让她们明白这座山到那座山之间,路上谁说了算。他问:去哪儿?简直明知故问,干吗要回答?还是别惹麻烦的好。于是,内蕾娅作为司机,很不情愿地代表三个人回答:

“去蒙德拉贡。”

他命令她们下车,不是和颜悦色说“麻烦你们下车”,而是恶狠狠地吼道:

“三个人,下来!”

一招手,又来了两个警察,三个男警来搜身。一个想:真丢人!另一个想:真恶心!第二天,她们应该在阿拉诺酒馆说了同样的话。内蕾娅都快哭了,不得不打开后备厢,里面有一件风衣、一只自行车打气筒、一把爸爸的雨伞,还有卷起来的巴斯克区旗。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两面旗子。”

“展开。”

内蕾娅咬着下唇,噙着泪,将旗子展开。都说了,是两面西班牙宪法承认的旗子。突然,对方冷嘲热讽地以“你”相称:

“哟?这是要去参加埃塔分子的弥撒呀?你们以为上帝会让他进天堂?”

内蕾娅保持尊严,拒不开口,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已经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居然斗胆跟警察对视。她在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妈的,看到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跟她絮叨的妈妈,还有和衣躺在床上的阿兰洽。毫无疑问,跟大部队坐公交车去才是明智之举。想到这里,内蕾娅的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勇气。

“我在等你回答。”

“我们不是去参加弥撒的。”

这时,宪警开始骂人,骂特克索明是恐怖分子、杀人犯、应该断子绝孙,等等。他威严地一摆头,让三个姑娘快点滚。她们驱车往前,内蕾娅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又拦了下一辆车。

55.跟她们的妈妈一样

一个问另一个,问什么?这家咖啡馆是不是妈妈过去周六来喝下午茶那家?阿兰洽印象中妈妈去的是油条店,尽管她不确定。她百分之百确定的是:妈妈至今爱吃油条,有时来圣塞巴斯蒂安,会买六根回去,吃凉的。内蕾娅拍着胸脯保证:米伦和她妈妈当年做闺蜜时,常来这家咖啡馆吃吐司抹果酱。

她俩在那儿干吗?很久没有对方的消息,刚才在街上偶遇,差点在丘鲁卡街和林荫大道的拐角撞上,没办法避开。对内蕾娅来说,不期而遇,多少有些提防。没什么,就是担心了一下下,完全没必要。阿兰洽还是那么友好,面带微笑,毫不犹豫地冲上来亲她。她们互相打量,互抢话头,称赞对方。

有时间吗?她们决定交流一下各自的私生活。在哪儿?当然不能在街上。天开始黑了,风刮得不舒服。内蕾娅指了指附近的咖啡馆,两人手挽手,走了进去。

“咱俩多久没见了?”

嗯,自从阿兰洽跟吉列尔莫住到埃伦特里亚起,差不多一年半。

“镇子让我透不过气来。我知道这么说不好,土生土长的镇子,小伙伴们也在那儿,可我就是忍受不了。镇上太多人被政治毁了,今天还跟你拥抱,明天别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我跟非巴斯克人谈恋爱,也被人戳脊梁骨。真的,你听的没错。说要是何塞·马利知道,会怎么讲。”

“别逗了,谁会跟你说这种话?”

“霍苏内。最让我痛心的是,她不是单独跟我说的,她是在公开宣判,你懂吗?我什么都没反驳。生活在这种国家,多一句不如少一句。不过,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她,把她拦住,跟她说: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让她滚一边去。”

“干得漂亮。”

“不只她不看好我男朋友,不说远,我妈也有同样的偏见,后来想想算了,态度才渐渐好转,还会偶尔去埃伦特里亚看看我们。可怜的吉列,他是个大好人,报了巴斯克语班,学得那叫费劲,感觉这人不适合学语言。”

