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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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最近几周,我至少有五个晚上做了这个梦,感觉魔怔了。有时是大瓷瓶,有时是小瓷瓶,总是摔碎。我在梦里想哭,又不好意思哭。人们对我指指点点,不帮忙,一个劲地指责。我无处可藏,发足狂奔,突然发现怀里又抱着一只大瓷瓶或小瓷瓶或易碎品,到头来还是摔碎。”

“你有想法,应该去搞文学创作。”

背上抹好晒黑油,哈维将比基尼往上拉,不为别的,只想借抹油,去摸她乳房,爱抚一下。是她要求他这样做的?没有。不过,阿兰萨苏从不拒绝他的身体欲望,想摸就摸,想亲就亲,想插入就插入。早在去罗马甜蜜度假前,她就跟他说好:有欲望,不用藏着掖着。想什么时候要,想怎么要,只要真心实意,只管享受就好。问他明白吗?当然明白。

她的乳房小小的,有点下垂,却异常敏感。他轻轻地、柔情蜜意地一摸/揉/吻,她会惬意地一颤,想要更多。

她闭着眼,一边享受,一边问:在医院诊治美女时,他会不会突然色心大起?

“手术室里,从来不会;看门诊时,不能说不会。也许飘来一阵香水味,会暂时忘了自己是人体技工。我想大家都是如此,你难道不是?”

“次数不多。”

“我诊治过那种真正的尤物。不过,明明知道她们的身体里有个肿瘤正在长大,或肾已经停止工作,又怎么会着迷?”

他们决定驶出港湾。去哪儿?去那儿,小岛后面,那儿没人。哈维又开始划船。

“这会儿,我不记得上班时间有过勃起。”

他一边划船,一边回想起疼痛的表情、流血的伤口、各种各样的疾病,回想起赤裸的身体,哪怕年轻、匀称,也会饱受病痛和折磨,插管的,昏迷的,注定今天、明天、三周后死亡的。他在那儿,不是为了体验性快感,哎,也不允许同情心泛滥。

“花儿二号”轻快地前行,桨板轻轻插入水中,泛起一些泡沫。海越来越深,海水颜色也越来越深,海面上波澜点点。此处无人,从这儿到遥远的天边,看不见一艘船、一片帆。阿兰萨苏点了根烟,在船尾甲板上铺了条浴巾,背靠着晒太阳。哈维用透视的眼光欣赏她身体,怎么能这么美?双腿光滑、修长、圆润,行走人生,一路走到我面前。膝盖,大腿,大腿上有些患蜂窝组织炎的预兆,将来会让她日子不好过。她很自负,她说不是自负,是自爱。他盯着她红色的比基尼短裤,轮廓起伏时会勾勒出下体,不过那天下午没有。

“谁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哥哥的一个朋友,在我爸妈家。当年,我十五岁。”

“早熟的孩子。”

“一方面,我很好奇;另一方面,我看得很清楚,要是不乐意,我敢打包票,那家伙会强奸我。家里没别人,哥哥还没回来。所以,我假意顺从,几分钟就完事儿了。”

“别告诉我,没有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的确没有,当时也没感觉特别疼。”

一个半小时后,开始返程。涨潮了,划船可以事半功倍。哈维有时借着波浪的推动力,将船划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船就驶进了港湾。

夕阳西下,西边的海平线跟天空一样,黄得灿烂。气温走低,阿兰萨苏慢慢地把衣服穿上。他们计划:晚上去老城区吃点小食,然后回家,两人明天都是早班。

划到水族馆附近,听见第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第二声,像节日里放的鞭炮,啪的一声炸开。不过,当地人都心知肚明:是警察在向示威群众发射橡皮弹。

“林荫大道上发生了骚乱。”

“未来的恐怖分子正在操练:嚷嚷一小时,纵个火,再去老城区的酒吧喝一杯。”

哈维一边划船,一边骂人,语气冲动,让阿兰萨苏诧异。他这是怎么了?她说:

“没听你这么说过话,你像变了一个人。”

“一想起爸爸,我就控制不住。”

“他们还在骚扰他?”

“简直无休无止。那天,几个小子想纵火,烧他的卡车。他守着,没让他们得逞。后来他告诉我,差点犯错,说是作为人,会铸下的大错。我听了脊背发凉。”

“你吓着我了,他说的是什么错?”

“我没问。看他脸色,他也不想说。我怀疑,但不太肯定。”

“他不会想动武吧?”

“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把枪,恐怕当时很想持枪自卫。”

船驶近港口。一大堆房子后,腾起了一股黑烟。

“这种错会招人报复的。动武之人希望所有人都动武,这样一来,臆想中的战争才会有开打的证据。亲爱的,我不想伤你的心,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没有伤我的心,我爸也是这么想的。他很冷静地说:总有一天,他们会杀了我。我劝他搬家,搬到你我替他在圣塞巴斯蒂安买的房子里,他说很快会做决定。他只是装坚强,我听妈妈说,晚上躺在床上,他有时会掉眼泪。”

“你爸是个好人,又是巴斯克人,说巴斯克语,他们怎么会伤害他?”

