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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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他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

“我认识,他是巴斯克工人委员会的刺儿头。”

“通过他,我了解到一大堆资本家的生活细节,他跟老板不对付。”

何塞·马利不以为然。他解释道:

“我觉得武装斗争不是跟谁对付不对付的问题,也就是说,咱们不是去打击报复那些看不惯的人。要真这样,我现在就该去把安东尼给毙了。为什么?因为他就是个畜生,他们全家都是畜生。佛朗哥时期,他舅舅索特罗在阳台上挂西班牙国旗,如今又参加了巴斯克人民团结党。怎么说呢?这些家伙不可信。‘老伙计’本人,我对他印象挺好。不过,既然是解放巴斯克国的需要,那我必须对他动手。”

“好了好了,别激动,听帕乔汇报。”

“我接着说。目标人物经常更换路线,尽管也没多少选择。他开车。安东尼告诉我许多事,说他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可见他是头儿,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自己说了算。可是听好了:他出楼门,要先走一小段,才能到车库。车库跟他家不在同一条街,在绕过拐角那条街。”

“我还以为你在跟我说什么新鲜事。那个车库,我小时候进去过好多次。”

“楼门到车库间大概有四五十米,这段路上,很容易逮着他,去也行,回来也行。尤其车库到街角,是袭击的黄金地段。街道很窄,很黑,几乎没有行人车辆经过,绑了他都行。”

“话是这么说,可是咱们没地方。绑来了,搁哪儿?况且,不向上头汇报,不能这么干。绑架根本行不通,‘老伙计’闭着眼睛、光听声音就能认出我。这主意就拉倒吧!”

“我没说要去绑他,只说很容易下手。”

“那你好好把话说清楚。”

“他从不去酒吧,这个细节是安东尼事先透露给我的。之前去,现在不去了,因为镇上的巴斯克独立分子把他弄怕了。他起得特别早,一点到一点半回家吃饭。我在镇上那几天,他只有一次没回家。安东尼说:看日子,他有时就在办公室吃饭。三点半前后,前一点或后一点离家上班。星期一四点差一刻走的,跟平常一样,步行去车库取车,是辆红色雷诺21。等下班再动手我觉得有点麻烦,前天晚上十一点,那家伙还没出现。我就走了。”

“有护卫吗?”

“没有。所以照我说,目标人物极好下手。”

何塞·马利觉得没这么简单,他摇摇头,迟疑地说:咱们首先应该……总该……同伴们不费吹灰之力,将他的意见一一驳回。这事儿简直小菜一碟:不需要什么后勤保障,目标人物无路可逃,镇里连阿猫阿狗都是巴斯克独立分子,撤退也方便。还要怎么着?有这些也不行。何塞·马利翻来覆去地说这个顾虑、那个但是。同伴们认为,帕奇刷标语,骚扰人家,前期工作都做完了:

“如今,目标人物的命,老天爷都保不住。”

“我操,我就是不希望帕奇、安东尼这些人以为是他们策划了袭击,我们只是动手的小喽啰。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在镇上说东道西?或里头出个内鬼?他们提供合作,那自然好。但时间、地点、方式只能由咱们几个决定。”

“说得也是,那就等一段时间,再行动。”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的计划也太他妈的着急了。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此事便搁置下来。他们利用春末、整个夏天和一部分秋天去处理名单上的其他人,一个是拉萨尔特冶金作坊的老板。他们发现目标人物是个六十多岁的大胖子,习惯把车停在作坊附近的空地上,于是便想:为什么不去放一个定时炸弹呢?也算试试身手。上完武器培训班,还没做过定时炸弹,也该做一个了。一天,何塞·马利去那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炸弹固定在汽车底盘上,之后跟帕乔在附近的苹果酒店待了一下午,静静地等待那声巨响。他们拿酒钱做赌注。

“八点前爆,算我赢。”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这场打赌没有赢家。夜深了,他们离开了苹果酒店。这事儿太蹊跷。也许,作坊老板走回家了?骑自行车回家了?被人接回家了?我他妈的哪儿知道!回出租屋,问“黑杨”,他也答不上来。他们先开电视,再开收音机,最后开雷达扫描仪,拦截警方通报,什么消息都没有。第二天,他们指望消息会随时爆出,结果白等一场,又过了二十四小时,才去现场看个究竟,这回是骑自行车去的。大胖子的车不在空地上,莫非停在作坊旁边或作坊后面?也没有。结论是:炸弹出了问题。

何塞·马利心情很糟,想起了教官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不是炸弹出了问题,是人出了问题。”

他们一起检查了制作炸弹的各个步骤,武器培训班上,强调要提前试爆,他们也照做不误。这操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帕乔说:

“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大胖子嗅着不对,报警,叫来了狗腿子警察。”

“我不这么认为。要是拆弹专家介入,早就上报纸了。我觉得是炸弹脱落,掉到了路边沟里。”