侍应生过来,问她们想喝点什么。阿兰洽犹豫片刻,点了这个;内蕾娅毫不犹豫,点了那个,顺便问侍应生能不能把音乐声开小点。

“我接着说。我不再去镇上酒吧。嗯,阿拉诺酒馆已经很久没去,因为不想看见墙上挂着弟弟的照片。我的生活在别处,我有吉列,我在圣塞巴斯蒂安找了份工作,挣的钱很少,不过人总得吃饭。我迫切地希望离开镇子,希望这个词还不确切,应该是执念。我的脑子里萌生了执念:住在镇子里,没前途,感觉很不舒服。甚至现在想起镇上的某些地方、某些人的嘴脸,我还会觉得恶心。对不起,有点激动。我不喜欢某些人的目光,我能想象霍苏内在到处煽动人反对我,不只她这么做。所以,我一有机会,就跟吉列搬到公寓去住,后来跟他去民政局结婚,现在过得不错,各自上班、攒钱,尽可能把日子过得更体面些。”

“你爸妈什么反应?”

“我搬出去跟男朋友住,我妈可不高兴了,怕别人说闲话。她冲我嚷嚷:我女儿跟别人同居!搞得还像生活在佛朗哥时代。她跟许多人一样,自以为很革命,参加游行,喊口号,其实骨子里死死地抓着传统不放,简直愚昧透顶。我跟她说:妈,你瞧,这事儿咱分分钟搞定。于是我就结婚了。那天是一月的一个星期二,没有穿白色的婚纱,没有邀请客人,没有乱七八糟的排场。大逆不道的罪过没了,这下你满意了吧?可我妈的梦想是:儿女要在堂塞拉皮奥的面前结婚,要在教堂台阶上给孩子们扔杏仁糖,要穿定制婚纱。我那么草草结婚简直糟心透了,她说女儿不能对妈妈做这种事,说不会原谅我的。一个月后,我们在餐厅聚餐,庆祝结婚,到场的有吉列他爸妈、我爸妈,还有格尔卡,格尔卡死活不肯打领带。老爸特别伤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卡瓦酒,不舒服的缘故,突然想起了何塞·马利。他非念叨着咱家人不齐,哭得像个孩子。如今我得帮老爸说话,他和吉列相处得好极了,婚礼前他俩就谈得来,自从吉列去菜园帮过他一次之后。有一天,我对他说:爸,你对我男朋友印象好,我真高兴,至少比妈对他印象好。老爸回答:你妈,嗯,个性太强!”

侍应生来送餐,将放账单的小碟搁在内蕾娅的手边。她要求把音乐声开小点,这就是报应?她又提了一遍要求,侍应生回答:已经开小了,不能再小了。没说别的,去了另一张桌子。音乐声跟开始一样大。

“哎呦,这茶烫死人了!”

“你有孩子吗?”

阿兰洽忙着对付茶包,摇了摇头。内蕾娅觉得奇怪,阿兰洽没有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又追问道:

“没计划要孩子?”

阿兰洽这才抬起头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吉列说,也没跟别人说,可以跟你说,因为是你陪我去伦敦的。我怀疑那家诊所哪儿没做好,尽管我的妇科医生一再强调没这回事,可我就是怀不上。怎么跟你说呢?这事儿有点添堵。”

“这么说,你们是计划要孩子的。”

“试了很久了。一想到会生不出孩子,我就怕得慌,真的。哎,算了,说说你,说说你的生活,你的规划。我的都告诉你了,瞧,也没什么大事。你还在念书?”

内蕾娅用舌头舔了舔小勺,缓了缓。回答好了,还等什么?有一会儿,她似乎想在阿兰洽栗色的眼睛里看看自己。将心比心,照实说:

“差点不想念了,后来听了爸爸的话,夏天过完,去萨拉戈萨接着念。”

“你好像不太开心。”

“跟家里人闹了点别扭,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我心里也不好受。嗯,爸爸都原谅我了。不是这个问题。再说了,发生的事,爸妈不愿意告诉我,想保护我,所以,不知者不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开始完全不能理解。我说爸,为什么我要去外地念书?这儿挺好的,有我的朋友圈,有我熟悉的环境。可他就是不松口,说一直想给我另找一所大学。他决定了,我不能继续待在巴斯克地区。妈妈跟他一条心。他们事先跟哈维通过气,哈维也同意。我觉得他们合伙对付我,当我是小孩子,我反对。我不仅反对,还大发脾气!说的话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揪心。”

“我知道有人威胁你爸,是这个原因吗?”

