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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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呦,女儿,你都成哲学家了。”

她全款在阿玛拉区买了一套三居室,装修房子,添置家具。妈妈说:家里完全住得下,干吗要花那个钱?

“妈,瞧你说的!住一起,咱俩会吵得没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十世纪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她认识了一些男人,确切地说,是那些男人认识了她。这么说吧,他们笑容可掬地凑过来,讨她的欢心,摆出风度翩翩的姿态,制造偶遇。说起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事务所的一位律师,有老婆和三个孩子,居然也向她暗示。许多天前,她看出他的花花肠子,忙不迭地打住。她可不想做第三者,破坏他人家庭。

她交了些女性朋友,有的是在健身房认识的,有的是在工作时认识的,没一个是镇上的。镇上的人她唯恐避之不及。别人问她是哪里人,她会说,是圣塞巴斯蒂安本地人。她的女性朋友圈里,有个三十一岁的寡妇。她们有时会在周六晚饭桌上、在海滩、在咖啡馆,聊心爱的人去世有多悲伤,有些人很难从不幸中走出来。内蕾娅只听不说,她不想告诉任何人:爸爸是被人杀死的。

除了没有规律的一夜情,她也尝试过一两回她所理解的真正的爱情。

“你是怎么理解的?”

她跟女性朋友们说:她想跟一个男人厮守多年,生儿育女——孩子无论如何不超过两个——日子平静、清爽、小资。哦,之前要办那种老式婚礼。

“让爸爸挽着你,带你走到圣坛。”

“这不可能。我爸烟抽多了,两年半前死于癌症。”

三十岁一过,内蕾娅决定一夜情到此为止。冒险刺激呢?不,谢谢,已经经历过太多。她跟女性朋友们说过自己像傻瓜似的追到德国,想去跟金发帅哥结婚,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故事。她们听了都笑,怎么听也听不够,尽管连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还非得让她隔三差五地再说一遍。这又是何必?不就是因为听完,准会哈哈大笑,连评论也会有声有色!不过,她从未提起在法兰克福被有轨电车轧倒的路人。

她尝试收获一份长久的爱情,能够组成甜蜜的家庭,有三件套沙发、地毯和软底拖鞋。每次结局都很糟糕,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对男人失望、厌烦,对自己说:姑娘,你再也抓不住男人的心了。然而,过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她又会感受到那种麻酥酥的刺激和兴奋。在哪儿?上面,下面,两腿之间。就像有瘾,以为戒了,结果又上瘾了。一个名字,一张面孔,一个新的声音闯进她的生活,让她的内心充满愉悦,甩掉无时无刻不黏在身上的孤独感,心里虽然七上八下,却乐在其中,直到过一阵子,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幻影消失。她再次发现:走近了看,那位迷人的男子越来越无法让她心动,只是内心愿望在现实生活中投下的幻影。他是个平庸、自私的家伙,简直难以忍受。

埃内科是期盼已久的例外。他比她大八岁,两人在丹吉尔酒吧相识。内蕾娅在奥肯多街办公室工作那会儿,中午习惯去喝杯苦啤酒,两人常在酒吧遇见。他在附近吉普斯夸广场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目光对视,打招呼,又是目光对视,终于,他鼓足勇气,上前攀谈。你好,我是某某某,就在附近上班,能交个朋友吗?就这么认识了。他简单,直接,没有非分之想,属于那种还没吃过婚姻的苦头,约会送玫瑰花或书的男人。缺点呢?一眼看上去,没有不可容忍的缺点。嗯,穿衣服不太有品位,有点超重,喜欢足球。

内蕾娅习惯了有他陪伴。他有点像父亲,可以保护她。他比哈维大,能给他安全感,还会逗她笑,没几个人能做到。埃内科像沙发:松松的、软软的,适合休息。下雨天,他会给她撑伞,自己淋着。对内蕾娅来说,这种细心的男人可遇而不可求。几个月过去,她思前想后,打算建议将两人的关系再进一步,这个男人给她的印象真的很好。女性朋友们问她:你爱他吗?那当然,除了爱情,还有友情,不是一回事。内蕾娅说:当爱情褪色、火花熄灭之时,夫妻关系要靠友情来维持。

然而,一道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将他俩分开。在亲密交往的近十个月里,这道裂缝生成,并始终存在,可他俩谁都没看见。其实,是埃内科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过得怎样?也许还在问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闭口不提爸爸的事,他也闭口不提哥哥因为犯下恐怖主义罪行,正在巴达霍斯监狱服刑的事。爱情、友情、欢笑、沙发似的男人,送她的玫瑰花或书,短短几秒,全都被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吞噬。

事情是这样的。九五年一月,星期一,雨。傍晚时分,内蕾娅和埃内科约好,老规矩,去老城区转一圈,吃点小食,喝点酒,再去他家、去她家或各回各家。亲爱的,明天还要上班。两人合打一把伞,走在八月三十一日街上,从一家酒吧逛到另一家酒吧。埃内科说了什么俏皮话,让内蕾娅笑了一路,走到葡萄秧酒吧,笑容突然凝固。她听广播,新闻播报,说五六个小时前,埃塔枪手刚在这里枪杀了副市长,他当时正在跟党内几位同僚吃饭。

“格雷戈里奥·奥多涅斯就是在这里被杀的,不是吗?”