“没错,他还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别忘了,疯狂的武装斗争需要财力支持。镇里的街道上,还刷着反对他的标语。你认为镇上的人会把标语抹掉?我不能想,越想越气。”

“亲爱的,看你难过,我的心都碎了。小食改天再吃吧?”

“那再好不过,我一下子胃口倒尽。”

76.好好哭一场吧

他不知道,他们没说。我是儿子,没说是谁儿子,没必要。看表情,他们应该能猜到。再说,甭管愿不愿意,看见白大褂,尊敬之情便会油然而生。他们放他过去。灰蒙蒙的下午,心狂跳不已。最后一刻,他才看见血迹。下雨,地上湿,看不清,差点一脚踩上去。这么说,这就是事发地点。他不知道,他们没说。脑海中浮现出从这儿到爸妈家短短路程上的红色脚印,现如今,是不是只有妈妈留下的脚印?

如果“老伙计”死了,不是应该躺在地上,盖着毯子,等法官来决定是否移尸吗?没在巴斯克自治区警察的巡逻车旁看见救护车,这么说,他已经被运走了。只要有治疗空间,就尚有一线希望。

两名巴斯克自治区警察闲聊着出门,其中一名还咧着嘴,笑了笑。在楼梯上遇到白大褂,两人噤声,简单地打个招呼。哈维以为他们会向他表示哀悼,您是亡者、暴卒者、遇害者、被处决者,总之,您是死者的家属吗?我们感到非常抱歉,节哀顺变。可是他们没有,继续下楼。过了一会儿,哈维推开他们没有关严的房门时,听见两人又在接着聊。

他进门,小心翼翼地进门,似乎有人熟睡,他不想吵醒。里面有家的味道,玄关很暗,他几个月没回家了。为什么?显然,他尽量避免来镇上,感觉被人盯着,目光很不友好。有两回,走在街上,他跟自小认识的人打招呼,人家都不搭理他。因此,一段时间以来,想见爸妈,他都让他们去圣塞巴斯蒂安。

墙上的衣帽钩上,挂着“老伙计”穿了多年的旧皮袄,哈维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摸,就几秒,似乎想证实主人的部分生命还残留在皮袄上。

他往家里唯一亮灯的地方走去,确实,妈妈就在客厅。忧伤?落泪?啜泣?当时,她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街上张望,感觉儿子来了,一下子转身,脸上写着愤怒的镇定、傲气的从容、不失尊严的紧张,没有一星半点的忧伤。

“你别给我打针。”

妈妈自己就能镇定下来,他做不到,激动地扑进妈妈怀里。

“好好哭一场吧,如果哭能帮到你。谁也不会见我掉一滴眼泪,我不会让他们称心。”

可是哈维没忍住,他俯在妈妈身上,激动地抱着她,肝肠寸断。妈妈穿着旧拖鞋,一只鞋的绒面上,还溅着血,白发苍苍、不幸遭难的她在硬撑。他俩旁边的桌上,放着“老伙计”在家用的老花镜和一支圆珠笔,报纸摊开在填字游戏那一页。我正哭得稀里哗啦,听见妈妈在问:要不要给我做点吃的?她已经伤心欲绝到丧失现实感了?她在拒绝接受已经发生的事?

之前正相反,毕妥利言之凿凿:

“他死了,你要接受。”

“谁告诉你的?”

“我就是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有呼吸,但那是最后几口气。好像是脑袋中枪,我肯定,他逃不过这一劫。‘老伙计’没命了,你等着瞧。”

“我想,他们送他去医院了。”

“没错,可是没用,你等着瞧。”

可怜的内蕾娅,她要是知道,该有多伤心,应该马上通知她。哈维已经稍稍镇定些,妈妈指了个抽屉,他找到写着内蕾娅电话的小纸条。刚响了不到两声,就有人接,电话那边传来酒吧典型的人声和嘈杂声。他留下口信,没细说,只是自报家门,麻烦对方办件事。什么事?转告他妹妹,让她马上给家里打电话。他再三强调:十万火急。保险起见,他又说了一遍内蕾娅的地址。对方说不用,他记得这个姑娘。

“你肯定爸爸被抬上救护车时,还活着?”

“我一刻也没离开他,他眼睛在动。我不停地跟他说话。我想:不跟他说话,他就会离我而去的。可他没办法回答我,他在流血。回到家,我不得不换衣服。”

“你告诉我,他当时还有没有意识?”

“哎,你快把我问晕了。他眼睛在动,应该有点意识。”

“是你报警,叫救护车的?”

