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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走在人行道上,听不见身后帕乔的脚步声。经过一个门廊,看见玻璃门和门牌号。几号?这么多年过去,哪儿还记得?不过,他记得进酒吧,要上两级还是三级台阶?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上,不过,进门已经不用低头。刚进去,他就闻到陈年的油烟味和通风不畅的破败味,一秒钟后,眼睛才适应了屋里的昏暗。目标人物不在酒吧,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酒吧不比这间牢房大多少,长一点,尽头有个门框,门框处突然出现了鼻子和小胡子。

“不介意稍等一会儿吧?我还没开张。”

那家伙脖子上系着一根链子,屋里只亮着一盏灯,银环反射着微弱的灯光,坠在毛发并不浓密的胸部,消失在衬衫里,让何塞·马利无从得知挂坠的模样。他将目光停留在喉咙下方,两段链子中间的位置,用勃朗宁的枪筒对准,射击。突然出现了一个血窟窿,刚看见,那家伙便身子一歪,倒下,倒得很猛,撞倒了一张吧台凳。

他还在地上扭动,还能说话/口齿不清地说话,还想站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你拿钱,别开枪。”

目标人物没有即刻毙命,还误认为他是来打劫的,何塞·马利觉得这是存心挑衅。那家伙用哀求的口吻,拼命想站起来,想释放人性,博取同情,博取另一个人的同情。何塞·马利看了看一排排酒瓶和顾客习惯倚着一条腿的吧台,想起教官的名言:不是谋杀,是处决,千万小心,别失手。他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连开数枪,打烂了那家伙的脑袋。

总算安静了。两步之外,收银台的抽屉开着。我完全可以顺手牵羊,顺点钱走。说到底,谁会知道?他什么都没拿,连直饮水都没喝一口。我们的斗争是正义的,这就是证据(出酒吧时,他对自己说)。

59.玻璃线

出租车司机在罗马街头这么开车,是莽撞还是正常?他按喇叭,将站在街道中央、围着导游、欣赏古建筑的游客吓了一跳,接着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拐过来、拐过去!他还摇下车窗,伸出胳膊,跟站在餐厅门前空地上(支着遮阳棚,摆着大盆栽)招揽顾客的帅小伙儿打招呼。坐在后排的阿兰萨苏和哈维手牵手,颠簸中不断对视,似乎在问:咱们怎么办?哈哈笑还是喊救命?

他们在阿尔伯格·戴尔·塞纳托酒店门前下车。旁边就是带花岗岩柱子的罗马万神殿,许多人在那儿拍照。附近停着一辆观光马车,马儿无聊得很,车夫浪漫得很,正在昏昏欲睡。广场中央的喷泉旁,围着一群系着黄围巾、戴着黄帽子、背着书包的少年,是学生吧?

阿兰萨苏付车费。他俩各出一份钱,放在一起用,由她付账。好几十万里拉。出租车司机说话做事的模样都像松鼠,撂下一句buona giornata(1),一溜烟地把车开走,就像之前一溜烟地把车开来。两人拖着箱子,进酒店前,深吸了一口中午温热的空气。阿兰萨苏低声对哈维说:

“我向上帝发誓,有一刻,我以为咱俩被出租车司机绑架了。”

哈维就像换了个人,至少在闲暇时,他会妙语连珠,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在医院时,没这么明显)。他反驳道:

“用不着以为,咱俩就是被绑架了,车费就是赎金。”

三楼客房窗外,能看见罗通达广场?说鬼话给鬼听呢!酒店分配的房间跟旅行社宣传册上的房间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宽敞?没错。干净?也没错。不过,窗户朝里,对着阴暗的内天井,正对面是一堵黑乎乎的砖墙,开着很大的窗户。阿兰萨苏的眼里有个诗情画意的小细节:一只猫蜷在窗台,往上,靠近屋檐,长着一棵英雄般的小树,树根扎在墙缝里,顽强地生长。

“别抱怨,行吗?”

“不抱怨。我喜欢那只猫。”

“内天井有内天井的好处。到了晚上,住在朝广场房间的人肯定都被吵得睡不着。”

“真可怜,被坑了!不认识他们,都替他们难过。”

“想想这次旅行的意义。”

“我就没想别的。你真香!”

他开始脱她衣服,就在那儿,挨着窗。她确定没人在内天井中窥视,美丽的嘴唇含着笑,宽容地由着他,甚至分开双腿,抬起双臂,配合着,让他不费劲地帮她把衣服脱下。

之前,她对他说/恳求他:有欲望,就大大方方地表达,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欲望,她也如此,免得误会。他们是同事、朋友、情人、几者合一。罗马三天,他们会试着将关系再进一步。哈维迅速将自己脱光,和她胸贴着胸,插入。她猜到他的用意,一只脚撑着椅子边,下体张开,于是乎,不用手,交合完成。两人缠在一起,谁也不动,同时将目光投向内天井。墙壁、猫儿、小树。两人静静的,你连着我,我连着你,没有拥抱在一起。她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而他手在腰际。两人都很舒坦,感觉合二为一,却不互相拥有。她似乎很怕打扰,悄声问:

“还想再来吗?”

