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吃苦受罪,你在酒吧快活,还不愿意让人提。他是我儿子,我不希望冬天来了,他会冻着;也不希望他过生日收不到礼物,会伤心。”
帕奇把手从她肩上拿开,说寄包裹暂时不行,让她安心回家,组织不会让成员们的日子不好过。他重申她应该为儿子感到骄傲,还说:要是巴斯克国多点像何塞·马利这样的人,早就解放了。离开仓库前,他向米伦保证,有任何消息(信件、便条什么的),他会亲自送上门,然后指了指面前那扇门,对她说:
“出了这个门,咱们就不说了。”
在酒馆,他当着五六个小伙子的面,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跟她告别。
米伦对胡利安说:
“我都告诉你了。”
“你都告诉我什么了?咱们还是不知道儿子在哪儿、在干什么。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加入埃塔的人又不是为了去打理花园。”
“咱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加入了埃塔,没准他正在去墨西哥的路上。可他要是真加入了埃塔,也是为了解放巴斯克国。”
“他是为了去杀人。”
“下回知道什么,不告诉你了。”
“我又没教儿子去杀人。”
“教?你教过谁啊?我就没见你为儿女做过任何事。你半辈子在酒吧,半辈子在骑车。”
“我天天去铸造厂玩!别逗了!”
他们互相瞧了瞧,目光是轻蔑,还是疏离?反正一点也不友好。米伦关灯,猛地一翻身,侧着睡,背朝胡利安。胡利安在黑暗中说:
“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明天就去找儿子,暴揍他一顿,拎他回家。”
米伦没接茬,两人都不再多言。
65.祝福
那时候,她俩还说话,还会星期六下午结伴去圣塞巴斯蒂安喝喝下午茶,聊聊知心话。瞧,其实可以叫上镇子里的其他女人,比方说关系很好的胡安妮,甚至来往没那么多的玛诺丽,可她们没有。星期六的活动,没其他人的份儿,老公就更不用说了。拜托!让他们打牌、骑车去吧,让我们清静一会儿。那时候,她们还结伴去听弥撒,两人挨着坐。
米伦将油条浸到热巧克力里,咬一口,一边嚼,一边在餐巾纸上擦手指肚,说自从搜查那晚起,家里就待着不舒服。
“为什么?”
“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就像家永远被人弄脏了,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怎么打扫都脏,恶心得让我受不了。在街上看见国民警卫队的车,也会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完全理解。”
“家里人的关系也变了,不像何塞·马利逃到法国前。小的不吭声,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我问他:有心理创伤了?他不回答。阿兰洽嘲笑我,嘲笑她爸,嘲笑镇上的人,嘲笑一切。她原本就傻,那个埃伦特里亚的小子害得她更傻。胡利安和我,怎么说呢?有阵子关系不好了,成天吵来吵去的。”
“是被何塞·马利的事影响的?”
“岂止影响?他整个人都蔫了,怎么形容都不过分。过去没见他哭过,在葬礼上都不会掉眼泪。现在好,动不动眼圈红了,嘴撇了,往厕所跑,免得让人看见。”
“你呢?这事儿,你怎么想?”
“嗯,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儿子这边,别人怎么说,关我屁事。我当然希望他能留在身边工作、结婚,可这个实现不了,那就无论怎样,都接受。我也就跟你说说,全怪胡利安,我心里真的特别不踏实。”米伦看看周围,确保无人偷听,嘴巴凑到毕妥利耳边,压低嗓门,“他说:要是何塞·马利去抓枪杆子,他这辈子都不想见他。他希望儿子逃到墨西哥或附近国家去。可他要是没去,怎么办?我想去找堂塞拉皮奥聊一聊。”
“去找神父?他能跟你说什么?”
“也许他能给我点建议。胡安妮去找他忏悔,整个人轻松多了。”
“那就去找他聊一聊,就算时机不对,你也没损失。”
星期天,两个好朋友手挽手,去听大弥撒。米伦频频回头,去看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的圣像,嘴唇微微翕动,跟他低语。说什么呢?让他保佑儿子,她不在,替她照顾儿子。她告诉自己:一个如此高尚、为人着想的年轻人是不可能加入犯罪组织的,尽管西班牙报纸都称它为犯罪组织。儿子心胸宽广,在手球队,在工作中,在所有地方,都一心为人,怎么会不一心为巴斯克人民呢?你也是巴斯克人,对吧,伊格纳西奥?
毕妥利问:
“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我在祈祷。”
她们去领圣餐,鱼贯而出,沿着中间走道,低着头,合着手往前走,虔诚得像修女。确切地说,她们差一点当了修女。还记得吗?她们年轻时,就差一点、一丁点进修道院。多年以后,她们半开玩笑半当真,想法空前一致:每回跟老公吵架,都后悔当年怎么这么蠢,居然选择出嫁,不选择出家。
“看在孩子的分上,毕妥利姐妹。”
“已经回不去了,米伦修女。”
米伦张嘴、伸舌头、接圣餐前,悄悄对堂塞拉皮奥说:我一会儿过来,行吗?神父很谨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做完弥撒,教徒们往门口走。堂塞拉皮奥吹熄祭坛上的蜡烛,侍童在前,替他开门,进圣器室。米伦等着去跟他聊一聊。
“你来吗?”
