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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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4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70.祖国和假话

据讲,据说,报纸上这么写道:他是被一位牧民发现的。牧民赶着羊,走在布尔戈斯省的旱地上,发现了一具无法辨认、已经被野兽啃掉一半的尸体。

牧民报告国民警卫队:尸体旁有一把手枪。内政部部长认为:证据确凿,自杀假设成立。手枪型号表明:死者与埃塔组织有关。

宪警们在尸体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身份证,用的假名。当晚,电视新闻上公布了照片。镇上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帕奇私下里告诉胡安妮和何塞乔,组织上已经许久没有霍金的消息:

“你们要做最坏的准备。”

灵柩裹着一面巴斯克区旗,抵达镇上。下雨天,大家都打着伞。“警察是凶手!”几百条声音在街上齐声呐喊。无数民众参加了霍金的追悼会,高举着拳头为他唱歌,发誓要替他报仇,为他下葬。夏天举办各种庆祝活动时,镇政府的阳台上都挂着霍金的大幅照片。

霍金的父母垮了,肉店关门数日。胡安妮渐渐振作起来,将痛苦埋在心里,靠祈祷寻求安慰,何塞乔却一蹶不振。嗯,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是谁?邻居们。那段日子,胡安妮去过几次米伦家倒苦水,说何塞乔总是闷很久,一言不发,白天躺着,躺好长时间,没办法让他起床。

两个女人说好/决定,让胡利安去找他聊聊,陪陪他,也许,谁知道呢?男人跟男人聊,能让他振作。胡利安晚上回家说:

“你已经派过我一次,感觉糟透了。”

他嘟嘟囔囔,骂骂咧咧,赌咒发誓,说这两个女人多管闲事,没事找事,不是省油的灯。米伦不动声色,开着窗,继续挂糊炸鱼,由着他说,就像在等发条走尽,声音自动消停。

晚上躺在床上,她对他说:

“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明天我跟胡安妮说:你不去,就没事儿了。”

“闭嘴!今天被你烦得够呛。”

他又去一回,路上叽里咕噜地发牢骚,知道/担心何塞乔会像上回那样,哭得稀里哗啦。这让我如何是好?肉店就快打烊,已经没有顾客,一股肉味和动物脂肪味。何塞乔系着血污点点的白围裙,站在柜台后,一看见他,就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幅度很大,啜泣声从深深的喉咙里发出。高大健壮的他扑上来跟他拥抱,胡利安拍了拍他厚实的背,用自己的方式给他鼓劲:

“老天爷不长眼啊!何塞乔,老天爷不长眼!”

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找了半天词,只能找到骂人话和亵渎神明的语句。他都不确定说话时,有没有配上合适的声音和表情。更何况,何塞乔虽说人不坏,但算不上知心朋友,他的知心朋友是“老伙计”。是的,尽管他们已经不说话。肉店老板既不去酒吧打牌,又不去骑车,他对他没那么信任。

何塞乔决定提前打烊,请胡利安帮忙放下百叶窗,他这副样子,不想让过路人看见。然后,他双手叉腰,无助地望着天花板,让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将大手搭在胡利安的肩上,似乎意味着:从这刻起,我可以说话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

“是我老婆跟你老婆鼓捣的,那我就再来一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算有个说真话的人,谢谢你。”

他请胡利安去后店坐,从冰箱里给他拿喝的(应该不含酒精),问他想吃点什么?一点也不客套,跟他说:想吃什么,去柜台拿。

“想吃什么随便拿,面包我这儿没有。”

胡利安除了坐下,别的都说不用。

“你就不该来安慰我。要是还有点脑子,赶紧去找你儿子,去法国或其他地方,抓着他,扇耳光,带回家,或交给警察。祈祷儿子赶紧被警察逮着,关进牢里,至少你不会像我这样,失去他。”

胡利安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表情沉重。

“他们都不让我给儿子下葬,抓着他,大搞爱国主义教育。我儿子死了,对他们正合适,可以拿去做政治宣传,明白吗?就像利用所有人那样。这些孩子是群羔羊,跟羔羊似的,天真、单纯。何塞·马利也是如此。别人一宣传,脑子就发热,塞件武器给你,好了,去杀人吧!在家里,我们从不谈政治。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你对政治感兴趣吗?”

“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被人灌输了错误思想,又年轻,就掉坑里去了;然后拿着枪,自以为是英雄,完全没有意识到放弃了工作、家庭、朋友,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所谓奖赏,不是监狱,就是坟墓。他们放弃了一切,被几个家伙当枪使,去破坏别人家庭,到处留下孤儿寡母。”

“这话你可不能到处说,听见没?”

“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会让你日子不好过。”

“我有过一个儿子,现在没了,我还在乎什么?”