“那家伙,我才不会为他掉一滴泪。就他这种人,害得我哥哥蹲监狱。”

他们走开。内蕾娅稍稍远离雨伞,感觉雨点打在一只胳膊上。她开始看见了那道裂缝。

“你哥哥在监狱?”

“在巴达霍斯监狱。我没跟你说过?关进去很久了。”

“为什么进监狱?”

“还能为什么?为他热爱的事业做斗争呗。”

他们走到圣塔玛利亚教堂附近。埃内科又开始说俏皮话,可是,女朋友的嘴角再也咧不出笑容。内蕾娅压根没在听,悄悄松开他胳膊,借口要在包里找什么东西。我该怎么办?撒腿就跑?她表情很僵,强装笑颜,故作镇定;然而内心慌乱,吓得小便失禁,尿出来不少。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林荫大道。他开心地说个不停,她不说话,在公交站台跟他告别时,既恶心又恐惧地让他亲了亲面颊。靠站台的临窗位子空着,他打着伞,老习惯,向她摆手,她却选择另一边的位子坐下。在开往阿玛拉区的路上,她想好该怎么提出分手,到家就给他打电话,说爱上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撒这种谎总能站得住脚。她说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原本可以实话实说,但必须要提到爸爸,她死也不会提到他。

内蕾娅跟他吹了,草草地跟朋友们交代两句,她们也不太关心。随后几年,朋友渐渐散了,难得聚次餐,人还来不全。发生的无非就是那些事,司空见惯:有几个找到了男朋友,寡妇再嫁了,还有一个去巴塞罗那工作。内蕾娅呢?还单着,与孤独为伴。她犒劳自己,去天涯海角旅行:阿拉斯加、新西兰、南非。闲暇时间也排得满满的:报名去语言学校提高英语水平、更频繁地去健身房、参加厨艺培训。有时会跟分手或即将分手的女性朋友一起出去,听她聊家事,聊男友,一聊好几个钟头,还让她这个未为人妻、未为人母的朋友给点建议。

不知不觉,她已经三十六岁。三十六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才不会苦着脸过日子,对吧?那天圣塞巴斯蒂安过节,她跟一个女性朋友去宪法广场看升旗仪式。她们跳舞、喝酒、继续喝酒。后来深更半夜的,她发现自己跟一个男人坐在出租车里。那人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正在摸她的乳房。还有什么,别问我,不记得了。记忆中有些模糊的画面:听见水声,知道他快天亮时在洗澡;人走过来,帮她脱衣服。内蕾娅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差点醉死过去。估计那人插进过她身体,早上发现大腿间有残留的精液。他在装饰豪华的客厅里等她,穿一件海蓝色真丝浴袍,帅气十足。桌上摆着早餐,有花、蜡烛和一大堆好吃好喝的,怎么形容都不过分。直到内蕾娅在他对面坐下,才知道他叫恩里克。

“尽管朋友们都叫我基克。”

(1)原文如此,为英语,意为:“一切为时晚矣”。

97.杀人犯游行

毕妥利刚认识基克几小时,就跟女儿打电话,不留情面地将他定义为自以为是的家伙。他是全世界最爱慕虚荣的男人,成天照镜子、洒香水、自说自话。毕妥利毫不掩饰自己的毒舌,问内蕾娅:这位先生晚上是否也西装革履地上床睡觉?内蕾娅提醒妈妈,请她自行习惯,因为基克已经永远走进了她的生活。

“别告诉我,他不帅。”

“他太帅了。”

“风度也好。”

“哦,简直没的说!瞧你该怎么办才会不让他被人抢走?你得二十四小时盯着。”

毕妥利不知道,基克和内蕾娅已经事先谈妥,达成的协议让内蕾娅彻夜难眠,以泪洗面,同时也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她权衡利弊,最终在一位朋友的建议下决定:既然他自私,那我也自私,管他娘的,就点了头。从那一刻起,她内心膨胀,骄傲得不行。怎么了?为什么?我觉得解放了!还衍生出另一个后果:基克和她彼此认同/惺惺相惜,为这些年来的关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尽管他们反反复复、间歇性地提出分手。

内蕾娅跟朋友举例解释:

“我怀疑,世上有哪对夫妇比我们分手得更频繁。一次在他家,我说分手吧,永远分,彻底分。那天下雨,我刚在发廊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头发,没带伞,决定留下。结果那晚成为记忆中最温柔、最浪漫的夜晚中的一个。”

基克从不掩饰。一次,他约会迟到,下巴上刚被挠出一条痕。他说对不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她说:

