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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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藏好物资,万一咱们被狗腿子警察逮住,其他伙伴还能用得着。得赶紧去挖地洞。”

第一步:买两只大塑料桶。这容易。可怎么运,才能不让人怀疑?他们需要一辆车。帕乔说:

“去偷一辆。”

“黑杨”一听,急了:

“你电影看多了。”

他说他去办。怎么办的?不清楚。他弄来两只蓝色的大塑料桶,全新,螺旋盖子,每只容量220升。有人借给他一辆小货车。谁?不清楚。他拒绝透露。我们执意要问,他说是他表哥的,表哥是水管工,谁知道真的假的。他把两只大桶先藏在伊加拉公路旁废弃的大宅子里,桶里还有簇新的锹,用来挖地洞。这家伙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我操,‘黑杨’,你让我们陪你来干吗?我俩纯属多余。”

“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好。”

“黑杨”是个不可多得的牛人,埃塔有些领导连他一半都不如。

一天,三人一大早去松林,定定心心地在鸟鸣声中埋塑料桶,一只埋在这儿,另一只埋得高一些,之后盖上土和干干的松针,结果看不出那儿有人挖过地洞。

躺在牢房床上,何塞·马利在回忆。

(1)全名何塞·安赫尔·伊利瓦尔(José ?ngel Iríbar,1943— ),西班牙足球运动员,门将,长期效力于毕尔巴鄂竞技足球俱乐部,曾为西班牙国家队成员,作为主力门将获得1968年欧锦赛冠军。“黑杨”是他的绰号。

81.只有忧伤的医生来送她

十月九日上午过半,内蕾娅登上了驶往巴黎的列车;下午到巴黎,换车站,改乘卧铺。中间空余几小时,她只要将行李寄存在稳妥的地方,就可以在巴黎北站附近转转。

上午差不多同一时间,不愿送女儿去车站的毕妥利——我去送?想得美!——去了墓园,一路走上埃吉亚山坡,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她气得够呛,心里窝火,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发泄一下。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坚信内蕾娅会去她房间,告诉她:妈,你说得有道理,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嗯,之前不知怎么了,在发疯。内蕾娅没有进来。毕妥利在床上醒了一个多小时,竖着耳朵,听她收拾,没去送。

毕妥利气昏了头,走得仓促,把四方形塑料布忘在家里了。不要紧。早上有太阳,大石板是干的,裙子上的灰掸掸就好。

“她走了。没错,‘老伙计’,你亲爱的女儿,你的掌上明珠,还记得吗?她扔下我们,看样子,要永远扔下我们了。人家在德国找了个男朋友。别以为她愿意交流,是哈维告诉我的,要是他不说,我都不知道。出国的事倒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可是我以为……我想……你懂的。人家不回来了,我们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她说过男朋友的名字,那么怪,你以为我能记住?花那么多钱让她念书,如今人家自毁前程。语言不通,去那儿干吗?给人家德国人熨衬衫,做老妈子?我连他照片都没见过。你躺在这儿,又不能劝劝那个丢魂的。她简直自私自利到了极致。瞧,明明可以当律师,开家律师事务所,过得舒舒坦坦的,让过世的父亲自豪,可她就是不愿意。你瞧好了:留给她的钱,她会很快败光。”

没想到,哈维居然出现在火车站。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可不想不拥抱一下就放你走。”

“不用上班?”

“跟同事调了一下。”

说了几句场面话,早上阳光真好什么的,两人都在掩饰。她突然说:为什么出国,他要是不告诉妈妈就好了,等到德国,她会打电话,或写封长信,跟她解释,妈妈迟早会知道的。她会是什么反应?嗯,肯定还是这个反应,但母女俩不至于会像昨天那样吵得不愉快。

哈维不敢苟同,摆出师长的姿态和口吻:

“你说得不对,那你当初也不应该把计划告诉我。在妈妈面前藏着掖着,不管藏什么掖什么,我都不愿意。不是她知不知道的问题,是我要对她真诚、不耍心眼的问题。”

“可你这么一掺和,我就悲剧了。别以为我是高高兴兴地出发的,尽管我希望离目的地越近,心情越好。昨晚吵得不可开交,瞧,她都不来送我,在家里也没跟我说再见。你要是之前闭上嘴,不说,让我按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你想说:这是战术失误?”

“我想说:我是大人了,用不着你做监护人。这不是气话,我保证。我知道要去哪儿,为什么去。你看看周围,有朋友来送我吗?在这片土地上,我既没有女性朋友,又没有男性朋友,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一个人霉掉烂掉?跟妈妈住在一起,星期天跟你们吃烤鸡?吃饭后甜品时,再一起掉几滴眼泪?”

“这话不公平,就是气话,尽管你不承认。”

“你不想让我走,对吗?”

“才不是。我来,是想祝你一切都好。”

“谢谢。可是哥哥,你知道吗?你说得开心点,我才会振作。”

“我把开心留给你。”

“你这难道不是气话?”