他说等晚上吧。两人还是不动,不吭声,一分钟,两分钟,各自遐想、思考,直到那家伙一点点变软,从热乎乎的温柔乡中滑落。

“咱们去吃饭?”

两人出门,去哪儿?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逛逛这儿,逛逛那儿,不知不觉地走进纳沃纳广场。阿兰萨苏觉得喷泉中的雕像奇丑无比,广场沐浴着明媚的春光,一列修女走出教堂,对面是西班牙书店。他们决定先填饱肚子,再去逛,不行,就明天去。

两人出广场一角,往河边走,在一家餐厅前驻足,管它是好是坏,是贵还是便宜,已经饥肠辘辘,进去再说,点了沙拉和意式土豆面疙瘩,他还要了鱼,味道不差,但绝对算不上惊艳。

“别抱怨,行吗?瞧瞧这次出门,天气多好。”

“鲷鱼不会是从喷泉里钓上来的吧?吃起来有股雕像的臭脚丫子味儿。”

“哈维,拜托,别让人听见。”

“全是意大利人,他们听不懂。”

“他们全都能听懂(2)。你要想叽叽歪歪,就说巴斯克语。”

两人干杯,喝家常红葡萄酒,会心地笑,坏坏的眼神,满满的幸福。他用巴斯克语对她说:你真香。她提醒他:说好了,来罗马是为了享受生活。他们在出发前若干天就已经说好。阿兰萨苏想象着有一根玻璃做的线,两人各牵一头。来罗马三天,牵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让她提心吊胆。哈维开玩笑:

“敬咱们的蜜月。”

“小朋友,正经点,别着急。”

她两个多月前离婚,嗯,上一段婚姻真是难以启齿。再说了,八年痛苦的回忆也很难——还是不可能?——抹去。前夫是个眼科医生,跟哈维会在医院走廊、电梯、停车场遇到,在阿诺埃塔球场也会遇到,因为他俩都是皇家社会会员,看台位置相距不超过十米。哈维对他能躲则躲,为什么?因为他很烦人。眼科医生离婚后,得知阿兰萨苏在跟哈维交往,便在医院咖啡厅对他说,好好照顾阿兰萨苏,别让她孤单,还说她人很可爱,就是脆弱。

“好好照顾她。”

他这么横插一脚,想干什么?可他做都做了,哈维不想惹麻烦,在工作场所更不想惹麻烦,只好采取外交手段,选择沉默。他含含糊糊地点头,找服务生买单。那杯少奶咖啡还没喝完,他就想一走了之,嘴巴张开,刚想说“再见”,却被对方占了先:

“祝你们幸福!真心祝福。尽管并不容易,我有经验,我知道。”

下午,他告诉阿兰萨苏,她哭了,坚信前夫的话就是诅咒。

“你会想:我太夸张。”

他头一回见她掉眼泪,悲伤的她高贵、美丽、谨慎。她是个敏感的女人,三十七岁,比他大三岁。他痴痴地看着她那双湿润的眼睛,拥抱她,安慰她,享受她身上暖暖的香气,用脸颊去蹭她乌黑的长发,甜蜜地亲吻着她的唇。她用纸巾角拭泪、不破坏眼影的手法看上去赏心悦目,或许有点急切地想卖弄风情,心里怕得慌。哎,是我太夸张了吗?她是真的怕,也真的是怕得慌,是那种藏在心里、不出声/不具体的怕,堵在心里难受。她怕配不上一段真正的、稳定的恋爱关系,她想再试最后一次。星期六下午,他们去大剧院看戏,之前有点空闲时间,她对他说:

“你肯定是我最后一个爱人。对此,我毫无疑问。要是咱俩成不了,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就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我会永远偃旗息鼓。”

就是那次聊天,让她动了出门旅行的念头:

“咱俩出门几天,走得远远的,远离工作,远离所有认识的人,三四天,就咱俩,每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等过完,就会明白能走到哪一步,合不合得来,想不想建立性以上的关系。你觉得怎样?哦,对了,费用AA。”

进剧院。散场。去港口散步时,她说起了那根玻璃线,坦陈了她的恐惧。三十七岁的她,像朵凋零的花。她能给他什么?当然能给他爱,这是肯定的。可万一哈维有其他更迫切的愿望(比如说:要孩子),跟她在一起,想要幸福,会有点够呛。这种恐惧让她的日子很不好过,伴随着她去了罗马,在那下面又浮上心头。哪个下面?台伯河边的散步道。墙边突出一长溜,可以当长凳坐。他俩刚吃完午饭,去晒太阳,浑浊的河水静静地往下流淌。突然,他见地上有块石头,心里一动,有了个糟糕/幼稚的念头:

“要是我能把它扔到河对岸,那就不管怎样,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别了,拜托,别去挑战命运。”

“你怕我力气不够?”