“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突然就听见了警铃声和救护车声,应该是哪个邻居打的。我当时大叫,叫得隔壁镇子都能听见。”

睡完午觉,“老伙计”喝咖啡。其实,他只喝了咖啡壶里最后剩的一点冷咖啡。毕妥利听他嘟哝,说再煮一壶。“老伙计”说不用,也许因为见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正在打盹,也许因为跟平常一样,他赶时间:

“我把剩的喝了,喝完就走。”

他走出家门。几点?快四点。毕妥利如今难过的是,当时没去玄关亲他最后一下。都是天意。结婚这么多年,有了两个孩子,她宁愿最后时刻把精力用在深情告别上,而不是浪费在愚蠢地讨论咖啡冷热上。

“哎,你要是问我,我告诉你,我只记得那些声音:开始是他去上班的关门声,后来是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再后来没声儿了。我坐在沙发上,合着眼,想睡半小时,突然听见枪声,别问我响了几声。但的确是枪声,我敢肯定。于是,我往阳台跑,见‘老伙计’倒在人行道上,身边没有人。如果有人开枪,我也没看见。嗯,我没傻站着,赶紧下楼,往街上跑。看见血,我疯了似的大叫。你以为会有人来帮我吗?我想把你爸扶起来。我对自己说:我得扶他站起来,他很重,要两三个人才能扶得起来。可是,没人帮我。于是,我开始跟他说话。瞧,我有多慌张,才会对他说:我爱你。我们彼此没说过这句话,恋爱时也没有,就是说不出口,只会用行动表示。可我要不停地跟他说话,不知不觉地,就把它说出了口。嗯,如果他进坟墓,至少要知道:我是爱他的。没有人帮我,街上只有我一个,所有窗户都关着,瓢泼大雨。我都跟你说了,没有人帮我。肯定有人站在薄窗帘后,目睹了这一切,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否则,我无法解释他们怎么会这么快赶到。十分钟后,巴斯克自治区警察赶到,救护车就比他们晚了一点点。”

电话铃响了。是内蕾娅?毕妥利向儿子示意,快呀,快呀,赶紧去接。哈维就站在电话机旁,转个身就能够着。

“喂?”

“埃塔万岁!”

电话挂了。

“显然不是你妹妹。”

“有人一定要伤害我们,咱们最好别接电话了。”

“要是内蕾娅打来,怎么办?”

毕妥利还在等医院电话。哈维说:

“别担心,我去问。”

他拨了个号,打招呼,说话,询问。接电话的人告诉他另外一个号码,他记在便签本上,又拨了个号。妈妈坐在身后沙发上,他背对着她,像个挡箭牌。

“对不起,哈维,真的无能为力。”

他不喜不悲地说了声“谢谢”。谢什么?不谢什么,只是强装镇定罢了。他挂电话,背后是妈妈,转身那刻真难。他避免对视,免得眼睛出卖自己。他在找词:他们刚通知我……你得知道……可他没说这些,他说的是:我去医院,了解一下情况。我会从医院打电话给你。他嘱咐道:

“你得向我保证:听见有人骂你,赶紧挂电话。”

77.轻生的念头

追悼会两天后,“老伙计”被葬在波略埃墓园,来的人很少,内蕾娅的缺席最让毕妥利糟心,让她悲上加悲,她永远不会原谅女儿。哈维给母女俩做工作,他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息事宁人,却依然一筹莫展,这边安慰不了,那边说服不了,感觉妈妈气得眉宇间皱纹越来越深。他反复给萨拉戈萨的酒吧打电话,想跟妹妹联系上,劝她尽早回家。反复打电话成了难事,让人很不愉快,他发现自己在给酒吧老板添麻烦。劝妹妹回家压根就行不通,内蕾娅打定主意,不想面对爸爸已经死亡的现实。哎!这又是为什么?妈妈终于将不满发泄出来,对哈维说:随便了,内蕾娅想怎样,就怎样吧!她又说:

“知道吗?我不信上帝了。”

下葬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幸好没刮风下雨,否则人在山上,往哪儿躲?满眼的十字架、墓碑和小道,山下是秋雾笼罩的城市屋顶。都说这个墓园很美,净是宽慰人的话!若干人聚在家族墓地,拉开大石板,马丁外公的灵柩重见天日。阿斯佩蒂亚的亲戚们来了,是些只会在婚礼和葬礼上见到的亲戚。毕妥利的姐姐来了,可她茫然不知。可怜的姐姐,脑袋已经不太做主。来了五六个邻居,悄声吊唁。和邻居们一同前来的,还有“老伙计”公司的两名员工。可以理解:墓园远离镇子,谁也看不见,谁也没法儿指责。毕妥利挂着重重的黑眼圈,镇定自若地向所有到场的人一一致谢。

跟追悼会那天下午一样,阿斯佩蒂亚的亲戚们问起了内蕾娅:

“没有,她来不了。要知道,她在萨拉戈萨上学。”

哈维既是儿子,又是保镖,不离毕妥利左右。开始有人告别时,他站在她身旁,突然看见二十步外,有个戴墨镜的女人,似乎在给别人扫墓。是她。谁啊?还能是谁:阿兰萨苏。两人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哈维没指望能再见到她。也许只会某天在医院停车场或咖啡厅偶遇,互相说声“你好”。

他对妈妈说:

“我在出口等你。”

“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也没必要回答。毕妥利刚刚认出了助理护士。儿子不是说跟她分手了吗?