“这是很私人的事,最好你一个人去,我在广场等你。怎么说的,你一会儿告诉我。”
米伦进圣器室,堂塞拉皮奥正在脱十字褡,看见她,额头上直冒汗,表情严肃,吩咐侍童退下。侍童出于某种责任,迟迟不愿服从。
“咦,不是跟你说退下吗?”
侍童赶紧一溜烟地出圣器室,开门后,没把门关上。这孩子,真过分!神父嘴里嘟嘟囔囔,迈着有力的步伐去关门。只剩下他们俩,他和颜悦色地请她坐下,自己一边坐下,一边问:米伦来找他,原因是否跟何塞乔家的胡安妮一样。米伦点了点头。
神父在桌上握着她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两只苍白的手中间。他的手不像胡利安的手,成天做粗活,糙得很,像风吹日晒的石头那样硬。他抓我手干吗?我也不知道。神父抚摸着米伦的手背,对她说:
“脑袋里的疑问和后悔,统统去掉。这场斗争属于我们大家,我在教区斗争,你在家里为家人而斗争,何塞·马利不管身在何处,也在斗争。这是一场正义的斗争,是一个民族为了追求合法决定自己命运的斗争。这是大卫对歌利亚的斗争(1),我跟你们做弥撒时,说过许多次。这场斗争不为个人,不利己,首要的是为集体做牺牲。何塞·马利跟霍金,还有别的许多人,承担了属于自己的责任以及一切后果。你懂吗?”
米伦点了点头。堂塞拉皮奥理解地、慈爱地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接着往下说:
“难道上帝表示过不希望巴斯克人出现在他面前?上帝希望身边有巴斯克好人,以及——听好了!——西班牙好人,法国好人,波兰好人,等等等等。上帝将巴斯克人创造成我们的样子,为了实现目标,坚韧不拔,为了建立主权国家,坚定不移,努力工作。所以,我才斗胆断言:捍卫我们身份、我们文化,更重要的是,我们语言的基督教使命就落在我们自己身上。如果巴斯克语消失了,米伦,你告诉我,坦白说:谁会用巴斯克语向上帝祷告?谁会用巴斯克语为上帝唱歌?我来帮你回答?没有人。你以为歌利亚戴着三角帽,在军营地下室养着一帮施酷刑的人,会做一丁点捍卫我们身份的事?那天,他们半夜三更搜查了你家。你不觉得这是侮辱吗?”
“哎,堂塞拉皮奥,别提了,我都透不过气来。”
“瞧见没?你和家人被迫忍受的侮辱,巴斯克国千千万万的人民每天都在忍受。虐待我们的人在大谈民主,他们的民主有利于他们,用来压迫我们巴斯克人民。所以,我推心置腹地对你说:我们的斗争不但正义,而且必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必要。这场斗争不可或缺,它是抵抗性质的,以和平为目的。你没听过主教辖区的主教说过的话吗?放心回家去吧!如果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或别的时候,你见到儿子,代我这个教区神父转告他,我会祝福他的,我会经常为他祈祷。”
米伦走出圣器室,从侧道穿过教堂。这神父真神!听他一席话,我都想追随何塞·马利的脚步,去斗争了。她没停下,转头去看圣伊格纳西奥的圣像:你该学学如何鼓舞他人的斗志才是!