为了解心头之恨,他们决定去炸大胖子的作坊,我操他奶奶的,炸他个底朝天。一天早上,何塞·马利和帕乔去踩点,看炸弹放哪儿最具破坏性。结果,冶金作坊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连门口招牌都没了。可见老板吓得屁滚尿流,要么把作坊关了,要么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已经做好的炸弹,六公斤阿芒拿加定时器,转去袭击名单上的酒吧老板。各大媒体纷纷强调破坏性之大,爆炸中无人受伤。

92.最心爱的儿子

通知他有人探视。妈妈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玻璃后,开始有些不确定,既害怕又期待;见他高高大大、健健康康地走来,尽管头发全没了,目光变得柔和、清澈、母性、充满爱意。妈妈日渐年迈,老态愈显,但多少保留了一点青春的痕迹。

爸爸很少来探视,一年一两回。妈妈说路太远,坐长途车太累人,爸爸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又痛斥政府(米伦从不说西班牙政府)对埃塔囚犯采取分散关押的政策。不过,何塞·马利知道:妈妈不希望爸爸来。他来,会激动,每次都掉眼泪:儿子被判了这么多年,我死都见不到他出狱了。妈妈觉得他这副样子,会消磨何塞·马利的斗志。

还有,他俩在路上总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在家,还没出门,她就说胡利安胡子没刮好,耳朵里的毛太长,都出来了。长途车上,她又当着其他犯人家属的面提醒他、训斥他、责骂他,一路伤他的自尊。他一次不高兴,两次不高兴,最后气急败坏、笨嘴拙舌地反击。回程路上也是如此。所以说,他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何塞·马利等着听妈妈的老生常谈:抱怨路上不舒服、分散关押的政策不人道、安达卢西亚的天气太热,为什么要惩罚犯人家属?还有镇上的琐事,最近谁死了、阿兰洽正在缓慢恢复中。

可是今天情况不同。问题是有人盯着,说话要特别小心。母子俩说巴斯克语,一定有狱警偷偷录下来,找人翻译。因此,不能碰敏感的政治话题。如果实在没辙,就小声说,绕着弯儿说,心领神会地说,说半句留半句。过了这么些年,他们已经成长为沟通方面的行家。两人心意相通,性情相合,彼此一个会心的眼神,便能识得对方心意。她一辈子不擅情感表达,有一回也隔着玻璃,手口并用,告诉他:他是她最心爱的儿子。

今天有什么新闻?刚聊十分钟,米伦突然神神秘秘地开始嘀咕。嘀咕什么?有件事,烦得她晚上睡不着。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何塞·马利明白:此事不宜在探视室里明说。是爸爸?是阿兰洽?米伦摇头。是那个疯女人?米伦点头。又是她?米伦又点点头,一只手靠近玻璃,给他看密密麻麻写在手掌上的话:“她想知道:是不是你开的枪,杀了她老公?”

“甭理她。”

“她很黏人。”

“你干吗让她凑过来?”

“她不是跟我说的,她没这个胆儿!可是爸爸,你知道的。他会让她凑过来,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能在菜园里找着他。还有阿兰洽,遇到她,会用iPad跟她对话。我嘱咐过塞莱斯特:见到这人,绕道走。可是孩子,没人理我。”

她装模作样地在对话中掺入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内容,问他最近吃得可好。

“什么菜都咸,放了太多盐。”

同时,米伦给他看另一只手掌:“怎么回复?”

“不回复的话,她会把咱们逼疯。我都说了,晚上睡不着觉。”

“不能在镇上找两个小子,替你吓唬吓唬她?我那个时候,这种事不会发生。”

“镇子跟从前不一样了,现在不比过去,不刷标语,不挂招贴画,有些死气沉沉。”

“我操,总能找到人的。跟谁说,你懂的。”

“自从关了酒馆,他就基本没影儿了,似乎谁也不想多事。现在都说和平进程、要向受害者道歉。道歉个毛!咱们就不是受害者?咱们的人越来越少,被孤立了。你一开口,他们就来抓你,说你给恐怖主义唱赞歌。”

何塞·马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傍晚时分,湛蓝的天空上划过一道飞机留下的白烟。感觉我在往下沉,胃里火烧火燎,都说饭菜里下了药,让犯人乖乖听话。他名声在外,是埃塔强硬分子,恐怕给他下了双份的药。因为这个还是更糟?前景恐怖:在狱中死于癌症,此生再也回不了镇子。他想过许多次,不乏这样的例子发生在同伴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蓝天,而是隔着窗户,妈妈手掌上的文字。悲情寡妇的苦情戏,别跟我来这一套。想翻旧账,去查档案好了。做下的事,已经做了。武装斗争结束了?太棒了。埃塔万岁!永远万岁!总得往前看。