“不是,可这条河挺宽的。”

“来吧,试试。”

他脱下西服外套,前胸、后背都很宽,可毕竟不年轻了,他难道没发现?那么理智、那么有判断力的医生,居然做短距离助跑,铆足了劲去扔那块石头,只为了满足他的男性愿望,让女性折服。刚过中午,空气清澈,石头箭一般地飞出,两人目睹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变成一路远去的小黑点,开始下落,噗的一声掉进水里。

“好吧,这只是个游戏。”

随后,他们去参观西斯廷大教堂。

(1)原文如此,为意大利语,意为“早上好”,见面和告别时都能用。

(2)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同属拉丁语系,近似度比较高,习惯后,彼此交流,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60.医生和医生结婚

“老伙计”打算去睡午觉,说刚认识人家,评判为时过早。可毕妥利戴着围裙,一本正经、一个劲地坚持说:男医生娶女医生,男护士娶女护士。说完,嘴唇轻蔑地一撇,脖子嘲讽地一扭:

“瞧这一对,多不般配。上帝啊!比他大三岁。这个愣头青,想再找个妈还是怎么着?”

“好了好了。”

“我说的有理没理?”

“让儿子听见,有你好看。”

“我这是在跟你说,哈维没必要知道。”

几分钟前,两人手牵手地离开。她都这个岁数了!还摆出幸福恋人的模样,镇上人恐怕会笑掉大牙。星期天,多云。皇家社会五点比赛。等球赛结束,她去找/钓他,继续拉杆收线,离水,将鱼收入囊中。

毕妥利大开阳台门。

“气都透不过来。别说我夸张,连肉汤都喝出一股香水味。”

“我倒没注意。别告诉我,她长得不漂亮。”

“你知道什么呀?好了好了,上床去,做你的卡车梦去!”

他们四个原本可以定定心心地找家餐厅,“老伙计”一开始就这么建议,可这种事,他不想多问。没过多久,哈维也打电话来这么建议。有一说一,是阿兰萨苏怂恿的,希望能找个“中立地盘”见面。父子俩都愿意掏钱,可毕妥利说门儿都没有。理由是?据她观察,人在餐厅,行为不真实。要想互相了解,家是不二之选。

“老伙计”问:

“你宁愿在厨房忙一早上?”

“那又怎么样?你带我回村去见家长,也是你妈做的饭。鹰嘴豆汤,烤鸡,到现在我还记得。吃完饭,我还帮她收拾。可这位大小姐连‘要帮忙吗’都不问一句。人家衣着考究,妆容精致,见我收盘子,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教养真好!”

他们一点半开始等。一刻钟前,毕妥利让“老伙计”守在阳台门边,别让他们看见,听到没?条条框框,规定得非常严格:第一,不许蹭门帘,门帘刚洗过;第二,看见他们在街上出现,马上通知她。她可不想戴着围裙去迎接那个女人。

“什么那个女人?她叫阿兰萨苏。”

“管她叫什么呢!”

她还想在介绍前仔细瞧一瞧。哦,还有第三,桌上的菜:蛋黄酱芦笋、哈武戈火腿、炸鳕鱼丸子、龟足、对虾,不许偷吃。

“有多少个,我都数过。”

“老伙计”当哨兵——上帝啊!赐予我耐心吧!——守着一条星期天行人稀少的街道。说好的时间到,他俩手牵手,准时出现在视线中。她抱着一束花,高挑!人长得美!气质也好!他被震住了,欣赏了几秒,才通知毕妥利。毕妥利紧张地走出厨房,飞快地解下围裙。

“鞋跟衣服不配。”

“我觉得非常出色。”

“拜托你,别碰门帘。”

“瞧她这个头!差不多跟儿子一样高。”

“头发黑得不自然。从这儿看,胸针像一大块油斑。要我说,这位夫人品位不咋的。”

一对恋人正式见完家长,告辞。“老伙计”吃了三人份的饭菜,喝了三人份的酒。睡午觉去?想眯一会儿。毕妥利在厨房忙,还在气头上。当妈的痛心疾首,对着洗碗池里的泡泡,自说自话地倒苦水。儿子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助理护士。毕妥利将脏盘子脏锅当听众,数落那个女人的种种不是,对着刷碗巾数落这个,对着水龙头数落那个。无人回应,无人理解,尽管她需要有人理解。她想方设法地去找听众,可当时家里只有“老伙计”。因此,她走进——这叫走进?好吧,闯进——卧室,才不管是打扰他消化,还是打扰他休息。她从厨房一路走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自言自语,嘴上没闲着,一屁股坐在床边,晃了晃“老伙计”。

“你怎么能睡这么踏实?”

