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四点。”
“你睡过了,还是怎么着?”
进厨房,他很失望:没有咖啡。早饭时煮的咖啡,壶里只剩下一点点,凉的。“老伙计”嘟哝一句,毕妥利半梦半醒——她总是睡不踏实,晚上也是——听见了,说:
“我再给你煮一壶。”
习惯上,他想喝杯现成的,不用等,喝完赶紧出门,去上班。他有点不高兴,说赶时间:
“我把剩的喝了,喝完就走。”
他就着咖啡壶,直接喝完最后一点点黑咖啡。毕妥利在沙发上继续打盹。最后那点苦得他直咧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脏话,探身出门。他没去毕妥利身边,毕妥利也没来送他。他倒不是干巴巴的,只是简短地说了句:
“晚饭见。”
毕妥利点点头,似乎在说:知道了,我困死了,不想说话,点个头就好。她又把眼合上。
“老伙计”开灯,下楼。午后的铅灰色笼罩一切,颜色变暗,黑影变浓。走到门厅,他瞅了瞅信箱,不是找信,邮差上午已经来过了,是有人会往里头塞脏东西或骂他、威胁他的字条,尽管两个月以来,这方面还算消停。然而,若干天前,音乐亭墙上,他的名字出现在靶纸中央。一位女邻居悄悄告诉毕妥利:你知道吗……否则的话,他们都不知道,两人很久没去广场了,总之很过分。烦他、气他是一回事,镇上的人(有些还是好人)盼他死是另一回事。
他出门厅,没走出去,迈出一只脚,又立马缩回。下雨,天灰蒙蒙的,没有汽车驶过。嗯,有。正想着,一辆小货车往坡子尽头驶去。尽管是下午,街上没有人。瞧,雨下得真大!他站在门口,想回去拿伞。哎,那位正在睡觉,算了,从这儿到车库,没几步。他想鼓足勇气,跑过去。出发前,看了看乌云,断定雨完全停不下来。
公路上方,从自家阳台到对面路灯之间,拉了个条幅,写着“释放囚犯,要求大赦”。每隔一段日子,那儿就会拉出个条幅,不一定总跟政治有关,有时就是镇上的节日宣传。几年前,他们征求他意见,他同意了,尽管不太情愿。不过,这可不是跟镇上人对着干,特别是跟年轻人对着干。于是,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有人带梯子来,将条幅的一端拴在他家阳台栏杆上。为什么非得挑他家阳台,不挑这边这家或那边那家?因为该死的路灯就在他家正对面。
信箱被塞满脏东西那天,他气呼呼地上楼。毕妥利见他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地抄起一把刀,问他上哪儿去:
“去割条幅绳子。”
她拦住他:
“你什么都别割。”
“让开,毕妥利,我正在气头上!”
“那就消消气。咱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再惹新麻烦。”
毕妥利没有让开,“老伙计”尽管骂不绝口,愤怒地将贝雷帽摔在墙上,还是忍气吞声地答应,每隔一段时间,要在阳台栏杆上拉个条幅。
他像儿时那样,数着:
“一、二、三。”
出发,去车库。跑着去的?只跑了三步,就慢了下来。其实,他是半走半跑,既不想在雨里淋太久,又不想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滑倒,所以像上了年纪的人那样,一路小跑。只有十几米,还不到。反正办公室里有衣服换。
雨下得真大,我操他妈!乌云迫不及待地化为雨点,打在他身上,人行道旁已经汇成了一道小溪。下午四点不到,镇上就像已经入夜。时间还早,没亮路灯。
对面人行道旁停着两辆车,中间走出一个年轻、敏捷、模糊的身影,戴着风帽,“老伙计”看不见他眼睛。年轻人向他走来,不是迎面走来。谁啊?二十多岁,镇上某个低头躲雨的小伙子。小伙子纵身一跳,跳到他身后的人行道上。“老伙计”继续往前,差一点就要走到街角。
这时,身后近处,传来了一声枪响。
然后是另一声。
另一声。
另一声。
87.蘑菇和荨麻
关于工厂财务状况不佳的谣言已经风传了很久,有人这么说,有人那么说。吉列尔莫开始晚上睡得少,睡不好,担心被人炒。那时候,儿子恩迪卡两岁半,女儿在肚子里,还没出生。他和阿兰洽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中产阶级往下的水平,希望将来能越过越红火。两口子挺幸福的,或自认为/表示挺幸福的。他们觉得挺好,可脚底下的经济基础要是没了,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深黑半夜躺在床上,他说:
“要是没了造纸厂那份薪水,你说这日子该怎么过?”
“没准你运气好,他们裁别人。”
“裁谁啊?”