米伦来到广场。星期天蓝天白云,鸽子成群,孩子们在椴树荫下奔跑嬉戏。毕妥利呢?在那儿,坐在凳子上。米伦径直向她走去。
“咱们走,边走边说。”
“你看上去轻松不少。”
“下回胡利安再跟我说难过、害怕之类的话,看我怎么说他!我现在的思路十分清晰。”
(1)取自《圣经》故事,以色列的大卫用一粒小石子,砸死了残暴的歌利亚,成为以色列的民族英雄。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大卫》展示了这个故事。后文的三角帽是西班牙国民警卫队的军帽。
66.克劳斯-迪特
她认识了克劳斯-迪特。她爱上了克劳斯-迪特。一头金发披在肩上,直的,跳舞时摇曳,特别美,走路时也摇曳,幅度小些。一米九的大帅哥,德国人,意味着即将迎来崭新的前景:新的国家,另一种文化,另一种语言,另一些行为,另一些气味。拜拜了,也许会永远告别这里的一切。拜拜了,难以忍受的妈妈;拜拜了,曾经爱过、现在无感、有时憎恨的家乡;拜拜了,周围无聊透顶、可以预见的所有。拜拜了!否则,从今往后,一直到老,日子能一眼望到底。
克劳斯-迪特是德国年度交换生,来哲学文学系学习半年。学什么?不太清楚,跟语言有关,或就学语言。有时候早上会在大学咖啡馆里见到他们,九、十个人,有男有女,开始全都聚在一起,呵呵笑,有点傻乎乎的,这么些人,居然不太吵。后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看见这样一群人。他们会渐渐地跟当地学生融合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成为普通朋友或男女朋友,恋爱关系通常会维持到交换生回国那天为止。
内蕾娅见过他一两次,之所以被吸引,是因为小伙子真心不错。可这又怎么样?吸引她的人多了,包括好几位男老师。他们没在聚会上遇到过,没在酒吧里遇到过,没机会目光对视,她没跟他说过话。他会说西班牙语吗?至少他在学,不是吗?更何况,说话要看场合,有些场合下完全多余。她是后来才认识他的。
这期间,他们杀死了她爸爸。她呢?不跟人接触了?很少出门了?离群索居了?才不是!只是每当系里的同学聊起政治,她会不感兴趣,挪开目光,去卫生间。她产生了强烈的性需求,爸爸去世前没有,至少没这么强烈。怎么会这样?她也说不清,真正的性快感,她就不太能感受得到。性高潮对我而言,向来难求。性交可以让她放松,仅此而已,还有(性交前和性交中,性交前甚于性交中),可以唤醒她的自尊。有些日子,她的自尊完全被踩在脚底下。尤其在课堂上,她发现即使全神贯注,也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于是,她会苦恼地环顾四周,看那些记笔记的同学,那些举手参与讨论甚至和教授意见相左的同学,觉得所有人都比她聪明,都比她学得好。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他们,而她只能回家,去做单调重复的工作,成为那种谁也不喜欢、谁也不感兴趣的人,成为那种照镜子,自己都会讨厌自己的人。
她常出门,去勾引男孩子,不是谁都行,她要找那种运动型、干净清爽的男孩子。美丽、可爱、外向的她总能找到。隔几米,笑一笑,男孩子就会乖乖上钩。有时,萨拉戈萨的街上刮北风,或下大雨,或她懒得换衣服,她会找最便捷的方法——在附近电话亭给何塞·卡洛斯打个电话,说:你过来。小伙子会来出租屋,满足她,再离开。
她三月才跟克劳斯-迪特交往,当时离他启程回国,只剩下几个星期。没别的,就是因为匆忙,才会产生误解,产生很大很大的误解。现在回想起来,她还会嘴角上扬。跟他交往的那段日子,真的很美。此外,不可否认的是,他帮了你一把,尽管他并不知情,帮你完成了学业。怎么回事?为了跟上他回国的步伐,她头悬梁锥刺股,通过了所有考试。几年前答应先父念完大学的承诺,终于实现。顺便说一句,她对专业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那次聚会是个星期五,地点在佩德罗·塞尔布纳学生公寓。她情绪低落,差点不想出门。虽然不抱太大希望,她还是给何塞·卡洛斯打电话,室友接的,说他不在,回老家了,星期天回来。内蕾娅想象着他星期天下午,又背一大包肠(血肠、辣肠什么的)回来;回来之前,星期六,应该星期天也会,跟正牌女友手牵手,在河边散步。正牌女友除了牵手,别的都不让。等就等,反正他有内蕾娅,可以满足生理需求。内蕾娅躺在出租屋嘎吱作响的窄床上,两腿分开,听他说老家那些事,开心得很。
挂电话前,她问:
“知道今晚城里哪儿有活动吗?有意思一点的。”
对方回答:佩德罗·塞尔布纳学生公寓有个晚会还是音乐会,他不太肯定。没等内蕾娅问,他又补充道,去的都是些富家公子哥儿和小姐。然后,内蕾娅问室友想不想陪她去,她们都说不想。那怎么办?原本想关在屋里看小说,把当晚剩下的时间打发掉。还剩了点可卡因,服用后,人又精神了,晚上九点,出门勾引男孩子去。
他在那儿,个子比周围人都高,跳舞时,金发摇曳,特别美。他没穿衬衫,脸跳得红扑扑的,有点笨手笨脚。二十岁?二十二岁?二十四岁?无疑,小伙子玩得很嗨,跳舞时,幅度很大,在自己国家一定不敢这么做。可在这儿,除了系里很少几个同学,谁认识他?
突然,越过好几个脑袋,两人目光相对。这对内蕾娅来说,已经足够。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想的尽是些俗套的说法:心里一颤,神奇时刻,一见钟情。她的心醉神迷应该被小伙子看在眼里,他惊讶地盯着她,跳舞幅度减小,冲她露齿笑,牙齿很美。
她走一路,吻一路。内蕾娅,你在干什么?内蕾娅,你怎么了?他比她高两拃,她要圈着他脖子,让他低下头,才能迫不及待、如饥似渴地贴上唇去。她紧紧地贴着他身体,像猎人紧紧地抱着猎物,下体湿漉漉的,几乎想放声大叫。真要是叫出声来,他会怎么看我?