拜拜了,我的午觉。“老伙计”的舌头还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毕妥利没回答,她压根没兴趣交谈。她不找人聊天,只需要听众。

“哈维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觉得是不会幸福的。你喜欢的优点,也许她有,可说实话,我无论如何没看出来。我觉得她从头到脚都有怪癖,不吃海鲜,不吃火腿。我专程去潘普洛纳买乳猪,烤了整整一早上,结果人家吃素。你瞧瞧,这都什么事儿呀!”

客人的一个小动作被毕妥利看在眼里。哪个小动作?她以为没人看见,其实欲盖弥彰。她偷偷把抹了口红的嘴凑到哈维耳边,迅速地说了几句悄悄话,像是恳求,还是命令?那个缺心眼的,居然听女下属的话,等了几秒,假装是自己的主意,替她当传声筒:

“妈,介不介意把猪头撤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刚刚上桌,正中间那盘与世无争、鲜嫩多汁的烤乳猪身上。毕妥利跟潘普洛纳的肉店老板订购了半只乳猪,花了大价钱,加上来回车票。她这么做,是想用上等食材款待嘉宾。

过去,她都在何塞乔的店里买乳猪,什么都在他家店里买。那时候关系好,彼此信任,现在连招呼都不打。

“怎么了?”

“没怎么,阿兰萨苏吃不惯。”

他当然要帮那个女人说话,她把咱们都当成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了。毕妥利觉得哈维的话就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坎上。

“你能想象咱家儿子跟这种女人生活在一起吗?上帝啊!咱家人一辈子吃鱼吃肉。更何况,那些吃草的尽是些怪人,有各种怪癖。瞧她说话那样儿!好为人师,不停地解释东、解释西。不过就是个助理护士!我可不喜欢。她把精通外科手术、不懂跟女人过日子的傻瓜医生迷得七荤八素的,心想:这医生我要了。离过婚的女人比谁都精,二手货,过去蹚过浑水,将来不知道还要蹚多少浑水。吃东西就吃那么一点点,蛋糕碰都不碰。她说想吃来着,可是早上已经把今天的碳水化合物摄取量用完了,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说早上七点起床,为了准备这顿饭时,你没注意到她脸色?她对咱俩一点儿也不上心。人家目标明确,就是要把有房、高薪的外科医生钓到手。我问她,要不要切块蛋糕,拿饭盒装回去,你瞧她怎么说?不了,谢谢,不用麻烦。我真想把蛋糕直接拍她脸上。”

“唠叨完,告诉我一声,我看还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去罗马,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他们会AA?我才不信。我了解哈维,我敢拍胸脯保证,他全买单。”

多年以后,毕妥利去墓园,坐在“老伙计”的墓边,就像遥远的昨天,坐在他床边,又说回到这个话题:

“我当然希望哈维成家,可他得娶个合适的,不能人家甜言蜜语几句,冲他笑一笑,他就把她娶回家。就像星期天他带回来的那个护士,你还记得吗?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真是个狐狸精!我一见她,她的心思就被我看了个透。你知道的,我看这种事,眼光可好了。当然,与其结了不幸福,我倒宁愿儿子不结婚。”

61.温馨小事

脸都气歪了,脚步声特别重。哈维一见她从走廊上走来,就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新寡妇去病房,见老公一直躺到昨天的病床上空空如也,问护士。护士多半考虑不周,据实相告。

于是,她来追究责任。哈维觉得,一般说来,女人接受不了死亡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总想找个人——或凶手?——来顶罪。那儿就是,穿白大褂的值班医生,谩骂、谴责、指控,一股脑地扔将过去。

同样的情况,男人往往更容易接受。他们通常内心崩溃,而女人(也许年轻姑娘们不至于)则会大肆宣泄。至少,这是他从业二十年来的经验之谈。隔一阵子,就会有个女人在他面前失控。上年纪的,没什么文化的,骂起人来却十分了得。哈维多次经历/忍受过类似场面,可以沉着应对。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实在过分,又哭又闹,口不择言,说的话在哈维心中撕开了一个口子。老太太坚信,医生——因为坏?因为懒?——没有尽全力抢救。她对他以“你”相称,脸色大变,直着嗓子吼:

“如果不是我丈夫,是你爸爸,你一定不会让他死。”

老太太威胁着要告他,他惊呆了。她提到了他爸爸,是因为爸爸跟死者年纪相仿吗?她胳膊在空中挥舞,嘴巴张得奇大无比,缺了几颗牙。他不动声色地听她诉说在洛格罗尼奥一家医院,医生治好了她什么穿孔。她在寻找专业术语,没找着,突然用民间说法替代:反正是肚子里头穿孔。

哈维的脸部肌肉纹丝未动。他深深地盯着老太太那双泪汪汪、恶狠狠、丧失理智的眼睛,等了一会儿,等她稍稍平静,冷冷地、彬彬有礼地问:

“您认识我爸爸?”