“小声点,别吵醒孩子。”
“坐办公室的,你说他们会裁谁?裁我的理由最充分。”
“裁年纪大的,留年纪轻的。我说,要是真被裁了,总能找到别的工作。先靠我的薪水撑一撑,我挣得不多,但好歹能派上用场。”
“不够的,阿兰洽。我算过,不够。咱们很快就是一家四口了。”
阿兰洽在鞋店的遭遇还瞒着他。什么遭遇?女店主很夹生,当面批评她:怎么这么快又怀上了?后来听女同事说,女店主背后也批评她。她不想告诉吉列尔莫,免得给他添堵。
吉列尔莫忧心忡忡,闷闷不乐,自顾自地接着说:
“度假、买车什么的,就别想了。”
“放心吧!我们一起努力,总能渡过难关。”
“我希望我们幸福,可是实现不了。活在世上,难道就永远不能幸福吗?我就不懂了,人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界?”
“吉列,拜托。你要求太高,百分之百的幸福只会出现在电影里。”
“不是要求,是强烈要求。我勤劳、本分,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还挺好。我想要我的那份幸福,那份小小的幸福。”
几天后,他到家比平时早,把辞退信放在厨房桌上,将恩迪卡紧紧地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儿子才两岁,他就失业了,看不到希望。他是个废物。
“别这么说。”
“我就是个废物。工厂没有我,也照样运转。我就是那种地道的可怜虫,要跟老婆伸手,讨几个小钱,去酒吧喝杯啤酒。”
他迷失了方向,每天早上进山,采野草莓、蘑菇和荨麻回家,坐在厨房桌边给大家上课:荨麻可以食用,可以泡水喝。他在说服自己:我在给家人提供食物。他天一亮就出门,穿着靴子,背着背包,上山采果子,什么都往家里带:有苹果,天知道是从哪个果园摘来的;有榛树枝,回来削成小棍,给儿子搭城堡。有时候天气好,他会提着鱼竿,去港口或海兹基贝山脉的大石头上钓鱼。他眉头紧锁,眼里有火,话少了,爱独行。不能跟他顶嘴,脾气一点就着。艾尼奥娅出生时,情况更糟。
他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就对她说:
“小东西,你运气不好,出生在穷人家。”
他经常半天不说话,开口就是这种话,言语中带着气恼。阿兰洽不搭腔,忍着,对他无可奈何,免得越说越糟。有时候忍不了:什么玩意儿啊?我也是有感情的!她会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说自己的看法:
“你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蠢婆娘,你懂什么?”
就这样,他变得敏感,咄咄逼人,一肚子苦水,不像之前那样,“甜心”“亲爱的”“宝贝”不离口。在床上,她百依百顺。当然了,要是连这点乐子都没了,这家伙没准儿会恼羞成怒,对我动手。两人例行公事地做爱,他快速发泄,她快感全无。温存指数为零,暴力指数也为零,只是两个肚子撞来撞去,单调地响几声,走个过场。
吉列尔莫失业没几天,人就抑郁了,老说要去卧轨之类的傻话,后来又总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将前景描绘得一片黯淡。孩子太小,他又说得文绉绉的,他们都听不懂,他也没打算让他们听懂。他会突然趴到艾尼奥娅的摇篮上,当她是大人,说往后日子可惨了,会缺衣少食。对恩迪卡也是如此,他会突然抱着儿子,说些悲观、不祥、难过的话。
家务事他做得比在造纸厂工作时还少。为什么?他觉得吸尘、洗碗、擦玻璃这些活儿,太掉价。
“我又不是天生做家庭主妇的。”
“哦?难道我是?”