内蕾娅点点头。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家人都说是你们不好。何塞·马利逃到法国后,我妈就昏了头。我听她说过‘老伙计’很多坏话,说得很难听,别以为谁能跟她对着干。咱们两家原本关系那么好!喂,我始终没变。你瞧,我正在跟你说话,说得很开心。嗯,要是从这儿出去,在街对面看见毕妥利,我会跑过去亲她一下。嗯,跟你说真心话,你爸希望你离开镇子,我能理解。”

“我爸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说服我的不是他。”

“哦,不是他?”

“我在阿拉诺酒馆的事,没人跟你提过?”

“我不知道,我很少去那儿。”

“一定是爸爸的负面消息传到了酒馆,而我却不知情。一天下午,我进酒馆,跟帕奇要杯喝的。以为他在忙着洗杯子,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他都不正眼瞧我。太奇怪了!我又说了第三遍,他板着脸过来,原话就是这句:这儿不欢迎我,以后别再来了。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都不敢问他为什么。”

“这种事不必问,自然明白。”

“我直接回家。爸爸下班,我抱着他,把他衬衫都哭湿了。我答应他,去外地念书。所以,过不了多久,我会去萨拉戈萨找房子,那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努力地想赋予生活意义、形式与秩序,到头来,生活想怎样,就怎样。”

“你说得没错。”

56.李子

你问自己:这值得吗?被锁在高墙之内,寂静无声,镜中的容颜日渐老去。窗外的一角天空让你想起:外面的生活真美好,有各种鸟、各种颜色,那些都是别人的。要是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回答是:没做错什么,只是为巴斯克国牺牲了自己。大小伙子,回答得好极了。要是再问一遍,回答是:当时脑子不灵光,被人利用了。后悔吗?有些日子会情绪低落,会痛心做过的一些事。

于是,过了一年、一年、又一年,都数不过来了。他想啊想,反反复复,左思右想。总得找点事做,免得孤独,不是吗?事实上,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难以忍受狱友的存在。去祈祷?不,这法子对他不管用,对妈妈管用。妈妈一个月来一回,告诉他:

“儿子,我每天都求圣伊格纳西奥,保佑你出狱,至少别关这么远,离家近点。”

一开始,他会去找伙伴,在院子里和普通犯人聊体育。埃塔囚犯中,他名声在外:强硬、忠诚、正统。经年累月的关押、高墙之内的寂静、探视室里母亲的眼神,都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内心,好比在老树的树干上掏了个洞。最近,他利用一切机会独处。这一刻,他毫无思想准备,突然看见自己站在镇子出口的电话亭里,用指头堵住耳朵,卡车来来往往,吵死人了,他听不清。霍苏内很紧张,说她不想惹麻烦。镇上人都知道科尔多被抓走了,国民警卫队正在找他们俩。何塞·马利跟她说好:她去通知格尔卡,让他去采石场。多年以后,何塞·马利在牢房中,突然意识到:要是警方窃听了霍苏内的电话,他就把她害惨了,格尔卡更不用说。

霍金问:

“胖丫头怎么说?”

“她去找我弟弟,让咱们别给她惹麻烦。”

“你跟她说,让格尔卡找双四十二码的鞋了吗?”

“我忘了。”

“你弟弟穿几码?”

“我哪儿知道!”

他还想起帕奇捎来的信封,里面装了不少钱:六千比塞塔,可以开个好头。有张便条,结尾给他们打气,还有一句“自由的巴斯克国万岁”。便条上写着奥亚尔顺的通信地址和接头人的绰号,找“徽章哥”。无落款、无单位,万一被警察截获,不会查到阿拉诺酒馆的头上。帕奇是个机灵鬼,不像我,也不像可怜的霍金。他们害霍金赔上了性命,害我赔上了青春。

到奥亚尔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何塞·马利没吃午饭,更何况,骑的是普通自行车,不是公路自行车。霍金没吃午饭,没吃早饭,连昨天晚饭也没吃。没错,但这不是一回事,霍金既没有何塞·马利的大块头,也没有何塞·马利的好胃口。他俩说好,吃顿路边餐就好,犯不着在路上讨论,也犯不着停下来吃顿大餐,耽误时间,弄得晚到奥亚尔顺,吃顿路边餐就好。他俩走进埃伦特里亚的一家酒吧,站在吧台边,啃了几只夹肉面包,将肚子填饱。

“咱们应该在多诺斯蒂亚坐长途汽车,省得蹬自行车,蹬出一身臭汗。”

“咱们应该省的是钱,你不会想着第一天就把钱败光吧?”