他住得很远很远,和两个德国学生在圣何塞那边合租了一套公寓。内蕾娅不怕远,她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他说西班牙语口音很重,内格娅,他叫她。叫得她想把他一口吃了。有口音,让他更有魅力。他犯各种语法错误,内蕾娅只觉得好玩加好笑。她这辈子没念过一个德语单词,念了他名字,肯定不对,或口音很重,瞧他笑成那样!这个混蛋,还让她一遍遍地重复,明显在寻开心。
凌晨两点多,他俩还在街上走。空气清凉,月亮高高地挂在房顶上,街上几乎没有车,整个夜晚都属于他们,没有比这更自由的时刻。他俩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舌头缠绕在一起,慢慢地抚摸对方的脸,靠着一棵树,躲进黑乎乎的门廊,疯狂地抚摸对方的身体。她就像个十五岁的追星族,而他更谦和,但不冰冷,也许只是腼腆。漫漫长路的尽头,有张床。
67.恋爱三周
他们同居了三周,有时睡他家,有时睡她家。内蕾娅公寓的好处是……离学校几步路。最大的不方便是……床窄,对他而言,太短。克劳斯-迪特公寓的条件正相反:太远,但有张大床,睡得宽敞,可以肆意翻滚。
那是怎样的三周啊!二十年过去,时至今日,内蕾娅还会把那三周的日日夜夜、上午下午,完整地收入到生命重要时刻系列中。那是她臆想出来的一部作品,名字都起好了:《幸福合集》。估计找不到足够的个人素材去填满一本厚厚的书或是一部长长的电影,需要将童年片段、某次难忘的旅行、不同时期的高兴事,当然,还有跟德国男朋友在萨拉戈萨度过的那三周全都放进去才行。她再也没有如此激情四溢、浑然忘我地爱过任何人,包括基克在内。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想得美!你不会是夸张吧?我要是夸张,立马死给你看。
她跟克劳斯-迪特相见恨晚,眼看着他就要结束在萨拉戈萨半年的交换学习,回哥廷根大学去了。两人意识到这个情形,忙不迭地去爱。嗯,没有强迫症(好吧,有几晚是有的)。他们一刻不停地去爱,这跟忙不迭是两回事。内蕾娅尽可能分分秒秒跟金发男友在一起,翘自己的课,陪他去上课,或坐在走廊上抽烟,等他下课。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有时还一起洗澡。
有些早上,内蕾娅醒得比克劳斯-迪特早,她会仰慕地看着他,看好久,看他英俊的面庞、健美的体型。她会把一只手靠在他嘴边,手掌上感觉到他有规律的呼吸,乐在其中;要不用手指绕他的一缕头发,小心别把他吵醒,甚至偷偷剪下他颈后一缕六七厘米长的漂亮的金发。做什么?保存点他的东西,等他回国了,可以看,可以摸。
天蒙蒙亮时,内蕾娅喜欢用一只乳头去蹭克劳斯-迪特的脸。沉睡的嘴唇,合着的眼皮,尚未修过的面颊,金色的胡须痒痒地蹭着她的敏感部位。她温柔地一点点将他唤醒。他知道这个游戏,微笑着,不睁眼。难道在你冰冷的家乡,没有女人这么爱过你?内蕾娅有时高声问他,可他连百分之五十的单词都听不懂,让他怎么回答?
之后,内蕾娅温热的胸部一路往下,继续抚摸,在肚子和大腿间微微被阴毛覆盖的下体处多多停留。她亲吻他,舔他的下体。晨光洒进窗里。每天如此温存,时间不长,就一会儿,但过程美好刺激,妙不可言。
为了讨好她的德国男朋友,那些天,明明爱喝咖啡的她爱上了喝茶。不是那种典型的茶包,往茶杯里一放就好,既不优雅,又不神秘;是那种克劳斯-迪特从德国带来的茶叶,装在金属罐里,布质过滤网反复使用,已经泛黑。内蕾娅在厨房,陶醉地欣赏简单的茶艺,盯着各项步骤:放多少茶叶?过滤网要在茶壶热水里浸多久?不加奶,不加糖。他总是闭着眼睛喝第一口,小心地把嘴凑上去,免得烫着;而她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仿佛在出席某个神圣的仪式。
问题是彼此交流,真心不易。克劳斯-迪特说蹩脚的西班牙语,内蕾娅使出吃奶的力气,说长期不用、早已生锈的英语。语言不通限制他们进行一定深度的交流,但他们有决心,通过比划、蹦零散的单词、说短句,或借助词典,彼此能意会。他强迫自己跟她说西班牙语,进步神速。她恋爱三周,没碰过专业书,在圣弗朗西斯科广场书店买到一本德语教材,开始自学德语。每回念德语单词,不仅克劳斯-迪特哈哈大笑,就连他室友沃尔夫冈和马塞尔也会哈哈大笑。这帮混蛋为了找乐子,还在词典上专门指些黄暴词汇,让她高声念出。
克劳斯-迪特吃素,内蕾娅在他面前,也不吃肉。他不吃鱼和海鲜,铁板虾是例外。他爱死了铁板虾,总说:“这个在德国很少见。”下午,他们有时会步行到管子美食街区,条虾、对虾吃个够。对克劳斯-迪特来说,两种虾没区别,无非是条虾小点,对虾大点。他不抽烟,这对内蕾娅才是大问题。她怕他不高兴,躲到酒吧厕所里去抽。找着别的机会,比如在系里走廊上等他下课时,她会连抽好几支。
一天,两人躺在床上,克劳斯-迪特很严肃地告诉她:自己是教徒。
“我认上帝。”
“是我信上帝。”
“我信上帝,你呢?”
