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蛋火腿。我了解你,就像你还活着。”
她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好,有水,不像想象中那么浑浊。她拉开抽屉,扬起粘在家具和物品上的灰尘。她做做这个,干干那个,走到这儿,走到那儿,晚上十点半左右,拉上主卧的百叶窗,刚好让灯光洒到街上。隔壁房间的百叶窗也拉上了,不过没开灯。接着,她从厨房搬了张椅子,坐在黑乎乎的房间里,免得身形暴露,透过缝隙往外看。
几个年轻人过去了,零零散散的人过去了。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边走边吵,他想吻她,她不让。一个老人带一条狗。她敢肯定,早晚会在门前看见他们家的人。你怎么知道?“老伙计”,没法儿跟你解释,女人的直觉。
预言有没有成真?当然成真了,尽管让毕妥利等了好一会儿。教堂钟楼里的钟在敲十一点,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歪戴着贝雷帽,毛衣搭在肩上,袖子在胸前打了个结,胳膊底下夹着几根韭葱。这么说,他还在打理菜园?他在路灯亮光里停下,她见他难以置信、惊诧莫名,就一秒,没了。他像被蜂蜇了,拔腿就走。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现在,他会回家告诉老婆,这里亮着灯。他老婆会说:你喝多了。但她会好奇心作祟,过来瞅一眼,打消疑虑。你赌什么,‘老伙计’?”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你别不耐烦,等着瞧,她会来的。她来了,当然来了,快十二点半来的,就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瞅了瞅窗户,没有难以置信,没有惊诧莫名,只是气愤地挑了挑眉毛,转过身,咚咚咚地使劲踩着地面,往回走,消失在黑暗中。
“得承认,她保养得挺好。”
7.背包里的石头
他把自行车背进厨房,是辆赛车,很轻。这天,米伦又对着一大堆要洗的盘子。
“这么贵的劳什子,你倒有钱买,是不是?”
胡利安反驳道:
“没错,我就是有钱买,怎么了?我也累死累活工作了一辈子,谁叫咱们运气不好!”
他从地下室背车上来,不费劲,也没蹭着墙,幸好咱们住一楼,他像年轻时参加自行车越野赛那样把车背在肩上。星期天早上七点。他发誓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而,米伦却穿着睡衣,坐在桌边,满脸责怪地等着他。
“你把自行车背到家里来干吗?你想干吗?把家里的地弄脏?”
“我想出门前擦个车,整整刹车。”
“怎么不拿到街上擦?”
“妈的,因为光线不好,冻得要死。你这个点儿起来干吗?”
她连续两个晚上没睡着,不用说,黑眼圈摆在那儿。什么原因?那些人的家里,百叶窗缝里漏出灯光。不只星期五,昨儿也是。你要是想逼我,那就从今往后天天晚上亮灯,好让别人说:那些可怜的受害者回来了,咱们要面带笑容地跟他们一起散步。灯光,百叶窗,在街上看见毕妥利的人会不知好歹地跑来告诉她,勾起她久远的回忆,糟糕的回忆,很糟很糟的回忆。
“日子让咱家儿子弄得不太好过。”
“好吧,这话要是让镇上的人听见,有咱们好看。”
“我是跟你说,不然,我跟谁说去?”
“你都那么支持巴斯克独立了,什么都冲锋在前,扯着嗓门喊,掏心掏肺地支持革命。我在监狱探视室里掉眼泪,你还骂我。别那么软弱,”他模仿道,“别当着儿子的面哭,你会让他士气低落。”
许多年前——有多少年?二十多年——他们开始怀疑,开始发现,开始明白。一天,阿兰洽在厨房问:
“喂,我说,他房间墙上贴的那些海报,床头柜上那根木头,一条蛇缠在一柄斧头上,都是些什么呀?”
一天下午,米伦心神不宁/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她们在圣塞巴斯蒂安看见何塞·马利参与了一场街头暴乱。都有谁看见了?
“还能有谁?我和毕妥利。你以为我会跟一个男人出去?”