“打住,别再争了。你走,肯定没错。可你留下了什么?一个遇害的父亲,一个破碎的家庭。”

“我留下的是你和妈妈,没留下爸爸,爸爸我会装在这里。”

她很激动,坚定地把手放在心口。

“妹妹,这话说得好。我不想再强调那些伤心事,只想拜托你,时不时地给妈打个电话,跟她聊些开心事,给她写写信,好不好?或许再寄包土特产来,让她觉得有人爱她,明白吗?费不了你多少事。”

他们一直聊到火车来。你几点到?有人接你吗?会把地址告诉我们吗?哈维先问,紧接着又表态:需要什么,要办什么手续,尽管开口……

“你说他叫什么来着?”

“克劳斯-迪特。”

哈维点点头,默念了一遍名字,是想表示某种认可?他又嘱咐内蕾娅,别忘了妈妈,因为妈妈……还有,妈妈……说来说去都是妈妈……

哈维站在车厢门口,慈爱地亲吻妹妹的面颊,帮她把重重的箱子提上去,之后突然转身,没等火车启动,径直往出口走。内蕾娅怀疑:他不想让她看见他激动的样子。

哥哥是个忧伤的医生,高个子,日渐消瘦,蓄着泛白的络腮胡(什么时候开始蓄的?),低着头往前走。是不想看见熟人,跟他们打招呼?远去的背影十分孤单,他会回头,挥手跟她说再见吗?他没有。

内蕾娅隔着火车车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走了,不掉眼泪。像某首歌的歌词。可怜的哈维,一辈子努力,获得良好的社会地位,让爸妈开心。他走了,一路谦让,不撞着别人。哥哥从不闯祸,不会自己买衣服,海蓝色的毛衣搭在肩上,两只袖子系在胸前,格子衬衫没人帮他熨。只差几步,他就要走进车站大厅,那时候,他也没回头。

不一会儿,车门关闭。火车启动,慢慢驶进格罗斯区。有些窗户冲着铁轨,窗口晾着衣服。内蕾娅站了很久,感受到浓浓的离愁别绪:帕赛阿港、海兹基贝山脉、埃伦特里亚城郊。这是最后一眼,但她并不在意。我走了,不掉眼泪。快到边境时,她终于坐下。护照!心怦怦跳,赶紧在包里找。护照就在包里。哎呦!吓我一跳。

82.他是我男朋友(1)

十月十日,临近傍晚,内蕾娅困得要命,在哥廷根车站下车。这雨下的!怎么形容都不过分。站台遮雨棚外,贴着地面,腾起一片雨雾。雨滴碎了,化为蒸汽,或貌似化为蒸汽。远处的屋顶和树冠上方,乌云间透着光亮。整个下午,光线怪异,雨声哗哗。

有人吗?很少。她的金发男友不在那儿。莫非因为天气不好,躲在车站里面?没有。要么等在车站外面,站前广场上?也没有。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烦,走了。内蕾娅应该几小时前到达,可是运气不好,比利时铁路工人罢工,导致这辆夜车兜了个大圈子,换乘火车自然也就没赶上。如今,她拖着重重的箱子,乘了二十四小时火车,疲惫不堪地独自抵达哥廷根车站,满意地看了看周围。用不了多久,我会熟悉这一切。

克劳斯-迪特的地址她烂熟于胸,一路上都在练习发音,读街道名和门牌号。她会用德语数到一百,还在路上背了一长串的德语单词。她精选了两百五十五个,全是所谓的常用词,总之,有指人指物的名词,三十多个形容词,还有许多动词。今天上午和下午早些时候,她把词表复习了好几遍。谁知道呢?没准哪天,她会主要用德语。不仅我用,三个孩子也用。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带百分之五十金发血统。她含着笑,全都梦想/设想好了:孩子们个个异瞳,一只栗色、一只蓝色。哦,对了,儿子就起已故外公的名字。

她把地址写在小纸条上:克罗伊茨贝格街21号。在去爱丁堡之前,克劳斯-迪特给她写过一封错误百出、可爱无比的信,信上说:那条街就在大学后面,距火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大学在哪儿?没概念。雨又下个不停。内蕾娅觉得无法念出“克罗伊茨贝格街”,让对方听懂。就算念得大差不差,接下来,她又如何能听懂对方的解释?因此,与其找当地人帮忙,不如直接打车,给司机看小纸条。

出租车上,她差点睡着。她很想对新世界有些印象,隔着车窗仔细观察,疲惫的眼前却像蒙了一层玻璃纸。这也正常:火车喀嚓喀嚓,吵得她一晚上没睡着。一晚上晃啊晃,闷热,上中下铺加起来还有其他五个人,五个陌生的/正在呼吸的/没有穿鞋的旅伴。幸好她睡上铺。下方中铺的老人穿着汗衫,开车半小时就打起了呼噜,像只裂了纹的铃铛,发出怪声。