“我不知道。”
他隶属于路德福音派教会。内蕾娅兴冲冲地想跟他去德国,打算为了他改宗。
他突发奇想,让她一定要去哥廷根。他坚持问:
“你看我,会来吗?”
她向他保证,一定会。当然了,可不能让他从手里跑了,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这么好的?她在波蒂略车站再次向他保证。他俩在站台抓紧时间,利用最后几分钟再亲热一会儿。沃尔夫冈不得不拉着室友的胳膊,把他拽上车厢。几秒钟后,火车开了。
他把头伸出窗外,她目送着他走远。再见了,金色披肩发。再见了,迷人的微笑。她是那么爱他,很爱很爱他。其余几节车厢,连同伸出的头和告别的手也驶了过去,不到一分钟,站台上便空空如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望着火车远去方向的电线杆、电线和铁轨。伤心吗?伤心,可她没哭,说好了夏末在哥廷根见。那时候,对克劳斯-迪特来说,是大学新学期开学。他答应一到德国,就给她写信。他会不会给我写信?要是他说话算话,那他就是爱我的。要是他说话不算话,那我只是个泄欲工具。
她每天早上下楼,去门厅开信箱。下午也去,尽管邮差一般会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送信,之后不会再来。一周过去,翘首以盼的心灵出现了抓痕;后来,抓痕变成裂纹,在火车站没有掉下的眼泪如今落单后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认命地合上每天放在桌上、书页里夹着那绺金发的德语教材,把它塞进/扔进了柜子抽屉。
若干天后,第一封信到了,他们后来通过若干封信。这一回,她喜极而泣。信写得错误百出,可爱极了,签名旁贴了一颗蓝色的心,打消了内蕾娅的所有顾虑。她确信:未来正在德国等着她。她抓紧时间去系里,找同年级好几个同学复印笔记。她不再翘课,不再参加聚会,晚上不再出去玩,要么泡图书馆,要么窝在房间里学习,大学期间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计划是:夏天毕业,收拾行李,跟这里说拜拜。
考期临近。一天早上,她在校园里遇到了何塞·卡洛斯。嗨!好久没给他打电话,生病了吗?想不想让我哪天去你那儿?她看着他,仿佛他不在眼前。是轻蔑?更是漠然。她撂下一句“不想”,继续往前。
68.大学毕业
内蕾娅通过考试,拿到了学士学位。两个月的强化学习让她掌握了过得去的知识。星期六下午,持续学习一周后,她会犒赏自己,去帕拉福克斯影院看场电影。看什么电影倒是其次,有时候看的就是上周那部,只因为上周看过,印象不错。
她特地挑选的帕拉福克斯影院,为什么?因为离管子美食街区近!看完电影,她喜欢去完成一场个人仪式:钻进一家酒吧,找张桌子坐下,没有空桌,就去吧台边站着,吃一份铁板虾,沉浸在对德国男朋友的回忆中。这个点儿,他在做什么?在想我吗?一份虾,晚一点在公寓喝杯酸奶,晚餐就这么解决了。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继续看跟法学有关的书和笔记,看到差不多十二点。有时候十二点不到,脑袋会告诉她:姑娘,今天学这么多,够了。两个月的工夫,她掉了四公斤肉。
她不仅塞了满脑袋的知识去考试,还费心备了点小抄,藏在袖子里,主要是心里不踏实。她对自己说:万一无知的海洋深不见底,权当备了救生圈。事实上,她只在法律哲学考试中抄了几个不重要的知识点,别的根本没用上。
考了几个优?一个都没有,她也不需要。与其说实现目标,不如说如释重负。你说真的?千真万确。知道最后一门成绩那天早上,她走出系里,走下门前台阶,在朵朵白云中挑了一朵,哪朵?最远那朵,对它悄声说:
“爸,你瞧:你让我做的,我做到了。现在我自由了,可以自己决定未来。”
德国之行已经没有任何障碍。走在街上,她会不由自主地笑。我和妈一样,快疯了。几个月前,听哈维说,妈妈老去波略埃墓园“老伙计”的墓前跟他聊天。哈维说得很感动,他怕妈妈抑郁,其实是他自己抑郁;他怕打击太重,妈妈恢复不过来,其实是他自己恢复不过来。内蕾娅没太当一回事儿,为了不让话题那么沉重,她说要是墓园收费,妈妈就不会去了。哈维皱着眉,没找着笑点。