“好了好了,别担心。他年轻,容易冲动,会过去的。”
米伦回到家,赶紧泡了一杯安神定心的椴树花茶,一边小口小口喝,一边祈求圣伊格纳西奥(1)保佑,帮她想想办法。她去剥蒜,塞到鲷鱼肉里,手上拿着刀画十字。晚饭时,全家人不说话,就她一个劲地唠叨,说事态很严重,何塞·马利被那帮狐朋狗友带坏了。她把罪过全都推到玛诺丽的儿子、肉店老板的儿子,总之儿子那帮朋友身上。
“他那个邋里邋遢样,什么打扮呀?还戴耳环!看了我就上火。刚才还用手帕蒙着脸。”
那时候,她和毕妥利还是好朋友?岂止,她们是好姐妹,关系好到无法形容,差点结伴去做修女。可是后来,胡利安出现了,“老伙计”出现了,两人在酒吧一起打牌,通常星期六晚上在集体食堂吃饭,星期天出门骑车。她俩穿着洁白的婚纱,同一年在镇上教堂结的婚,门口有人跳巴斯克民族舞庆祝。都是六三年,一个六月,一个七月,天公作美,在两个湛蓝湛蓝的星期天。结婚时,她们互相邀请了对方。米伦和胡利安的婚宴设在镇郊的苹果酒庄,说实话,挺不错的,不过终究考虑到少花钱,带着乡土气息,能闻到刚刚割下的青草味和马粪牛粪味。毕妥利和“老伙计”的婚宴订在一家豪华餐厅,侍应生们西装革履。“老伙计”自小没穿过脱线的鞋,开了家运输公司,生意挺好。
米伦和胡利安去马德里度蜜月(四天,住在离马约尔广场不远的廉价客栈);毕妥利和“老伙计”的蜜月首站罗马,站在人群中觐见新教皇,随后又去参观了意大利的好几座城市。米伦听毕妥利说旅行见闻,感慨道:
“看来你嫁了个有钱人。”
“哎呦,我都没发现,只觉得他耳朵大,福气好……”
暴乱那天下午,她俩从圣塞巴斯蒂安老城区的油条店出来,站在正对着林荫大道的街口。一辆着火的公交车横在路上,黑烟蹭着一栋楼的正墙,遮住了窗户。听说司机挨了打,就在那儿,五十到五十五岁的样子,满脸是血,坐在地上,张着嘴,似乎无法呼吸。身边有两个行人在照顾他,安慰他。一名巴斯克自治区警察冲她们挥手,让她们离开,不要滞留。
毕妥利说:
“出乱子了。”
她说:
“最好从奥肯多街走,绕一圈,去公交站。”
转过街角前,她们回头看。远处有一排巴斯克自治区警车,停在市政府一侧。警察们戴着红色的头盔和巴拉克拉法帽,已经各就各位,冲着对峙的一大群小伙子们射橡胶弹。小伙子们齐声高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臭打手!”“杀人犯!”“婊子养的!”有时用巴斯克语,有时用卡斯蒂利亚语(2)。
巷战中,公交车兀自坚忍地熊熊燃烧。黑烟滚滚,轮胎烧焦的味道蔓延至附近街巷,辣眼睛,损伤脑垂体。米伦和毕妥利听见几个行人在低声抱怨:公交车是用纳税人的钱买的,这哪儿是在捍卫人民权利?省省吧,别再闹了!妻子悄悄对丈夫说:
“嘘!别让人听见。”
突然,她们认出了他,在那些戴风帽的人里头,用手帕蒙着脸。哎呦,是何塞·马利,他在那儿干吗?米伦差点想叫他。小伙子从巷口走出老城区,就是她俩几分钟前刚刚走出的巷口。六七个人停在海鲜店拐角,有肉店老板的儿子和玛诺丽的儿子。何塞·马利和几个人抱着背包,跑到人行道上放下,好些人聚拢过去,伸手去掏什么。米伦看不见,毕妥利眼睛好,告诉她:是石头。没错,是石头。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用石头去砸巴斯克自治区警察。
(1)全名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Ignacio de Loyola,1491—1556),西班牙军人,反宗教改革时期的西班牙宗教领袖,对教皇绝对服从。
(2)西班牙共有四种官方语言。其中,卡斯蒂利亚语就是平常所说的西班牙语,使用范围最广;巴斯克自治区全境和纳瓦拉自治区部分地区使用巴斯克语。
8.遥远的那一幕
轮毂的亮光让米伦陷入沉思。只要有一点晨光照在胡利安的自行车上,就足以让她想起遥远的那一幕。场景在哪儿?就在厨房。回忆涌上心头,首先是做饭的手忍不住地颤抖。一想起这事儿,她就喘不过气来。当时她怪煎锅太热,油烟太浓,就算开着窗,空气流通也不尽如人意。
九点半、十点的样子,他终于回家。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没错,就是他。他总喜欢跑上台阶,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十九岁的大块头走进家门,披肩发,戴着一只该死的耳环。何塞·马利是个健康结实的孩子,特别能吃,长得又高又壮,比家里人高了两拃,除了最小的那个。小儿子格尔卡个头也高,不过完全是另一种类型,身子骨弱得很,胡利安说他更长脑子。
米伦气得竖起两道眉,不让儿子靠过来亲她。
“你去哪儿了?”