话说到这份儿上,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要去卧轨或服毒。阿兰洽气得发疯,恨得牙痒痒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是,看见两个如此年幼、脆弱的孩子,只有忍。上班时,她会跟同事抱怨,说点这个,说点那个,东一榔头西一棒,不说全,不露底,因为关系没那么铁。那种真正的朋友,她没有。婚后,她远离了镇上的小伙伴。在埃伦特里亚,她跟女邻居们偶尔接触,跟吉列尔莫身边的人接触更多。还有,她打死也不会把这些告诉妈妈。米伦早就知道女婿失业,就是不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她跟安赫丽塔和拉斐尔还能说点心里话,甚至告诉他们:吉列尔莫想卧轨或服毒。他们都安慰她,拉斐尔说:别担心;安赫丽塔说:你放心。他们无比慷慨地伸出援手,拉斐尔替他们付了一年的房贷月供,安赫丽塔每个礼拜陪她去超市(购物车堆得高高的),刷卡付钱。吉列尔莫呢?完全不知情,只知道往山上跑,采荨麻加自言自语。
失业十个月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天下午,他推艾尼奥娅去法典广场,遇到了一个名叫玛诺罗·萨玛雷尼奥的朋友。玛诺罗看见他,挥手让他停下,笑眯眯地走过来,告诉他一个很有希望的消息,还有……还有什么?还有记在纸片上的一个电话号码,让他务必打,最好今天就打。猛犸象超市办公室有个空缺,正在紧急招募员工。
“打电话,赶紧去打!没准儿你运气好。”
于是,吉列尔莫放下蘑菇和荨麻,去跟数字打交道。薪水比在造纸厂少,但好歹是份薪水。没几天,他脾气转好,又有了生的欲望,变得和善、慷慨、诙谐。他请阿兰洽原谅,这几个月,他让她的日子很不好过,也请她理解,这段日子,他备受煎熬。
“两个孩子,我养不起,你懂的。”
第一个月薪水到手,他请她下馆子。一天下班,他送她一朵玫瑰花。阿兰洽没当回事,插在有水的容器里,因为艾尼奥娅又跟平常一样,在房里哇哇大哭。第二天一早,他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把花扔进了垃圾筒。
88.沾血的面包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吉列尔莫和阿兰洽想方设法凑了一个星期的假。不是总能凑到一起去,这回总算凑上了。当时,两人都有工作,可以适当多花点钱,不过分就好。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些(恩迪卡六岁,艾尼奥娅快四岁),没有毛孩子的种种限制和不便,可以带出去郊游。
一家四口昨天去比亚里茨海滩,今天去米伦外婆家吃午饭,明天什么活动,待定。他们买了一辆二手车,不是什么好车,够用就好。
那个星期四,家里晚饭没面包了。这个问题容易解决。也许,所有的不幸都跟这个类似。吉列尔莫自告奋勇,马上下楼,去面包房,买半只大长棍。他半开着门,高兴地问:谁想跟我一起去?两个孩子老打架,阿兰洽想把他们分开:
“带恩迪卡去,他快把我弄疯了。”
于是,他(来,冠军娃娃,咱们走)带恩迪卡出门。
那是个永生难忘的星期四,父子俩差点送命。要是真送了命,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父子俩手牵手,从藏着炸药的黑色小型摩托车旁经过。吉列尔莫赌咒发誓地说他记得。阿兰洽问:
“你肯定?”
百分之百肯定。他见人行道上停了一辆小型摩托车,很生气,还特地跟儿子说,不能这么停、这么停不好之类的话。
他在几米外的面包房门口,遇到了玛诺罗·萨玛雷尼奥,玛诺罗正拿着一支长棍面包出门。当时大约十一点零五分,也许十分。玛诺罗跟他随口闲聊几句,还亲热地揉了揉恩迪卡的头发。
护卫在街边等。
护卫?没错。十二月,他的朋友何塞·路易斯在伊伦一家酒吧遇害,由他接替埃伦特里亚人民党市政官员的职位。吉列尔莫听到这个消息,在家说:
“有种的才敢去。”
“吉列,要是我跟别的女人一样,去听弥撒,我会为他祈祷,让上帝保佑他。要是他也遇害,你不会去接替那个职位吧?”
“我去?你疯啦?我还想活命呢!”
玛诺罗上任没几天,车就被烧了。这只是开始,后来被人骂,照片被做成侮辱性招贴画,名字被写在靶纸中央,可他没有闻风丧胆,还向新闻界表示:“既然我生在这儿,我就会留在这儿。”就这样,过了一周一周又一周,没几周,就到了六月的这个星期四,大限临头。他下楼去买每天要吃的面包,停下来跟吉列尔莫聊了一会儿。
一个进面包房,一个出面包房。简单聊了几句,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护卫紧随其后。吉列尔莫在柜台前排队,突然听见一声巨响,恩迪卡吓得摔倒在地。玻璃碎了,哗啦啦地落下。吉列赶紧扶起儿子,心神大乱,却故作镇定地用父亲的口吻说:
“别哭,待在这儿别动,爸爸马上回来。”
他出去看。
7号门廊前的小型摩托车爆炸了。玛诺罗呢?没看见。只见护卫坐在地上,倚着一辆车,脸黑乎乎的。炸坏了好几辆车,那一刻静悄悄的,空气浓浓的,冒着烟。一个女人率先尖叫,有人(附近居民)跑过来看/救助。
玛诺罗呢?
在那儿。在哪儿?在两辆车中间,躺在血泊中,很大一摊血,他自己的血。人被炸黑了,似乎被炸个正着,几乎赤裸着,只剩下内衣和鞋,还有手腕上的表。刚买的面包从中间断开,断成两截。
吉列尔莫别无选择,趁警察还没到,街道没被封锁前,从事发现场、死者和坐在地上的护卫身边走过。他抱着儿子,跟他说:别看啊,别看。
“说实话,看了没?”
“没看,爸爸。”
“你发誓?”
“我什么都没看见。”
路上遇到阿兰洽。她满眼惊恐,拼命往这儿跑。
“你们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玛诺罗。”
“什么?”