走出大学城,她想找个电话亭,将好消息告诉妈妈。电话打还是不打?她心存疑虑,看见一个电话亭,没进去,反复挣扎后,在天主教国王费尔南多街做出决定。当然了,大学毕业的消息,怎么能瞒着妈妈?投币,拨了前三个数字,又挂上。为什么?我了解妈妈,她会说点什么,败我的兴。
于是,她瞒了妈妈整整两周。电话明天打,可是到了明天,又会明日复明日,一天天就这么过去。她想安安静静的,给自己争取时间。妈妈已经搬到圣塞巴斯蒂安,回去跟她住?太恐怖了!回镇上?更是想都不敢想。最近一次回去,过去的朋友和熟人都不跟她打招呼。她合计合计,跟室友说,决定了。决定什么?夏天留在萨拉戈萨。室友提醒她:
“萨拉戈萨的夏天是个大火炉。”
没关系,克劳斯-迪特的信也会寄到这儿。当然,她原本可以告诉金发男友圣塞巴斯蒂安的地址。真的?给他哪个?她只有妈妈家的地址,所以坚决不能给,场面可想而知。内蕾娅,你有一封德国寄来的信。谁给你写的?你有男朋友了?搞不好她还会把信拆了,借口是没注意到收信人是谁。这种事,她做得出。
两个室友,一个跟内蕾娅一样,合同七月底到期;另一个还差一年毕业,想接着住,说等放完假,再去找两名新室友。内蕾娅问她:能不能让她住完八月和九月(1)?这段日子,不会让室友独自承担费用,她那份不交给房东,直接交给她。室友高兴地答应了。
八月的萨拉戈萨:38度,40度,44度。艳阳高照,街上无人,日子很长,永远也过不完。她看小说、学德语、傍晚暑气渐消时出门散步。德语真难!她简直不能理解,历史前进到这个地步,人们居然还在面包店、医院、家家户户中像古罗马人那样,说屈折语。她在黄页上找到一家语言学校,想报个强化班。八月份报班?电话都没人接(2)。
日子百无聊赖,过得疲惫不堪。即便如此,最好还是一个人熬,傍晚出门散步,时不时地带本好看的/有趣的书,侦探小说/好懂点的,去马儿游泳馆,总比从早到晚听妈妈唠叨强。她会给妈妈打电话,次数不多。妈妈问:书都念完了,还待在萨拉戈萨干什么?嗯,是因为……内蕾娅编个瞎话应付,接下来就说听不清,怎么听不清,听不见你在说什么,或时间到了,投币用完了。关于德国和克劳斯-迪特,她只字未提。
那段酷热、孤独的日子,对她而言,最糟的是无信可收。七月,克劳斯-迪特的来信越来越少;八月,索性一封也没有。内蕾娅知道原因,可每次看信箱,发现今天跟昨天、跟前天一样,空空如也时,还是会忍不住地失望。怎么了?没怎么,他去爱丁堡旅游了,要在那儿待一个月。那段日子,她给他在哥廷根的公寓寄了五六封夹杂着德语句子的信,有些是从教材上抄的,有些不合常规,是她七拼八凑的,词典也帮不上什么忙。九月,上帝保佑,终于收到了回信。他旅行归来,很想她,“我想念你”,提醒她答应过,十月去看他。
送她到萨拉戈萨的是爸爸,接她的换成了哈维。
“妈妈让我来接你。今天不上班,我就来了。”
为什么来接?有一大堆东西要搬。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东西搬上车,光书就有两大箱。哈维放下后排座椅靠背,让空间更大些。行李厢全塞满了,一直堆到车顶。
“去哪儿吃饭?”
上路前,兄妹俩去附近一家餐馆,吃、喝、聊。
“你老不回家,妈妈很担心。”
“我都跟她说了,离开萨拉戈萨前,有事要处理。”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是大学里的事?”
“跟恋爱有关。”
她突然用青春/挑衅的语气蹦出这句话,哈维没被吓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切牛排,有时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食客。妹妹的坦白似乎没有勾起他的好奇心,也没有让他吃惊,直到他听见一个词。什么词?还能是什么?德国。哈维的叉子停在半空,叉着一块肉,他盯着内蕾娅,是惊愕?总之是警觉。
“你有什么打算?”
“九号,我坐火车去,只买单程票。”
“妈妈知道吗?”