“亲爱的,对不起迟到了。刚跟一个小丫头在一起,耽误了点时间。”

内蕾娅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字:分。它像烟花一般,在黑乎乎的脑袋里炸出无数朵璀璨的火花,每朵火花上都写着:完。才相处几个月,这家伙不仅对我不忠,居然还不以为耻,如此这般。内蕾娅爱他,从头爱到脚,又从脚爱到头。如果有人问她,她一定会赌咒发誓:基克这个混蛋简直太好!温柔、礼貌,跟自己特别般配。她茫茫然地环顾四周,看是否偷偷藏着摄像机,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

他似乎真的感到惊讶。内蕾娅,你这个小傻瓜,你想要个解释还是怎么着?他跟她解释:

“亲爱的,别人爱网球、爱集邮、爱集币,而我,跟你说实话,我爱性交,我需要那种拥有女性身体的感觉,几百个,几千个,只要有力气,多多益善。这是一项对我而言非常有益的体育运动,你明白吗?跟我们的关系无关,我们的关系非常完美。我爱死你了,你不用怀疑:你是我的内蕾娅,only one(1)。别的女人,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住在哪儿。她们只是跟我上床,让我获得性高潮,从情感上讲,对我一钱不值。我再说一遍:一钱不值,只是享乐工具而已。瞧,我这人没秘密。你不是去健身吗?我也在健身,只是不在跑步机上,而是在一具诱人的身体上。你要是不接受这样的我,我会真的感到遗憾。”

“我要是跟男性身体做这种事,你会接受?”

“喂,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

“好吧!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她站起身。他们坐在古客栈门前的露天茶座上,下午,天很蓝,有孩子,有鸽子。内蕾娅表情严肃,脑子里一团乱麻,绕着大教堂走,问自己:上帝啊,我他妈的为什么不撵他去吃屎?好吧,撵他去吃屎,又怎么再得到他?她想象着哪种情形更难堪、更让人脸红。这些都与她所理解的两性关系——怎么说呢?正常、合理、有三件套沙发和软底拖鞋、只有彼此、互相忠诚等等——背道而驰。当然,我已经三十六岁了,这最后一班车不能错过。更何况,还是像他那样的超豪华列车。

她一宿没睡,挂着重重的黑眼圈,桌上摆着牛奶咖啡和羊角面包,紧急约见了一位知心朋友。朋友仔细听完原委,开门见山地问:爱不爱基克?

“恐怕不能说不爱,否则早就撵他滚蛋了。问题是:我要独享,不要跟别的女人分享。”

“你有什么资本?你都三十五岁了。”

“三十六岁。”

“内蕾娅,听好:我不觉得你的状况像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么难以决断。你要是真爱他,没太多选择。要么马上分,你会失去他这个人,三十七岁了,又会一个人单着。”

“三十六岁。”

“要么就打好你手中的牌。他爱性高潮,你只能忍!挺伤自尊的,我知道。不过,牌打赢最重要。”

“要是他爱上别人呢?”

“我觉得跟不称心、受压抑的男人在一起,风险更大。”

“要是他得病呢?比如说艾滋,再把我给传染了?”

“懂了。你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们俩完了。”

“你疯啦?”

“那你就必须接受他。”

“很难。”

“是很难,但你能做到。”

“他是头猪。”

“是你的那头猪,内蕾娅,对他好点。”

她不想跟他在任何熟悉的地方见面。为什么?免得太低三下四。基克在电话里体贴入微,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内蕾娅藏在林荫大道的书报亭后,见他准点到达,穿着上无可挑剔,坐在巴兰迪亚兰咖啡馆的露天茶座上。与此同时,她在公共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看人来人往。反正基克看不见她,让他等着呗。会合前,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梳妆镜,补了补眼影,又在两只手腕了滴了几滴刚买的、贼贵贼贵的香水。

只要我乐意,才不会在风度和气味上输给这个爱慕虚荣的男人。她在人群中刻意迈着模特步,高跟鞋咚咚咚,掷地有声,秀发披在肩上,知道自己万众瞩目。基克也在看她,他从咖啡馆的露天茶座上见她迎面走来。内蕾娅走到一半,嘴唇开始不听使唤。别不承认,内蕾娅,微笑就是一种妥协。什么一种妥协?就是彻头彻尾的妥协。基克起身迎接,亲吻,称赞,举止优雅、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

内蕾娅直入主题:

“永远别当着我的面。”

她没再多说。基克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他叫服务生过来招呼他们,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真皮盒子,默默地递给内蕾娅。里头是一条金链子,坠着一片银杏叶,也是金的。内蕾娅没有大喜过望,只说很漂亮。之后,基克把嘴凑过来,她将唇迎上去。

他们聊了好几个话题。他小口小口地喝威士忌加冰,时不时地举杯,观察一下颜色。她一小时后有英语课,要了通宁水。这时,只见几米之外的马约尔大街上,埃塔犯人家属又在游行。男男女女排成平行的两列,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些彼此交谈,有些沉默不语。每人双手举着一根长棍,顶上是招贴画,印着埃塔服刑分子的照片,名字写在下面。照片上的人无一例外,都很年轻,是举牌人的儿子、兄弟、丈夫。行人纷纷闪到一边,给他们让路。