“玛诺罗。”
他张开嘴,只能说出“玛诺罗”三个字。
“玛诺罗·萨玛雷尼奥?”
他抱着儿子,点点头,无须再解释。阿兰洽惊得直拍脑门。他们没再多说,赶紧回家。她刚才一惊之下,撂下插电的熨斗就跑,把女儿一个人留在了家。很快,远方传来第一声警笛,声音越来越近,进街区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安赫丽塔打来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哪儿来的巨响。阿兰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了等于没说。她告诉婆婆:自己不是一个人,孩子们在场。婆婆心领神会,跟她说明白。
吉列尔莫痛苦/气愤,一动不动地待在厨房。我就在这儿,谁也别想把我弄走。他双手抱头,坐在桌边。家里其他人都退到儿童房,孩子们吓得不敢吱声,跟着妈妈。爸爸在使劲呻吟。阿兰洽拿走收音机,声音开得很低,贴着耳朵听。不一会儿,消息确实:卡布奇诺街区炸弹袭击,一人身亡。
她给艾尼奥娅编辫子,编好了拆,拆好了编。去爸妈家吃饭,还差两小时,总得找点事做,好打发时间,定定心,松口气。她应该大舒一口气,呜呼!还能跟儿女们在一起,抚摸他们,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都好好的,平安无事。
恩迪卡抓着她裙角,静静地守在她身旁,就像抓着公交车上的扶手栏杆。妈妈走几步,从五斗橱抽屉里取出一袋发卡,小家伙默默地跟着;妈妈折回,他再跟回来,抓着她裙角不放。
门虚掩着,不时地传来吉列尔莫渐渐隐去的啜泣声,不再尖利,更加低沉,几不可闻。阿兰洽开始想护着孩子,把门关上,很快改了主意,就让他们听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明白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如今,吉列尔莫在厨房里,大肆评论政治,将民族主义批得一无是处,说它毒害思想,让那么多巴斯克年轻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他一一落实罪名:巴斯克自治区区长巧舌如簧,主教是个伪君子,巴斯克独立分子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还有这些没安好心的居民,给埃塔通风报信,告知目标人物何时出现在何地。失望透顶的他模仿着一问一答:
“这里有个西班牙人,你们可以在他去买面包时把他给做了。你说他是一家之主?当市政官员前,他应该三思。你说他是好人,一辈子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好吧,可他属于支持西班牙、压迫咱们的政党。再说了,两边正在发生冲突。”
我的个老天!这家伙不是在开着窗说吧?阿兰洽决定去看个究竟。
“会让人听见的。”
“听见就听见。”
厨房窗户关着。
“你又不是单身汉,孤家寡人。”
“我恨得要死,心痛得要死。亲爱的阿兰洽,你告诉我,仇恨在撕扯着我的心,怎样才能不恨?这辈子我最不愿意恨别人。”
“你可以发泄,可以抗议,但不能叫出声。出了门,到外面,什么都别说,行吗?别给我惹麻烦。咱们去参加追悼会,去吊唁,礼数不能少。”
“我现在这副样子,不能去你爸妈家,你懂的。你带孩子去吧!”
“你当然不能去,去了你会提我弟弟,会跟我妈吵起来,我妈已经是个狂热分子。”
“她可怜的囚犯儿子,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行了,别说了。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在爸妈面前碰这个话题。孩子们有权去看外公外婆。”
一点半左右,阿兰洽带孩子出门。孩子们打扮得香喷喷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艾尼奥娅去亲爸爸一下,恩迪卡在后面恭敬地问:
“爸爸,你伤心吗?”
“爸爸很伤心。”
“因为玛诺罗的事?”
“这么说,你看见了。”
“我只睁了一只眼。”
他拥抱儿子,拥抱阿兰洽,送他们仨到门口,目送他们下第一段楼梯。他们回头,跟他说再见,他给他们一个飞吻。
89.餐厅气氛
要是米伦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外孙和外孙女有时背后叫她坏外婆,会怎样?阿兰洽千方百计地想让孩子们改变看法,总是不奏效。她发现:孩子们顶多给我面子,嘴上不这么说,但没办法让他们心里不这么想。
就连快满四岁的小艾尼奥娅也对米伦外婆有一点点排斥;恩迪卡则在有些场合,公开表示不喜欢外婆。
孩子们对安赫丽塔和拉斐尔的态度截然不同,部分原因是他们和孩子相处时间长,天天去看望,常陪他们玩、给他们爱。同时,他们也更慈祥,更慷慨,更有趣。不像米伦,老是板着脸,说话不中听,尽管没恶意。她就这样,一直如此,脾气倔,没耐心,对子女,对丈夫,其实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至于胡利安外公,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嗯,完全没有存在感。一般说来,艾尼奥娅和恩迪卡每个月能见他一两次。可是每回见他,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无聊得很,不带他们玩,人在不在没什么区别。
一次,恩迪卡问妈妈:为什么胡利安外公很少说话。
“因为他没话说。”
“爸爸说:因为何塞·马利舅舅在蹲监狱。”
“也许吧。”
埃伦特里亚发生恐怖袭击的那个星期四,阿兰洽带孩子回娘家,胡利安外公还没从帕戈埃塔酒吧回来,米伦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来开门。高兴吗?一点也不高兴。相反,她眉头紧锁,眼神恼怒。
“我以为是你爸。他还没从酒吧回家,瞧我一会儿怎么教训他!”