“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要是病人是你爸爸,你一定会尽心尽力。”

哈维只想知道:她认不认识爸爸,知不知道他的遭遇。别的话,他压根不想听,甚至没跟她说“节哀顺变”,礼貌地撂下一句“失陪,还有别的病人需要照顾”,走了。不一会儿,他的情绪跌入谷底,坐在办公桌边,找出塑料杯,倒白兰地,一口饮尽。他盯着爸爸的照片,再斟满。爸爸眉毛冷峻,那双耳朵,幸亏他和妹妹都没遗传到。走廊上老太太叽叽喳喳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你不会让他死的。爸,是我让你死的吗?不管怎样,他没能阻止得了。哈维,你没能阻止得了。谁说的?爸爸严肃的眼神说的。从那以后,你不敢,你害臊,你觉得不配享受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幸福。

喝完第二杯,他抬头去看上方的蜘蛛网,去寻找过去的好时光。他是有过好时光的,当然有过,不止在童年天马行空时有过。只是现在,他将快乐拒之门外。

多少回,他想嘱咐保洁员,千万别弄破/扫掉那张蜘蛛网!否则,会一下子夺走他太多的回忆。不说远,就这一刻,会夺走他喝完第三杯白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阿兰萨苏。时间?地点?好好想,连具体日子都能说得出。他生命中的所有事都以父亲遇害为参照点:七年前,大学毕业;九年后,参加了慕尼黑心血管外科大会。就像历史事件都以耶稣降生为参照点。阿兰萨苏在零点前,也在零点后,只过了一点点,也就几个小时。

他想起了时间地点:夏天傍晚,在林荫大道上的加维里亚咖啡馆,一年零几个月前。当时,他和她都不知道这个相对时间。露天茶座上已经没有空位,他们决定坐在里头。

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后面只能打车回家。不知怎么,想起了一件看似平淡无奇的事。总不能要求蜘蛛网自主选择,它只能抓住——如果这是抓的话——自投罗网的猎物。好比这段回忆,没什么,只是一件温馨小事,刚刚坠入情网的恋人玩的一个游戏。

当年,他还是实习医生,坐在这儿;而她是助理护士,坐在桌对面。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已经上过两次床,第二次就在昨晚。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他不禁端详着她。阿兰萨苏明显紧张,说了好一会儿私生活中的一件事。什么事?为人妻时的一件事。他带听不听,痴痴地看着她的唇。有一会儿,她注意到了,他也无所谓。她说话时的唇,优雅地——风骚地?——抽烟时的唇,清新、女性,设计精美,动作自然,发元音u时,像在空中抛出一个吻。这一刻,面对着赏心悦目的唇,他想用舌头慢慢去滋润。阿兰萨苏姣好面容上的唇让他备受折磨。我的工作对象是人体,我要费好大的劲,才能不仅仅在人体上看见器官、血管、肌肉组织和骨头,无法抑制的性冲动在挟裹着我向前。

“看什么呢?”

“我能想象,别人经常夸你很美。”

“也就是说,你没在听我说话。”

“完全听不见。”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上年纪了。”

“老天眷顾,对你精雕细琢。”

“行了,哈维,说得我脸红。”

于是,他将右手放在单腿小圆桌上,手心向上,像乞丐行乞。大猩猩们也会将手摊开,摆到同类面前,请求和解,好像是——不记得在哪儿读过——好客与和平的意思。阿兰萨苏伸出她的小手,掌心对掌心,握住哈维的手。

上方的蜘蛛网清晰地保存了那段遥远的回忆。手与手的触碰告诉他,阿兰萨苏的手上,蕴藏着最深的人性。那是一只温暖、柔软、女性的手,失望过,受苦过,工作过,握过、拎过、举过,过去完美,现在依然完美,令人愉悦。

他在看她柔嫩的肌肤、纤细的手指、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他突然觉得,手掌上传递着另一个人的全部柔情。哦,上帝啊!这个女人爱我爱到了骨子里。

62.入室搜查

深更半夜,四个人睡得好好的,突然开始吵吵嚷嚷。来了最起码六个人,有的戴着巴拉克拉法帽,毫无必要地扯着嗓子吼。楼下门厅里守着更多,还有人封锁了街道。出动了一大批宪警,砰砰砰地敲门,叫里面的人开门。米伦躺在床上,问胡利安:

“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看看是谁?”