在老城区里走动,内蕾娅无数次地遇到示威游行,经常在街角一转弯,就会突然遇上。无论远近,她都不搭理,当他们不存在,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她见米伦在靠近咖啡馆露天茶座的那列队伍中,板着脸,僵硬地举着儿子的照片。内蕾娅在游行队伍中见过她好几次。

基克说:

“杀人犯游行队伍来了。”

“小点儿声,我可不想惹麻烦。”

于是,他身体前倾,对内蕾娅耳语道:

“杀人犯游行队伍来了。”说完,又将身子拉回去,声音恢复正常,“你觉得这样好点儿?大声说、小声说,想法又不会变。”

这回,内蕾娅把嘴凑过去,基克将唇迎上来,再亲一口。

(1)原文如此,为英语,意思是:“我的唯一”。

98.白色的婚礼

婚礼日子定下没几天,一个女人在阿玛拉区的街上对内蕾娅说:

“我要自杀,全怪你。”

看来,这个女人在等她。内蕾娅不认识,也没问她名字,想绕道走,被那人(三十岁左右,挺有魅力的)拦住:

“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让他快活。”

内蕾娅开始会过意来。那张凑过来的脸上写着绝望,眼神挑衅、凶残,像刚掉过泪,有些红肿。女人不打不骂,只是伸出食指,威胁/提醒她,显然脑子不做主。

“你别做梦了。就你这把年纪,还想让他快活?”

内蕾娅,忍一忍;内蕾娅,忍一忍;内蕾娅忍不了。

“你怎么不去自杀,让我耳根清静清静?”

女人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傻了、懵了,钉在原地。内蕾娅趁她傻了/懵了,将她甩在身后,坚定不移地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往前走。她至今没再见过那个女人,她真的像说的/承诺的那样自杀了?她承诺过吗?姑娘,别那么毒舌。

她差点想把这个小插曲告诉基克,告诉他干吗?估计那人恐怕是诸多跟他上床的女人之一,可怜了!她或许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聊”(无名分聊以慰人)身份,想跟她夺正位。

内蕾娅请教哈维:婚后财产共有还是财产分割?他什么意见?哈维毫不犹豫地选择财产分割,说这么选,不是因为看不上基克。

“不管怎样,他也是有钱人。可是,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最好对你名下的财产有最终决定权。”

于是,内蕾娅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基克不反对。他们结婚了。他是无神论者,她对耶稣的宗教存疑。毕妥利的条件是:可以去大教堂,但不能是那个主教。她说:那人只会怜悯杀人犯,别在她面前提他名字,她反胃。就因为他,她才会不信教的。基克父母是纳瓦拉自治区图德拉人,笃信天主。考虑到他们的感受,也为了让婚礼奢华,有仪式感,新人决定穿白色礼服,在教堂结婚。

新人的笑容(背景是米拉玛尔宫)在吉普斯夸广场柱廊下的影楼橱窗里挂了好几个月。

婚宴在乌利亚海景餐厅举办,一直延续到晚上。毕妥利告辞时,已经微醺?说的话让内蕾娅不安:

“祝你幸福,幸福会是你生活中的稀缺品。”

不一会儿,内蕾娅将哈维拉到一边,照实跟他说。

“求求你,别当回事。妈妈有过那样的经历,在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里,恐怕是回忆作祟。”

婚礼安排在星期六。星期一,新婚夫妇乘火车去马德里,散步、参观、疯狂做爱,因为他很想——迫不及待?——尽快当爸爸。刚进酒店房间,来不及掀床罩,他们就忙不迭地做爱。内蕾娅每每在这个时候,就会想起那张怨妇脸。那个女人当街对她说:她永远不会让他快活。她欢喜顺从地听他指引:这么躺,翻个身,凑过来。愉快的喘息声刚刚平息,他就开始琢磨给孩子起什么名。内蕾娅很不开心,据说这么做不吉利。

他们从马德里飞去布拉格,打算在那儿度完蜜月。这是内蕾娅的主意,她听朋友说布拉格怎么怎么好,这个好,那个好,这座桥怎么样,那座大教堂又怎么样。去布拉格?去布拉格。亲爱的,听你的。基克跟合伙人名下有家烈酒生产兼销售公司,旅行是一个绝佳的实地考察机会。目前,他们在捷克共和国还没有客户,基克带了一沓英文产品宣传册和一箱二十小瓶各式各样的酒,想碰碰运气,拓展业务。他说:

“德国和奥地利客户每年向我们大量采购黑刺李酒。邻国人民爱喝的酒,捷克人民没理由不喜欢。”

“你打算拿这些产品宣传册怎么办?到布拉格超市去发放?”