突然,老天悖其所愿,下起了大雨。在哪儿?在回忆中,他一点点地往下沉。他是强硬分子,每次绝食,第一个开始,最后一个结束,在历次囚犯大会上讲话,鄙视接受诱惑、想重新融入社会的“狱友”。

不过,一个人也可以是一艘船,可以是一艘带钢板的船。多少年过去,船体裂了缝,进水。思乡怀旧,孤独寂寞,犯了过错,无法弥补。进的这些水极具腐蚀性,人虽萌生悔意,却因害怕、惭愧、不想跟同伴闹僵而说不出口。于是这个人,如同裂了缝的船,随时有可能沉没。

牢房窗户上突然蒙了一层灰。从昨天下午起,雨就一直下个不停。好处是坏天气扫清了街上的行人,个个行色匆匆,谁也不想停下来说话。离街口不远处,有个公共电话亭,说实在的,像为袭击天造地设的物件。此话怎讲?其一,可以进去避雨,免得淋湿;其二,是个再好不过的藏身处和观察点。要是有当地人靠近,那该如何是好?他可以假装在打电话。玻璃有点脏,也很帮忙;戴上风帽,别提有多合适了。就算是镇上人,也要把头伸进来,才能确认无误,里面是何塞·马利。

他见红色雷诺21出现在街上,心里咯噔一下。是紧张?是的,有点。不过,不像头几回,吓得腿肚子发抖。若干次袭击过后,他学会了保持镇定。之前跟帕乔交流过,帕乔说,每次快到行动那个点时,他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正常,毕竟咱们不是变态。”

他本能地去摸卫衣口袋里的勃朗宁手枪。最最重要的是,不能失手。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车里“老伙计”的身影,这个长着一对大耳朵的人顶多只剩下三四分钟的命。让他安心的是:目标人物独行。帕乔每天在镇上观察,“老伙计”永远独来独往。

“老伙计”拐过街角,何塞·马利盯着手表上的秒针,再过半分钟,出电话亭。这点时间是送给“老伙计”的,让他不慌不忙、毫无顾虑地去开车库门。感觉秒针比平时转得慢,好了,出发。他走到街角,正好看见“老伙计”回到车上,把车开进车库。计划是:等他从车库出来,自己迎上前去,正面射杀。估计一枪少了点,要确保万无一失,别让他认出我或保住一条小命。然后速速撤退,用不着慌不择路,免得让邻居们注意,径直走到帕乔停车的地方就好。

“老伙计”好半天才出来。他在等什么?指望雨会马上停?正在淋雨的是何塞·马利。他贴着墙,站在楼房一角,尽可能地避雨。他知道车库里面没有门,“老伙计”早晚要出大门,走回家。他出来了,没打伞。他就在那儿,十步之外,呼吸着此生最后几口空气。从侧面看,他锁门时,嘴唇微微翕动/颤动,像在自言自语,或在低声唱歌。他刚迈步,就看见了我。何塞·马利攥着兜里的勃朗宁手枪,“老伙计”这是在干什么?他奶奶的在干什么?居然过街,向我走来。不是预想中的场面。

“哟,何塞·马利,你回来啦?我真高兴。”

那双眼睛,那双大耳朵,那个友好的表情。他是爸爸的朋友,小时候给他买过冰棍。教堂的钟在敲一点,那个熟悉的、金属质地的钟声在催他,传到他耳朵里,像在说“别”。别动手,别杀他。两人相对而立,不说话,显然,“老伙计”亲切地打完招呼,在等他回应。我是埃塔成员,是来处决你的。他没说,说不出口。高高的大钟敲了一声“别”。我操,那是“老伙计”。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笑容。何塞·马利转身离开,没有跑,这倒不至于,只是快步离开。

他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做不了,冒出个邻居。开车,去吃饭。”

“他看见你了?”

“应该没有。”

“等他去上班,咱们再试试,你说呢?”

“我不知道。”

“已经好多天没动手了。”

“那好,下午换你去电话亭,我在车里等,今天已经淋够雨了。”

“我这边……”

他们跟米伦说:夫人,探视结束。她都不屑于看一眼跟她说话的狱警,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跟儿子告别。

“好了,儿子,打起精神来。你知道的,对不对?等一个月,我会再来看你。要是你姐不复发,我还能早点来。”

“妈,别跟那个疯女人说话,答应我,一句也别说。她想知道,可以去最高法院查档案。”

“她太黏人了,非要在咱家日子里横插一脚。”

“你甭理她,她就不黏你了。”

93.沉默者的国度

拉蒙乔在家,从广播里听到了消息。格尔卡在电台,忙着录音采访,先采访编辑,后采访毕尔巴鄂书商,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普通工作日,下午过半。两个同事在隔壁办公室聊天,其中一个刚从街上来,说:雨还在下,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拉蒙乔什么时候到?格尔卡听了,完全没在意。