“目前只有你知道。”
谈话进行不下去。虽然轮流开口,却屡次冷场,虽然口气温和,却欠流畅,总是带些托词、迂回,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哈维没吃完,买单。
“要不要饭后甜品?”
“啊?”
“要的话,咱们就多待一会儿。我不催你。”
“不,不要。你介意上路前我去抽根烟吗?”
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经把内蕾娅口中萨拉戈萨的最后一栋房子抛在了身后。哈维开车,她装模作样地摆出舞台般的/庆祝的表情,信口说了一小段告别词,以示怀念。她尖着嗓子笑话自己,说在萨拉戈萨结束了人生的一个阶段,带走了对城市美好的回忆。不再过三千年,绝不回来。
哈维过了好半天才吭声:
“我看妈妈很孤单,怕她完全丧失现实感,就尽可能多陪她,可惜工作太忙。她一直希望你能当律师,她没跟你说过?”
“我恨法学。”
“嗯,我也不是去医院玩的,总得挣钱养活自己,不是吗?”
“没错,可也不能什么活儿都干,对我而言,干什么都比当律师强。说真的,我觉得未来会在很远的地方发展。我认识了一个人,我想试试。”
“你看上去很幸福。”
“妨碍你了?”
“没有。我只是想请你在妈妈面前收敛些。要明白,咱家不是所有人都有理由开心。”
“哥,我知道那个坑,不会一头栽进去。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纯属好奇。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哈维点点头,继续看路,“自从爸爸死了……”
“他不是死了,是被人杀死了。”
“结果一样。”
“我觉得有本质上的差别。”
“好吧!他被人杀死快一年了,你笑过吗?怎么说呢,我指的是听医院里的人说了句傻话,或看了场电影,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你就不能暂时忘记一切,哪怕尽情地开怀大笑一次?”
“可能笑过,不记得了。”
“还是,你不让自己幸福?”
“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估计那是一门你所掌握的学科。看来,你已经是专家了。我只管呼吸、完成工作、陪伴妈妈。能做到这些,已经足够。”
“你不停地提到妈妈。”
“我觉得她状态不好,一头栽进你所说的那个坑里。我很担心。”
“你是个好儿子。而我正相反,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你是想说这个吗?想说我对什么都不闻不问?只关心自己的事?”
“没人要求你,也没人指责你。这一点,你大可放心。爸爸的公司清盘了,我们的经济状况不差。你还年轻,可以尽情享受生活。”
他们说好,换个话题。车刚驶入纳瓦拉自治区。阳光,平原,干爽的景色,时不时地会看见一个村子的轮廓。内蕾娅突然问:
“你有阿兰萨苏的消息吗?”
“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最后知道她作为医疗合作人员,去了加纳。别当真,我也不是很肯定。怎么会问起这个?”
“嗯,不为什么,我对她印象不错。”
谈话就此中断。后来经过图德拉,内蕾娅打开了收音机。
(1)西班牙大学十月开学,七八九三个月暑假。
(2)西班牙人有一个月的带薪休假,大部分选择八月度假。因此八月份,许多商铺关门歇业。
69.绝交
诋毁“老伙计”的标语让胡利安胃口全无,也让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如果在城市,还有办法;可在镇上,互相都认识,你就不能跟众矢之的再有来往。那个星期天,他从苏马亚返程时,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去程跟“老伙计”一起,返程却没了他。现在去打牌,让我跟谁打对家?他午饭吃不下,没吃完,就跟其他人离开酒吧,在第一个上坡处,假装没力气,故意落后,到格塔里亚前,决定放下自行车,在面朝大海的一块石头上坐坐,把思绪理理清楚。大海辽阔,如上帝般,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提醒我们,个体是如此的渺小,我操他奶奶的,只要它愿意,就能置我们于死地。骑车回镇子,从来没这么费劲过。在奥里奥,他差点想乘公交。那自行车怎么办?可以锁在哪儿。万一被偷呢?小心,这附近外地人多。他继续无精打采地往回骑,不看车辆行人,只顾沉浸在悲观的思绪中。
进了门,米伦在厨房,戴着围裙,盯着他眼睛看,不严肃,不气恼,目光中只有询问。他以为回家晚,会挨骂。可她只是吩咐:
“好了,去洗澡。”
这话听上去,似乎昔日的温柔又回来了,不像有时候凶巴巴的,也不像聊家常那样和颜悦色。不过听声音,看表情,他意识到:很快就要电闪雷鸣。
“我一点也不饿。”
“那你坐下来,看我吃。”
两人在桌边坐下,儿女们不在家。他们一边喝汤、啃羊排,一边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地聊了聊。
“你知道了吧?”
“先是何塞·马利,现在又来这个。”
“不是一回事。”
“祸不单行。”
“她给我打电话,大概十点左右,我挂了她电话。”
“昨天你们还一起去了咖啡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做不成朋友了,你得慢慢接受。”
“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觉得难过?”