“你别管,让我来,我做这些事,有一套。”

他们在布拉格,跟在马德里一样,边逛街边拍照,饶有兴致地参观,带着造人计划做爱。区别在于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每当回忆起布拉格蜜月,他们总会提起。抵达布拉格两天后,他们去逛布拉格小城,中午在那儿吃饭,沿途拍摄各种古迹和有趣的城市景观。艳阳天,方便出游,酒店大堂提供了一张地图,很好用。

他们走过石板小巷,来到查理大桥,赞叹不已地穿过入口处塔楼间的小隧道。内蕾娅戴着太阳镜,想在其中一座雕像下拍照,将包放在桥栏杆下,整整头发。这时,出现了一个十四还是十五,顶多十六岁的男孩,抓住包把手,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拿起来就跑。内蕾娅当即察觉,冲基克、石头雕像和全欧洲喊出了西班牙语的“包”字,她还有时间列举包里的物品:护照、Visa卡,敦促丈夫赶紧去追。

基克飞奔着去追扒手,内蕾娅平生第一回看他跑步。他跑得可真快,而且,形势对他有利。扒手要绕开慢慢行走、几乎停滞的游客,等基克赶到,游客已经闪在一旁。扒手撞到一位东方面孔的先生,眼看就要被风一般的外国男子追上,天知道会不会被暴打一顿,索性将包扔进河里,或许想让追他的人犯难。

基克完全没被难倒。他即刻停止追人,往桥栏杆跑。内蕾娅在大约三十米开外,见他迅速把鞋脱下,把什么放进一只鞋里。是百达翡丽表吗?不是它,还是什么?流经布拉格的伏尔塔瓦河水量充沛,他可千万别出意外。她想叫他,上帝啊!别跳!可他已经跳了,双腿向前;她赶紧去守着那双鞋和那块名表。

基克在下面,穿着一百二十欧的白衬衫,在浑浊的河水里,将救起来的包举给内蕾娅看。他含着笑,稳稳当当地往近处岸边游,尽显阳刚之气,一群东方人在桥上为他鼓掌。内蕾娅提着基克的鞋和那块保护周全的百达翡丽,感觉自己像只熟透的水果,爱意满满,即将绽开。他们在岸边会合。她不管基克已经浑身湿透,毅然扑进了他的怀抱,周围无数相机拍下了拥抱这一幕。湿透的丈夫和幸福的妻子走回酒店。他们手牵手,走过查理大桥时,内蕾娅又想起几周前当街拦住她的“无聊”女人。

99.第四名成员

经年累月的坐牢,累得慌,真累得慌。跟狱友吵架累,消磨斗志,跟狱警起摩擦累,绝食也累。独处既是逃避/藏匿,又会让你胡思乱想,耗神费力。何塞·马利躺在床上,心里不踏实。也许,给“老伙计”的老婆回信是个错误。哎!要是妈妈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可是,一段时间以来,他恰恰一直不停地在想,给毕妥利回信后,想得更多:若干疑问翻来覆去地想,将回忆一股脑地倒在脚下,总之想个没完。在这儿,监狱里,想得太多等于自我消耗,逼人面对苦难的现实。小子,你只能被锁在高墙之内,与烂人为伍。

他想着想着,低头看地。看什么呢?还能看什么?牢房地面即刻变成萨拉乌斯大街公寓的地面。多年前,八月的一个星期六,全城过节,他们要大扫除。之前,三人轮流打扫卫生,结果麻烦了。轮到我?轮到你?轮到谁?永远有疑问。轮到哪个倒霉蛋,活儿全归他。其实他只做最基本的,抹布擦擦这儿,吸尘器吸吸那儿,免得家里脏得看不下去。何塞·马利决定:哥儿几个,每周六集体大扫除。三人就像在军营里,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管厕所,你管客厅,我管厨房。三下五除二,一小时搞定。

老习惯,收音机开着。收音机必须开着,以免发生状况。他们要知道昨天有没有大围捕、有没有发生袭击、哪里的小分队落了网。似乎消息越机密,媒体传播得越快。当然,对于正在开展武装斗争的人来说,再好不过。此话怎讲?可以采取防范措施,甚至情况不妙,脚底抹油。谁知道呢?

大约从下午三点起,他们就得知莫兰斯区发生了一件大事。播音员播报/控告该街区已封锁,不让媒体进入。谁封锁的?国民警卫队。远远地听见枪声,响了许多声,还有一声爆炸。报道很少,细节不详,但足以看出:警察正在圣塞巴斯蒂安开展一场大规模行动。

何塞·马利一开始就觉得情况不妙:

“‘黑杨’,放下手中的活儿,去盯着街上。”

下午六点,得到第一次消息确认:狗腿子警察端掉了多诺斯蒂小分队,说莫兰斯区一户住宅中,三人死亡。播音员还说,别处也有人被捕,但没说在哪儿。

“黑杨”还守在窗前,何塞·马利问他:

“怎么样?”