“还能是谁?是警察。”

他们先按门铃,再拼命敲门,敲得震天响。这时,所有邻居都该被吵醒了。米伦打开床头灯,赶紧把脚塞进拖鞋,睡衣外头披上晨衣,对胡利安说:

“应该跟何塞·马利有关。”

刚开门,就有人从外头一把推开。米伦看见有枪指着自己,看见进门脚垫上有两只黑色的靴子。好了,请让一让。他们是来搜查的。狗腿子警察快速在屋里散开,她都没弄清楚有几个。

一家四口被集中在餐厅。格尔卡光着脚,穿着内裤;阿兰洽抓紧时间套了点衣服,脚也光着;胡利安穿着睡衣,吓坏了,裤子上有一摊尿渍。

搜查令呢?根本没想起来要。他们能知道什么?除了格尔卡,谁都没有何塞·马利的消息。格尔卡什么也没说,家里人是后来才知道的。总而言之,宪警带来了搜查令,就在那个叫嚣着迟早会抓住恐怖分子、到时候有他好看的宪警手里。他把搜查令往地上一扔,给你们擦擦眼泪鼻涕。他还问:何塞·马利的房间在哪儿?

“我儿子不住这儿。”

“你儿子就住在这个房子里,我们知道你们还藏了武器。”

“他真的不住这儿。”

宪警继续问:恐怖分子的房间在哪儿?不说的话,就把你家翻个底朝天。他问格尔卡:你是谁?多大了?米伦觉得,要是格尔卡再大两岁,就会被带走。格尔卡一一回答。这孩子还小。格尔卡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待在这儿,谁都不许动。”

不一会儿,另一个狗腿子警察让他们四个就这样去楼梯间,还说不准开抽屉,什么也别碰。格尔卡也许是因为走得不够快,还莫名其妙地被推了一下。

四人出家门没多久,法院秘书睡眼惺忪地到场,老熟人似的跟他们打招呼。两个荷枪实弹的宪警,一个守着通往一楼的楼梯,一个守着大门口。

米伦面孔铁板,脸绷着,气呼呼地把晨衣递给格尔卡:你会着凉的。格尔卡闷闷不乐,没说话,也没接过晨衣。

楼道里的灯会定时熄灭,开关就在守着大门口的宪警手边,他负责按。宪警们将绝缘胶带贴成X形,封住对面邻居家的猫眼。不知是邻居们还能看见还是怎么着,总之有人悄悄开门,伸出一只手,往楼道上扔了两条毯子。

胡利安瑟瑟发抖,格尔卡瑟瑟发抖,父子俩一人分了一条。阿兰洽说她不用,米伦不用说,气都气/恨都恨暖和了。灯亮了,灯灭了。灯又亮了,灯又灭了。如此这般,过了好久好久。家里不时地传出令人不安的声音。米伦嘀咕道:

“房子都要被他们拆了。”

阿兰洽问宪警:能不能坐下。宪警耸了耸肩,说:爱坐不坐,关我屁事。于是,阿兰洽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坐下;后来,格尔卡裹着邻居家的毯子,坐在她身边;又过了很久,胡利安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停地看表,忧心忡忡,六点要去上班。只有米伦还在顽强地、有尊严地站着,心里就像被猫抓过。

有一刻,街上开始传来动静。镇上的年轻人跳下床,聚在街角,在夜色中齐声呐喊:警察杀人啦!狗腿子滚出去!还有其他日常口号。

搜查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还放进了一只警犬。米伦说,它会把口水蹭到咱家东西上,你信不信?它还会到处拉屎拉尿。家里被搜过一遍,就像被龙卷风刮过一遍。其实有什么好搜的?何塞·马利在过去住过的房间里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最遭殃的是格尔卡,他的书包、写诗本(全是手写的)、相册等诸如此类的物品全被拿走。阿兰洽少了十几盘电影录像带。

灰色的天空蒙蒙亮,胡利安骑车去铸造厂上班。他没吃早餐,也没好好洗个澡,即便如此,还是迟到了。阿兰洽出门上班前,倒是有空整理房间。她抱怨道:吉列尔莫送的一瓶香水被打翻了,五斗橱一个抽屉的把手也被扯下来了。格尔卡的房间更是惨不忍睹,我的个老天!妈妈说:好了,去学校,她来收拾。

米伦忙了一早上,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扔进垃圾筒。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有些还是新的;袜子、内衣,总之她觉得被宪警摸过、被警犬嗅过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尽管是自己的,或丈夫的、儿女们的,碰了还是恶心。她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拿两把叉子去捞。值钱的衣服被她扔进洗衣机,其余物品泡在厨房的洗碗池里。在自己家呼吸,都觉得恶心,她把窗户全打开,透气;用碱水擦地板,用湿抹布擦桌子,门把手统统清洗/消毒;过一会儿,再把之前清洗过的地方二次清洗,总觉得有气味、有痕迹,怎么说呢?狗腿子警察阴魂不散。

上午十点,她去敲对面邻居家的门,猫眼还被两条绝缘胶带封着。里面的人问:谁呀?