她装作不知道,似乎下午没在圣塞巴斯蒂安的林荫大道上见到他。从那时起,她就一直想象着儿子衣服烧了、额头破了,住进了医院。
一开始,他闪烁其词。孩子大了,有主意了。嗯,得从他嘴里撬出话来。既然他不说,那就她来说:时间,地点,装满石头的背包。
“你不会是偶然跟别人一起去放火烧公交车的吧?你可别给我们找不痛快。”
不痛快个屁!他开始吼。米伦怎么办?赶紧去关窗,不然,镇里人都听见了。反对武装占领,解放巴斯克国!米伦抓着煎锅柄,打算自卫,该打还得打。可她看见烧沸的油,那当然不能泼。胡利安还在帕戈埃塔酒吧,没回来;而她必须独自面对发疯的儿子;他在声嘶力竭地吼什么解放、独立、斗争,气势汹汹,米伦不由得担心他会扑上来打她。这是她儿子,她的何塞·马利,她生的,她奶的,如今却对她这个当妈的吼。
米伦解下围裙,捏成一团——愤怒地还是惊恐地?——扔在地上,差不多就是现在胡利安放自行车的地方。把这个劳什子往家里搬,亏他想得出来!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哭,火速冲出厨房,眯着眼,噘着嘴,憋着不哭,憋得整张脸都变了形,撑着走进/闯进格尔卡的房间,说:赶紧去找你爸。格尔卡正在埋头看书做作业,问她怎么了。她让他快去,十六岁的儿子箭一般地冲向帕戈埃塔酒吧。
不一会儿,胡利安牌没打完,气呼呼地回到家:
“你对你妈怎么了?”
父子俩有身高差,他想问话,得先抬头。在轮毂的亮光中,米伦用不着使劲想,就能看见微缩版全景:瓷砖贴到半墙高,荧光灯管,灯不太亮,符合工人阶级家庭的朴素氛围,照在柜子的福米加塑料贴面上。厨房里一股油炸食品的味道,通风不畅。
他差一点要动手打人。谁啊?又高又壮的儿子差一点要动手去打又矮又胖的父亲,儿子狠狠地推了父亲一下。父子俩从来没有针锋相对过,他俩没有积怨。胡利安没打过孩子。他怎么会打孩子?一嗅到紧张的空气,他只会嘀咕两句,遁去酒吧。家里什么事都扔给我:孩子教育归我管,病了归我管,家里太平也归我管。
儿子刚推一下,父亲的贝雷帽就飞了出去,没掉在地上,掉在了椅子上,就像命令他坐下。胡利安伤心欲绝/目瞪口呆,惊恐/怯懦地后退,所剩无几的白发乱成一团,败相毕露,彻底丧失了一家之主的地位。至少在当时,那个家还没垮。
一次,阿兰洽回娘家,对妈妈说:
“妈,你知道这个家的问题在哪儿吗?咱们交流太少。”
“哦。”
“我觉得咱们了解不够。”
“可我了解你们,简直太了解了。”
那次谈话也跟过去那个场景一样,永远留在了轮毂上,定格在两个轮辐间的亮光中,让我永生难忘。只见可怜的胡利安低着头,走出厨房,早早地上床,没有道晚安,也没有听见他打呼噜。他整晚没睡。
胡利安几天没开口,平时话就少,现在更少。何塞·马利也不开口,他在家又住了四五天,一直不开口,开口只为吃饭。后来,星期六收拾东西,走了。当时,我们没想到他会一去不回,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在厨房桌上给我们留了一张字条,写着“对不起”,没有署名。在弟弟作业本上扯下一张纸,写上“对不起”三个字,完了。没写“亲吻你们”,没写去哪儿了,没写再见。
十天后,他装了满满一包衣服回家洗,装了一口袋留在房间的东西带走,送给妈妈一束马蹄莲。
“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
“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花?”
“店里买的,还能从哪儿弄?能凭空变出来还是怎么着?”
米伦盯着他。这是她儿子,自小给他洗澡,给他穿衣服,给他一勺勺喂土豆泥。我对自己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的何塞·马利,我必须爱他。
洗衣机在转,他坐下来吃饭,几乎一个人吃了一根长棍面包。真能吃!这时,爸爸从菜园回来。
“你好!”
“你好!”
父子俩就说了这些。洗完衣服,何塞·马利就这么湿嗒嗒地装进包里,带回公寓去晒。公寓?
“我跟几个朋友租了套公寓,在往戈伊苏埃塔的公路入口边上。”
何塞·马利告辞,先亲了亲妈妈,又亲热地拍了拍爸爸的背,拿起包和口袋,前往他和朋友们——天知道是哪些朋友——的小天地。尽管就在附近,就在镇上,父母并不了解。米伦记得从窗口探出头去,目送他走远。这次没回忆完,胡利安突然动了一下自行车,轮毂上的亮光没了。
9.红色
“煤球”又给她抓来一只死鸟,是只麻雀,三天里的第二只。有时,它还会给她抓来老鼠。主人照顾猫咪,猫咪会以此为报,希望能贴补家用。“煤球”不费吹灰之力,爬上欧洲七叶树的树干,从树枝上跳到三楼一户阳台,再爬到毕妥利家的阳台,将敬献给主人的猎物放在地上或盆栽上。如果阳台门开着,放在客厅地毯上也不足为奇。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抓这些东西给我!”