说完,她冲着孩子,硬邦邦地表示欢迎。米伦趿着旧拖鞋,围裙上湿了几块。怎么就不能收拾收拾,态度好一点,跟孩子们说些逗他们笑、让他们信任的话,准备点小礼物,给他们点小惊喜呢?
米伦腰弯得不够,孩子们亲得费劲。恩迪卡没打招呼,直接进屋,被她骂:
“你舌头被人吃啦?还是怎么着?”
她问艾尼奥娅,这么拧巴的辫子,谁给她编的。她问阿兰洽:
“你老公没来?”
“他不舒服。”
米伦问都没问他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什么都没问。为什么?她就是没问。要是让她掏心窝子,她会说,一辈子啥都没干,尽干活了。这不就是证据?桌子摆好,满屋飘香,炉子上热气腾腾的,让人垂涎欲滴。她又尽力了,忙乎了整整一早上,甚至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炸丸子的奶糊。她当然觉得累了,累死累活,还没人感激。对此,她深信不疑。
她对巴斯克语有种执念,态度是一定要争取语言权力,一定要说巴斯克语。每回孩子们来看她,她总要测试一下,问他们问题,引导他们去说祖国的语言。两个孩子都说得自然熟练,尽管年岁太小,会说的话有限。要是吉列尔莫在场,孩子们会不自觉地去说卡斯蒂利亚语,这一点也不奇怪。
于是,米伦会板着脸,坚决要求:
“在这儿,咱们说巴斯克语。”
这样一来,吉列尔莫就被晾在一边。她经常让阿兰洽当传声筒:
“问问你老公,要不要再来点鹰嘴豆。”
阿兰洽没辙,只好冲着吉列尔莫,译给他听。吉列尔莫不失幽默地回答:
“请她给我十八粒。”
胡利安挠着腰进门,说明他喝过酒。米伦不管他喝多喝少,这个动作她就不待见,只要看他挠一次,就会气不打一处来。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在,她忍了。尽管如此,阿兰洽在餐厅,还是听见胡利安脱鞋时米伦在小声责骂。因为他回来晚了?刚两点二十五,说好了两点半开饭。还是原本指望他在家,能搭把手?可这人什么时候在家搭把手过?
餐桌上摆满了冷盘,瞧妈妈下了多少工夫!空气似乎被拉长,像根橡皮筋,绷着,随时会断。孩子们也应该觉得不对劲,都很守规矩,不说话,期待地看着大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炸丸子,馋得直流口水。妈妈吩咐:不许碰。
外公穿着家居拖鞋,来到餐厅。刚挨了顿骂,好不容易装得若无其事。之前刚进门,他就简单地打过招呼,亲吻过大家。正想坐在背对着阳台门的老位置上,米伦就问他洗手没。当着女儿和外孙外孙女的面,他不想顶嘴,息事宁人,乖乖地去卫生间洗手。
五人在餐桌边坐下,吃吃喝喝。胡利安跟其他人一样喝水,你早上酒喝得够多的了。大家埋头吃东西,空气中人为的紧张还在,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得到。他们平常活泼,今天安静得出奇。大人们为了掩饰,聊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可是,当天的话题悬在空中,所有人心知肚明,就是没人提,为了不破坏一家团圆的气氛?他们不常聚。反正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就会离开。
胡利安在帕戈埃塔酒吧听到消息,心里火烧火燎的,趁米伦撤脏盘子到厨房、从碗橱里取干净盘子、吃饭后甜点的间歇,悄声问阿兰洽,死者是谁?阿兰洽悄声回答:
“吉列的一个朋友。”
“不会吧?”
“帮他找工作那个。”
“不会吧?”
米伦捧着盘子,回到餐厅:
“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空气绷得更紧,再扯一下就要断。不过,突然上了乳酪蛋糕,孩子们欢欣鼓舞;胡利安锦上添花,给每个孩子二十杜罗硬币。天下太平了,吃甜点。他后来差点闯祸。怎么回事?他不假思索地抓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机,准备打开,马上就要听见埃伦特里亚、炸弹、卡布奇诺街区一人身亡等消息,阿兰洽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他,及时打住。或许米伦察觉到了,或许她之前就猜到父女俩在说悄悄话。
狐疑的她独自在厨房洗碗,随便找个理由,叫来六岁的恩迪卡。于是,空气中绷的那根橡皮筋断了。米伦想办法套外孙的话,问爸爸怎么没来吃饭。没人教恩迪卡如何对付狡猾的外婆,小朋友站在儿童视角,实话实说:
“几个坏人杀了爸爸的一个朋友。”
“所以他不来吃饭?”