“没动静。”

他还是不放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这帮混蛋会来一脚把门踹开。他对帕乔说:

“我觉得咱俩应该离开,让他待在这儿。”

“我们跟多诺斯蒂小分队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认识他们,也不提供支援保障。”

“也许我们共享情报,共享联系人,跟上头联系。我们走,哪怕只待一晚。‘黑杨’明天会告诉我们:街上有没有异常动静。”

截止到那会儿,他们是三个人,如今变成四个。多的这个叫疑心,确实很有影响力。他们老是怀疑被监视/被跟踪。何塞·马利和帕乔钻进睡袋,在伊戈尔多山坡上露营。黑暗中闲聊,帕乔不敢相信地问:

“你说,怎么没人来抓我们?”

“他们想放长线,钓更多的鱼。”

“你不会得了妄想症吧?”

“那天,我在电梯里遇到一个邻居。你好,你好。短时间内,我见到这家伙两次。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觉得不是巧合。瞧瞧今天的莫兰斯区。狗腿子警察先查到一个人的踪迹,说:注意,跟着这只鸟,早晚能找到鸟巢。仗是这么打的,帕乔,你就别多想了。”

“要真这么容易,埃塔组织早被灭了。”

“谁都不可能打赢埃塔,包括上帝在内。我们当然会有牺牲,但是,一个倒下去,两三个站起来。这场仗,有的打了。”

远处传来爆炸声。

“这是什么?”

接下来,城市夜空被点燃,出现了明亮的瀑布和五彩的花朵,海湾上空在放超级大礼拜的焰火。何塞·马利和帕乔忘了刚才的话题,坐在林子边看,挨个评论焰火:

“快看,快看。”

“妈的,太美了!”

焰火放完,林子里又是一片漆黑。夏夜,他们钻进睡袋,在山里露营。

蟋蟀们在开音乐会,帕乔发起了牢骚:

“我操他妈!底下那些人在热热闹闹地过节,排队买冰激凌;我们为了他们的解放,在玩儿命做斗争。有时候,我真想抓起冲锋枪,扫一梭子,教训教训他们。”

“别着急。等咱们掌权,他们得乖乖听咱们的。”

按约定,早上七点,他们去法律系后面找“黑杨”。

“怎么样?”

“没动静。”

何塞·马利带着重重的黑眼圈,头发像鸡窝,还是不放心。他让“黑杨”替自己和帕乔找个临时住处,这期间,他俩钻睡袋露营。帕乔不乐意,何塞·马利索性将建议变成命令,没的商量。他爆了几句粗口,树立了自己的威信。跟他对着干有点困难,他胳膊结实,尽是肌肉,还受了惊。

星期一,“黑杨”通知他们,可以住进同学跟他女朋友的公寓,可是有条件。什么条件?不准下楼,免得让人看见他们进出。公寓位于阿尼奥尔加区进口处的一栋七层楼房里,人来人往。还有,最迟住到星期五离开。何塞·马利觉得时间还算合理,照例关心了一下伙食。“黑杨”说:吃饭不是问题,主人多买一根长棍面包就好。

“哦,那就好!”

傍晚,他们在拉萨尔特站上车,在阿尼奥尔加站下车。女房东来接,带他们去公寓,楼房靠近铁轨。女房东矮胖、和善、健谈,留着典型的支持巴斯克独立左派标志的刘海;男房东不爱说话,脾气不好,鼻子底下有道弯弯的疤,像是兔唇手术留下的。双方说好,不透露真实姓名。这么做,对我们有利。他们不认识我们,但我们可以跟“黑杨”打听到他们的姓名,或下楼看信箱。其实无所谓,只是为日常生活增添一些冒险色彩。

晚饭时,大家欢声笑语地起绰号,不是忘了,就是弄混了,闹出了好几场滑稽戏。为了终止混乱的场面,两个房东各叫“仆人”和“马”,何塞·马利和帕乔分别叫“面包”和“巧克力”。这是女房东的主意,第一天寻开心,其实压根儿没用。后来互相说话时,谁也不叫谁的绰号,只是简单称呼:喂,你。帕乔三回有两回脱口而出“何塞·马利”,何塞·马利也会不自主地对帕乔直呼其名。

“马”从一开始就阴沉着脸,何塞·马利觉得这家伙有心事,跟帕乔晚上悄声卧谈,帕乔也觉得“马”不希望他俩住在他家。女房东倒是成天叽叽呱呱,做一手好菜,不停地调动气氛。瞧瞧,是不是这个问题。

“吃醋了?”