奥亚尔顺的接头人四十多岁,提前接到通知,不过看起来面不善,信不过。

后来,他俩私下里议论:

“也许,他不喜欢人家叫他‘徽章哥’。”

“那他只能受着。”

“徽章哥”干巴巴地用巴斯克语打个招呼,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们,问些“是”或“不是”就能回答的问题,言下之意为:咱们来这儿不是聊天的。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带他们去地下室过夜。地下室木胶味很冲,既没床,又没床垫,连狗屁厕所都没有。霍金想申请/抱怨,那人甩出一句:不喜欢就滚。他俩私下说:这就是斗争。不然想指望啥?舒服?奢华?何塞·马利在墙角小便,在地上铺硬纸板。在采石场废弃的房子里睡了一晚,现在又要睡在地上。他俩连续两天没吃晚饭,累得倒头便睡,没睡多长时间,不过睡一会儿,是一会儿。第二天一早,何塞·马利突然想四处看看。从走廊尽头的矮门出去,来到紧挨着房子的菜园。里面啥也没有:一面土墙、草地,还有四棵李子树。李子泛青,黄了一些。何塞·马利啃了十来个,在不酸的部位下口。过了一会儿,“徽章哥”来了,短平快地命令道:

“咱们走。”

有解释吗?啥也没有。没关系,我们也没让他解释。自行车呢?留在地下室了。谁知道呢?没准二十多年后,还在那儿,锈了,轮胎瘪了。“徽章哥”用小货车将他们转移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极目远眺,大约一公里外是猛犸象超市停车场。早晨下面有雾,上面天空已经放晴,快出太阳了。小货车停在一条土路的起点。

“在这儿下车。”

他递给每人一份《行动日报》和一包公爵牌香烟。

“在那儿,树边候着。”

他嘱咐他们,拿着报纸和香烟,要醒目,提醒他们暗号,祝他们好运。他俩刚下来,车就开走了。

何塞·马利说:

“咱俩谁火速跑到猛犸象超市,买点水和吃的。我渴得嗓子冒烟。”

“别开玩笑了,要是接咱们的人来了,只看见一个怎么办?你忍一忍。”

何塞·马利躺在牢房床上,露出笑容。瞧这两个异想天开的家伙!起码还有烟抽。霍金看起了《行动日报》,何塞·马利从身后的坡子下去,多年以后,他想想还会笑。

“马上回来。”

“你去哪儿?”

他没应声,躲进茂密的草丛里,待了几分钟,用《行动日报》擦屁股——没用识别身份的头版——去跟树边的霍金会合。

“怎么了?”

“没怎么。”

几分钟后,一辆轿车停在身前。

“吊车几点过去?”

“门前的雪要扫了。”

简单招呼两句。这人也不健谈,但比“徽章哥”好相处得多。霍金坐在他身边,自说自话。后座上只有何塞·马利一个人,他突然低声自言自语道:

“该死的李子。”

霍金看看他,没听懂。如今躺在牢房里,看着窗外的一角蓝天,想起这段回忆,何塞·马利笑了。

57.预备役

回忆中,他见自己从另一扇窗户探进头去,不是牢房这扇,而是布列塔尼农舍那扇。只是胡思乱想罢了,尽管多年过去,唰的一下,木头的味道又回到记忆中,依然那么真切、鲜活。是那种干干的木头味,也许已经有好几百年,从梁木和倾斜的拼木地板上散发出来。我和霍金人手一枚十法郎硬币,在玩游戏,让硬币沿着地板往下滚,挨墙最近的算赢,撞着墙的算输。霍金几乎每把都赢,谁让他的手更小呢!小伙子,得承认:他的手也更灵巧。没错,我的手习惯打手球,不习惯握着这枚该死的硬币,它老会从我手里滑落。结果当然了,不是滚不远,就是撞着墙。

两位新加盟的成员变着法子打发时间。

“什么叫‘新加盟的成员’?”