“是我。”

门开了。米伦来还毯子,表示感谢。他们请她进去,她答应了,说不想一个人待在被糟蹋过的家里。

“瞧你,说什么呢!”

邻居们说了他们的遭遇。各种动静、说话声,还有恐惧,一晚上没合眼。他们给米伦倒咖啡,拿饼干。米伦也说了自己的遭遇。何塞·马利的事真让人难过!家里人没有他的消息,只知道他不在镇上。十一点,米伦说她该走了。离开邻居家,进了自己家,待了五分钟不到,梳个头,换身衣服,打算去找何塞乔或胡安妮聊聊,问他们是不是家里也被搜了。离家时,窗户大开着。要是有人偷东西,就让他们偷好了。

63.政治材料

看见胡安妮时,机会不巧,她正在肉店一个人招呼客人。

“何塞乔呢?”

米伦越过好几个脑袋问。

“看病去了。”

“那我一会儿再来。”

“别,你等等。”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人可以单独聊一分钟。

“有消息吗?”

“没。”

“昨晚我家被砸了。”

“镇上人都在聊,没准今天来我们家。”

“有可能。”

“他们要找什么?”

“何塞·马利的东西。他们叫他恐怖分子,以为能找到武器。武器没找到,就随便抓了点东西走。”

“何塞乔很紧张,他认为孩子们已经参加了武装斗争,很久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你老公真能想。”

“帕奇昨天来过,跟何塞乔说,家里要是有霍金的材料,赶紧扔了,说得特别明白。好了,我先去忙。”

“他没说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你以为呢?我问了,他本来就话不多,只说尽早把材料扔了。”

“咦?他没来我家,通知我们。”

后来,米伦走在街上,回忆、联系、推测、怀疑。哦,对了!前一天,格尔卡被她抓个正着,居然穿鞋站在椅子上,撕何塞·马利贴在墙上的招贴画,地上还有两个塑料袋,装着报纸和杂志。之前有一次,她问格尔卡:哥哥都不跟我们住了,你怎么还不把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扯了?格尔卡说:妈,我才不。要是哥哥知道,会敲了我脑袋。

“喂,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房间换换样子。”

“你就不能在椅子上铺张报纸?”

回家路上,米伦自言自语。别人跟她打招呼,她应一声,头都不回。要是狗腿子警察看见招贴画,那就糟了,会把我们全铐上,带回军营。她琢磨着:帕奇让胡安妮、何塞乔赶紧回家做的事,被格尔卡在家里做掉了。真巧,不是吗?这事儿得弄明白。

一进家门,她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就去质问儿子:为什么把何塞·马利的招贴画撕了?格尔卡回答:想换点新的。

“新的招贴画在哪儿?我怎么看见墙上光秃秃的。”

“呦,妈,我打算一点点找。”

“你哥的那些怎么处理的?”

“扔了。”

“那不是你的东西。”

“都旧了,脏兮兮的。”

“他收在柜子里的杂志和材料呢?”

“我要放东西,他又不在。”

米伦走到格尔卡面前,盯着他眼睛,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啪地一下,甩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叫你不跟我说实话。”

按照霍金和哥哥的吩咐,格尔卡下山,去镇上的阿拉诺酒馆,把该说的话告诉帕奇。帕奇说:我操,我操,我操他十八代祖宗!他一刻也没耽误,赶紧行动,去处理,去协调。格尔卡要走,去帮霍金和哥哥找第一辆自行车。这时,帕奇又叫住他:你过来。问他爸妈家里还有没有何塞·马利的材料。材料?

“政治材料,你懂的。”

格尔卡愣了半天才会意,他指的是:招贴画、宣传材料、《支柱》(1)什么的。啊!有,还挺多。赶紧扔了,全部销毁。

“尽快,听见没?”

帕奇没说为什么要赶紧清理掉,格尔卡吓坏了,也没想起来问。当然,关键信息已经收到:要快。

格尔卡对妈妈说:

“就这些,都告诉你了。”

“为什么我问你,你不说?”

“这有什么关系?狗腿子警察什么都没找着,不就行了?”

“你这么积极,知道你哥在哪儿吗?”

“不知道。”

“是实话?”

“妈,我发誓。不过,他在哪儿,你想都能想到。”

“在哪儿?”