“瞧瞧‘老伙计’,谁都不跟他说话。”

“你跟他说呀!你是他朋友。”

“我要是跟他说话,他们也会这样对我。”

“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谎话精、胆小鬼!听着,胡利安,你听我的。别犯傻,去找何塞·马利。”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要是我知道霍金在哪儿,我会去告诉警察,那我现在还有儿子,尽管被关在监狱。儿子跟不跟我说话,不要紧。总有一天,他会出来。他进了坟墓,就再也出不来了。”

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胡利安低着头,走出肉店。他原本想去帕戈埃塔酒吧打牌,听何塞乔说了这么多,我哪儿还能集中心思在牌桌上?他提着一包何塞乔送的香肠血肠,直接回家。

米伦奇怪地问:

“这么快就回来啦!他情绪好点没?”

“一点儿也没好,反倒把我的情绪弄得很糟。别再让我去看他了。”

71.孽障

一月的星期二,亏她能想得出!星期二上午。工作日,天灰蒙蒙的,下雨。终身大事如此重要,应该一辈子铭记,上帝啊!往往安排在春夏的某个周末,天空湛蓝,气温适宜,亲戚悉数到场,盛装出席,笑容可掬,站在教堂门前,让摄影师拍照。他们的安排,也太掉价了!阿兰洽打来电话,几点?十一点多。米伦接的,没有祝贺女儿,只是干巴巴、硬生生地说了句:女儿不能对妈妈做这种事。她不想知道细节,什么也不想知道,再见。挂上电话,她不想掉眼泪。我会掉眼泪?让她过她的好日子去吧!

两点过,胡利安从铸造厂回到家。

“有坏消息。”

“儿子被抓住了?”

“有人结婚了。”

“谁啊?”

“你女儿。”

“这叫坏消息?”

“你傻还是怎么着?她跟一个萨拉曼卡人去民政局结婚了。你停下来好好想想,好好琢磨琢磨:她结婚,没有上帝的祝福,没有通知我们,没有办酒席。他们又不是吉卜赛人!”

胡利安满脸疲惫,眼睛猛地睁大,像猫头鹰,他从上午六点起,就一直守在锅炉旁。米伦的话,他不同意。首先,女儿结婚,是天大的好消息,应该庆祝,真他妈的棒!其次,他俩同居多久了?他都说不清楚,有两三年了吧?反正挺久了,一直被米伦诟病,也是时候把关系定下了。女儿嫁给了心爱的人,胡利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相反,应该开心才是。还有,那个小伙子,咱们女婿,不是萨拉曼卡人,他出生在埃伦特里亚。就算人家出生在萨拉曼卡,又怎样?

“对我来说,他是中国人、黑人,还是吉卜赛人,都没关系。是我女儿选的,就行。”

“你傻!一直傻!到死都傻!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早上脑袋被门夹啦?好,你自认为聪明,去跟堂塞拉皮奥说去:女儿没在教堂结婚,跟一个不说巴斯克语的人结婚了。”

“她嫁了个正经人!那人有工作,尊重她,爱她。”

米伦实在受不了,没好气地一把扯下围裙,扔在椅背上,快步跑出厨房,跑进厕所,背着人哭,咬牙切齿地嚷嚷:

“天啊!上帝啊!我太孤单了!太孤单了!”

过了若干天,又下了几场雨。二月,两家人约好,去餐馆吃顿饭。米伦嘲讽地说:结婚仅限于家人庆祝,搞得就像葬礼仅限于家人参加似的。一共七个:小两口、双方父母和格尔卡。格尔卡不听妈妈的话,拒绝穿西装打领带,因为吃完饭约了朋友,不想让朋友笑话。米伦不依,逼他,非要他穿。阿兰洽和吉列尔莫帮他说话,结果格尔卡是穿着卫衣和运动鞋出场的,吃完了第一个离开。

别的男人都按传统和妻子的吩咐,着正装。西装不是这儿肥了,就是那儿松了、鼓了。三个男人属于无产阶级气质,在这特别的日子里,被妻子打扮/化装了一下,穿得特别体面,连领带都是妻子打的:站好了,别动。

三个女人打扮得更美,更有格调和品位,都专门去做了头发。阿兰洽穿的是结婚那天早上穿的墨绿色礼服,鬓上插着一朵墨绿色的布艺玫瑰;米伦穿的是在圣塞巴斯蒂安商店购买的海蓝色时装;安赫丽塔将肥胖的身躯塞进了衬衫加裙子套装,白衬衫配米色裙子,被米伦晚上躺在床上批评了好半天。

聒噪声近在耳边,一阵阵传来。胡利安转过脸,冲着墙,想让米伦闭嘴。这一天够长的,他想休息。可是米伦不听,靠在床头问他: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肉有点硬。”

接什么茬?没看见这样会说得没完没了吗?胡利安不后悔回答的内容,后悔回答这个举动,可惜为时已晚。

“有点硬?简直硬得像石头!肉汤就别提了。我们在更好的餐馆吃过,价钱还更实惠。不过当然,不听上帝的,事情不按规矩去做,就会有报应。”

“提醒你一句,明天我还要上班。”

“阿兰洽跟她老婆婆貌似关系不错。看见没?还替人家打开餐巾,帮人家擦粘在小胡子上的蛋黄酱。她嘴唇上面不是小胡子,我就不是人。阿兰洽对自己妈都没这么贴心过,如今却对萨拉曼卡的胖女人那么好。”

“行了行了,别再数落人家了。”

“你好像跟你女婿关系不错,你们笑什么呢?”

