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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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106.闭锁综合征

她事后才得知,在医院,神父已经给她做了临终涂油礼。她最怕被宣布已经死亡,怕病房里进来一个没经验的医生(或者有经验,但对巴斯克人不友好),一个太年轻、对薪水不满意、工作不起劲的护士,见她一动不动,未经证实,便武断地宣布:该女已死亡,送停尸房。还有病人在等着病床。

阿兰洽是一尊躺着的雕像,除了眨眼,哪儿都动不了。因此,一有人进病房,她就不停地眨眼,让他们发现:她还没死。她能看,能听,能思考,就是不能动,不能说话。她很苦恼,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她全明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各种测量仪;周围是各种线、各种仪器。她还活着,在呼吸机的帮助下,如果这能叫活着。

她被困在一具无法动弹的躯体中,肉体是铠甲,锁住了思想。她变成这副模样,难过地想起一双儿女,想起她的工作,回去该怎么跟老板娘交代?如果还能回去的话。瞧瞧,这是什么事儿啊!我才四十四岁,运气太背!她动了个念头,后来又动过无数次:还不如死了干净。至少死人不会——我们死人不会——给人添麻烦。

妈妈的脸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你好,亲爱的。医生说,你能听懂。以防万一,我来通知你:吉列尔莫已经把艾尼奥娅带走了。他是昨天到帕尔玛的,把自己装成大好人,可他骗不了我。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来通知你,他是来告别的。你要明白,他是来永别的。你这副样子,他当然不想过问,既然你连衬衫都不能帮他熨了……总之,我还是不说的好。亲爱的,连眨两下眼,让我知道,你听懂了。”

半小时后,吉列尔莫走进病房:

“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亲了亲她额头,她阻止不了,看不见他的脸。他会是什么表情?在她视线之外,他不用假装悲伤。要不是能听出他声音,她都不知道谁在跟她说话。为什么他这么小声?以为人在殡仪馆,死者为大,需要尊重?

“你不用担心艾尼奥娅,好吧?我会照顾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你妈说:跟你说话,你能听懂。”

吉列尔莫把脸凑过来,她终于看见了。他想试一试?又慢慢地把脸缩回。没错,阿兰洽的目光在慢慢跟着走,幅度不大。当她察觉到他在试探时,决定把眼闭上,像睡着了。吉列尔莫猜不出她在沉默中恳求他闭嘴,去照顾孩子,别烦她。可是,他难道没发现:他在病房,会让阿兰洽更痛苦地感受到自身的无助吗?这人真笨。阿兰洽对他的反感简直无以言表。

“走之前,我一定要来感谢你。”

简直太过分了。

“你知道的,要感谢的东西很多:感谢共度的这些年,感谢你给了我两个孩子。”

我给你?哎,这演的是哪一出?他喝多啦?

“感谢共度的美好时光。那些不美好的时光,责任在我,错全在我,真心向你道歉。”

阿兰洽觉得他在背书,或带了小抄,照着念的。她没法儿转头,没法儿证实。他还在接着往下说:

“我想你妈已经告诉过你:我是来告别的。没错。昨天跟她说过,今天来跟你说。我想你有权听我亲口告诉你,而不是听别人转述。我的决定跟你的遭遇无关。要知道:这件事,咱俩早就说好了。”

完全是生理缺陷。长了眼皮,不想看,就合上;耳朵那儿也应该有个类似的闸门,不想听,就放下,耳不听为净。

“这样对谁都好,对咱们的孩子也好。恩迪卡差一岁就要成年,艾尼奥娅稍晚些。他们很快会去走自己的路,不再需要我们,至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需要我们。如果有生之年,咱俩吵吵闹闹,彼此折磨,一起变老还有什么意义?你知道的,我会跟谁一起生活。坦率地讲,我觉得已经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你放心,我会继续做个好父亲。我真心实意地爱我的孩子,我也有权去追求一点点个人幸福。”

他就不会闭嘴?阿兰洽继续合着眼。她别的都不关心,唯一在意的是:吉列尔莫别让儿女受罪。那是她的孩子,哎!是她的孩子。如果他那位对孩子不好,怎么办?

“当然,共有财产,你会得到你那份,一半房子什么的。我一点也不希望你的处境会比现在更糟。如果什么时候,你需要我帮助,尽管来找我。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在哪儿?就在附近。很不客气,很坚决,很生气。是护士吗?不,是她妈妈。她在说什么?她说:我们不需要你同情。这么说,她一直在偷看。她怪吉列尔莫穿了身黑衣裳。

“你是提前来送葬的,还是怎么着?”