“那当然。”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吃醋。”

何塞·马利躺在牢房床上,盯着天花板,尽管情绪低落,也忍不住地吃吃笑。“马”不是傻子。夏天,他在翁达雷塔海滩卖盐,没办法,早上出门,一整天不着家。星期二,“仆人”挺着高高的胸脯,衣衫单薄地闯进卫生间,假装没发现帕乔正在冲澡,明明整个公寓都能听见水声。她一头闯进去之后(哎呦,对不起),帕乔猜中了她心思,还能怎么着?便邀请她进去一块儿洗,她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何塞·马利在客厅看报,耳边传来呻吟声和喘息声。

到了晚上:

“别告诉我,你上了她。”

“你做好准备,明儿一定轮到你。”

然而,何塞·马利见她过来,拒绝任何肉体接触。这种场合我露怯,我不行,保守的霍苏内没教过我该如何应付。更何况,他单独跟帕乔说过:他不信任“马”。万一他因妒生恨,把他们给卖了。这个想法已经让他很慌,老被丰满的女房东挑逗,心里更慌。我操,这娘儿们也太开放了。于是,星期四早餐前,他们便感谢两位房东的盛情款待,前后相隔半小时,回到了萨拉乌斯大街的公寓。“黑杨”向他们保证:那几天,他一直盯着街上的动静,基本没什么可疑的。

100.落网

他们发动了一系列袭击,之所以没再多发动几次,是因为上头迟迟不提供物资。他们发牢骚:怎么回事儿?联系人气冲冲地回答:不止他们断货,别人也断货。他们原本在宪警车队的必经之路上,放置了一枚阿芒拿炸弹,可惜没爆。要是爆了,不仅会送警察们上西天,还会为他们在组织里加分不少。

听说有人这不好,那不好,他们就炸了他的汽车销售店。那些话是真的吗?管它真的假的,店都炸了,还清空了整栋楼。他们去抢了家银行分行,用来改善财政状况。钱是问题,紧巴巴地花,还是不够用。他们计划处决一名退休警察,事无巨细,全都考虑周全了,突然得知埃塔领导班子在比达尔的一处农庄、房子、别墅之类的地方被连锅端。

他们彻底傻了,更糟的是,感觉成了孤儿。怎么办?何塞·马利直犯愁,凡事老往坏处想,提醒他们:波特罗斯被捕那天,身上有一张长长的埃塔成员名单。如今这些没用的头目落网,没准儿全部成员名单被截获。帕乔表示:

“我可不想再上山。”

他们决定在局势不明朗之前,先按兵不动,等消息。何塞·马利已经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谨慎起见,三人白天不待在公寓。他们弄来几根鱼竿,无论天气好坏,都步行去齐尼斯塔里的大石头那儿钓鱼。“黑杨”不去,他更爱看电影、泡图书馆,而不是几小时地盯着鱼线,看它有没有下沉。出门前,他们在门和框之间,放几小段几乎看不见的线和胶带作为记号,进门脚垫下也放了一小块弯曲的玻璃碴,原本是酒杯上的,一踩就碎。傍晚,第一个回家的人负责检查。如果一切安然无恙,进屋,照规矩开灯。

惴惴不安地过了好几个月,他妈的什么时候才会重组领导层?联系人没了,武器供应也没了。“黑杨”只好跟父母伸手,要钱交房租。西班牙政府大张旗鼓地举办塞维利亚世博会和巴塞罗那奥运会。一天早上,何塞·马利说管他呢,豁出去赌一把。他去阿玛拉站坐地铁,坐到昂代伊站,在法国待了三天,又饿又脏地回到公寓,整个人蔫了。

“埃塔再也不是从前的埃塔了,三月份的打击相当致命。”

“新领导都是些什么人?”

“那儿有好些人,不明说,尽是些稀里糊涂、找不着北的家伙。”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空手而归,约好在格罗斯区酒吧跟一名负责送信的埃塔成员见面。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这人要么是新领导班子中的一员,要么跟新领导班子走得比较近,我哪儿知道。何塞·马利不放心,派帕乔提前一小时去那儿喝啤酒。

“怎么样?”

“没动静。”

他去赴约,交给来人一封信,是“黑杨”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三人申请去伊帕拉尔德,转预备役。理由是:目前没有行动,需要学习如何准备炸弹,是战略小白。回复等了好几个星期,申请被批准,派人带他们过边境。几个月后,“黑杨”也跟来了。

帕乔被分到家禽饲养场,场主是一对法国夫妇,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他带去一本教材,跟法国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学巴斯克语。他不会说巴斯克语?是的,只会常用的二十个单词。因为这个,老被同伴批评。他们告诉他:不说巴斯克语,就算加入埃塔,也不算巴斯克人。他说铁了心要为巴斯克国的独立做斗争,他们让他去吃屎。

至于何塞·马利,他饶有兴致地想去学习更多有关炸药方面的知识,没炸掉宪警车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黑杨”呢?他终于上了武器培训班。过了一段日子,三人回到前线,坚信这支小分队比过去更强、水平更高、更具杀伤力。

五个月后,他们被捕。多年以后,何塞·马利仍在反省:哪儿出问题了?谁出问题了?如他们所说,组织里有内鬼?小分队的三名成员放松警惕了?我没有,但帕乔不一定。没有别的解释。开始只是单纯怀疑,很快坐实。被捕那会儿,他们打算几天后干票大的,时间、地点、汽车炸弹,全都准备好了。何塞·马利敢拍胸脯保证:有人告密。最高法院审理过堂,每回跟帕乔在被告席上遇到,何塞·马利都不屑于跟他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当他不存在。

过了很久,他才改变看法,不过时至今日,他依然坚信:他们被捕,全怪帕乔。我承认,跟狗腿子警察合作,意义不大:到头来,还是要蹲许多年的大牢,帕乔至今仍未出狱。所以,帕乔不是叛徒,他不是,但他太不谨慎。

一天晚上,他们见他郁郁寡欢,无精打采。

“你怎么了?”