“你也跟他过不去?他人特别好,关心人到没谱的地步。我担心他会被女儿欺负。”

“你们好像说了一会儿悄悄话。”

“我们都喜欢体育。”

“那你那出情感大戏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得稀里哗啦的?想哭,就去街上,要么把自己关进洗手间,免得当众出丑。这辈子我就没这么丢过人。”

“我都跟你说了,没忍住。”

“你没忍住的是拼命喝卡瓦酒,我又没瞎,一会儿就见你在挠右腰了。”

“别闹了。我想起了儿子。一家人庆祝,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让我们很尴尬,就差你在他们面前说起何塞·马利了。听好了,下回再这样,我拿盘子砸你。”

“行了,能让人睡觉吗?”

米伦关上她那边的台灯,胡利安这边的早关了。两口子不说话了?他不说了。米伦靠在床头,姿势不变,在黑暗中继续评头论足,说这个,骂那个。

“我看他们就是不着调。人和善,有教养,优点随你说。可就是能看得出,他们不是这儿人。那样说话,那些动作,甚至连嚼东西的方式都不一样。你要做好准备,要有姓埃尔南德斯的外孙了。想起这个,我就闹心,想哭。我都不会为何塞·马利掉眼泪,他在捍卫巴斯克国。我真搞不懂,胡利安,我真搞不懂,咱们到底作了什么孽?你搞得懂吗?怎么会生出这种孽障?胡利安!睡着啦?”

72.神圣的使命

圣塞巴斯蒂安每年由吉普斯夸省储蓄所主办的青年文学奖揭晓。米伦接到电话,听得似懂非懂。格尔卡中午回家吃饭,她只能告诉他:

“一位先生打电话来找你,说你在储蓄所赢了什么东西。”

直到第二天早上,即将年满十八岁的格尔卡才最终确认预料到的/希望听到的消息:他获得了巴斯克语诗歌创作一等奖,参赛作品为《山的声音》。这是他文学之路上的首个奖项。

没有人知道他参加了文学竞赛,连他最好的朋友也被蒙在鼓里。这不是他第一回这么做。得奖最好;不得奖,谁知道?这回得了奖,全镇人都知道了。颁奖那天下午,有记者来采访他,年轻诗人的照片和获奖感言第二天被刊登在《巴斯克日报》文化版。本地其他报纸也都报道了这条消息,只是没有采访和照片。每位获奖者奖金一万比塞塔。

“一万比塞塔?我的天啊!”胡利安在儿子背上使劲拍了一下,表示祝贺。他赞许地看着儿子笑,下嘴唇上挂着骄傲,“还等什么?赶紧回房间去写!写着写着,你就发大财了。”

米伦问:

“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还没拿到手呢!”

“等拿到手,你打算怎么用?”

“我要买鞋,买衣服。”

成功虽小,也是成功。为此,最高兴的是胡利安。在帕戈埃塔酒吧,他开心地被朋友们善意地开涮,说他是个大老粗,没文化,怎么会养出这么个聪明娃。玩笑都是这个调调。胡利安幸福得像个孩子,夸儿子基因好。朋友们反驳道:

“是你老婆基因好。”

他不生气,维护自己:

“她基因好?哪儿的话!”

他牌打赢了,却不得不答应牌友,酒钱他出,还请酒吧里其他人喝了一杯。

第二天,他更是受宠若惊,厂长亲自到锅炉边向他祝贺。胡利安诚惶诚恐,赶紧脱掉黑黢黢的手套,去握那只又白又有力、腕上戴着名表的手。什么牌子?不知道。

他在厨房对格尔卡说:

“买那玩意儿,我要工作好多好多天,你要获得好多好多奖。”

米伦自豪得说不出话来,是那种如海绵般、由外到内、渗透型的自豪。除了偶尔伸长脖子,基本看不出她满意。

“妈,你高兴吗?”