车程不到五分钟,内蕾娅还不会使用德国马克,不想数钱,直接付了张一百,估计——不是很肯定——小费给得太多,否则无法解释司机的热情周到,帮她把箱子拎到门厅,好话说了一大堆。肯定是好话,尽管她听不懂。

她在一排信箱前停下,信箱确实不太干净。他的名字在那儿:克劳斯-迪特·柯尔斯顿,用马克笔写的,和另外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条上。她想象着德国信差的手把自己在萨拉戈萨酷暑天写的那些饱含柔情、思念和孤独的信投进这只金属信箱。她从包里掏出香水,上楼前喷了两下,双手提着箱子,走上吱吱呀呀的木楼梯,一层,两层,三层。门边楼道旁,靠着墙,放着一只没有背板的架子,五层搁板上摆满了鞋。内蕾娅按门铃前,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准备好拥抱、接吻。

不一会儿,公寓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近。门开了。一位金色短发姑娘看着她,眼神倒不仇视,也并不友好,先盯着她眼睛,再盯着她箱子,然后蹙着眉,又盯着她眼睛。姑娘矮胖、唇薄,完全不想跟她说话,也不想请她进门。内蕾娅绽放出最迷人的笑容问:

“克劳斯-迪特?”

姑娘转头,冲着公寓里,高声叫——还是纠正?——了这个名字,还没等人出场,就用德语说/骂开了。没错,就是在骂。内蕾娅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意思明白。大嗓门,表情狰狞,全世界都一样。克劳斯-迪特立刻出现在门口,腼腆,羞赧,严肃,嗫喏出一句不真诚、没感情的“你好”,一本正经地向内蕾娅伸出手,既没出楼道拥抱,又没请她进门。他趿着一双又大又旧的木屐拖鞋,穿着肘部磨损的羊毛外套,丝毫不会让女孩子动心。

姑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内蕾娅说话,用的是英语:

“他是我男朋友,你是谁?”

当时,内蕾娅已经完全弄清楚状况,带着口音,先不慌不忙地回答姑娘:

“我还以为他是我男朋友。”

紧接着,没等姑娘开口,她又盯着克劳斯-迪特的眼睛问:

“我这是要露宿街头了?”

她知道,姑娘见陌生女人跟男朋友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会有多崩溃。如今,她嗓门更高,威胁地冲克劳斯-迪特伸出一根手指,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骂骂咧咧地进屋,让他独自面对内蕾娅。这时,克劳斯-迪特依然不肯放下身段,走出楼道。

“出麻烦,抱歉。请你,这里等。我电话沃尔夫冈。好吗?他,大房子,你,睡觉。”

他慢慢地把门关上,脸贴着门缝,紧张兮兮的,畏畏缩缩的,用支离破碎的西班牙语,说要给朋友沃尔夫冈打电话。内蕾娅在楼道待了差不多一分钟。我是该笑还是该哭?我在发什么神经?隔着薄墙,飘出姑娘的声音和呻吟。他归你了,小美人,送你了,全部。

她拎着重重的箱子下楼,箱子有轮子,没错,可是要爬楼梯,轮子有什么用?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误解?也许他不会表达,也许我理解有误,可是为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书信往来?非要我来看他,给我地址,说好抵达时间,难道这家伙是个大傻逼?也就是说,我爱上了一个傻逼?因为一个傻逼,跟妈妈闹翻?我才是大傻逼,难道不是?异国他乡,孤身一人,筋疲力尽,我该如何是好?

雨还在下,已经没那么大。乌云间的光亮往外延伸,几乎覆盖了城市上空。天还没黑,快黑了。她用英语问:市中心在哪儿?往别人指点的方向走,穿过貌似是大学城的地方,感觉迎面走来、相隔十几米的小伙子就是沃尔夫冈。她不肯定,也懒得去证实。这些人在萨拉戈萨一个样,在这儿另一个样。

她困得睁不开眼,口干舌燥,腿脚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我发誓:当时,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专心致志地看门面,寻找那个救命的单词。什么单词?还能是什么?酒店。那么多条街,终于找到一家。贵还是便宜?干净还是脏?无所谓了。刚进房间,她就喝光了一小瓶矿泉水。那就是晚饭。她九点不到上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1)原文为英语。

83.冥冥之中的祸事

早上八点,内蕾娅洗完澡,神清气爽地下楼吃早餐。她装了满满一盘,感激地想起爸爸。要是没有你,我过不了这种好日子。昨天尽兴而去、败兴而归,她一点也不难过。真奇怪,不是吗?难道不应该绝望?轻松的感觉从何而来?她想明白了:她在萨拉戈萨爱上的大男孩不是昨天那个趿着木屐拖鞋、穿着羊毛外套的可怜虫。大男孩说西班牙语时,口音很可爱;昨天那个白痴,虽然是同一个人,却让她觉得可恶。如今,那三个带百分之五十金发血统的孩子该怎么办?姑娘,没关系,他们不出生,也会有别的孩子出生。能来世上走一遭,相当于中大奖。小家伙,祝贺你,轮到你出生了。于是给他肉体,在子宫里寻个位置,最后让通常被称为“妈妈”的人把他生出来。她吃了两个羊角面包。亲爱的内蕾娅,小心哦,幸福会让人发胖。托盘里有各种果酱、蜂蜜小碟,看上去赏心悦目。