阿兰萨苏美得不可方物。哈维走过去,注意到身后一片寂静。他严肃地、职业性地跟她握手。那么多人在场,总不至于去亲她,不是吗?

两人相隔半米,往墓园出口走,稍微绕了点路,避开其他人。

“我站得远一点,免得打扰。”

“你来,不叫打扰。”

“我对你爸印象很好,从第一天起,他就对我很好。你妈不是。”

“别说了,求求你。”

“我是来送送你爸、抗议恐怖主义的。如果这个国家还有正义可言,墓园本该被挤得满满当当。”

“有什么办法?”

“顺便,我也来跟你告别,跟你永别。”

“你要走?”

喂,哈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没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其实,两人都谈好/谈掰了,是他在伦敦酒店咖啡厅的角落提出分手的。她心肠好,这点你不能否认,豁达地来送“老伙计”入土,同时也来埋葬一段曾经寄予很大希望、全身心投入的爱情。“埋葬”只是比喻,但确实如此。那段爱情如此易碎,像玻璃,像瓷器,是你把它摔碎了。没错,就是你。你把爱情和爸爸埋葬在同一座坟墓里。两天前,阿兰萨苏忍不住地掉眼泪,她认命地说:

“杀害你爸的凶手也拆散了你和我。”

她似乎并不记恨,她完全有理由记恨他。哈维这个没良心的,怎么能这么对她?我怎么对她了?别装傻。起初,她并不理解。“老伙计”刚过世,她以为哈维伤心过度,气昏了头。她很天真,好心地想爱抚他,缓解他的部分伤痛。如果可以,她宁愿代他受苦。她向他保证:她会爱他,会在无比悲痛时陪伴他。她眼神黯淡地对他说:

“亲爱的,我发誓:我会让你幸福。”

“可我不应该幸福。”

“谁会不让你幸福?”

“是我不让我自己。现在,我想不出有比追求幸福更罪恶的事。”

“我心里空落落的。”

她像在自言自语,承认自己与男性交往,运气极差。她说“再见”,走出咖啡厅,现在又阴天戴墨镜,出现在墓园。

“你要是不介意,我让朋友去你那儿,把我东西取走,顺便把你留在我这儿的东西带给你。”

“随便。你相信我……”

他的话被她打断:

“我相信什么,不重要。没想到,我有了新去处。熟人推荐,我递交了申请,加入医生无国界组织,结果要等,不过,他们打电话通知我,说急需护士。按我的履历,应该没问题。所以,我会离开医院,离开这座城市。很快,我会去接受培训。那晚跟你分手后,走在新散步道上,我动过轻生的念头。”

“你别吓我。”

“当时,天很黑,路上没人,想下手,太容易,对殉情来说,是个绝佳的场景,我很心动。突然,我转念一想:我说阿兰萨苏,世上那么多人过得很糟糕,饱受饥饿、瘟疫、战乱之苦。为什么不将个人痛苦扔到海里,而不是把自己扔到海里,去为别人做点什么呢?去帮助最需要的人,让你的生活有点意义。于是,我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棒极了。”

墓园出口就要到了。

“或许,你也应该去闯一闯。”

“我会考虑的。”

他俩一本正经地握握手,告别。她刚走出几步,又笑盈盈地回头:

“谢谢你共度的好时光。”

“也谢谢你。”

“你不该在罗马扔石头。”

哈维站在墓园大门旁,目送她离开。阿兰萨苏的最后一笑让他悲喜交加。换成哭喊、咒骂,他会更容易接受。她的步态、纤瘦的身材、平稳的肩膀,让他心痛之余,羡慕不已。他想起她赤裸时的模样,差点想去叫她,甚至很想很想去追她。

可惜那时,妈妈来了,抓着他胳膊:

“不是说分手了吗?”