“那当然。”

那些天,格尔卡一进门,米伦就第一时间告诉他,谁谁谁向他祝贺。她两眼放光,掰着指头数,在街上遇到哪些人,让她向作家表示祝贺。向作家表示祝贺?是向一万比塞塔奖金的获得者、照片上报纸——真让人羡慕——的人表示祝贺才是。米伦产生了一种无声而强烈的快感,似乎骨头、内脏、器官、肌肉,甚至血管都缩至身体中心的某个点,给了她不少心理补偿。

“也该让别人来羡慕羡慕咱们了。”

阿兰洽打电话给弟弟,劝他小心。她当然为他高兴,特别特别为他高兴。喔!你是冠军耶!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她说过去一直对弟弟有信心,不忘转达吉列对他的祝贺,外加一个紧紧的拥抱。之后,她劝弟弟别太抛头露面。

“你懂我的意思。”

格尔卡不懂,阿兰洽应该感觉得到,两人沉默了几秒,她又说:

“最好你写你的,才华别让人利用。”

“到目前为止,大家对我都挺好。”

“是挺好的。我问你,镇上有人对你得奖的那首诗感兴趣吗?有人读过吗?”

“没人读过。”

“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

“有点懂了。”

几天后,格尔卡去教堂,想起了姐姐的提醒。堂塞拉皮奥正在教堂等他。米伦早上遇到神父,他说想跟格尔卡聊一聊,当面祝贺。

“你要是五点去,他会在圣器室。”

“他想跟我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祝贺你呗。”

“这有点夸张,我只不过写了一首诗。”

“镇子里有几个人能获诗歌奖?你就五点去见神父,让他祝贺你,好吧?哦,对了,去之前冲个澡。”

内向的格尔卡很不情愿地去教堂,他从没跟神父单独在一起过,隔三差五地挠鼻子,阻挡他的口臭。堂塞拉皮奥说话时,会互相敲击手指肚,表情往往凄柔。他说话不紧不慢,用神学院那种典雅的巴斯克语,夹杂着一些古老的习语。

“我们镇既有开拓精神,又有冒险精神,人民既勇敢,又富有同情心。我们伐木、采石、铸铁,足迹遍及所有海域。然而,不幸的是,千百年来,巴斯克人没有对文字给予足够的重视。我怎么能说你不了解文字呢?我知道,你博览群书。我们现在还知道,你是一位诗人。”

格尔卡拘束地点点头。正前方墙上,十字褡挂钩旁,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他瘦高个,鼻子有点(相当)塌。神父还在自顾自地说:

“上帝赋予你文学才能与文学志向。我的孩子,我以上帝的名义,请你规矩做人,发挥个人能力,为镇子服务。这项任务尤其与你们这些刚刚起步、从事文学创作的年轻人有关。你们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前途不可限量,将文学变成捍卫巴斯克语的支柱,谁会比你们更合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

“巴斯克语是巴斯克人的灵魂,需要依托文学而存在,小说、戏剧、诗歌等等,所有这些。孩子们去学校学、父母跟他们对话、用巴斯克语唱歌还不够,我们亟须一批伟大的作家,将它发扬光大。如果能出一个用巴斯克语创作的莎士比亚、塞万提斯,那就太好了。你能想象吗?”

格尔卡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点点头。

“哎呦,我真是说得兴致高涨!我想告诉你:继续成长,继续创作,用你的双手去打造属于我们镇子的文化。你创作时,是巴斯克国在通过你创作。我们已经意识到责任重大,也许目前,对你这个没经验的年轻人而言,难以胜任。但是,你相信我,这是个美好的使命,非常美好的使命。在我们所处的历史时期,我可以毫不夸张地告诉你:这是个神圣的使命。格尔卡,我祝福你。如果你有需要,不管需要什么,别犹豫,来找我。我会随时帮助你,让你全身心地投入到神圣的文学创作中去。”

半小时后,格尔卡茫然地走出圣器室。告别时,神父拥抱了他。意外的胸对胸接触让他印象深刻。挨这么近,他毫无思想准备。他把我当成上帝的选民了?走在街上,他越想越奇怪,心里长了个疙瘩,像胀了一团气,堵在那儿。太奇怪了:堂塞拉皮奥完全没提到何塞·马利。太奇怪了:他以为神父会批评他,说他不经常去听弥撒,可神父并没有批评。于是他想起了——怎么能不想起?——阿兰洽最近在电话里说过的话。神父也没兴趣去读他的诗。

刚进家门,妈妈就问:

“堂塞拉皮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祝贺我呗。”

“我就说嘛。”

若干天后,谁还会再跟格尔卡提文学奖的事?没人再提。连妈妈也不会在他到家时,告诉他哪些人向他祝贺。清静了,总算清静了,他是这么以为的,幸好清静了。他厌倦了向他祝贺、开他玩笑、拍他的背,有些是真关心,更多的是寻开心。最糟糕的是,他厌倦了自己那首诗。窝在房间里,反复阅读之后,他突然觉得:那首诗如此苍白,让他无地自容。

总之,没有人再烦他。星期六下午,他走进阿拉诺酒馆。他越来越不想去那儿,去看哥哥的照片,让人跟他打听有关哥哥的消息。那儿有烟味,很吵,气味不好,杯子没洗干净,有时候还有口红印。可朋友们拖他去,他只好去。不去太明显,明显就糟了。