“我难过的是巴斯克国,别人不给它自由。”
“我可不习惯,‘老伙计’是我朋友。”
“过去是。千万小心,别跟他在一起。他们最好离开镇子。那么有钱,去南边买个房子,又不费事儿!就会成心挑衅。”
“他们不会走的,‘老伙计’倔得很。”
“武装斗争不会饶过他们,要么自己走,要么被赶走,让他们选。”
上午十点不到,电话铃响了。米伦确信无疑,一定是她。一个半小时前,她接到另一个电话,把她从床上叫了起来。是胡安妮打来的,问她知不知道……说不奇怪,早就……
结论是:
“他们靠剥削工人阶级发家,现在报应来了。不是就我这么说,镇上人都这么说。告诉你一声,谁都知道,你跟她关系特别好。”
米伦刚洗完头,头发还没干,用毛巾包着,趿着拖鞋出门。没走多远,就看见连教堂墙上都刷着标语:“老伙计”,告密去!“老伙计”,压迫人!滚!离开这儿!人民不会原谅你!诸如此类,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十条二十条,沿着街道往下、沿着街道往上的墙上都有,应该动用了不少人手。这事儿闹大了,是计划好的。米伦提前想到:她会不会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情?让我们去跟他们聊聊?困难时帮他们一把?就知道利用人!
果不其然,毕妥利的电话来了。当时,教堂的钟还没敲十点,米伦正在卫生间上发卷。她跑去接电话,打定主意,跟她绝交。
“喂?”
“米伦,是我。你知道……”
刚听到/听出毕妥利的声音,她就把电话挂了。真不要脸!我儿子在为巴斯克国玩命,这帮混蛋却在不停地剥削人民。现世报来了,怎么吞进去,怎么吐出来。她就这么嘀嘀咕咕地走回卫生间,把发卷上完。
米伦好多天没见到毕妥利。多少天?好多天,至少有两个礼拜。她不出门了?倒是见过他一次,远远地见他开着车,出车库那条街。
关于毕妥利,米伦只听胡安妮说过。说了什么?说她居然厚着脸皮去店里。排队排到她,说要这个,胡安妮说:没有;要那个,是什么,不记得了,胡安妮又说:没有;于是,她挺直腰板,不失风度地指着熟火腿,说:替我切两百克,胡安妮的眼神极具杀伤力,能打出墙洞,对她说:卖给你?什么都没有。
一天早上,米伦在街上看见她。时间很短,只有两秒。她跟神父偶遇,神父问她有没有何塞·马利的消息。她说:没有,我们还在等。她说谎。那之前,帕奇已经转交了两封信。不过这种事,最好只有家里人知道。
他们聊了一会儿,堂塞拉皮奥跟平常一样,问东问西。这时,米伦越过神父的肩膀,看见了她。她背着包,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向他们走来。就是星期六去圣塞巴斯蒂安背的包,又破又旧。挣大把大把的钱,背叫花子用的包,真抠门。米伦迅速转到堂塞拉皮奥的侧面,背对着正在走来的毕妥利,两人把人行道占得满满当当。毕妥利随他们使坏,下人行道,沿着街,继续往前。她没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没跟她打招呼;她没看他们,他们也没看她。她刚走过,米伦就站回去,跟神父面对面。
过了一会儿,堂塞拉皮奥问:
“你们不说话啦?”
“我跟她?怎么可能?”
“他们要想好自为之,应该离开镇子。”
“您去跟他们说,我觉得这话他们不爱听。”
胡利安倒是有次偷偷地跟“老伙计”说过话,他在车库附近等他。什么时候?一天晚上,吃完晚饭,他借口出门倒垃圾,去迎“老伙计”。他心中有愧,总想做点什么。之前尝试过,在街上遇到他,动动眉毛,打个招呼,没成功。最近,他突然频繁地出门倒垃圾,这活儿一般是格尔卡的。
可是,“老伙计”也许是在防范,今天这个点下班,明天那个点下班。要是他家车库那条街不黑,胡利安也不会去那儿迎他。那晚,他终于跟他说上了话。
“是我。”
“你想干吗?”
胡利安手抖,声音抖,不停地往街道两边看,生怕有人看见他在跟“老伙计”说话。
“不想干吗,只想跟你说声抱歉。我怕惹麻烦,不能跟你打招呼。不过,要是在街上看见,你要知道,我会在心里跟你打招呼。”
“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胆小鬼吗?”
“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自己,可这样没用。我能拥抱你吗?这儿没人看见。”
“别了,等你敢大白天拥抱时再说!”
“我要是能帮你,我发誓……”
“别担心。你在心里跟我打招呼,这就够了。”
“老伙计”平静地走远,昏暗的路灯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胡利安站在原地,等老朋友拐过街角回家。他再也没跟“老伙计”挨这么近。“老伙计”往前走,一只手插在裤兜,很快走过那个点。一个雨天的下午,一名埃塔分子就在那儿要了他的命。那一天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