“你比我更清楚。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放过我,让我过安生日子。”

格尔卡箭一般地冲回房间,他又瘦又高,背越来越驼,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米伦叫他:菜要凉了!她忙了一早上,现在还要看儿子脸色。她越说越不耐烦,高喉咙大嗓子,又是叫,又是威胁。只听门锁咔嗒一转,格尔卡进厨房,坐下,开始闷头吃饭,眼睛红红的,像哭过,爆了一脸痘痘。

他吃点这个,吃点那个,说真的,胃口特别好。米伦时不时地看他,在不在吃?有没有哭?最后一声不吭地递上水果。她撤走装着鸡骨头的盘子时,蹭了蹭他的手,他手一缩,拒绝任何爱抚。

格尔卡起身,走出厨房。米伦问他:菜好不好吃?他耸耸肩,她也没再问。

(1)《支柱》(Zatube)是埃塔组织的内部简报。

64.我儿子在哪儿?

老时间,一家四口坐在厨房吃晚饭,主菜一成不变。这个女人对鱼情有独钟,炸鱼,酱汁鱼,总之是鱼。周一吃鱼,周二吃鱼,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生命不息,吃鱼不止。没错,他们爱吃鱼,有人很爱,有人还行。可按胡利安的话说:咱们哪回也可以变一变。

“星期天我做的是炸丸子。”

“别逗了,炸的是鳕鱼丸子。”

米伦对此种类型的抱怨,向来充耳不闻。她先倒油,做了个蒜蓉白醋苣荬菜,然后端出前一天剩的通心粉汤,最后在橡胶桌布的中央,放了一大盆挂糊欧洲鳀。妈妈和阿兰洽喝直饮水,爸爸和格尔卡总会喝一罐掺汽水的葡萄酒,汽水比葡萄酒多。

阿兰洽开玩笑:

“但愿警察今晚别卷土重来。”

米伦浑身一颤:

“好了,打住。经历过一次,已经够糟,就别惦记了。”

“没准儿,他们会来还我录像带,赔我一瓶新香水。”

“你想得美。”

“以防万一,今天我不脱衣服睡。”

妈妈让她闭嘴,胡利安帮女儿说话:

“哎呦,家里连话都不能说啦?”

说话?当着孩子们的面说?更何况,阿兰洽还在故意开玩笑。米伦原本想晚饭时告知午后密谈的内容,现在情愿躺下后,只跟胡利安一个人说。上了床,她开门见山:

“我跟帕奇聊过。”

“哪个帕奇?”

“开酒馆那个,他知道很多事。”

下午过半,米伦走进阿拉诺酒馆,里头有四五个小伙子?不会再多。音乐声吵得连聋子都能听见,真搞不懂邻居们为什么不抗议?也许他们抗议了,只敢关起门来说,跟这帮小伙子,关系要搞好。帕奇三十多岁,戴了一只耳环,像在等她。此话怎讲?见她一只脚踏进酒馆,立马示意,让她跟着去仓库。

胡利安不高兴地摇头:

“真搞不懂,谁让你去没事儿找事儿的?”

“我让我去的,儿子的事是正经事。你想听还是不想听?”

仓库里一股酸酸的葡萄酒味,还有潮乎乎的霉味。这里原是马厩,石墙和房梁都还保留着。多少年前的事了,米伦记得:小时候,家里人常让她来这儿买刚挤出的鲜奶。

帕奇关上门,抢在米伦开口前,先让她别着急。米伦说:我不着急。她不着急?才怪!

“你知道何塞·马利去哪儿了吗?赶紧告诉我。”

“米伦,你别着急。”

“哎呦,我都跟你说了,我不着急。我是他妈妈,当然想知道他在哪儿。”

“转入地下了。”

“很好,那他人在哪儿?他不能活动,我去看他。”

看不了,现在不比过去。过去,家里人可以周末去法国南部,给流亡者送钱、送衣服、送香烟。现在,反恐解放组织追得紧,成员们没辙,只好加倍小心。

胡利安说:

“也就是说,咱们不能去看他。”

“不是刚刚告诉过你?”

“那何塞乔说得没错,咱们几百年都见不到他们了。”

“听帕奇说,儿子有两种可能:要么去墨西哥或附近哪个国家,要么加入埃塔。”

“我希望他走得远远的。”

“你希望怎样,没人关心。”

“我关心。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给你个梯子,你就上天了。”

有件事她没说,帕奇曾将双手搭在她肩上。为什么不说?米伦觉得这个动作不仅表示友好,更是承认与致敬,就像在对她说:你有理由为儿子感到骄傲。帕奇将双手搭在她肩上,安慰她,说得很清楚:有内部渠道,可以帮成员和家人之间送信。

“哦!也就是说,他可以给我们写信?”

“没错,你们也可以给他写信。”

“能寄包裹吗?他快过生日了,我不希望他过生日收不到礼物。”

胡利安躺在床上,猛地回过头来看她:

“你就这么跟他说的?你认为何塞·马利去了美洲那些殖民地?”

“你想说什么?他是我儿子,是我生的。难道是你生的?儿子出生,你第二天才知道。”

“行了行了,别再唠叨了,儿子出生这茬儿说得我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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