这时,他正往吧台走。小伙伴们又点了一轮葡萄酒加可乐,这回轮到他去拿酒。帕奇站在吧台后,板着脸,盯着他,目光严厉。他俯身对他说:

“你做得不对,我可不喜欢。”

格尔卡猛地眉毛上扬,大惊失色,愣了两三秒,不敢正视酒馆主人严厉的目光。

“怎么了?”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你接受法西斯报纸的采访,也是最后一次你接受剥削劳动人民的金融机构颁发的奖金。采访的事已经没办法补救,别再有第二次。奖金的事还可以补救。知道这是什么吗?”吧台湿漉漉的,格尔卡一脸惊恐,帕奇把给埃塔囚犯的募捐箱放到他面前,“正好能装下一万比塞塔。”

73.人在这儿,就要参加

阿兰洽在鞋店上完一天班,走出店门,在第一缕暮色中,见弟弟格尔卡满脸忧伤地在等她。怎么了?我想请你帮个忙,在你家住几天。为什么?他在镇子里快待不下去了。

“爸妈怎么说?”

“我想先来跟你说。”

阿兰洽提醒他:

“我家只有一张床,我们俩要睡。”

他不介意打地铺,铺毯子,用浴巾做枕头。阿兰洽抬起手,让他别着急。家里还有张沙发,也许短了点。

“你不停地在长个儿。”

阿兰洽问他:是不是在躲警察?他说:不是。你肯定?我肯定。她松了口气。那你是在躲小伙伴?

“躲小伙伴,还有别人。”

姐弟俩说好,坐公交车去埃伦特里亚,让格尔卡当着吉列的面,说说在镇上遭遇了什么。

“你要是想跟我们住几天,吉列有权知道原因,不是吗?”

“那当然。”

情形是:晚饭前,吉列尔莫和阿兰洽坐在沙发上,格尔卡从厨房搬来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小两口尽管埋头工作,还是没有攒够钱,买齐家具。格尔卡在公交车上跟姐姐说了个大概,现在当着姐夫的面,再仔仔细细说一遍。他从结论开始:

“我要么离开镇子,要么走何塞·马利那条路,没别的选择。他们逼我,说我软弱,看书看傻了,笑话我,叫我‘书呆子’。最糟糕的是他们想控制我,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我现在没有朋友可以像跟你们这么交谈,我怕惹祸,基本不说话。昨晚发生的事是压倒我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受够了,一分钟也睡不着,差点想躲到山里去,后来想起了你们。”

“你在公交车上跟我说的事,再跟吉列说一遍。”

昨天,在阿拉诺酒馆的一角,佩略悄悄对他和另一个朋友说,他藏了四个莫洛托夫鸡尾酒土制燃烧瓶。吉列问:谁是佩略?

“那些小伙伴中的一个,思想越来越激进。”

阿兰洽补充了一些细节:

“他爸爸是镇上的大酒鬼,每天都能见他在街上歪歪扭扭地走。人已经死了。”

看来,是帕奇给了佩略几只空瓶子,佩略自己弄到了汽油。买的?才不是!接根管子,从小轿车和卡车的油箱里偷来的,很容易。他做出了土制燃烧瓶,还加了机油,据说可以让火更黏稠。他自己在采石场里试过,还剩四个。

“佩略对各种武器和武装斗争特别着迷,没准哪天就加入埃塔组织了。”

佩略建议等天黑,去发动一场袭击,目标还没想好,问谁有好主意。先说去人民之家,可那儿的大门上还留着最近一次被烧的痕迹。

“巴斯克民族主义政党总部呢?”

胡安卡尔说:

“别胡闹,我爸恐怕正在那儿打牌。”

格尔卡不说话,一边静静地喝葡萄酒加可乐,一边偷偷看表,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开溜。这事儿越说越不像话,只见两个小伙伴心意已决,酒喝得两眼放光。佩略说:真可惜!今天下午没跟印度雇佣兵吵架,烧死他两三个。于是,他们又说放火去烧巴斯克国敌人的汽车。他们明目张胆地在角落里策划,连说带比划,弄得整个酒馆的人都知道了。于是,帕奇走过来,建议/命令他们出门,去散个步。当然了,他可不希望给酒馆惹什么麻烦。商量这种掉脑袋的事,要去里面房间。同时,他随口暗示:镇上有人手里有卡车。

“我开始没会过意来,一心想着开溜。佩略和胡安卡尔顿时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老伙计’。”

吉列问:谁是“老伙计”?

阿兰洽回答:

“我跟你说过一次,他开了家运输公司。埃塔威胁他,他不认怂,好像没交革命税,要么拖着没交,要么没交全,我不清楚。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结果,他们骚扰他,恶意宣传,让镇上所有人都反对他,逼他就范。‘老伙计’是个好人,跟我爸情同手足,相当于是我叔叔。现在,我们家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家人说话,尽管他们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这个国家的人疯了。”

格尔卡被小伙伴们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奋起反击。不去,真的不去,他得走了。他们劝他,最多一个小时,连一个小时都要不了。计划很简单:扔四个燃烧瓶,就回镇上,让你再去看那些该死的书。帕奇在吧台见这几个想当巴斯克战士的小子吵来吵去,比划来比划去,借口去收杯子,又去了角落。

“你们他妈的怎么回事?”