“她是来告别的,她要去很远的地方。”

“那再好不过,她不适合你。你带她来见我们那天,我就发现了。”

78.集训

要在后备役部队待很长时间,这点,他有心理准备,也跟霍金聊过。他俩在一起,布列塔尼灰蒙蒙的雨水、无尽的等待和百无聊赖都更容易忍受。谨慎之余,还能找点乐子。他们知道不止一个队员斗胆违纪过,他们没有。嗯,小动作有,但不至于落下叛逆的名声。

有时,他们会骑房东的自行车去田间玩耍,摘果子、抓青蛙、用折刀在木头上刻东西,有时还会去邻村参加聚会,喝一种苹果酒。名字随便叫的,何塞·马利觉得喝起来有股尿味。

霍金参加行动后,何塞·马利就落了单。后来,他跟帕乔住,小伙子人不错,可毕竟不是霍金,不能百分之百信任。为什么?说不清楚,总是有道坎,接触时就能感觉得到。没错,你跟他相处得挺好。不过,就像发动机里的杂音,就是不对劲。

过了一段日子,法国宪兵,连同法警、法国空军巡逻队、国安局秘密警察在昂格莱的一栋房子里抓捕了桑迪·波特罗斯。说好要千万小心,结果呢?被搜到一只皮箱,警察在里头找着宝了:四百多名埃塔现役分子的名单、绰号、居住地、电话号码、车型,连车牌号都有。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名单上的人纷纷落网。

帕乔认为:上头没有召集他和何塞·马利,恐怕是因为上头自己也被捕了。他还认为:

“组织上急需补充人手。你等着瞧,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找我们,说:来吧,小伙子们,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可是并没有。又过了好几个月,还是没有动静。在这段日子里,通过组织内部渠道,何塞·马利收到了爸妈写来的一封信,里面夹着一份《行动日报》剪报,详细报道了霍金的“离奇”身亡。对何塞·马利来说,不啻当头一棒。他大哭一场,连小时候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为了不让帕乔看见,他还装病,不吃不喝,躺了两天。

“武装斗争的事你想好了?”

帕乔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加入,就要承担一切后果。”

“你不是说老爸坐轮椅,需要人推来推去吗?”

“是啊,那又怎样?”

“也许,你该帮帮他。”

“家里有姐妹帮他。”

跟这个小伙子就是说不到一块儿去。还有,成天跟一个非同乡黏在一起,何塞·马利觉得怪怪的。帕乔在拉萨尔特长大,既没有巴斯克语姓氏,又不说巴斯克语。那他干吗要加入武装斗争中来?难道他属于那种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人?何塞·马利怀疑他是国民警卫队卧底,反正不想跟他聊私事。

多年以后,妈妈来探视,他告诉妈妈:那些天,知道了霍金的事,他差点想退出。

“你这念头起得真是时候。瞧人家科尔多,跟墨西哥老婆孩子住在镇上,日子过得可安稳了。”

何塞·马利几乎心意已决。他的确想下回见到联系人,就跟他说。可联系人出现时,带来了一纸密令,通知他们近期参加集训,集训完,即刻投入到武装斗争中去。

帕乔看得通透:

“老兄,要动真格儿的,没法儿回头了。”

“只要不待在这儿,干什么都行。”

上火车时,瓢泼大雨。火车开一路,雨下一路。去一个城市换乘,又去另一个城市换乘,下午四五点,到波尔多。那儿跟早上一样,瓢泼大雨。

他们在车站酒吧跟来人接头。那家伙一个劲地催,我要了葡萄酒,只好刚上来,就一口喝光。到车上,他让我们戴上遮挡视线的墨镜,俯下身去。何塞·马利熟悉这套程序,他和霍金去见桑迪·波特罗斯时,要求也是这样。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开进一栋乐声大作的房子里。这时,他俩才能摘下墨镜。

两人在一间没有窗户,三步宽、五步长的房间里被关了八天。房间实在太小,两人只好挨得很近,把何塞·马利气得够呛。他跟霍金可以穿一条裤子,对这家伙可没那么信任,晚上更糟。帕乔的鼻子一定长歪了,睡着后,呼吸声别提有多烦人,他不是在打呼噜,打呼噜的是何塞·马利。他的鼻子就像风箱,发出啸叫声。如此这般,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直到天明。

只有下楼上厕所,他们才能离开房间。上厕所时,要尽量少看、少记。房子里经常乐声大作,好让一群人不知道另一群人在说什么、做什么。教官说:小分队作为独立的单位存在。如果被抓到,问不出有关组织整体运作的信息,明白吗?两人同时点头,表示明白。

早上理论课,何塞·马利无聊得要死,他偷偷看表,心算离吃饭还有多长时间。他学习一向不好,小时候在学校,让他集中注意力,比登天还难,在组织里上课时也是如此。下午实践课,可以摆弄武器,他会兴致高涨,感觉忽然又回到昨天,跟朋友们去镇上采石场扔燃烧瓶、放烟花爆竹。他擅长行动,对教官口中啰里啰嗦的爆炸理论厌烦透顶。