她休息充分(一口气睡了十一个半小时),干净清爽,心情舒畅地用完早餐,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她拉开窗帘,望着窗外:有云,但无雨,矮矮的房子,一辆垃圾车,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在沟里工作。感觉这是个小镇,会在街上遇到克劳斯-迪特和他的矮胖女朋友(你的素食男朋友在骗你,他吃条虾和对虾),或在萨拉戈萨交换过的其他德国学生。她不想留在哥廷根,回家?太丢人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是的,因为……

上路前,她精简行装,从箱子里拿出碟片、书籍、萨拉戈萨的比拉尔圣女水果糖、阿拉贡的水果蜜饯、过去在萨拉戈萨酒吧常喝的四小瓶啤酒等诸如此类给爱人带的礼物,还有厚厚的一本西德词典、语法书、带答案的练习册和其他说实在的只有在德国长居才会用到的物品。酒店打扫房间的员工见了,一定会喜出望外,还以为昨晚下榻的是圣诞老人的侄女。那绺金发直到昨天,还是神圣的爱情信物,今天已经遭人嫌弃,变成恶心的手术切除物(内蕾娅,别那么恶毒),被她直接扔进了马桶。

前台服务生给她提供了一份哥廷根地图,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附近的火车站。她的计划是:爬上第一辆火车,去一座有趣的城市,去了解全新的地方。总而言之,在欧洲逛一圈再回家,回去念法学博士,找工作,结婚生子,就这些。

下午一点,她来到法兰克福,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比昨晚那家稍微便宜些;午饭在意大利餐厅解决,点了一盘辣味番茄意面,味道好极了;之后漫无目的地逛街、购物;在一家两层楼的书店坐下,翻地图册,把书摊在膝上,研究路线。定下来先去慕尼黑,再决定是南下去奥地利或瑞士,还是去弗莱堡和黑森林。去瑞士的话,如果有兴致,可以接着去意大利。

晚一些,她在酒店房间给妈妈打电话,原本想告诉她,自己已经从恋人变成了观光客。但毕妥利不想跟她啰唆,话筒那边,态度粗暴生硬,弄得内蕾娅没了兴致,各种遭遇都没说出口,聊了几句天气、吃的,就拜拜了。她都没告诉妈妈在哪里打的电话,妈妈也没问。毕妥利没问她好不好,路上是否一切顺利,她什么也没问。

十月十二日一大早,天气晴朗,气温适宜,可以去逛一逛法兰克福。于是,内蕾娅上午过半,带着相机和城市地图,走出了酒店。第二天,她会开启新阶段,每座城市待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除非特别惊艳,可以多待些日子,到时候边走边看。总之,她想按自己的节奏走。其实,我想就这样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至于费用,权当大学毕业,自我奖励好了。我努力过,既然妈妈无心犒赏,那我就送自己一趟毕业旅行,开心就好。

她定定心心地一路照相,往河边走,偶遇歌德的出生地。她在酒店提供的城市介绍上读到:这是战后重建的。不进。不是真的,进去干吗?然而,站在著名的大门前,她依然萌生出强烈的文化感和历史感。为了平衡一天的活动,她决定早上汲取知识,中午去特色餐厅,下午休闲购物。

打定主意后,她在街口左拐,远远地看见圣保罗教堂的塔楼和红墙,便往那儿走去。进教堂,没觉得多好看,又出教堂,不去河边,沿着街,一直往前,决定无论如何要去参观现代艺术博物馆,去欣赏艺术或在今天被称为艺术的东西。她沿着法兰克福大教堂,绕了一整圈,从各个角度拍照,买了一副太阳镜,脚走累了,需要补充水和食物。到河边,过桥,在对岸附近,穿过一个绿树成荫的小岛。

内蕾娅过桥后,来到酒店前台推荐的沙克森豪森区。她在地图边上,记下了一家餐厅的名字和地址,去那儿吃午饭。餐厅里摆着木头长桌,要跟其他人拼桌。她点了烤肋排和煎土豆,土豆上浇了浓香酱汁,吃完又要了一份;喝的是本地产苹果酒,比镇上酒吧里卖的更甜、更清。她也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什么事?她让男性侧目,同桌小伙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冲她笑,和善地/开玩笑地举杯或酒罐敬她酒,若干次地想跟她搭讪,她不失礼貌地应付过去。对不起,好心人。我跟德国男人没戏了,此生缘尽。