“他哭了一早上。”
“哎呦!这都什么样的男人啊?哭成这样?”
恩迪卡听了不高兴,回餐厅告诉妈妈。胡利安一激灵,攥着女儿的胳膊,想拦住她。可是他老胳膊老腿的,加上关节炎,身手不太敏捷。阿兰洽毅然/愤然从桌边站起,直冲厨房,无法避免的事就此发生。
“喂,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你们跟他说坏人什么了?”
两人神情大变,怒目而视,嘴巴像机关枪,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阿兰洽成心气她,挑衅地转说卡斯蒂利亚语:
“我们是撞大运,才没成为孤儿寡母。爆炸前半分钟,父子俩刚从炸弹边经过。”
“在这里,我们战斗的对象不会是无辜人。”
“哟,你在战斗,是吗?今天早上的事,我该向你祝贺?”
“你老公的朋友,那个市政官员,是人民党。”
“你傻啦?首先,他是个好人,有妻子儿女,有权维护自己的想法。”
“他压迫人!我提醒你:就因为像他那样的好人,你弟弟才去蹲西班牙监狱的。”
“你儿子背了血债,铁证如山,你还那么为他自豪。他是恐怖分子,所以才蹲监狱。我再跟你说一遍:他是恐怖分子,所以才蹲监狱,不是你有回跟恩迪卡讲的那样,因为他说巴斯克语。你骗人,你是个谎话精。”
“我儿子是为国献身的巴斯克战士,你凭什么说他?”
“你去你儿子杀的那些人家看看,去跟他们解释,看你敢不敢正视他们的眼睛。”
“那些是你老公的朋友,他爱去,他去。”
“你为什么从来不叫吉列尔莫的名字?会烫着你舌头吗?对你来说,他也压迫人。”
“他不是纯种的巴斯克人。”
“他出生在这里,比我还早。”
“他姓埃尔南德斯·卡里索,不说巴斯克语。如果这也算巴斯克人……”
话说到这份上,阿兰洽不想再吵下去。胡利安站在门口,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们吵,插不上嘴。阿兰洽从他身边经过:
“让开,爸。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忍她那么多年!”
“女儿,别走。”
阿兰洽叫来两个孩子,拎着鞋,到楼梯上或到街上再穿,无所谓了,一句再见的话也没有,带/推他们出门。米伦愣在厨房,强硬,气恼,不说话。胡利安难过地左右摇摆,想拦住女儿和孩子们的去路。
“别走,别走呀!”
他没拦住。阿兰洽五年没跟妈妈说话。
90.虚惊一场
那年头,不流行戴头盔。怎么说呢?没准哪个假扮职业选手的人会戴一个,这种不算。他们戴着帽子和墨镜,穿着自行车服,不想被人认出。一天下午,何塞·马利穿过镇子,斜着眼,看着两边街道。帕乔前一天用了激将法:
“瞧你,是不是没胆儿?”
“多大事啊!我那个镇子,到处都有人骑自行车,谁也不会停下来瞧我。”
确实。似乎没有行人发现那个戴着帽子和墨镜、身材魁梧的自行车手就是何塞·马利。他骑过广场周围的街道,从帕戈埃塔酒吧门前经过,往下,骑到河边,看见爸爸(贝雷帽、格子衬衫、佝偻着背,他都这么老了!)在对岸菜园里忙活儿。帕乔问他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我想跟镇子告个别。”
除非下雨,他俩更喜欢骑车出去,而不是开车或坐公交车,在全省范围内跑,寻找目标。那些天,不说这是唯一任务,至少是主要任务。骑车可以分散开来,去同一个目的地,又能彼此照应。他们商定了一个暗号,好让骑在前面的人通知后面的人危险。前后距离不少于五十米,不超过一百米。到达某个镇子,两人从不进同一家酒吧。外出回家,上楼总是一个先,一个后。自行车可以跟电梯上楼,竖着放就好。回出租屋跟“黑杨”会合,“黑杨”是自由身,在过或尽量在过身为学生的正常日子。
武器培训班上教过如何保持警惕。任何时候,有房间亮着灯,说明有人在家,平安无事。黑灯瞎火,信箱里有一枚硬币(最后出门的人放的),说明家里没人。信箱里没有硬币,千万小心,别上楼。窗外挂半条浴巾、所有房间亮着灯,或进门脚垫位置不对也都是警告。帕乔有次忘了规矩,要不是“黑杨”拦着,何塞·马利差点打烂了他的脸。
这天是工作日,天气阴冷,无风无雨。他们下午早些时候出发,去安多阿因、比利亚博纳和阿斯特亚苏。不为别的,免得窝在家里不动。再说了,冬天连续一周天气不好,好不容易可以骑车出门。除了骑车到处逛逛,他们也不能做什么。联系人发来消息,上头有令,不得行动,等候指示。他们估计多诺斯蒂小分队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袭击,此时不能添乱;又或者,埃塔组织已经私底下跟西班牙政府达成了某项协议。
何塞·马利垂头丧气:
“咱们是二线小分队。”
帕乔想鼓舞他士气:
“别担心。等有机会,咱们去干场惊天动地的,他们就不会小瞧咱们了。”
“那要西班牙政府不软蛋才行。要是武装斗争突然结束了,你说咱们有什么贡献?”