“‘书呆子’说不去。”

“他没胆儿,临阵脱逃。”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是何塞·马利的弟弟。”

格尔卡不说话,帕奇严肃地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

“听着,小子。团队里,只要有人知道行动计划,就要参加到底,不能背叛。你要是不想参加,就该早早地离开,谁也没逼你留在这儿。可既然人在这儿,就要参加。行了,三个人一起走,酒钱明天再付,没准我就不收了,看你们的表现。”

将格尔卡跟“背叛”一词联系在一起,从“背叛”到“告密”只有一步之遥,害得他无法拒绝。他突然觉得很丢人,似乎赤裸裸地走在街上,高个子,瘦骨嶙峋,在全镇人面前示众。他觉得喉咙里犯恶心,被自己恶心到了,认为自己是懦夫,是令人不齿的软蛋,是怪物,是离了水的鱼、折了翅的鸟。别的他不在意,他最在意的是让人看出他的忧伤。那两个家伙在干吗?在街上用谴责的语气,又说帕奇说过的那些道理,直到格尔卡松口:好吧,行了,咱们走。他们带着些许醉意,开开心心地喊着“埃塔万岁”“我们要大赦”等口号,去找佩略藏起来的四个燃烧瓶。

他们把燃烧瓶装进一只口袋,往河边走。天暗了下来,山顶的天空还有一抹紫。说好一人扔一只,佩略做的,可以扔两只。走到目标附近,胡安卡尔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他们发现铁栅栏大门关着,太高了,跳不过去,还是尖顶栅栏。运气不好,里面只有两辆卡车,一辆挨着库房大门。

“我操,太远了。”

从空地外扔一只瓶子进去,不可能命中目标。另一辆卡车,驾驶室挨着墙。有困难吗?至少有三个。其一,围墙上面有金属网,扔瓶子就像发射迫击炮,准头无法保证;其二,围墙前有密密匝匝的黑莓丛,无法靠近目标;其三呢?周围都是树,黑黢黢的,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办公室没亮灯。

“太棒了,就我们几个。”

佩略不耐烦,扔出了第一只燃烧瓶,扔得很高,压根儿就没瞄准,免得撞上金属网。燃烧瓶砸在水泥地上,炸开,火光一起,倒是能看清卡车。

“他们说,下一个轮到我。我打定主意,不往卡车上扔。佩略都失手了,他们怎么会怪我?正在点破布引信时,突然听到有人高喊:混—蛋!大—混—蛋!不止这些,还有砰的一声!我发誓,是枪声。‘老伙计’从空地上向我们跑来,砰!又是一枪。他想吓唬人吗?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他手里有枪。”

“我操,我操,那家伙要杀我们。我们没戴风帽,没蒙脸,拔腿就跑。不管怎样,天黑,他应该认不出我们。‘老伙计’没有追,停下来灭火。我觉得他要是愿意,能把我们仨都撂倒。我一晚上没睡着,今天到处走,走了好几个小时。要是你们能让我在这儿住几天,我会非常感激。之后,我再想办法离开镇子。再这么待下去,我会落得跟何塞·马利一样的下场。”

阿兰洽从沙发上站起来:

“好了,我去做饭。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跟爸妈说一下情况。”

“昨天的事,我可不能告诉他们。”

“那就编个理由。”

“编什么理由?”

“吉列,换了你,你会怎么说?”

“换了我?我不知道,嗯,我会说有人要打我之类的话。”

74.个人解放运动

有段日子,格尔卡在孤独中寻求庇护,跟朋友们渐渐疏远,不再踏进阿拉诺酒馆一步。他学习,看书,写诗,写故事,写完撕掉,坚信写出来的东西毫无价值,却并不气馁,毕竟,我在学习。与此同时,他模模糊糊地希望有朝一日,能去工作。去哪儿?去铸造厂?爸爸提过好几次,自告奋勇地要去跟办公室的人谈,谈成我也不去。二十一岁的人了,还赖在家里。爸爸说他是怪人,想想就伤心;妈妈常常骂他,老说生了个儿子好吃懒做,想把他骂醒。

他会时不时地去圣塞巴斯蒂安听讲座,参加新书发布会和圆桌会议,接触其他作家,结识其中一些。他不再去镇图书馆借书,不为别的,只是不想在街上或阅览室遇到熟人。于是,他成了圣塞巴斯蒂安老城区市图书馆的常客,一待一下午,读书看报,翻阅百科全书。