咖啡去别处喝。去哪儿?坐船,美因河水上游。秋日的暖阳照在脸上,她惬意地双手抱胸,昏昏欲睡,不去听大喇叭里播放的英文和德文讲解,时不时地瞅瞅两岸房屋,有时清风掠过,拂在脸上,惬意更浓。除了女服务生送来咖啡和附赠的一块饼干,无人搭讪。她自由、独处、不思考、不痛苦、不回忆,这一刻简直完美!睁开眼,城市上方是湛蓝的天空;合上眼,耳边又听见嘟嘟的马达声。

再上岸,就全都不对劲了。不是瞬间发生的,她还有时间去欣赏橱窗、进店、试衣服。下午五点一刻,冥冥之中,她走了这条街,没走那条街,目睹了那场祸事。一百米开外,聚了一大群人。人头之上,再远些,停着一辆有轨电车和两辆救护车。内蕾娅好奇,拎着购物袋去看热闹。这个决定糟透了。几名警察阻止行人靠近事发现场,内蕾娅挤到人行道边上,心扑通一跳,差点晕倒,立马后退,只可惜为时已晚,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那一幕——死亡的具体表现。在停下的有轨电车旁,躺着一具一动不动的身体,盖着毯子,只露出两只脚。周围的医务人员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她攥着城市地图——没地图,回不了酒店——手直哆嗦,反复地叫着“爸爸”“爸爸”。行人回头看她,这个外国模样的女孩子哭得哽咽,疾走如飞。她在酒店前台,失声地预订明天五点叫早。出租车大清早把她送到了机场。

84.巴斯克杀人犯

三人去萨拉戈萨是哈维的主意。他很有说服力地建议爸妈,抓紧时间,一大早走,他开车。灾祸那年一月末的周日,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那年会发生灾祸。出门的理由,不,借口是:皇家社会下午五点在罗马雷达球场对阵皇家萨拉戈萨。哈维跟爸爸说,阿兰萨苏被换了班,很讨厌,不能陪他去看球。他不高兴一个人去,花大价钱买了两张票,浪费了岂不可惜?“老伙计”答复前,看了看窗外,唯一可见的只有云,似乎瞥一眼,老天会给他答案。他说行,去看一场皇家社会的比赛也不错,尽管那帮小子球踢得实在是不怎么样。

毕妥利哪儿也没看,毫不犹豫地说要去。去看球?没兴趣。去年末到现在,都没见过内蕾娅。作为好奇心与控制欲并重的妈妈,她要去瞅一眼女儿新租的房子。托雷罗区的房子她去过,离学校相当远,感觉不错,挺干净的。现在这个她还没去视察过,得去看看,去看看。

路上,父子俩商量不去出租屋跟内蕾娅见面。哈维说:

“否则,她完全有理由认为,我们是去查卫生的。”

“喂,干净点总没错。”

“老伙计”不说话。

“妈,她跟两个朋友合租的房子,咱们不能像一帮卫生检查员似的闯进去。”

“我又没这么说。”

“要是她有朋友在,怎么办?”

“她周四就知道我们会去看她。”

“也许我没说清楚,有朋友指的是那种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

“撞见活该。”

毕妥利无论如何要去出租屋。为什么?她给女儿带了亲手做的墨汁鱿鱼、油浸西红柿、农家豆荚(一公斤两百八,简直闻所未闻)、托洛萨菜豆等一堆好吃的。她一个人坐在后排,用食指肚依次去点另一只手的手指肚,将好吃的一样样数过来。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拎着大包小包吃的,在萨拉戈萨乱转。”

“老伙计”说:

“你早说,就开卡车来了。你怕女儿饿着还是怎么着?”

“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因为你不是当妈的,因为我让你闭嘴。”

毕妥利要求在巴尔铁拉服务区停一下,她要去上厕所。父子俩下车活动活动,一个提议去咖啡厅,但兴致不高,一个主张尽量别浪费时间,于是两人便守在原地。“老伙计”那阵子还抽烟,点了一支烟。

“星期五,有人往我们信箱里塞了鸡杂碎,下手的人真够毒的,那个味儿,我就不跟你形容了。妈妈让我别告诉你,免得你担心。”

“如果能做到,我会逼你们今天就离开镇子,从萨拉戈萨回去就离开镇子。”

“可是你做不到。信箱已经清洗干净,他们这么做,我是不会认怂的。就是镇上人干的,不是他们,会是谁?年轻人干的。要是让我逮着,我会让他好看,一辈子记住。你知道我律师的手段。”

哈维看了看周围:

“为什么不把公司迁到这儿来?瞧这些田野,多么安宁。高速公路就在附近,分分钟就能回巴斯克。你意下如何?”

“老伙计”学儿子,也看了看周围:

“气候有点干。”

“可是能透得过气来。”

“镇上也有空气。别忘了,还有员工、技工、卡车司机。这儿我谁都不认识。”

“我不想每次见面,都惹你生气。我只想告诉你:要是你或妈妈出了事,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好了好了,别这么悲观。你妈说得没错,我干吗要跟你多嘴。”

十点,已经能远远地看见萨拉戈萨的房子。天气转冷(街上的温度计显示9摄氏度),可是干燥。洛佩兹·阿略埃街上,没地方停车,他们在另一条平行的街道上找到了停车位。说了半天,三人最后都去了内蕾娅的出租屋,她非要他们上去。

毕妥利在楼梯上开玩笑:

“我警告你:这俩是来查卫生的。”

进了门,“老伙计”问:

“室友呢?”