她觉得恶心?有点。不过,她也没那么娇气,只是“煤球”的这些礼物会让她联想到死于非命。一开始,她会从阳台上将它们扫地出门,往街上扫,有些会落到门廊前的汽车顶上,这当然不好。为了避免邻里矛盾,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会把动物尸体扔到楼后,先用棍子拨进簸箕,再偷偷摸摸地——这是必须的——扔进灌木丛。
她正戴着橡皮手套忙乎,突然门铃响了。哈维怕吓着妈妈,开门前,习惯先按门铃。
见妈妈戴着手套,他问:
“你在打扫卫生?”
“我又不知道你来。”
儿子高,妈妈矮,两人在玄关亲了亲面颊。
“约了律师,小事一桩,几分钟就办完了。正好在这儿附近,我想可以过来瞧一眼,顺便抽个血,免得你明天再跑一趟医院。”
“好吧,别像上回似的,扎得我那么痛。”
哈维本来话少,为了分散妈妈的注意力,东拉西扯些事情来聊:“煤球”躺在扶手椅上舔爪子,睡意蒙眬的眼睛可真漂亮;天气预报;今年栗子卖得贵。
“你工资那么高,栗子卖得贵,关你什么事?”
毕妥利卷起袖子,胳膊肘撑在客厅桌上。她想自己说,不想听别人说。有个话题,可有的说了:内蕾娅。
内蕾娅这个,内蕾娅那个,抱怨,皱眉,指责。
“跟你说,因为你是我儿子,我信任你。我拿她没辙,向来没辙。都说生头胎最遭罪,后面就顺了。可我生她比生你更疼,哎,疼多了。结果生下这么个麻烦孩子!十几岁那会儿就别提了,现在更糟。还以为爸爸那事儿过后,她能懂事点。服丧期,差点没把我气死。”
“别这么说。她跟你我一样难过,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我知道她是我女儿,不该这么说她。可我这么想,凭什么不能说?就算不说,我还是这么想。我越看她越不顺眼,活到这把年纪,有些行为实在看不惯,你懂吗?四天前,她跟那个不正经的老公去了伦敦。”
“提醒你一下,人家妹夫是有名字的。”
“我就是看不惯他。”
“不介意的话,叫他恩里克。”
“对我来说,他叫‘我看不惯’。”
针头轻松地插入静脉,细细的导管瞬间变红。
红色。哈维,哈维,赶紧回家,你爸出事了。肯定不是好事,“你爸出事了”这几个字突然窜出时间隧道,在他脑海中无休无止地回响。没人告诉他细节,他也不敢问。不过,看前来报信的同事的脸色,还有走廊上遇到的几个同事的表情,他意识到:出大事了,大红色警报,要做最坏的打算。他从未想过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他往医院门口走,见同事们个个眉眼耷拉着,满脸惊恐/同情,一位老同事还突然转身往回走,免得跟他同乘一部电梯。那就是埃塔。他在穿过停车场时,将严重程度分为三级:行动不便、终身轮椅、收殓入棺。
红色。他手抖,抖到插不进点火钥匙,钥匙掉在车里,只好又躬身,在座椅底下找。也许,打车去更明智。开收音机?还是不开?匆忙间,他忘了脱白大褂。他自言自语,骂红灯,爆粗口,好不容易看见镇上的房子,决定开收音机。是音乐。他紧张地转旋钮,换频道:音乐,广告,鸡毛蒜皮,笑话。
红色。巴斯克自治区警察命他绕道,他把车停在教堂后的禁停区,罚款就罚款。雨下得很大,他尽量快跑,当时已经听到收音机里的新闻,主播尚不知道遇害者的身体状况,还读错了姓氏。在车库和父母家之间,他看见了血迹,和雨水混在一起,一点点地被冲到人行道的边缘。他疾步前行,神经绷紧,差点一脚踩到血上。面对巴斯克自治区警察,他自称是儿子。谁的儿子?没人问。是白大褂帮他开了道,要么很明显,他是中弹者的家人,哪个警察都没想起来问他要去哪儿。
“她还没给我打电话。”
“也许她打了,你不在家。我昨天、前天打给你,你都没接,这也是我来看你的另一个原因,我想确认,你一切都好。”
“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早来?”
“因为我知道你在哪儿,这几天晚上,你是在哪里过的,全镇人都知道。”
“他们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工业园区站下车,走回家,免得遇到熟人。医院有人看见你,告诉我了,所以我才不慌。也许内蕾娅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我不会问你想干什么,那是你的镇子,你的家。不过,你要是想翻旧账,最好让我知道。”
“那是我的事。”
哈维收好医疗器械,把妈妈的血液样本放进小手提箱。
“我也有份。”
他走到猫咪身边,“煤球”温顺地让他抚摸。他说不在这儿吃饭,还说了些其他事,离开前,亲了亲妈妈。他知道妈妈会站在窗口送他,上车前抬头,她应该就站在薄窗帘后,他跟她挥手告别。
10.打电话
电话铃响了,一定是她打来的。明明伸手就能够着电话机,毕妥利却没有接,就让它响着吧,就让它响!她能想象出女儿在电话那头,越来越不耐烦:妈,接电话;妈,接电话。她就不接。十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妈,接电话。铃声吵得慌,“煤球”看阳台门开着,索性上街去了。
毕妥利踩着舞步,来到“老伙计”的照片前。
“跳舞吗,亲爱的‘老伙计’?”