他明白,只要跟爸妈住,就不可能跟镇子脱得了干系。各种节日庆典、政治活动、朋友电话,都在把他往镇子里拉,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他反复操练如何逃避,成了自我掩饰的行家里手。在不能不去的示威游行中,他费尽心机,出现在具有战略意义的位置上,先站在朋友们身边,然后离他们几步远,一旦确认他的出场已经被人注意到,便停下来找个人说话,尽量找老年人,似乎身不由己地掉了队,最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开溜。

他经常好几天不在镇上,跟阿兰洽说好,去她那儿住,好跟小伙伴们渐渐分开。但他不是寄生虫,白吃白住。他什么都帮姐姐姐夫做,他们去上班,他就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贴客厅墙纸、独自粉刷厨房天花板。他原本想投桃报李,教姐夫几句简单的巴斯克语,无奈怎么都教不会,两人只好放弃。吉列在学语言方面,是个低能儿。

一天,好运降临,砸到他头上。此话怎讲?嗯,他找到工作了,或者说,工作找到了他,还不在镇上,在圣塞巴斯蒂安一家书店做店员。薪水的确不高,但很中他心意。他去书店参加新书发布会,老板们认识他,问:你想来这儿工作吗?他一口答应。这被他私下里称为个人解放运动所取得的第一场胜利,目标只有一个:寻求个人独立。有了这份工作,他不仅能赚点小钱,还不必跟人解释,每天可以逃之夭夭。反正谁都知道,他早上乘公交车去哪儿。

做书店店员期间,他用巴斯克语发表了一些书评,在杂志上刊登了几个短篇,不定期地为《行动日报》写点文化类文章,这是他在镇上的挡箭牌,以达到无人批评、无人质疑的目的。怎么不太能见着他?没错,他在为《行动日报》写文章。

一天下午,他在街上看见帕奇。帕奇站在人行道上,隔着街对他说:

“你昨天那篇文章写得真不错。我啥也没看明白,不过我喜欢。接着写!”

巴斯克语成为他主要的收入来源。赚钱吗?目前只能糊口。他什么都做:撰写封二文章和宣传册、做点小翻译。一家出版社同意出版他一本薄薄的童书,编辑在最后一刻,未经他同意,擅自更改了书名,改成《蓝色的海盗船》。他不讨厌新书名,但更喜欢原来那个。肆意篡改,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阿兰洽劝他别在意,鼓励他今后在儿童文学创作上再接再厉。

“你写东西给孩子看,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可是弟弟,你要是掺和了领土那摊子事儿,那就惨了。总之,你要想写东西给大人看,故事一定要远离巴斯克国,像别人那样,放到非洲或美洲去。”

在命运之神的眷顾下,他实现了永远离开家乡的梦想,条件好到不可思议。怎么回事?一天下午,他认识了拉蒙乔。他原本没想去奥特赛里画廊参加巴斯克绘画展开幕式,可没赶上公交车,天又在下雨,画廊就在附近。于是,为了打发时间,他鬼使神差地去看画展。拉蒙乔在那儿,拿着小食:一小块面包上放着虾、熟鸡蛋和蛋黄酱。两人聊了起来,拉蒙乔比他大十一岁。格尔卡巴斯克语讲得那么好,拉蒙乔简直惊呆。他俩想安安静静地聊一会儿,去了画廊下面的酒吧,交谈甚欢,一直聊到差不多晚上十点。拉蒙乔提出开车送他回镇子,格尔卡欣然接受,不仅因为送一程方便,更因为长久以来,他头一回发现世上除了姐姐,可以对别人直抒胸臆,敞开心扉。

两个月后,他搬到毕尔巴鄂拉蒙乔家,最初的想法是给他当秘书,兼编辑电台文稿。拉蒙乔离过婚,有个女儿,叫阿玛娅,是他的心肝宝贝。他住在博萨学士街,分给格尔卡一间卧室和一间办公室,付的薪水比圣塞巴斯蒂安书店老板要高得多。

他请求/禁止格尔卡再为《行动日报》撰稿。

“听我的,别惹火上身。”

格尔卡的文章写得漂亮,思想深刻,文笔优美。过了一段日子,拉蒙乔决定让他进电台。塞个朋友进去,对他而言不是问题,对格尔卡而言,无异于到了天堂。

电台覆盖范围不大,约百分之八十的节目都用巴斯克语制作,主播会犯语法错误,格尔卡正好脱颖而出。他熟练掌握巴斯克语,阅读能力强,表达流利,声音也很好听。他开始做编辑、做助理,负责放音乐、倒咖啡、传递物品,很快就对着麦克风,做起了节目,先有拉蒙乔陪着,后来一个人做。

他爱死了这份工作,下了班也不愿离开,坐在音效师身边,学习如何操作控制面板。同时,他十分关注来访毕尔巴鄂的作家、艺术家或歌手,带着录音机去采访。再后来,他也去采访运动员和任何乐意回答他问题的名人。

拉蒙乔见他如此兴致勃勃,索性帮他争取了一档半个小时的巴斯克语文学节目,除了周六周日,每晚十点播出。格尔卡感到幸福。

75.大瓷瓶

阿兰萨苏戴着墨镜,舒舒服服地坐在船头甲板上,哈维划船。船尾上写着“花儿二号”,因为之前有艘“花儿一号”。船是阿兰萨苏哥哥的,他给他们钥匙。阿兰萨苏年轻时,喜欢驾着“花儿一号”在港湾里兜一圈,那艘船比这艘重,更难驾驶。她很少独自出行,一般找几个女同学或某个临时男友同行。“花儿二号”有舷外马达,但哈维决定自己划桨。说到底,只是下午出来散散心,没必要浪费她哥哥的汽油。

“喂,烧不了多少油!”