“我爸病得很重,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何塞·马利的脑子里亮了好几盏红灯。

“你怎么知道的?”

帕乔明白,说漏嘴了。迫于无奈,只好承认偷偷去看过家人。什么时候?其实有好几回了。严重违反纪律!同伴们请/逼他说详细些,他原原本本地全说了:爸爸只剩下一把老骨头,面色苍白,疼得厉害,已经谁都不认识,爸爸……

“行了行了,够了。”

安全起见,不到一个月前,他们刚搬过家,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何塞·马利当晚就没睡着,从床上爬起来好几次,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巡视无人的街道、亮着的街灯、停着的轿车,盯五分钟、十分钟,再回去躺下。早上,他单独跟“黑杨”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怎么看?”

“也许他没被人看见,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警方截获的名单上,肯定有我们的名字。要么谁被捕,挨打时招供的。在父母家附近安插一个狗腿子警察就好,穿便衣。逮着一个,就能全逮着。咱们要不要逃?”

“又逃?等几天吧!袭击完成后,再挪地方。”

何塞·马利同意了。他那么小心翼翼,疑神疑鬼,也许厌烦了。厌烦什么?厌烦跑来跑去,厌烦监视警戒,厌烦一辈子不安神、神经绷紧,厌烦他妈的地下工作,把好好的人一点点榨干耗尽。他原本可以自卫。从公寓大门被炸开,到第一个狗腿子警察高喊着冲进来,他是有时间持枪自卫的。可是,我操!我还年轻,总有一天,他们会放了我。凌晨一点二十五分。那一刻,我很轻松,也许是我异想天开,对接下来的遭遇毫无概念。

101.鸟就是鸟

一旦察觉、预感、嗅到地板上正在扬起悲伤的小灰尘,他就会吹口哨,吹那支最爱的旋律。用不着做决定,曲调便会脱口而出。他之所以深深地感激这首歌,当然是有原因的。有时前往餐厅,或在庭院,或在探视室里跟妈妈告别,他会模仿米盖尔·拉沃亚(1),哼唱“如果剪掉它的翅膀”,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嗓音压得很低,似乎只在脑袋里回响。他答应自己:哪天被释放,一回到镇子,就要去爬山,去唱“鸟就是鸟”,除了树和草,不让人听见。

他被押出公寓时,偶然瞥见拉沃亚的CD。好久没听了,就在桌上,也就留在桌上了。对何塞·马利来说,那是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幅画面。那个世界,已经永远地被他抛在了身后。

搜查了好几个小时。三人手被铐在后面,分别关押在不同房间。有武器吗?有,有一些。其余的藏在地洞,狗腿子警察稍后再查。警察当着法院秘书的面,开始盘问。问什么?武器在哪儿?你把武器藏哪儿了?他们被押进不同的车子,何塞·马利最后一个下楼。

“咱们走,壮小伙儿。”

天开始亮了。清晨,蓝天,微凉,鸟儿啼啭,邻居们守在窗口。刚进警车,一名宪警觉得他在看自己,甩手就是一耳光,把他从瞌睡和茫然中打醒,冲他吼道:不许看!旁边一名宪警打趣地说:

“巴斯克战士,你闯大祸了!”

他们让他头低下,夹在两腿中间,就像去见帕基多。人这么窝着,第一次想起这首歌:“如果剪掉它的翅膀/它就会是我的鸟。”警车飞驰,他沉浸在歌曲里,感到片刻的解脱。这首歌是他的避风港,是他深深的洞穴。我藏在里头,让他们误以为抓住了我。

目的地是胡桃树区军营。先按指纹、照相,再把衣服脱光。有人对他说:在这儿,我们会好好待你。不过,你也要好好表现,谁都不是应该的。他们摘掉他的耳环——不欢迎同性恋——给他套上巴拉克拉法帽。可他两眼一抹黑,露眼睛的口子恐怕在后脑勺。他被关进牢房,不推、不打、不骂。过了好几个小时,他听见脚步声,变低了的说话声。突然,隔着薄墙,传来痛苦的叫声和抱怨声。是帕乔吗?何塞·马利戴着手铐,想起那首歌,试着御寒。

早上,他被带进审讯室。有人让他老实点,说同伴全招了,已经把他供了出来。他们叫他“胆小鬼”“叛徒”“废物”,叫什么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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