离下班还有好几个小时,现在下雨,有什么要紧?至于第二句,他已经习惯了埃塔发动恐怖袭击,再来一起,很难让人惊讶。这么多年过去,心里已经长出了老茧,适应了。难道就我这样?不是他对恐怖袭击无所谓,而是恐怖袭击早已成为家常便饭,无数次气愤、悲伤过后,人会麻木。因此,除非死亡人数过多,比如巴塞罗那Hipercor超市那次,或者有孩子遇难,那天他会难过,其余袭击,只是知情而已,不发表意见。

相反,每次听到埃塔小分队落网的消息,他总是心跳加速,赶紧去证实被捕的人里有没有哥哥,强烈希望警察尽快让哥哥远离武装斗争。这话他跟拉蒙乔(没跟别人)说过好几次:

“他落网,我会开心,为了他,也为了我家人。爸妈的生活被他毁了。”

七点不到,拉蒙乔来到电台,风衣垫肩处有雨水打过的痕迹。

“听说下午发生恐怖袭击了吗?”

“没听说。”

“在你家镇上,枪杀了一名企业家。”

“叫什么名字?”

“没记住。你要是想知道,咱们现在就查。”

“不用,等会儿再说。”

这话相当于:等身边没人关注我反应的时候,我会自己去查。他在脑子里过人名和面孔,怎么也想不出遇害者是谁。但他估计:一旦知道名字,会——沮丧吗?——很吃惊。

他想到镇上好几个工厂主、作坊主、商人和生意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宣称自己是民族主义者,说巴斯克语。也许,埃塔给他们施加了一点压力,这种事,埃塔已经做过许多回,特别是只要钱,不要命,否则会跟巴斯克民族主义政党起正面冲突。总之,他没想出是谁,非常好奇,找个机会,没跟同事打招呼,就下楼去了街角酒吧。

是“老伙计”。吧台上放着刚给他端来的一杯不含咖啡因的咖啡,他一口没喝。是“老伙计”。他的黑白照片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太恐怖了!太过分了!是“老伙计”。回到电台,在电梯里,他伤心地哽住,想起小时候,“老伙计”教他骑自行车。爸爸也教过,但给他实实在在的建议、解释如何踩脚蹬才不会摔倒的人是“老伙计”。他在公司停车场,借哈维的车给我骑,在我身边跑,先扶着车座,又松开,随时准备帮我一把,免得我往一边倒。他答应我:学会了,就送我一辆车。他真的送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辆自行车。现在他死了,他们把他杀了。

拉蒙乔见他进门,看脸色,就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已经查出遇害者是谁。

“这么说,你认识。”

“他们一定弄错了,想去杀别人,误杀了他。”

“恐怕是他拒付革命税。”

“他跟我爸是一辈子的朋友,打牌打对家。尽管我在电话里听姐姐说,最近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互相不说话。”

“也许是政治原因。”

“我觉得不是,他不碰政治。他是个好人,提供就业岗位,很维护镇上的人。当然了,他说巴斯克语。”

“嗯,不管是不是好人,一定做过什么。埃塔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喂,别想歪了,我不是要维护武装斗争。”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好久没回镇子了,一定有事,我没弄清楚。”

“你想周末回去吗?带上阿玛娅?”

“别,最好别。”

后来,拉蒙乔进工作室,做有关巴斯克国当代音乐的节目。格尔卡趁机在电台打电话回家,是胡利安接的。

“妈妈不在家。她去广场了,参加集会,要求大赦。”

“镇上刚有人被杀,几小时后她就去参加集会?”

“我跟她说了:你脑子少根弦。外头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她着了魔,狂热地支持巴斯克独立,没人拦得住她。”

电话那头的胡利安无神、惊恐、犹豫,说不想出门。是不想听到相关细节,对吗?外头的雨下个不停,我又有风湿。最后,他也许说了心里话:

“再说了,我谁都不想见。”

谈话并不连贯,出现了冷场。过一会儿,格尔卡开口问:

“他在哪儿被杀的?”

他没说是谁,父子俩一次都没提死者的名字和绰号。

“在家旁边,一定有人专门等在那儿。”

“你们好像不来往了。”

“你怎么知道的?”

“爸,我有时会跟镇上的朋友聊天。”

“听阿兰洽说的?”