“做点运动对我好。我老建议病人运动,批评他们老坐着,结果我自己一天到晚坐着。”

他们解开缆绳,慢慢地从好几列停泊的船只中把船开出,注意不发生剐蹭。阿兰萨苏指挥:小心,往……边一点,别太……等船来到一片开阔区,哈维点了根烟,任它漂泊。

天气晴好,春末的下午,天空湛蓝。港口风平浪静,鱼儿会突然一闪,在深色的水面上亮出一道银光。上方港口边上,并排坐着六七个人,大多是年轻人,拿着鱼竿在钓鱼。退潮时,会露出宽宽的一截布满海藻的墙,缝隙里寄居着螃蟹。哈维居安思危,担心地说:

“这些人,没准哪个不小心,会把鱼钩甩到咱们身上。”

于是,他们将船开往港湾。“花儿二号”在开阔的海面上摇晃起来,海浪提醒他们,海水体量巨大。老话怎么说来着?水是有生命的,人只是蜉蝣,聚在一块漂浮的壳上。大海起浪了?哪儿的话!不过,要是对海不熟悉,老这么晃,有点吓人。柔和的海风见你无处可藏,也会壮着胆子,凶巴巴地裹着你,使劲吹。阿兰萨苏的秀发被风吹乱,好美!她把头发挽起来,扎了个髻。

她在烦另一件事:

“我想在你额头上开个口子,时不时地伸进去瞧一眼,看你脑袋里在想什么,感受到什么。小时候,我跟街坊女孩子们玩游戏:每人在地上挖个小洞,放上雏菊、三叶草、小物件、一绺头发什么的,用碎玻璃盖上,改天再回去瞧一眼。嗯,我想在你额头上如法炮制,看看里头究竟在捣鼓些什么。”

“别忍着,大胆下手。等我睡着了,你施环锯术,我一定察觉不了。你知道的,我睡觉特别沉。”

哈维划得慢条斯理,不想磨得两手起泡。“花儿二号”很轻(塑料船体,玻璃纤维加固),只要轻轻划、不间断地划,就能在水面上滑行。他们去哪儿?不去哪儿。就两个人待着,面对城市。越往港湾里走,耳边的城市噪声越少,而且还被弱化了。

阿兰萨苏希望说话时,能看见哈维的脸,于是摘下墨镜,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尾。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她想站稳,扶了一会儿他肩膀。两只手温温的,软软的,天鹅绒般,透着爱意。然后,她脱下鞋——像是拖鞋——蓝衬衫和牛仔裤,想穿着比基尼,晒日光浴。她脚小,还嫩得很,涂着深红色指甲油。

“亲爱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讨你妈喜欢,不是我不努力,但我发誓,招数都用尽了。你有什么建议?”

“我妈脑子有限。别担心,哪天发现了你的好,就会跟你好的。”

“我很怀疑。她不会原谅我这个小小的助理护士,把她儿子抢走的。”

“她跟你说过?”

“能看得出,哈维,我长眼睛的。”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一双眼睛。”

又恭维她?无疑,她当之无愧。阿兰萨苏是美女,有一点点熟,正合我胃口。年纪不大不小,刚刚好,眼角刚被俗事烦出的皱纹让她更添魅力。离婚曾经让她失去方向,心里伤痕累累,直到生命中出现了哈维。她还没有颓唐/认命,依然健康快乐,对生活充满希望。

饱满的唇是她标致脸蛋上的点睛之笔。双唇开启,露出洁白、清新、完美的牙齿——我还记得那么真切!——凡人的/美丽的,动人的/热烈的牙齿。

小船行至小岛和乌尔古尔山之间,附近没有船只和小艇在波浪中晃荡,阿兰萨苏让哈维在她背上抹晒黑油。我每天要看许多身体,挚爱的只有她一个。我爱她,很爱很爱她。她说:

“最近,我老做一个梦,讲给你听听?”

“好。”

“我抱着一只大瓷瓶,走在森林里,或是有悬崖峭壁的山上。大瓷瓶长什么样,我形容不出。有人对我耳语:此瓶价值连城,碎了会太可惜。”

“结局我能猜到:大瓷瓶从你手中滑落,发出一声巨响,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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