“老兄,别那么悲观。我觉得这还得等好几年。”
返程骑到雷卡尔德殡仪馆附近,已经快到家了。何塞·马利跟平常一样,停下来歇几分钟,让帕乔骑远点,他等等再走。到家一看,这家伙在干吗?他奇怪地看见帕乔站在门廊外,上面黑灯瞎火。
他们在楼房一角会合:
“没有硬币。”
“咱们走。”
他们赶紧往埃尔安蒂古奥区走,骑过本塔贝里广场才停下。怎么办?他们决定先定定神,再定计划。晚上九点,天全黑了,街上的车越来越少。骑车时不觉得冷,现在停下,寒得彻骨。壮实的何塞·马利饿得肚子咕咕叫,三两口吃掉了出门常带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还有香蕉和苹果。
情况明摆着:大半夜的,穿着自行车服在街上,太招眼。
“咱们这副模样,能去哪儿?”
“天太冷,穿得又少,在露天待着,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我操他奶奶。”
“我建议咱们回去瞅一眼,也许‘黑杨’忘了在信箱里投硬币,我就忘过一回。”
“要是他忘了,我要敲破他脑袋。”
“咱们走。”
家里窗口依然黑着灯。街上没人,也没有可疑的动静,天知道车后面或附近房子的窗帘后面有没有藏着狗腿子警察。他们把自行车靠在交通灯的灯柱上,嘴里呼出白花花的热气。帕乔冻得直哆嗦,眼看着就要吓出病来;何塞·马利蹦跶、做操,想暖和暖和,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骂骂咧咧,咬牙切齿,就是下不了决心。
帕乔鼻子红红的,快冻僵了。他有个主意:
“一个人上去就好。要是有埋伏,抓着一个,另一个还能逃。”
“你这个傻逼,抓着你等于抓着我,反过来也一样。抓你到军营揍一顿,什么七大姑八大姨、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招了。”
天开始上冻,这衣服穿的,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又饿/又冷/又累,迫使他们终于做出决定,分头上楼,一个走电梯,一个走楼梯。进门脚垫?位置正确。好兆头。千万小心,大门没锁。管它呢!已经把钥匙塞进锁眼了,该怎样,就怎样吧!帕乔打头,开玄关灯,没有声响。两人都松开了勃朗宁手枪的保险,他们去哪儿都带着枪,每次骑车出门,总会系个腰包。
“黑杨”找到了,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地上。他们对你怎么了?“黑杨”神志清醒,蜷成一团,脸颊浸着一堆呕吐物。
“我不能动,动了更糟。”
他们保持警惕,天真地等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黑杨”的问题源于自身。在他说出“混蛋,你们去哪儿了?”之前,他俩还在拿枪指墙壁、天花板、柜子和“黑杨”本人。为什么不开灯?白痴,因为我动不了,没长眼还是怎么着?刚从外头到家,他就痛得要命。突然性地,在电梯里发作,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进屋。哪儿痛?这儿。这儿是大腿,然后是背,接下来是腹部一侧。怎么办?“黑杨”威胁道:不帮我,我就喊救命。他们想把他扶起来,不可能,痛得更厉害。再说还有呕吐物和恶臭。
“得清理一下。”
“你去。”
何塞·马利示意帕乔,让他去厨房。两人关起门来,窸窸窣窣地商量。
“不能让医务人员进屋,太危险。”
“得赶紧想办法。他要是蹬腿,咱们麻烦更大。”
“黑杨”躺在地上呻吟,何塞·马利听得心烦意乱。他草草地结束谈话,以领导的姿态果断做出决定:
“换衣服,套件外套,把车开过来,停在门口等。”
“你疯了还是怎么着?后备厢里有几箱武器弹药。”
何塞·马利的眼神不容置疑,差点喷出火来。帕乔说:搞砸了,不关他的事。他叽里咕噜地迅速穿好衣服,出门时,还在嘀咕责任什么的。何塞·马利探头到“黑杨”房间,对他说“你放心”“别担心”“撑着”之类的话。然后,自己也迅速换好衣服。
他站在厨房窗口,见偷车小分队提供的Seat 127开到街上,后备厢里装满了武器弹药。我操:又运物资来,让你做炸弹,又让你按兵不动。他们原本打算晚上摸黑,将东西装在运动包里,偷偷带上楼,检查一下,决定哪些藏地洞,哪些不藏。
不能再耽误了。何塞·马利拖着“黑杨”的双腿,让他的脸离开呕吐物。真他妈的恶心。这种场合,我妈来最管用。他用毛巾大概帮他擦了擦,出门按电梯。邻居呢?都在自己家里,不常见。能听见电视声。他把“黑杨”当麻袋,胡乱扛在肩上。透过门镜,确认没人坐电梯上楼,把他扛出门,下楼,来到门廊。帕乔跟他比划,街上安全。他赶紧把痛得哼哼唧唧的“黑杨”放在后座上,自己去前座,命帕乔开车。
“往哪儿开?”