几秒钟后,电话铃不响了。
“是她,你宝贝女儿打来的。我怎么知道?哎,老头子,你懂卡车,我懂我的。”
内蕾娅既没有参加爸爸的追悼会,也没有参加爸爸的葬礼。
“我会得老年痴呆,忘记他们把你杀了,忘记自己的名字。但我发誓,只要脑袋清醒,我就会想起:在我们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拒绝陪伴我们。”
“老伙计”出事前一年,内蕾娅转学到萨拉戈萨,继续念大学法律专业,跟两个同学合住在洛佩兹·阿略埃街的学生公寓,公寓里没有电话。毕妥利去看她,记下了一楼酒吧的电话号码,以备不时之需。手机呢?据她回忆,那年头没多少人用手机。“老伙计”出事前,毕妥利没遇到过急事需要给她打电话。可“老伙计”出事了,她别无选择。
毕妥利哀痛到麻木,服用了镇静剂,连话都说不清楚,叫哈维去打。哈维打电话到酒吧,自我介绍,忍住悲痛,冷静地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妹妹的地址告诉酒吧老板。老板人很好,说:
“我马上派人去通知她。”
哈维说:麻烦转告我妹妹,一刻都别耽误,马上给家里打电话,有急事,十万火急。妈妈嘱咐,不要跟老板说原因。当时,电视台和无数电台已经播报了这条新闻。哈维和毕妥利估计,内蕾娅已经知晓。
可是,内蕾娅没有打电话回家。几小时过去了,第一批声明表示:残忍的袭击,无耻的谋杀,好人遇难,强烈谴责,坚决抵制,等等等等。天黑了。哈维又打电话到酒吧,酒吧老板承诺:这回派自己儿子去送信。还是没有音讯。直到第二天,内蕾娅才打电话回家。她沉默了很久,等妈妈哭完,哀叹完,发泄完,哽咽地说完始末详情后,戚戚然却毅然决然地表示:她要留在萨拉戈萨,不回家。
啊?毕妥利顿时停止啜泣:
“你去坐第一班车回家,马上。他们杀死了你爸爸,你却无动于衷。”
“妈,我没有无动于衷,我很伤心,我不想见到死去的爸爸,我会受不了。我不想见报,不想忍受镇上人的眼神,你知道他们有多恨我们。求求你,拜托你理解我。”
她说得飞快,不让妈妈打断,拼命地想把泪水咽在肚子里,不失声。
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她又说:
“萨拉戈萨没人知道他是我爸爸,连老师们都不知道,我可以在这里过安生日子。我不想系里有人嘀咕:瞧,那是受害者的女儿。要是我现在回家,上电视,学校里人人都会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就留在这儿,拜托你不要评判我的感情。我跟你一样心碎。不管你怎么想,让我选择属于自己的悼念方式。”
毕妥利想插嘴,内蕾娅已经挂了电话,一周后才回镇上。
她盘算过:萨拉戈萨知道真相的人(系里,邻居,朋友)只有自己的两名室友,除非她俩大嘴巴,不会有人议论。爸爸是最近一位埃塔遇难者,很快会是倒数第二个、倒数第三个。她的姓氏在巴斯克语里很普通,同姓的遍地都是。要是有人问起,那个吉普斯夸被埃塔谋杀的企业家,是你亲戚吗?你认不认识?她会矢口否认。
有个叫何塞·卡洛斯的小伙子比两名室友更早知道。他去接她,先到附近酒吧,跟其他同学会合。他们打算傍晚开好几辆车,去兽医系参加派对。大家正在说笑时,内蕾娅被新闻打倒。她把何塞·卡洛斯叫到一边,求他什么也别说,送她回家,别把她一个人留下。他俩关在房间里,他想找安慰她的话,找不到,只好痛斥恐怖分子和至今无所作为的中央政府。内蕾娅悲恸欲绝,求他留下来过夜。
“你真的想做?”
“我有这个需要。”
他提前招呼,万一勃起不了,那就对不起了。他不停地说:
“他们杀了你爸,我操,他们杀了你爸。”
他无法专心致志地做爱,只顾一个劲地骂人,她用吻去堵他的嘴。临近半夜,她爬到他身上,两人草草做了一回。何塞·卡洛斯继续嘀咕,或感叹,或咒骂,或苛责,折腾到最后,筋疲力尽,翻到一边,彻底闭嘴。内蕾娅在他身旁,关着灯,一宿没合眼。她倚在床头,一边抽烟,一边回忆跟爸爸有关的往事。
电话铃又响了。这回,毕妥利拿起话筒。
“妈,你总算接了,我给你打了三天电话。”
“在伦敦过得怎么样?”