“她也说过。”

胡利安当死者是朋友。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他就是我朋友。他们不说话,一方面怕人嚼舌头根,一方面因为米伦,米伦不让。她总说:别想着去找那个人,不知道会被人看见吗?恐怕是因为何塞·马利的事,一定是,弄得她精神错乱。还有肉店老板儿子的死,他的死让镇上的人特别记恨,谁都不相信他会自杀。胡利安觉得,他应该去找毕妥利,向她吊唁。关系好了这些年,这是本分人应该做的。可他不会去,他鼓不起勇气去毕妥利家。那就偷偷去——不这样,还能怎样?——看看她。可怜的女人,一定很痛苦。此外,他得承认:这种场面,他不知该如何掌控。如果他去不了,就让格尔卡从毕尔巴鄂寄张吊唁卡。

“写上‘格尔卡及全家’。”

“你为什么不写?用不着去看她,写上‘胡利安及全家’就好。”

“儿子,让你写两个字,怎么这么费劲?就算请你帮个忙。”

“好吧,再说。”

夜深了,格尔卡给拉蒙乔按摩。为此,他们专门买了一张折叠床,互相涂油,铺了好几条浴巾,免得把床弄脏。格尔卡替拉蒙乔按摩背部时,提到了跟爸爸电话交谈的细节。

“你会给死者遗孀寄吊唁卡吗?”

“当然不会。实在没辙,我就跟他说寄了,反正他也没办法证实。我怎么会这么做?”

“因为你没那个胆儿。”

“没错。因为我跟他一样,我跟其他人一样,是个胆小鬼。这时候,镇子里会有许多人悄声说,免得让人听见:这太野蛮了,没必要流血,这样没法儿建设一个国家。然而,谁也不会去动一根手指头。这时候,街道已经用水管冲刷干净,不会残留一丁点犯罪痕迹。明天,也许空气中会有人窃窃私语,但说到底,会一切如常。人们会去参加下一场支持埃塔的示威游行,最好出场,让人看见。要想平平安安地生活在沉默者的国度,这就是代价。”

“好了好了,别那么毒舌。”

“你说得没错,我有什么权利指责别人?我跟别人一个样。如果我们明天在广播里谴责今天这场谋杀,你能想象出会有什么后果吗?中午前,会砍掉我们的补贴,或者,直接将我们扫地出门。写书也一样。只要越雷池半步,就会遭人嫌弃,甚至被视为异己。用卡斯蒂利亚语写作的人还有点出路,可以拿到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出版。如果有才能,运气好,或许还能在写作这条路上走下去。像我们这种用巴斯克语写作的人就不行,什么门都对你关上,不邀请你参加任何活动,你会没有存在感。我很清楚:这辈子,我只能写东西给小孩子看,尽管我已经对女巫、龙、海盗什么的厌烦透顶。”

“你计划中的那本小说进展如何?”

“做了些笔记,也许会写。要是写,我会让故事一半发生在加拿大,另一半发生在一座遥远的小岛上。”

“小伙子,今天你心情不好。别按摩了,咱们上床睡觉去吧!”

94.阿玛娅

拉蒙乔每两周照顾一次阿玛娅。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照顾她四十八小时,对他而言,意味着恐惧、不安、紧张和失望。他坚信:自己不配当爸爸,什么都做得一团糟。再说,小朋友一丁点也不配合,不想替爸爸分忧。格尔卡非常肯定:小家伙有人格障碍。一听到她进门,他就全身警惕,看她这回要做/砸/弄坏什么。

离婚后,前妻带女儿定居比托里亚,拉蒙乔只好每两周在公路上跑一个来回,星期五下午开车去接,星期天下午开车送回,总是气自己,气得够呛。满怀期待地去接,被女儿搞砸后送回。如此这般,反反复复,难得有例外。拉蒙乔宠她,对她无限宽容,百依百顺。即便如此,小阿玛娅也不给爸爸好脸色看,热情就更别提了。如此娇嫩的小女孩心里,怎么会装着这么多冷漠?拉蒙乔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她妈妈成天说他坏话。

格尔卡认识阿玛娅时,她八岁,已经是个不可理喻的孩子,总是一脸严肃。她会随时跟你捣蛋,不动声色地给出一个居心叵测的回答,找准痛处,气得你发狂。她会突然做出智障儿童会做的事,说出智障儿童会说的话;一分钟后,又表现出智力超常。久而久之,情况并无好转,反倒人越大,越复杂,越难以预料,特别是越难以取悦。格尔卡认为,她就是个小讹诈鬼。

拉蒙乔说:

“老兄,别这么讲,我会崩溃的。”

阿玛娅很美,像个洋娃娃,头发鬈鬈的,眼睛墨黑墨黑的,嘴唇细长,早早地就带了些女人味。有些天,她话很少,几小时不开口,兀自凝神,目中无他;有些天,却要费半天劲、耗尽耐心,才能让她闭嘴。你跟她说巴斯克语,她回答你卡斯蒂利亚语;你接着说卡斯蒂利亚语,她又换成巴斯克语。她爱吃什么,永远也猜不透。今天香香地吃了两盘番茄酱奶酪意面,下回又死活不要了。她对什么都是这个态度:玩什么游戏?父女俩去哪儿玩?关灯睡觉前讲什么故事?今天行,明天不行,或者反过来,今天不行,明天行。有时候好好的,她会无缘无故地放声大哭,吓得拉蒙乔手足无措。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急得他也哭。他被女儿折磨得喘不过气来,伤心地对格尔卡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再这么下去,我要失去她了。

“你从来没试过扇她一耳光?”