他和帕乔练习装卸武器,学习设置死亡陷阱、汽车炸弹,还有什么?嗯,组装定时器,然后,让雷管在装满沙子的金属桶里爆炸,还有关于地洞、信箱、开车锁等方面的知识。教官强调安全措施,千万小心、注意什么的,还告诉他们万一被捕,该怎么做。只有一下午的实弹射击课,只用手枪,因为法国警察盯得紧,不像前些年那么容易,随便在周围找片林子,就能放枪。对何塞·马利来说,太遗憾了。什么都比不上打靶,他最爱打靶。

他亲了亲勃朗宁手枪的枪柄,说:

“我宁可打枪,不要约炮。”

他们都笑了。那帮蠢货,以为我是说着玩的?教官说:

“老兄,枪要打,炮也要约。”

关在房里的最后一晚,何塞·马利睡不着,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刚打过靶,枪声还回荡在耳边,因为帕乔的啸叫式呼吸。于是,他开始自言自语。低声说的?哪儿的话!正常声调,像在跟人交谈。凌晨两点多,他想象着自己端着枪,对的不再是靶纸。帕乔醒了,在黑暗中问:

“你在说什么呢?”

“埃塔组织中,处决纪录是谁保持的?”

“我他妈的哪儿知道!德胡安娜或马德里小分队里的谁。”

“他杀的人有没有超过五十,你知道吗?”

“你他妈的怎么来问我?半夜三更的,再过几小时,就要行动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几分钟,帕乔又发出让何塞·马利发狂的啸叫声。何塞·马利突然说道:

“霍金的血债,一定要让西班牙政府血还。我要去破纪录,总有一天,我会作为埃塔第一嗜血杀手,名字出现在书里。”

“我操,哥儿们,别说了。”

“我朋友的命至少值一百个人的命。我会一个个数,做掉一个,就在本子上画一条线。”

“你把武装斗争当成个人恩怨。”

“傻逼,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啊?你最好学学睡觉时该怎么呼吸。”

79.水母的触碰

天气或许比何塞·马利上路前想象的要冷,等他到了才发觉。他和帕乔坐在后排,低着头,脸冲膝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到。他们要去个地方,去见领导或领导之一。传话人说带他们去见领导,他和帕乔以为要去见特内拉(1)。然而,正在波尔多或周边或鬼知道什么地方的房子里等待他们的,是帕基多(2)。

那天冷是怎么回事?何塞·马利站在领导面前,见他死气沉沉地微笑,两只死鱼眼,鱼刚开始腐烂,顿时感觉寒风袭来,心想:妈的,应该套件毛衣才对。好比你去超市,走进冷冻食品区,发现气温陡降。窗户关着,何塞·马利认为寒气的源头是领导。而帕基多身为领导,接见他们时,明显有些腼腆。

又或者,这只是他的无端臆想,是武装斗争中新手面对老手时的胆寒。老手的履历沾满鲜血,阴森恐怖。据说他杀死了莫雷诺·贝加雷切和佩尔图,命人处决了和他一样来自奥尔迪希亚的约耶斯(3),炸毁了萨拉戈萨的国民警卫队营房驻地,里面还有儿童。领导跟帕乔握了握手,拍了拍我的背,我感觉那是水母的触碰。他在祝福我们正式加入埃塔,依然是死气沉沉的微笑,依然是浑浊的死鱼眼。

领导让他们坐沙发:

“你就是那个打手球的?”

他很狡猾。我想:是有人给他提供了情报,他只是摆出知情者的模样。不过,据别的跟他说过话的人透露,他只是想套近乎,处好关系。确实,领导说:希望他们能高高兴兴地加入行动小分队。

这个很仔细、很会算计的人给他们展示了一幅吉普斯夸省地图,用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这是你们的地盘。在地盘里,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国家警察、国民警卫队、巴斯克自治区警察,摆在面前的,都可以下手。一定要大力打击,逼西班牙政府坐下来谈。”

何塞·马利首先看到,自家镇子也在帕基多画的那个圈里,他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主要地理参照物是比利亚博纳往南的奥里亚河,因此,这个由三名成员组成的小分队名叫奥里亚小分队。第三名成员“黑杨”正在出租屋里等着他们。

“你们别在多诺斯蒂亚行动,那儿有专人负责,你们别插手。不过,”他又指了指地图,“这片区域由你们做主,想怎么破坏,就怎么破坏。”

接下来,他给每人发了一支勃朗宁手枪,包括弹匣和子弹,还有假证件、一塑料袋钱,最后还有一大袋炸药、导火线和制造炸弹的各种物件。

“你们在自己的地盘里,自行确定目标,行吗?要狠狠地打,千万别手软。”

边境领路人出了点问题。什么问题?不清楚。将两位新成员滞留在一对法国夫妇的家中,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于尔吕尼至阿斯坎公路一侧。他们等了六天,去山里走了走,没人说不准出去散步。一天下午,他们还听从集训教官的建议,去试了试枪。教官说:在任何行动之前,要确保武器能正常使用。于是,他们沿着土路往上,来到树木葱茏的偏僻处,一个放哨,一个开枪,两人轮换。