“棒极了,电话里说不尽兴。你换进门脚垫了吗?”
11.发大水
三天大雨滂沱,《圣经》里描述的那种,不然该怎么形容?晚上,胡利安焦躁地躺在床上,听雨点愤怒地砸向屋顶和街道。白天在铸造厂上班,每回看外面,他都直摇头,越看越泄气。瓢泼大雨下得没完没了,附近的山都模糊了,河水噌噌噌往上涨,看得人心惊肉跳。菜园肯定全部泡汤。大雨不眠不休地下了三天三夜,接下来还要再下三天三夜。
蔬菜事小,哎,再种便是。树呢?树能经得住,也许榛子树已经翘辫子了。他最担心的是损失工具,或是大水冲垮围墙,冲走养兔子的小屋。他跟同事聊起来,同事说:
“要是你当初砌水泥围墙,就没事了。”
胡利安说:
“奶奶的!冲垮围墙没关系。可是围墙没了,河水会冲走好多土,会出现这么大个豁口,水土流失严重。兔子肯定全都淹死了,葡萄藤就更不用说了。”
“你把菜园开在河边,就会遇到这种事。”
“只能自认倒霉,河边的土壤最肥。”
下班后,他直接从铸造厂赶往菜园。雨还在下?天都下漏了!他歪戴着贝雷帽,打着伞下坡,见巴斯克自治区警察已经封锁了桥上交通。河水湍急污浊,差两指漫上桥栏杆。场面震撼!要是河水都快漫上桥了,菜园地势那么低,怎么可能不受灾?当然,发大水是一回事,淹水、卷起、冲走、毁坏是另一回事。他从后面绕过一片住宅区,按响了自动门禁系统的门铃,说明来意,门开了。朋友家的阳台正对着河:
“我的天啊,我的菜园去哪儿了?”
树干就像遭遇海难的独木舟,树枝在牛奶咖啡色的河水中浮浮沉沉。漂过去一只桶,脏兮兮的,晃悠悠地在水里跳;塑料袋被水急急冲走。震怒的河水泛出浓烈的苔藓味、霉味和搅动过的腐臭味。朋友听他抱怨,或许想安慰他,指着对岸:
“你往那儿瞧,阿里萨瓦拉加兄弟的作坊。一发水,全完了。”
“奶奶的,我的兔子。”
“这哥儿俩要大出血。”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连兔笼都是亲手做的。砸进去那么多时间!”
过了好些天,雨停了,水退了。胡利安套上中筒雨靴,走进烂糊糊的菜园。树都活着,裹着泥巴。榛子树好好的,葡萄藤的根居然也扎得好好的,简直奇迹。其余的,说多了都是泪。毗邻河水的围墙被连根拔起,全部消失;番茄、韭葱啥也没剩下。地势更低、挨着河边的部分,土壤大多被水冲走,连同栽种的覆盆子、红醋栗、角落里的马蹄莲和玫瑰花。小屋少了一侧木板和屋顶的波形瓦。兔子都在笼子里,糊了一身泥,肚子胀鼓鼓的,全死了。至于工具,鬼知道在哪儿。
那些天,胡利安闲下来,就往餐厅沙发上一坐,胳膊肘撑着大腿,双手抱头,变成一尊伤心欲绝的雕塑。问他话,他也不答。
“看不看报纸?”
他理都不理,弄得米伦很不耐烦:
“奶奶的,你要是这么心疼菜园,下去修好不就完了。”
他听话地站起身,似乎一直指望有人吩咐。第二天精神好了不少,又按老习惯,去帕戈埃塔酒吧找朋友打牌去了,回家时开开心心,几乎欣喜若狂。朋友们给他出了个主意:在菜园跟河道之间砌一堵混凝土墙。
“能花你几个钱?花不了几个钱。”
晚饭吃酱汁鳗鱼,喝掺汽水的大罐葡萄酒。他在饭桌上挠着右腰,告诉米伦:“老伙计”主动提出,送他一卡车土,补上被水冲走的那些。
“一定是好土,对吧?是纳瓦拉的土,正好有卡车回程,装回来,不收钱。”
不过这之前,他得去砌墙;砌墙之前,他得去打扫。活儿太多,人手就他一个,更何况,什么时候干?下了班再去?
米伦说:
“哎,总会有办法的。”
她建议他问问儿子,看他们能不能搭把手。于是,胡利安早早地起床,等格尔卡来,对他说:格尔卡,星期天,你跟哥哥来菜园帮我搭把手,如此这般。格尔卡没吭声,这孩子,干活儿没动力。爸爸给他打气:
“干完活儿,我们仨去苹果酒庄,每人来份大排,怎么样?”