“就是新人。”

“你这是在抖机灵,我弟弟格尔卡才真的会用这些稀奇古怪的词。”

在布列塔尼农舍作为预备役成员度过的日子既漫长,又让人绝望。哪个农舍?哪个农舍都一样。入住的第一个农舍、跟霍金同住的最后一个农舍,还有加入小分队前跟新同伴住过的农舍。他合上眼,回想起绿油油的田野、没完没了的雨和百无聊赖。每天的日程表上只有一个字:等。对巴斯克人来说,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看不见山最要命。高兴劲儿一点点没了,精气神越来越差。

霍金的离去对何塞·马利来说,不啻当头一棒。他们彼此陪伴,一起聊天,一起玩耍。突然说要分开,是永远吗?

“肯定还会再见。”

“几年以后,咱俩会成为名垂青史的领导人,全面负责行动策划。跑腿、卖命的事让别人去做,咱俩稳稳当当地待在伊帕拉尔德,锁定目标,指挥作战。”

至少对霍金而言,正儿八经的斗争开始了。晚上,这个混蛋想到被困在布列塔尼的日子即将结束,高兴(或兴奋加紧张)得不能自已,像嗑了药,一个劲地唠叨。十二点,一点,满屋子烟味,他还在喋喋不休,气得何塞·马利蛋疼。他说得没完没了:各种计划、憧憬、回忆、镇上的趣闻轶事。

“你还记得那回……”

何塞·马利忍无可忍,不能再忍。这个挨千刀的居然跟他说:别急,也就再等个五六年,会有人来找你的。

其实(如今,他躺在牢房床上想),现实与想象完全不同。他们在一起那么久没行动,经常互相打趣。一天在田野上散步,霍金说:

“咱们自己就没有人身自由,他妈的怎么去解放巴斯克国?每走一步,都要等指示,等别人告诉咱们该往哪儿走。”

“别哭哭啼啼的。等给咱们配上家伙,你瞧咱们能不能解放巴斯克国。”

“得让镇上的人为咱们感到骄傲。”

“那必须的,一定要为咱们镇争光。”

霍金上车前,那叫一个高兴!他回头望着上面的窗户,拳头高高举起,跟何塞·马利最后比划着说再见。上午过半,天又在下雨,何塞·马利开玩笑地冲他竖起了中指。他落了单,孤单得要命。他见霍金冲他吐舌头,他以为去开派对还是怎么着?冲他吐舌头的画面是他最后一眼看霍金。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着离去,农舍主人的拖拉机压出深深的辙印,压得路面高低不平。雨水继续落在草地上和路边的一排苹果树上,也落在那些栎树或别的树上,它们挡住了远处镇子教堂的塔楼和近处农舍主人的奶牛。农舍主人是个长着酒糟鼻的布列塔尼人,每晚声嘶力竭地跟老婆吵架,跟他们语言不通,只能打手势比划。

几个月前,埃塔组织在昂代伊欢迎他们,一点儿也不隆重。按霍金的话说,拿他们不吃劲,按何塞·马利的话说,当他们是乡巴佬。没有乐队,没有仪式,没有领导出面。

“会说法语吗?”