一天晚上,他们遭到了惊吓。何塞·马利——有什么办法?——已经多少习惯了帕乔的啸叫式呼吸,有时依然忍无可忍,很想走到他面前,一拳揍扁他鼻子。

他睡不着,开灯。已经是深更半夜。这时,他看见了它们。床的上方挂着一幅画,它们正在从画底下钻出。它们是什么?是虫子。深颜色,肚子鼓鼓的,正在不紧不慢地四处乱爬。他随手拍死一只,比别的个头大。挪开手指,见墙上有一抹血。我操,是臭虫。他叫醒帕乔,两人杀了一个多小时。

“奥里亚小分队在行动。”

“我说,帕乔,你要是想起绰号,我这儿有个现成的,对你特合适:‘傻逼’。”

何塞·马利发现,晚上睡不好,脾气就会越来越糟,爱吵架,不耐烦,尽挑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会让人气急败坏。他跟女房东因为饭菜用巴斯克语吵了一架,因为法语他一个字都不懂。他气势汹汹地咆哮,说她做的是猪食,分量少,没味道,简直乱七八糟。男房东下午下班回来,威胁着要把他赶出去。

天刚晚,他跟帕乔待在房间,思念妈妈做的饭:

“我就没见过比她厨艺更棒的人。我能想象她这时候正在家里炸鱼,我们晚饭总吃鱼,香味都飘到这儿了。你没闻到吗?没闻到蒜蓉挂糊羊鱼的香味吗?”

他伸长脖子,在房间里嗅,似乎妈妈做的羊鱼的香味真的在鼻子前飘。

“喂,别再多愁善感了,好吧?”

“去你的多愁善感。自从住进这个房子,我就没吃饱过。我想吃一块这么大的大排,配红椒和炸薯条。”

他们连电视都没有,所以,拍死四五只臭虫后,两人关灯睡觉,比平时习惯睡得早。帕乔一开始啸叫式呼吸,何塞·马利就蹑手蹑脚地将床垫搬到走廊,睡一晚上安神觉,他太缺觉了。第二天一早,他去田野,摘了一束野花,吃早饭时,笑眯眯地送给女主人,还跟她开玩笑。心意到了,两人重归于好。

当天傍晚,一辆黑色雷诺小货车来接他们,往伊巴尔丁方向驶去。天气怎么样?多云,空气干燥,云缝里很快钻出了第一批星星。天快黑时,他们在一片树木葱茏的地方下车。密林中走出两个年轻的身影,二话不说,替我们背上沉死人的背包,往山上走,我们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边境领路人是如何辨别方向的,他们应该把路都记在脑子里了。后来,月亮出来了,总算能看见彼此,能分辨出物体、轮廓和形状。

四人默默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爬上一座山岗。从那里,可以远远地看见拉伦山和伊巴尔丁客栈的点点灯光。这时,队伍停下,一个边境领路人听了一会儿,模仿山羊,咩咩叫。不远处,有类似的叫声回应。这是边境领路人的接头暗号。何塞·马利和帕乔明白,他们已经穿越了边境,即刻下山,去比达索阿河岸。

众人来到墓园小礼拜堂的后面,领路人让他们待在那儿别动。他们带着背包,藏了差不多半小时,直到有人招呼他们下去,到公路上。雾从河面上升起,笼得房屋都看不清。我们受凉了。上车时,天已经蒙蒙亮。在去伊伦的路上,车停了好几回,等探路的摩托车折返,确认前方路段没有警察。一大早,他们抵达终点圣塞巴斯蒂安萨拉乌斯大街,在城市公交站台的遮阳挡雨棚下,跟“黑杨”会合。这之前,他们素不相识。

(1)全名何塞·特内拉(Josu Ternera,1950— ),埃塔组织头目。1973年参与暗杀西班牙政府首相布兰科,曾经购买地对空导弹,试图击落西班牙国王乘坐的飞机,八十年代为埃塔一号头目,宣读了埃塔解散声明,逃亡多年,于2019年5月落网。

(2)原名弗朗西斯科·穆希卡·加尔门迪亚(Francisco Mujika Garmendia,1953— ),帕基多是弗朗西斯科的昵称。1987至1992年间任埃塔组织头目,是埃塔历史上最血腥的领导人,曾经发动了Hipercor超市爆炸案等多起恐怖袭击,遇难者人数众多,且均为平民。1992年3月被捕,被判处2 354年徒刑。2004年,他在狱中给埃塔组织领导人写信,要求停止武装斗争,和平解决历史问题。因这封信被新闻界披露,他于2005年被逐出埃塔组织。

(3)多洛雷斯·冈萨雷斯·卡塔拉音(Dolores González Catarain,1954—1986),绰号“约耶斯”。埃塔组织第一位女领导人,后因叛变被杀。

80.奥里亚小分队

躺在牢房床上,何塞·马利在回忆。回忆什么?那年,他满二十一岁,在三人中年纪最小。他们仨岁数相差无几,“黑杨”最大,二十四岁。

“为什么叫你‘黑杨’?”