“好。”
他没再多说。星期天到了,阳光灿烂,温度适宜,水位回落。胡利安没去参加骑行俱乐部的阶段训练,自行车固然重要,但菜园更重要。菜园是他的信仰。一次,他在帕戈埃塔酒吧,朋友们笑话他,他是这么回答的:等他死了,上帝用不着给他天堂,或别的好东西,只要给他一个一模一样的菜园就好。所有人听了,哈哈大笑。
走到街上,他问:
“你跟何塞·马利说了九点来干活儿吗?”
“没说。”
“瞧你,为什么不说?”
于是,格尔卡没辙,只好坦白,实话实说:
“哥哥已经两个礼拜没住在镇子里了。”
胡利安一脸诧异地停下:
“可他什么也没说,最起码没跟我说,不知道跟妈妈说了没有。还是你们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他现在住哪儿?”
“爸,我们也不知道,估计去法国了,他们向我保证:能说的时候,会告诉我们。”
“谁向你保证?”
“镇上的朋友。”
父子俩一路无言,走到菜园。刚进菜园,胡利安就问:
“人在法国,他怎么去上班?”
“他辞了。”
“可他还没过学徒期。”
“是的。”
“手球呢?”
“也放弃了。”
父子俩在菜园干活儿,一人一边。十一点左右,格尔卡对爸爸说,他得走了。奇怪的是,告别时,胡利安拥抱了他。父子俩过去从不拥抱,现在拥抱,这是怎么了?
胡利安一个人守着菜园,干到午饭时间,铲走脏东西,用水管冲冲这儿,冲冲那儿,把从泥里挖出来的工具放到阳光底下晒干。法国?这个傻儿子去法国干什么玩意儿?不工作,他吃什么?
12.围墙
围墙砌起来了。谁砌的?胡利安、格尔卡和吉列尔莫(吉列尔莫!)。格尔卡承诺要带个朋友来,结果没带来。那段日子,吉列尔莫还是个和善加合作的女婿。
多年前,阿兰洽在厨房说:
“妈,我有男朋友了。”
“哦,是吗?镇上的?”
“他住在埃伦特里亚。”
“叫什么名字?”
“吉列尔莫。”
“吉列尔莫!不会是宪警(1)吧?”
好吧,要是没有“老伙计”帮忙,围墙是砌不起来的。就凭他们仨,怎么砌?“老伙计”不仅借来模壳,还弄来一辆混凝土搅拌车。租车多少钱,付不付操作工报酬,胡利安一概不知。“老伙计”说:你放心用,建筑公司欠我人情。到头来,胡利安只要花钱买混凝土。菜园还没整完,小屋也还没修好,不过,看着簇新的防波墙,胡利安的心里乐开了花。“老伙计”说,起码上个月发的水,这墙能挡住。
有问题:围墙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坑,都能挖鱼塘了,胡利安凭空想象的鱼塘只能养金枪鱼大小的鱼。“老伙计”说:哦,这好办。他在帕戈埃塔酒吧答应的事,要办,但要等些日子。要等多久?两个礼拜。要等送货去纳瓦拉的安多西利亚,回程时,让司机装一车种植土回来。看来,纳瓦拉那边也有人欠他人情。欠“老伙计”人情的人太多了,胡利安自然感激不尽,要付钱的话,照付。
还有问题:“老伙计”开车,卸土。新土跟本地土相比,颜色偏红,看来适合种葡萄。他们还发现,新土不够填坑。
胡利安说:
“起码要三车土。”
解决办法:挖成梯田。
“你把菜园分成上下两层,中间铺台阶或斜坡,好拉小车。要是再发大水,水会聚在下层。运气好的话,只会毁掉一半菜园,不会毁掉全部。”
“老伙计”脑子转得快,主意多,这点谁都承认。他们用老话夸奖他:“老伙计”比猴儿都精。胡利安就不行,脑子不灵,丁是丁卯是卯。他要是聪明点,原本可以跟“老伙计”合伙,买卡车跑运输。可他犹豫不决,没冲劲,米伦再拖拖后腿。“老伙计”有魄力,敢闯,镇上人都这么说。直到一夜之间,刷出了“‘老伙计’,听着,呯!呯!呯!”的标语,瞬间无人再提,似乎此人从未存在过。
“老伙计”确实主意多,可他也有麻烦。什么麻烦?这个麻烦:
“他们又给我寄了一封信。”
巴斯克革命武装组织埃塔致信给您,请缴纳两千五百万比塞塔(2),作为捐赠,用于巴斯克独立革命进程中的武装力量所需。根据本组织情报机构所获取的信息……
这事儿烦得他睡不着觉。胡利安说:正常,轮到谁,谁都睡不着。
“家里人怎么说?”