“一个字都不会。”

接待他们的负责人直入主题,瞧,你们要这样、这样和这样。他看起来很疲惫,说不好,反正有黑眼圈。这儿没有安全的地方,全是地下活动,一定要小心谨慎、严守纪律、勇于牺牲。他全用短句,似乎想尽快说完,最后又补充道:我们就像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抓着一个,拖出一大堆。这种情况,要想尽办法杜绝,明白吗?绝对不允许因为一些人失误,造成另一些人落网。

“不瞒你们说,条件很艰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给他俩提供的临时住处(还有衣服、一台收音机和其他用品)在阿斯坎附近的家禽饲养场,场主贝纳德是法国巴斯克地区人,长着两条怒气冲冲的眉毛,接待时,态度冷冷的,硬邦邦的,伸长着脖子,像在问:是这俩?看来,他等的是别人。等的是老兵?组织里级别更高的人?后来,他在门厅,操母语,冲负责人吼了几句,霍金和何塞·马利听不懂他在吼什么。显然,他对两位新人的出现,很不满意。他们发现:场主说的是一种巴斯克语方言,费点劲,差不多能听懂。在后面的日子里,他们跟场主交流,很谈得来,还帮他在饲养场干活。场主喜欢体育,也喜欢手球。结果从第二天起,他不再板着脸,他老婆也是。一天早上,家里甚至有人哈哈大笑。两人闭门三天后,不想就这么待着,无所事事,开始帮忙打扫卫生,取个东西,送个东西,不远离家禽饲养场,免得让陌生人看见。

一个阳光灿烂、鸟儿啼啭的早上,有人开着雷诺5来接他们,参加重要会见。就这些,没再多言。刚上路,就让他们戴上遮挡视线的墨镜。车拐来拐去,拐了一个多小时,总算脚能落地,错不了,踩的是砂砾。别摘墨镜,别乱看。何塞·马利进屋,透过墨镜下方,看见了泛红的地砖和台阶。

“墨镜可以摘了。”

握手时,桑迪冲他们笑,说“你好”,他俩怯生生、干巴巴地也说“你好”。会见从一开始就很顺利,因为桑迪在镇子里有朋友,三人从朋友聊起,聊到各种节日和广场舞会。桑迪手上有他俩的资料,惊得霍金目瞪口呆。

“这么说,你就是肉店老板的儿子。”

他问他们为什么要逃,他们回答。他又问:为什么想加入组织?

何塞·马利说:

“烧公交车和自动取款机太没劲了,我们想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于是,他们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他们在一个比牢房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里被关了五天。屋子长五步,宽三步,也许稍大些,但别指望能大多少。他记得屋里有扇窗户,很高,看不见外头,还挂着厚厚的布窗帘,深蓝色的,基本不透光。能听见外面的声响:孩子们的说话声和笑声;咔哒哒哒的拖拉机声,不是拖拉机,就是其他农业机械;一口钟在报时,根据风向,钟声时远时近;一只公鸡时不时地打鸣。

武器培训课程怎么样?很有意思,理论部分差点,至少他们上得很开心。教官戴着巴拉克拉法帽,头两天穿的是及膝短裤、沙滩鞋。他对炸药门儿清,可是装卸小型自动步枪,手很笨。后勤主管在旁边盯着,绰号被霍金偷偷改成“美耳朵”,因为他耳朵大小适中,特别美。何塞·马利跟他说话时,总会盯着他耳朵看。小型自动步枪那节课,他被迫插手,因为戴巴拉克拉法帽的那位教官实在是搞不定。

最带劲儿的当然是实弹射击。记得我们用的是7.65口径手枪,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后,“美耳朵”傻了:

“我操,哥儿们,哪儿学的?打这么准!”

他们也会用勃朗宁、左轮手枪和火鸟手枪,火鸟手枪配了消音器。瞄准,再瞄准,爽翻了。“美耳朵”惊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是对弹无虚发的霍金。何塞·马利心想,霍金是神枪手,所以分配任务比他早,一定是某个小分队急着要人。好友分别,对他打击沉重。

要想排遣孤独,可以去找住在附近的科尔多,可他不愿意。一天下午,他和霍金在布雷斯特的酒吧里跟他意外相遇,我操,这么巧。是的,他们聊了两句。不过,语句、语调、表情都跟在镇上合租房子那会儿不一样了。

“原谅我,我还以为就死在里头了。”

“你放心,我们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三人开开玩笑,说改天再约。但他们没再跟他约,信不过。

58.小菜一碟

“这事儿小菜一碟。”

“我带家伙进去,你们俩在外头等着。我总得见回血。”