“没试过,也不会去试。她回头告诉妈妈,一纸法令下来,我就见不到她了。”

“或许,阿玛娅在用自己的方式求你:爸爸,扇我一下吧!把我扇醒。”

“看得出,你没当过爹,刚说了我认识你以来最混账的话。”

小姑娘每两周来一次,对格尔卡的生活产生了直接影响。什么影响?首先,他只能睡在工作室窄窄的折叠床垫上。小姑娘在旁边,两人不能互相按摩、举止亲密。拉蒙乔每分每秒都在照顾女儿。格尔卡想方设法地不着家,要么经常整天泡在电台,读书、写故事、写诗、处理下周事务;要么去好几家影院连续看好多场电影;要么趁天气好,沿着海湾往前,走到埃兰迪奥,甚至更远,走到阿尔戈塔,再乘公交车返回。有几次,他会瞒着爸妈,趁机去埃伦特里亚看姐姐。镇子基本不回,除非圣诞节什么的,非回不可,免得被妈妈没完没了地数落,免得在街上被人看见。

“你好,‘书呆子’,好久不见。”

与其回镇子,还不如去忍受小姑娘的胡搅蛮缠,为拉蒙乔感到难过。典型的恶作剧:明明好好在家待着,小姑娘坐在电视机前,突然乒乒乓乓,一声巨响,摔了一件玻璃制品或陶瓷器皿。两个大人吓一跳,赶紧去看,眼前的画面不可思议:阿玛娅面无表情,周围碎片满地。拉蒙乔不敢跟她吼,怕她回去告诉妈妈。他解释、恳求,说没关系,收拾散落的碎片或偷偷请格尔卡收拾,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弄坏格尔卡闹钟那次也是如此,拉蒙乔忙不迭地赔他一只新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都不信阿玛娅会成心把东西往地上扔,喂,但也不是失手掉落。当然,想在她表情里看出企图,完全是白费劲。

一次,格尔卡撞见她用叉子划手背,划到平行的伤口渗出血为止。她爱把东西排在任何地方:地毯上、桌上、浴缸里。将冰箱里的胡萝卜拿出来,排成好几排;用咖啡勺围成好几个圈;用书本和碟片垒成好几座塔等等,不一而足。

小姑娘不正常,脑子里少根弦。问题是:还不能跟拉蒙乔说,他会一蹶不振。

一次,格尔卡星期五回镇上,星期六回来。他没办法,阿兰洽打电话到电台,叫他回家。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跟你说,我很开心。”

“他们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开心,不是为了这个。”

“我也觉得,抓了好,不让他乱跑。不过,你得回去看看爸妈。这种情况,不能让两个老人独自面对。我下午下班后就回去。”

国民警卫队抓住了何塞·马利,连同奥里亚小分队的另外两名成员,这条消息上了当天的新闻头条。格尔卡有提前录制好的节目,以备不时之需,可以从电台请到假,答应第二天下午,一定赶回来上班。他跟平常一样,坐公交车回去,陪陪爸妈,在少年时的旧床上睡一晚。星期六上午,你不去参加示威游行?专门为你哥哥组织的。去不了。他回到毕尔巴鄂,刚到家,发现拉蒙乔正急得发疯。

“阿玛娅。”

“怎么了?”

“人不在,她跑了。我就下楼一小会儿,去买面包,回来门开着,她不见了。”

格尔卡安慰他,拥抱他,拉蒙乔一根筋地往坏处想。小姑娘从家里跑出去,会落到人贩子手里。他们会逼她卖器官,提供性服务,总之场景描绘得极其恐怖。他自己会被剥夺看望女儿的权利,甚至被判刑,判好多年徒刑。

“你出去找过她吗?”

“问了好多家商店和酒吧,谁也没看见。我该怎么办?报警?要是报警,消息会捅到媒体上,我前妻就会知道,娄子会越捅越大。”

“我建议咱们下楼,在附近瞅一瞅。你走一边人行道,我走另一边人行道。”

没走多远,女邻居从门廊出来,告诉他们,刚才看见小姑娘在屋顶平台。没错,她就在那儿,用爸爸相册里的照片排成四方形,安安静静地坐在中央。拉蒙乔松了一口气,抱起女儿,没批评半个字。格尔卡去捡照片。阿玛娅当年十一岁,回家后,依然一脸严肃地表示:她想回妈妈家了。

95.大罐葡萄酒

“何塞·马利·阿斯卡图。”格尔卡刚下公交车,就迎面看见了这张大幅标语,拉在两边楼房中间;接下来,每走一段,就有印着他哥哥照片的招贴画以及要求释放的文字。一个人就这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生生地被打造成英雄。这种做法让我反感,要是镇上人知道就好了。格尔卡急急往前,但愿/希望走到爸妈家前,不被人拦住。