“不在。周末,她们有时会去爸妈家。”

一家团圆。一家四口上次团圆是在什么时候?去年的最后一天。下次团圆呢?没有下次了,只是当时并不知情。一年后,毕妥利坐在墓边,对“老伙计”说: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一次团圆,你还记得吗?”她想象着“老伙计”在大石板底下质疑,“我当然肯定了。那年夏天,内蕾娅就在家跟我们住了一个多礼拜。那段日子,哈维跟想钓他的那个护士去度假了。还说我记性不好!”

“老伙计”有个标志性动作,被毕妥利戏称为划地盘,就像狗走到哪儿,就尿到哪儿,“老伙计”走到哪儿,钱就撒到哪儿。他总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毕妥利总能看见,看不见也能闻得到。她见他把两张五千比塞塔的钞票压在内蕾娅书桌的一本书底下,以为没人看见。

“老公,你出手真大方,特别是对女儿,你的心肝宝贝。结果呢?人家追悼会没来,葬礼也没来。”

内蕾娅带他们参观公寓,这儿是什么,那儿是什么。为了留个印象,还带他们看了室友的房间,没让他们进去。仁慈的卫生检查员们跟着她,全部视察一遍,频频点头说好。“老伙计”见女儿在别的城市、别的房子里生活,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环境,感慨万千,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三遍:

“需要什么,跟爸爸说。”

说到第三遍,毕妥利让他打住:

“说来说去,烦不烦啊?”

一家四口上街,内蕾娅挽着爸爸的胳膊带路。他们慢慢走,边走边聊,其乐融融,沿着格兰比亚大街往前,逛了整条独立大道,那时候人不多,还有管子美食街区,弥漫着一股油炸食品的味道。十二点不到,“老伙计”就问哪儿有好馆子。四人走进皮拉尔大教堂,毕妥利跪下,向圣女祈祷,那时候她还信上帝。其他人在外头等,等几乎想献身上帝的毕妥利修女。他们嘻嘻哈哈地取笑她,反正她听不见。广场上有佩戴皇家社会标志的人在散步,有些人看见哈维的蓝白围巾,主动跟他打招呼。

“老伙计”问:

“这谁呀?”

“不知道。”

午饭吃得好吗?挺好的,就毕妥利抱怨。付账时,她坚信:

“他们一听口音,就发现我们是外地人,想着这几个,要狠狠地宰。”

其他人都一口同声地反对,说跟圣塞巴斯蒂安相比,价格还算公道。走在街上,内蕾娅也说:萨拉戈萨相对于其他城市,的确开销少(房租、吃饭、娱乐),过得滋润。

毕妥利很固执:

“可我还是觉得被坑了。”

“老伙计”跟哈维在西班牙广场打车去球场。母女俩先去独立大道上的冷饮店,再走回家。毕妥利说:别管我,非要去擦窗户,擦好了,又去收拾卫生间和厨房,尽管她反反复复地表示:房子很干净。

“可我就是闲不下来。”

与此同时,父子俩站在球场拐弯处的座位旁,跟多诺斯蒂亚球迷在一起。球员们还没入场,隔壁看台上的人就开始骂声不断:埃塔分子、狗屎不如的巴斯克人、巴斯克杀人犯等等;哈维他们一边唱歌,一边挥舞着巴斯克区旗和蓝白色队旗,互相安慰:

“别理他们,咱们是来给球队加油的。”

“老伙计”有点慌:

“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哎呦,爸,没事的。还有球场比这儿更糟,习惯了,当没听见就好。”

“他们就在隔壁,扔石头过来,能把咱们砸死。”

“别担心,这都见怪不怪了,等咱们赢了,看他们气得鼻子冒烟。”

萨拉戈萨队因为门将主罚并命中了一个点球,2∶1取胜。终场前十分钟,比分依然是零比零。赢球平息了本地球迷的情绪,仅仅对皇家社会球迷摆出了一些不雅的手势。出球场时,天已经黑了,哈维把蓝白围巾塞进大衣口袋。

“我可不想惹事,明白吗?还是谨慎点好。”

好半天才拦到一辆空车,终于打车回到洛佩兹·阿略埃街。一家人跟内蕾娅告别,在门廊前拥抱、亲吻。“老伙计”差点掉眼泪:

“女儿,需要什么,跟爸爸说。”

他们去找车,两边后视镜都被砸了,两边车身也都凹了下去,是被踢成这样的?前后两辆车都没事儿,没人碰过。嗯,至少还能开回家。哈维在路上说:

“别以为我没想到。”

“想到什么?”