“先开着,一会儿告诉你。”
他们把“黑杨”放在翁达雷塔花园的一张长椅上,挨着伊戈尔多公路。姿势难以描述,坐着的?蜷着的?帕乔担心他的安危:
“他会冻着的。”
何塞·马利不说话。车从马蒂亚街驶过,突然看见有个公共电话亭。
“停车。我下车,你回家。”
首先,他走进附近一家酒吧,一边喝啤酒,一边翻电话号码簿;然后,在公共电话亭给红十字医院打电话,医院正门就在街那边,他都能看见。他没多解释,就说:
“喂,这儿有个小伙子,说很疼。”
他提供了具体位置,确保对方能听明白,挂上电话。刚一分钟,一辆救护车就从他身边驶过,估计前往指定地点。
两天过去了。在漫长的两天里,没有“黑杨”的消息。这时,门铃响了,吓人一跳。是他吗?自动门禁系统里传来他的声音:开门。后来他们才知道:“黑杨”被送进医院当晚,就通过尿道,排出了让他生不如死的肾结石。医院以防万一,让他留观二十四小时。他向同伴们道歉,给他们添麻烦了,谢谢他们帮忙。庆祝一下?怎么庆祝?他自告奋勇地做饭。咱们吃顿好的:墨汁鱿鱼,酱汁鳕鱼,随便点。何塞·马利说:
“你让我想起了老妈,她晚饭总是做鱼。”
“黑杨”说食材他买,饭菜他做,他俩只管留着肚子吃就好。太棒了,兄弟。接下来,他回自己房间,脏毛巾和呕吐物还在地上,已经干了。
91.名单
他们通过正常渠道,收到了一份名单和地址,是当地企业家、餐厅老板、店老板,总之是跟组织有账没结清的有钱人,一共九个。没有具体指示,也不需要。帕乔注意到其中一个:
“有个是你镇上的。”
“我们叫他‘老伙计’。他的卡车运输公司就在河边、我爸菜园上面一点。我都不知道他有账没付。真是大混蛋!”
“黑杨”建议:既然目标人物是熟人,好找,从他下手怎么样?调查一下他去哪儿,什么时候去,是否有人陪同等等。
帕乔趁机笑话他:
“没准何塞·马利不乐意。是他镇上的人,情况也许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弱智还是怎么着?我才不管敌人来自哪里,哪怕是我家里人,该动手,就动手。命令就是命令,不讨论,不评价。”
三人商定:为了自身和小分队的安全,何塞·马利不参与监视。但是第一天晚上,他陪同伴们开着Seat 127去了镇上,没下车,一路给他们介绍。公司在这儿;家在这儿,一楼;这是阿拉诺酒馆,去找帕奇。之后,他只在圣塞巴斯蒂安家里监督小分队的工作。为了让同伴们不再质疑,他表示:
“要是最后决定动手,我会在场。”
帕奇向来谨慎,从不喧宾夺主,不让警察抓到把柄。他负责给当地巴斯克独立分子提供落脚点,通过第三方,帮他们找了个住处,接下来把话说清楚:此事与他无关,请他们别去阿拉诺酒馆。何塞·马利表示理解:
“他说得有道理,那儿的人互相认识。两个外乡人特别招眼,一个就招眼。”
帕乔在镇上住了一个礼拜,“黑杨”每天在两套出租屋之间穿梭,传递消息和物件。他都在圣塞巴斯蒂安过夜,负责写报告。在这点上,不谙文字的何塞·马利对他真心感激。
七天时间足以让帕乔收集到足够的情报。他说已经太多,向同伴们汇报了调查结果。
“租给我房子的人就在目标人物的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