小伙伴们在酒吧门前拦住了他。他站在人行道中央,忍着气,敷衍地笑,慢慢地眨眼。五六条胳膊拦着,有些湿乎乎的,全是汗。

“挺你们。”

“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除了简单地说声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们或许以为:哥哥被捕,他情绪低落。他们请他喝一杯,来嘛,来!他在整套假面具里,挑了最忧郁的那张,摆出来给他们看,同时恹恹地——并不痛心——表示:刚回镇上,要赶紧去看爸妈。他一口地道的巴斯克语,能把人镇住,这点他心知肚明。或许换别的时候,甭管他愿不愿意,他们都会把他拉到吧台旁。这回谁都能理解,没人坚持。大家一个劲地用巴掌去拍他的背,拍得热乎乎的。他总算脱身,继续往前。

门厅还是熟悉的光线,熟悉的味道。突然,在三级台阶下,有人拥抱了他。谁啊?黑乎乎的,有口臭。是堂塞拉皮奥,他刚从爸妈家出来。

“艰难时刻,回来陪伴家人,对吗?很好,孩子。看得出,你已经是大人了,明白事理。我觉得你妈妈很坚强,有铁一般的意志,不是吗?我更担心你爸爸。”

过了一会儿,格尔卡的眼睛适应了阴暗的门厅,毫不费力地看见神父满意的脸色和亮晶晶的眼神。他觉得神父的个头比过去矮,他越长越缩了?

“可怜的胡利安,愿上帝怜悯他,不知道他会如何迈过这个坎。听你妈妈说,他一天都在菜园,连午饭都没回来吃。”

“我去找他。”

“去吧,孩子,去吧!我会经常为你们、为何塞·马利祈祷的。我会祈求上帝,让他们对他人道些。别沮丧,要坚强,爸妈需要你。你在毕尔巴鄂过得好吗?”

“好。”

神父在他胳膊靠肩膀处轻轻拍了一下,告辞,格尔卡觉得他在致哀。神父一身黑,没穿教士服,整整贝雷帽,走出大门。

家里有声音传出,是女人们平心静气的说话声。一个当然是妈妈,另一个呢?听着耳熟。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不是阿兰洽,她说下了班才能来。是胡安妮?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没错,就是肉店老板娘。他在半黑的门厅里看了看表,还不算太晚,我该怎么办?站在楼梯间,他能想象迈进家门,妈妈会批评他,说他很久没回家,连电话都很少打。妈妈会当着肉店老板娘的面说。人家儿子自杀了,还是被杀了?死也弄不清楚。于是,他对自己说:疯了才现在进家门。他探出头,确认神父已经走远。没错,是走远了,那就先去菜园。

他在小屋里见到爸爸,爸爸赤着脚,醉醺醺的。

“咦?你来啦?”

“你这不是瞧见了?”

爸爸在兔笼上搭了一块板,做了一张简易桌子,又如法炮制,用另一只兔笼做了一张简易凳子。桌上放着一只酒杯和一只旧的大玻璃罐,外面蒙着灰尘和蜘蛛网,里面装着葡萄酒。

“不喝完,不回家。”

儿子来,他不奇怪。见到儿子,他关掉收音机。屋里味道很重,闻上去湿乎乎的,有腐烂的青草味和浓郁的葡萄酒味。兔子们很安静,有些小嘴巴使劲动,像一点点在啃什么。胡利安的手背青筋暴露,手掌肿大,布满老茧,有关节炎的某些病兆。

“有哥哥的消息吗?”

“你哥哥是个杀人犯,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还觉得不够?他活该受到惩罚,最高法院那帮混蛋要给他的惩罚还远远不够。那帮混蛋,说你哥哥他们是傻瓜,被人当枪使,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你妈说得没错。我这个爹太软,要是当年跟他来硬的,及时把他揍醒,这孩子恐怕还有救。你说呢?”

“这个国家,太多事硬碰硬地解决,咱就这个命。这么说,没消息?”

“不把他乱棍打死,就不会有消息。”

胡利安不是那种成天喝廉价葡萄酒、不醉不归的人。他从年轻时起,酒一直喝,但有节制,难得喝多。今天这架势,该怎么形容才好?他不想面对现实?想放纵自己?因为不是个好爸爸,惩罚自己?酒喝多了,话也说顺了,论起理来,一套一套的。他不挠右腰,盯着一个点,好久不动,突然猛喝一大口,不细品,有时还摇摇头,以示谴责。格尔卡站在门边,同情地看着他,很揪心,也有点犯恶心。这人今天喝多了,脚都肿得发紫、变形。

“喂,你不会也跟埃塔组织有联系吧?”