“他们不知道。”
“那就好。”
为了不让家里人做噩梦,开始他很天真——他太天真了!——以为麻烦会很快解决,就当它是一桩普通生意,破财免灾就好。信都寄到公司,落款是蛇缠斧头和埃塔标志。第一封信索要一千六百万比塞塔。他谁也没告诉,自己开车去法国,跟当班的奥克西亚先生见面,交完钱,一身轻松,回程高速上,听了一路音乐。遇到这种糟心事,还能怎么着?几天后,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一人遇难,孤儿寡母,伤心欲绝,各方谴责和抵制。“老伙计”有一丝愧疚之心,我操,捐的钱恐怕去买枪支炸药了。胡利安说:是的,他能理解。可是不管怎样,他已经捐过钱了,原以为一段时间里,或许好几年里,他们会放过他。是的,没错。结果四个月不到,又收到一封信。
“这回要两千五百万,狮子大开口,太过分了。”
胡利安完全站在他这边:
“巴斯克人之间,就不该发生这种事。”
“你跟我说实话,我像剥削人的资本家吗?我做了一辈子老黄牛,自己工作,提供工作岗位,眼下要发十四个人的薪水。我该怎么办?把公司迁到洛格罗尼奥,撂下员工不管,让他们没工资、没保险,啥也没有?”
“没准他们弄错了,把寄给别人的信寄给你了。”
“我不穷,这倒是。可我也有一大堆开销,这个税、那个税,多的就不说了,免得你听了烦,不过你可以想象:维修费、燃料费、还贷款,这都什么事儿啊!别以为我有金山银山,我有个屁!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还开着十年前那辆车,有几辆卡车旧了,前不久刚贷款换了两辆新的,剩下的哪儿有钱再换?最让我痛心的是,有些员工会去跟恐怖分子胡说八道:喂,那家伙发财了!”
他焦躁地直摇头,挂着重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没睡好。
“我倒不是为自己,那帮杀人犯吓唬不了我,给我一枪,我就解脱了。人死了,但解脱了。信里还提到内蕾娅,提到她念书的学校和其他细节。”
“不会吧?”
“我最崩溃的是这个。换了你,会怎么做?”
胡利安挠了挠后颈,说:
“我不知道。”
他们在无花果树荫下抽烟。天气很好,蜥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卡车停在菜园,泥土松软,轮子陷进去一半。河对岸传来阿里萨瓦拉加兄弟作坊机器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你说,他们会不会也给埃塔付钱?”
“谁啊?”
“阿里萨瓦拉加兄弟。”
胡利安耸耸肩。
“选择只有三个:付钱、搬家、玩命。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我一点儿没耽误,付了钱,他们还要来找我麻烦?”
“这些事我弄不明白,我觉得他们搞错了。”
“我都说了,他们还提到内蕾娅。”
“也许他们不小心,把明年要寄的信寄给你了。”
沙沙,沙沙。“老伙计”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熄:
“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可以,你说。”
“你瞧,我想了想,最好找他们谈谈,找个领导或财务主管,说明一下情况。上次跟我见面的神父只是中间人。也许,他们会少要点或同意我分期付款,你懂吗?”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沙沙,沙沙。除了机器声,还有鸟鸣声、附近桥上经过的轿车和卡车的马达声。
“我要跟何塞·马利谈谈,想请你帮个忙。”
胡利安惊讶地问:
“这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我想请他帮我找个联系人。”
“何塞·马利不是埃塔分子,听见没?他怎么会是埃塔分子!更何况,他出国了。在哪儿?不知道。何塞·马利是个蠢货加懒汉,他辞了工作,米伦说他跟朋友闯世界去了。没准这会儿人在美洲。”
沙沙,沙沙,沙沙。
(1)宪警为西班牙国民警卫队(Guardia Civil)成员,主要负责国家安全防务,如打击恐怖主义、抓捕非法移民等。
(2)比塞塔(peseta):西班牙官方货币,后被欧元替代。
13.斜坡,浴室,看护
米伦从一开始就看得真切,要不是住一楼,早该搬家了。为什么?这还用问?你能想象吗?总不能每天把坐在轮椅上的阿兰洽搬上搬下。家门口到门厅只有三级台阶,不高,即便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你不在家,我没力气了,或者我在街上病倒了,怎么办?找人帮忙?把阿兰洽一个人留在门厅?”
因此,米伦说,得找个解决办法。胡利安二话不说,戴上贝雷帽,就去帕戈埃塔酒吧,在那儿听从朋友们的建议,去木匠铺,定做了一个斜坡。木匠量好尺寸、做好、试好、安装好。一天上午,邻居们发现,台阶宽度的四分之三被一块木板占了,最下面一级还加长了半米,直接铺在门厅地砖上,用来缓冲。胡利安和米伦推着轮椅上上下下试了好几次,先推空轮椅,再让阿兰洽坐在上面。没错,毫无疑问,从今往后,推女儿出门散步,三级台阶再也不是拦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