“把一辆挂着圣塞巴斯蒂安牌照的车在街上停一整天,是有风险的。”

雨刮器也被弄坏了,开到伊玛尔科阿因服务区才发现,毕妥利急着去上厕所,要求停车。

“老伙计”点了一支烟,对哈维说:

“修车的事你不用管,我来。”

“你甭管。”

“钱我付。”

“别了。”

如此这般,直到毕妥利回来。

85.新居

“老伙计”把在圣塞巴斯蒂安买房的事交给了哈维,哈维又转交给阿兰萨苏。因为她有天说:

“亲爱的,这事儿交给我,我去跟哥哥说,他懂行。”

“老伙计”要的不是百万豪宅。

“奢侈日子,我就没过过,也不要过。”

“总不至于让妈住贫民窟吧?”

“你妈离开镇子,住哪儿都不会高兴的。”

“我建议,你把买房当投资。”

“老伙计”没想好是不是要搬到圣塞巴斯蒂安去住,至少没想好短期内要不要搬。哈维让他赶紧搬,内蕾娅听说镇上刷标语的事儿后,也让他赶紧搬。兄妹俩背地里商量好了,“老伙计”不想跟儿女对着干,松口或假意松口。他等了一段日子,又磨蹭了一段日子,终于同意在圣塞巴斯蒂安买房,同时表示,除非事态恶化到一定程度,他不会离开镇子。

“事态已经很糟。”

“还没糟透。”

“老伙计”还说:有风暴,不能弃船;快沉了,才能弃船。要是镇上人无论如何不给他们好日子过呢?那他和毕妥利就搬到圣塞巴斯蒂安去住,然后他会——好好地?——考虑,这个等等再说,怎么把公司搬到拉里奥哈或巴斯克附近地区,尽量别离大多数客户太远。

“新房子也可以给你妹妹住。等她念完大学,总得有个住处。”

阿兰萨苏的哥哥很快通知“老伙计”,房源有两处,都在个人名下,价钱可以直接跟房主谈。她哥哥表述清晰,人长得也好(就是抹了太多发胶),结论是:

“相信我,两处都很便宜。”

要是“老伙计”不买,他买。听阿兰萨苏说,她哥哥就靠倒房过日子,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赚了钱,会出国一口气玩三四个月。

对“老伙计”而言,一年到头,从周一到周日都不工作,简直怪异。哈维给他打手势,让他别这么瞎评论。“老伙计”换了个话题:

“好了好了,去瞅一眼。”

尽管毕妥利会把两套房子都否掉,“老伙计”还是带上她,想听听她的意见。格罗斯区那套宽敞,正对着苏丽奥拉散步道,可她觉得阴冷,光线不好,大海湿气太重,更何况在五楼,免谈。另一套在乌尔别塔街,地板太旧、屋顶太高,她印象不好。正好楼上在用电钻,吵得慌,街上也吵,由此她推断出墙壁太薄。

“在这儿就能闻到汽车尾气。”

“老伙计”早就说过:这个女人,谁都琢磨不透。明明在家说得好好的,最好离开镇子,带上卡车,去个安稳的地方,免得看见周围这些心肠不好、得红眼病的家伙。可他刚有所动作,想换个环境,她又来拖他后腿。

过了一段日子,阿兰萨苏带来消息,又有一处房源。哥哥的原话是:大便宜,疯了才不捡。她哥哥到处捡便宜。父子俩这回说好,买房不让毕妥利插手。他俩走了一段阿尔达佩塔上坡。

“你等着瞧,妈一定会对这个上坡有意见。”

他们仔细看了看房子:三楼,带电梯。三个遗产继承人关系不好,迫不及待地要贱卖房产,变现。阿兰萨苏的哥哥代表“老伙计”,花了一大笔钱,将它买下。尽管如此,价钱也比三位房主脑袋清醒时的要价要低得多。

交钥匙时,毕妥利也不在场,后来再也瞒不下去。一天下午,天气很好,气温适宜,阿兰萨苏开车去接她,“老伙计”和哈维在阳台上等。这里能看见圣塔克拉拉岛、乌尔古尔山、伊戈尔多山顶,还有傍晚时分黄色天空下一道蓝色的海面。

“景色美极了,妈妈会喜欢的。”

“我觉得你不了解她。就算你把格拉纳达的阿兰布罕宫送给她,她还是愿意住在镇上。”

父子俩肘靠着栏杆,面前有一棵欧洲七叶树,树冠离三楼不到一米。他们看着附近的房子、停泊的轿车、无人的街道。这儿僻静,邻居都是有钱人。

“你去上班,会不会改换路线?”

“有时候会,记得就会。”

“你答应过我的。”

“那些人吧,要想逮着你,总能逮着。我可以今天从这儿走,明天从那儿走。但早晚你会从他们等你的地方走。”

“你这么淡定,我很担心。”

“你想让我紧张?”