“没有,爸。我在电台工作,他们付我工资,我不害人。”

“千万小心,别走你哥哥那条路,听见没?瞧瞧会是什么下场,上帝啊!背了太多血债,要坐牢的。你听到罪名了?我觉得这辈子,是等不到他出来了。像我这把年纪,再来二三十年,说什么胡话?早就入土了。”

哽咽声就要冲出喉咙,他赶紧喝口酒,往下压。父子俩好久没说话,也没看着对方。胡利安突然问:

“见到妈妈了?”

“我直接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菜园?”

“神父说的。”

“神父?别跟我提神父,真不是个好鸟。告诉你,那家伙坏透了,教唆年轻人,塞些想法到他们脑子里,弄得他们头脑发热。出事了,又往后缩,摆出一副圣人的面孔,规劝教民,让他们去领圣餐。这话可不能跟妈妈说,她那脾气,一点就着。我问她:你傻还是怎么着?没瞧见神父把教堂地下室借给那帮小子,藏标语、旗帜和涂料吗?她回我:那不相干。怎么会不相干呢?据我所知,何塞·马利出生时,又没拿着枪。是神父和那些狐朋狗友,天知道还有什么人,让他不走正道的。他没脑子,”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脑门,“上了套。”

接下来,他请儿子喝酒。格尔卡想喝来着,想赶紧把那罐葡萄酒喝完。可是简易桌上,除了爸爸用过的杯子,就没别的杯子。他没喝。

“爸,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有人告诉我,‘老伙计’遇害那天,何塞·马利就在镇上。这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忘不掉。”

“跟我个人生活有关。”

“真巧,不是吗?我最好的朋友遇害那天,那个白痴来镇上干什么?要是他那支小分队干的,我不会原谅他。”

“我在毕尔巴鄂,跟一个男人住。”胡利安又点了一支烟,没在听,“我们俩生活在一起。他叫拉蒙。嗯,我叫他拉蒙乔。”

“只要能让我见到他,不管在哪儿,我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他骗不了我的,我是他爸爸,他的眼睛骗不了我。”

格尔卡想说心里话,刚开个头,就此打住。时间不合适,爸爸不在状态,不会好好听,不会理解他的感受,他怎么就没发现呢?地点倒合适。他若干次设想过这个场景:比如像现在这样,独自跟爸爸在菜园小屋,背着妈妈,把秘密讲给他听。爸爸还能指望,会稍微理解他一点,再不济,也会无奈接受。会不会谴责他?不会的。爸爸要么不说话,要么祝福他,一定会像阿兰洽那样保守秘密。天刚黑,阿兰洽突然来到菜园。

“这儿味道真大,简直像猪圈,气都透不过来。爸,你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她问弟弟,“你在这儿干吗?妈在光火,以为你还在毕尔巴鄂!爸,妈让我来问你,还要不要做饭?她买了一大堆沙丁鱼。”

格尔卡扶爸爸起来,阿兰洽一边说,一边在兔笼间帮他找鞋。

“你真的能走?”

“我操,能!”

“那位埃塔战士的事,你怎么看?”

“至少现在知道他人在哪儿。”

“我也是这么跟吉列说的。可是,妈妈反倒斗志昂扬。你们俩躲着她,我一点儿也不奇怪。胡安妮跟她一唱一和,真让人受不了。两个女人一台戏!”

96.内蕾娅和孤独

是毕妥利打电话给圣塞巴斯蒂安律师事务所的。如果录用不了,就先让她女儿进去学习学习。律师事务所录用了她,没签合同,报酬是象征性的,因为有律师欠“老伙计”——愿他安息——的情,或者,“老伙计”的遭遇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几个月后,内蕾娅跟妈妈这么形容此生第一份工作:事务繁多,无聊透顶,领导倨傲生硬,薪水少得可怜。妈妈说:

“有比无好,谁都是从底层干起的。”

毕妥利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女儿成为律师或法官,就像哈维成了知名外科医生。“老伙计”泉下有知,一定会很乐意看到她梦想实现。

进律师事务所一年零三个月后,内蕾娅选择辞职。她一说要走,顿时什么都可以了:可以改善工作条件,可以签合同,可以转固定编。亲爱的朋友们,我很抱歉,but it’s too late(1)。她跟他们说拜拜,毕妥利不得不永远跟梦想说拜拜。

那段日子,内蕾娅一直在悄悄找工作。经过严格筛选,她在奥肯多街的财政厅办公室谋了个职位,后来调到艾洛塔布鲁区的财政厅办公室。她找工作,不是为钱。其实,爸爸虽然没怎么念过书,却在官僚和管理事务上游刃有余,帮她解决了物质层面的后顾之忧。成熟稳重的大哥哈维又给她提供了不少有关遗产方面的建议。内蕾娅储蓄、炒股、投资,总之,钱袋子很鼓。可是,生活总得充实、有序、有奔头,让她每天早上有动力起床,不说满怀憧憬,至少干劲十足,免得成天无所事事,脑子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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