他们说那人贩毒。几天后,组织在《行动日报》上刊登公告,也是这么说的。短平快的行动,没难度,不精彩,但适合练胆儿。帕乔这么说,是想让他放宽心?也确实如此。何塞·马利时常回忆起那次行动,那是他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手上沾了别人的血。其他行动是什么,他得想。最开始那些,好多细节都忘了,尽是些小打小闹:炸两下,抢一回。那次酒吧行动,他却记得十分真切,不是因为要杀的那个人。杀谁都一样,让我去处决谁,我就去处决谁。他的任务不是思考,不是感受,而是执行。后来指责他的人不明白这一点,特别是记者,就像甩也甩不掉的苍蝇,逮着机会就问他们后不后悔。他独自待在牢房时,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自己问和别人问是两码事。有几天他会消沉,消沉的日子越来越多。我操,已经关了这么些年。

提供的资料里,附带了一张照片。长这种鼻子、蓄这种小胡子的人,不可能被认错。那家伙三十到三十五岁,开了家小酒吧,是那种英式传统酒吧。有时候他在吧台招呼客人,有时候换他老婆,上头对他老婆没兴趣。酒吧开在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有保安吗?没有。撤退也没问题。帕乔说得没错,这事儿小菜一碟。

有时候,他们会掷骰子,决定谁做这个,谁做那个。这回不用。何塞·马利坚持由他动手,一个人就好。“黑杨”成心找茬,建议互猜手上的硬币,决定人选。

“我操,不用。”

“好吧,好吧。”

何塞·马利进酒吧;帕乔守人行道,负责撤退;“黑杨”在三人中驾驶技术最棒,坐在驾驶座上,负责开车。都说了,小菜一碟。

头一天,他们在临时住处打地铺。这会儿,何塞·马利不记得前一晚做过任何与第二天行动有关的梦。他们有电视,晚饭吃冰箱里的东西,看了一部电影,就这些。

早上,他不紧张,至少没紧张到无法在同伴面前强装镇定的程度。没错,他们是同伴,不是朋友。突然,他神经绷紧。过去打手球,在重要赛事前往往也会有这种反应。这时候,他很少说话,也不想别人跟他说话,不为什么,只是不想分神,不想太放松。

“出发。”

三人出发。有麻烦?不顺利?有意外?什么都没有。同伴们觉得何塞·马利应该更爱开玩笑、更幽默才是。他们在路上问他:

“你生气了,还是怎么着?”

“不烦我,会死啊?”

接下来一路无言。街道孤零零地位于市区边上,车很少,他们不费劲,就找着了停车位。目标人物比资料上显示的惯常出现时间晚到了一两分钟。小胡子,鼻子,没错,就是他。他没往两边看,拉起卷帘门,进了酒吧。这哥儿们没意识到还剩一分钟的命。

事实上,何塞·马利坐在副驾驶座,心怦怦怦地狂跳不已。双手看似一路摆在膝上,其实不然,是在紧紧地攥着双腿,免得发抖。时至今日,他知道杀第一个人是他生命中的分水岭,尽管他想,这种事因人而异。你当然可以用炸药炸翻比如一家电视转播站或银行分行,没错,是造成了破坏,可这些都能补救。命没了,就没了。现在,他能静下心来思考,当初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哪件事?担心紧张过度会出丑,担心在同伴面前表现出软弱与不自信,担心行动被自己搞砸。

别再胡思乱想了,放手去做就好。他毅然决然地下车,将哆嗦和心悸留在车里,没把车门完全关上,坐在后座的帕乔也没有。互相说句话?互相瞅一眼?有必要吗?全都计划好了。强烈的阳光突然照在脸上。

何塞·马利见阳台上晾着衣服,这里不是富人区。猎装底下揣着沉甸甸的勃朗宁,居然在想这个,真怪,不是吗?街道一边对着山,往下是高速公路。这地方真丑。一群孩子在街道尽头玩耍,空地周围不是瓦砾,便是灌木。街道尽头是什么概念?一百或一百五十米开外。孩子们离得远,玩得开心,不会注意到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往酒吧走。何塞·马利的心不再狂跳,打手球比赛时也是如此。裁判哨声一响,宣布比赛开始,他反倒心定,不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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