“不是紧张,是警觉。”

“哈维啊,那些打电话来骂我、威胁我的混蛋,还有那些刷标语的混蛋,我压根就不在意。他们甭想骗我,就是镇上一帮挫人。他们想要什么?吓唬我,让我躲在家里,或搬到别处去。我一点儿也不怕!妈妈觉得他们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是因为我们脱了贫。以前过苦日子的时候,他们就认识我们。那时候,我们跟他们一样,是穷鬼。如今,见咱家儿子当医生,女儿上大学,我有卡车生意,他们受不了,总想搅和一下,让我们日子不好过。他们以为我的钱都是偷来的,我这么辛苦,反倒惹祸上身。”

“既然他们是混蛋,你就更应该防范。”

“哼!让他们放马过来好了。瞧,我还会请他们吃饭。要是把我惹毛了,我就告诉他们:今年大大小小的节日,我不赞助了,让他们见识一下‘老伙计’的厉害。他们都明白:我比他们加起来更巴斯克人,五岁前,没说过半句卡斯蒂利亚语。我爸爸,愿他安息,在埃尔赫塔前线保卫巴斯克时,被机关枪打烂了一条腿,后来年纪大了,一抽筋,就咬紧牙关强忍着。我们问他:怎么了?你痛吗?他回答:我操佛朗哥和他当婊子的妈。他坐了三年牢,没被枪毙,真是奇迹。”

“爸,你说这些,想告诉我什么?你以为埃塔会把爷爷的遭遇当回事?”

“我操,他们不是说保卫巴斯克人民吗?我要不是巴斯克人民中的一分子,你告诉我,谁是巴斯克人民中的一分子?”

“爸,拜托!你要明白,怎么跟你说呢?埃塔只是行动机器。”

“你要是想让我听明白,自己先说明白。”

“埃塔必须不断地行动,它没的选,早就陷入了盲目行动的怪圈中。不搞破坏,它就不是埃塔,它就没有用,它就不存在。这种黑手党运作方式已经超越了埃塔成员的个人意志,连埃塔头目也无法幸免。没错,他们可以做决定,但只是表面现象。他们不得不做决定,因为恐怖主义机器一旦运转,就不能停下。能听明白吗?”

“听不明白。”

“你看看报纸就知道了。”

“我觉得你在过分担心。”

“他们冷血地干掉了前领导人约耶斯。连他们之间都没有同情心,你还指望他们会对你有同情心?只因为五十年前,你爸爸曾经是战场上的巴斯克战士?好了好了,我担心的是你太天真。”

“儿子,我不像你,念过书,你说的我都觉得太高深。我就是不明白,试图捍卫巴斯克语的家伙会去杀讲巴斯克语的人,希望建设巴斯克地区的人会去杀巴斯克人。杀宪警或外乡人是另一码事,我也觉得不对,但从恐怖分子的逻辑上讲,情有可原。”

“那不叫逻辑,那是胡言乱语,也许只是交易。”

“先冷一冷,过段日子,他们会忘了我,你等着瞧。镇上人不跟我打招呼?随他们去。嗯,我唯一恼火的是星期天不能去骑车。除了这个,他们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阿兰萨苏的车缓缓驶下斜坡,先下车的是毕妥利。她一脸气恼地抬起头,见丈夫和儿子正从阳台探出头来。还没上楼,她就在街上吼,完全不管别人家会不会听见:

“我就知道,没问我,你就买下了。”

“老伙计”小声对哈维说:

“我真怕了她,瞧这个性!”

86.他有别的打算

躺在床上,能听见雨声。灰蒙蒙的雨似乎在淅淅沥沥地对他说:“老伙计”,“老伙计”,醒醒,起来了,快来淋雨。也许因为他迟迟不想面对这糟糕的天气,也许因为窗帘透进的光太暗,让他懒洋洋的,眼皮沉得睁不开,也许因为取消了跟贝亚塞恩客户的会面,下午去办公室也没多少事,午觉睡得比平时长。此话怎讲?他睡了足足一个小时,没做梦,没操心;平时顶多就睡二十分钟或半个小时。

坐在床边,他想抽根烟,不行。已经戒了,尽管时不时地会想。一百一十四天前,他抽完了最后一根烟。他天天数,自豪感与日俱增。亲戚里有几个得肺癌和食道癌的,毕妥利的亲戚里也有,镇上人也有。他不想走这条路,他有别的打算。

穿鞋。该做什么才好?这么问,纯属多余。他要是单身,会索性住办公室。再说,总得盯着点,对员工不能完全信任,不能完全放任自流。要是电话响了,怎么办?他突然很赶时间。赶什么时间?后悔这一个多小时,光睡觉,没工作。他尽量把床单抹平,免得晚上被毕妥利抱怨。

客厅桌上,报纸还摊在填字游戏那一页,老花镜搁在一旁。要是少睡点,没准还能做完。该死的菲律宾小岛,四个字母,填过好几次,就是记不住。比利牛斯山谷常见的水果,天知道是什么。毕妥利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感觉他到客厅,疲惫地睁开眼,问他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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