“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他常在家附近的一片草地上踢足球,用金属杆晾衣架当球门,既没有足够的孩子,也没有足够的场地可以组织一场真正的足球赛。于是他们就打三对三或四对四,人不会再多。门将只有他一个,既要扑这队的球,又要扑那队的球。他还喜欢赛事解说。

“喂,说来听听。”

他给每位球员起了个球星的名字,守在球门旁,用电台主持人解说球赛的方式,高声点评赛场战况。为了纪念当时的偶像伊利瓦尔(1),他常叫自己“黑杨”,便永远得了这个绰号。

帕乔也是球迷,他挺皇家社会。

“别告诉我,你挺毕尔巴鄂竞技。”

“深以为傲。”

“瞧咱俩这头开的!我说,你怎么不加入比斯开小分队?”

“因为没人告诉我,我会跟你这个家伙共事。”

何塞·马利赶紧劝架:

“好了,哥儿们,行了。还有别的体育项目。”

“嗯,比方说?”

“手球。”

两人成心气他,齐声反驳:

“行了行了,那不叫体育项目。”

“那什么叫体育项目?”

“手球对足球,相当于乒乓球对网球。”

“或者,手淫对约炮。”

两人哈哈哈、呵呵呵地大笑。瞧这两个混蛋!何塞·马利瞪着他们,眼睛眨都不眨。

“黑杨”负责后勤支援。帕乔不敢惹他生气,怕他记仇,背地里叫他“给咱们跑腿的小子”,或简单点,索性就叫他“跑腿的”。他对斗争、组织、武器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多,全是自学的,没走法国招募人员的渠道。他头脑精明,既有组织才能,又有实践经验。在跟何塞·马利、帕乔组队前,虽说没有直接参加过恐怖袭击,但跟多诺斯蒂亚的许多卫星小分队暗中合作过,后勤支援是他的专长。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埃塔领导。”

我觉得他像蜘蛛,总是安静地躲在一旁,守候猎物。他不参加示威游行,更不会跟警察发生任何冲突。按他自己的话说,其战略方针为:保持镇定、不断学习、掩人耳目。帕乔理解不了:

“你这个年纪,怎么做起事来像老头子?”

“等你长点脑子,就懂了。”

“黑杨”没有案底,没被逮捕过,信仰革命事业,有思想高度,这恰恰是帕乔跟何塞·马利的短板,他俩更喜欢直接动手。“黑杨”的文化程度比他们高,曾在德乌斯托大学蒙达伊斯校区地理历史系念过一年,没去参加期末考试,过了段日子,又重新注册。家里很有钱。

何塞·马利从一开始就对他印象很好。为什么?遇到实际问题,“黑杨”总会迎刃而解。他会删繁就简,帮你找到解决办法。他为人谨慎,有前瞻性,还会做饭。

公寓位于萨拉乌斯大街,三楼,有电梯。“黑杨”大约一个月前租下,没签合同,跟女房东只有口头协议,准时付房租,不报税。有车库吗?有,是集体车库,要的话,涨租金,他没要,先住下来,等候同伴,每天带着文件夹和书本进进出出,想给在门厅遇到的人留下印象,让他们以为他是学生。

公寓的优点是:附近有若干公交站台,可以去市中心和本省内陆地区。“黑杨”说:

“最好住在你不行动的地区。出击、撤回,像平常人一样,过平常日子。住在多诺斯蒂亚的这种区,最容易掩人耳目。镇上的人互相认识,说白了酒吧加起来也没几个,要是一下子多了三个生面孔,会太显眼。”

“我操,‘黑杨’,你这脑袋瓜子好使。”

我们到之前几天,“黑杨”勘察了整片地区,如俗话所说:蚂蚁般勤劳,蜘蛛般算计,结网是第一要务。他来来去去,寻寻觅觅,行走在伊加拉公路上,找到挖地洞的绝佳地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到。星期天,他们仨分开走,彼此相隔一百步,过去瞅一眼:在一处塌屋顶的废弃大宅旁离开公路,沿陡坡上山,往守护天使小修道院方向,很快进入一片松林,途经的小道上遍地黑莓和荨麻,可见许久无人走过。帕乔和何塞·马利觉得此地甚好。

无地洞,就无法行动。在这点上,三人意见一致。前不久,他们给领导发送了第一份报告,详细描述了安全屋和所在地区,索要车辆和物资。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帕乔觉得将武器和炸药放在出租屋并无不妥,被“黑杨”一口否决,并陈述理由。何塞·马利是小分队的头儿,由他拍板。他站在“黑杨”那边,除了留下必要的防身武器应急,所有物资全部进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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