阿兰洽看不见他们俩。吉列尔莫不说话——他还在那儿吗?——不辩解。妈妈不停地数落他这个,数落他那个,数落他衣服,数落他这么晚才来马略卡,甩给她这么个大包袱。可是,妈妈!米伦涉及敏感话题:钱、感情、他是个糟糕的丈夫。喂,要吵架,去走廊上吵,可他们偏不。护士呢?怎么会允许有这么大的动静?要么,去街上吵。没准,米伦想给女儿上一课,对付自私自利、不要脸的家伙,就该这么着。

结果,吉列尔莫听不下去,出言反驳。他好像在往门口走,声音有点远,说得心平气和,教科书似的彬彬有礼,最后表示,他跟阿兰洽彻底分了:

“这跟发生的事没关系,我俩早就说好了,孩子们都知道,也都接受。所以,不存在我拍拍屁股就走,甩给你一个大包袱。你能不能放尊重点,就算不尊重我,至少要尊重你女儿。我永远都不会叫她大包袱,可是你会!拿着,我女儿让你破费了。”

他扬长而去。米伦还在叽里咕噜,拿着两张五十欧元的钞票,给女儿看。她甩着两张钞票说:

“这个没教养的,他把钱扔给我。”

这个男人不小气。作为丈夫,他糟透了;作为父亲,倒没什么好抱怨的。阿兰洽敢肯定,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抛下儿女们不管。更何况,他为什么要背我这个包袱?没错,我就是个包袱。如果他中风了,我也会这么做。

真正让阿兰洽痛心的——去他妈的!——是不管怎样,尽管她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他就这么离开了重症监护室,没有亲她一下,也没有给她最后一个吻。都怪妈妈横插一脚。

妈妈还在那儿骂骂咧咧。阿兰洽闭着眼,在想,要是耳朵想闭就闭,那该多好。

107.广场会面

在回力球场对面,广场一角,公共卫生间上方,有一小片区域,围着栏杆。一段时间以来,阿兰洽每天上午在那儿等毕妥利,或者反过来,毕妥利有时会早到,坐在长凳上等阿兰洽。根本不是偶遇。约好的?也不是,也是。她俩不需要约。

镇上人看见毕妥利和阿兰洽老是每天早上会面,背后嚼舌头根,说毕妥利乘虚而入,阿兰洽瘫痪了,既不能反抗,又不能跑。

“她跟阿兰洽说什么?”

“哎,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可怜的阿兰洽又听不懂……”

一开始,会面时间很短。什么叫很短?只有几分钟:见面亲一下,借助iPad聊一会儿,告别再亲一下。酒吧里、商店门口、门诊部或公交站,人们议论纷纷,说要是阿兰洽不想见,又怎么会愿意每天被推到那儿?

“难道是印第安看护逼她的?”

“我觉得不是。”

会面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两个女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气氛十分融洽,塞莱斯特默默地站在轮椅后。这幅画面老远就能看见。风言风语传到胡利安那儿,米伦也在他耳朵里灌满了抱怨和抗议,不过他无所谓。什么叫无所谓?他会板着脸回答:

“女儿高兴就好,为什么要让她不高兴?我操,就让她们见见面、聊一聊好了,有什么不好?”

米伦急得发疯:

“你是个笨蛋。”

好吧,窗户开着,让全世界都听见。米伦说被所有人背叛/抛弃,有时会突然发火,一把扯掉围裙,摔门就走,蹬蹬蹬地冲到肉店,去找胡安妮发泄。胡安妮今天劝她这么做,明天又劝她反其道而行之。她总是愁眉苦脸,为自杀或他杀的儿子,也为因癌症和悲伤去世的丈夫。到头来,都说其他人是受害者,他们不是。

两位好友达成共识:

“埃塔没了,我们就像在街上裸奔,没人保护。”

米伦试图阻止女儿和“疯女人”见面,没成功。吼没用,威胁没用;表现出受伤、痛心、难过,也没用。怎么说,女儿都不高兴。阿兰洽在iPad屏幕上放狠话顶她,整个人僵在那儿,不吃饭,将盘子打翻,在食物上啐一口。

“上帝啊!亏你能想得出,尽给我找事做。”

米伦严词厉色地去向塞莱斯特施加压力,她多少是个帮凶,她不帮忙,我女儿能一个人去哪儿?三人在厨房,阿兰洽坐着轮椅,刚要出门散步,米伦叫塞莱斯特等一等,过来,她有话要说。这位有教养/温顺的印第安看护表面上乖,心里可不乖。虽说没上过几年学,她待人亲切,办事效率高,口才好,居然也有点跟她对着干:

“米伦夫人,如果您不满意我的服务,可以不要我。我爱阿兰洽,为她好的事,我都会去做。要是阿兰洽恼了,伤心了,我也会心碎的。”

米伦沉着脸,摆出雇主的架势,将她辞退。我会去找别的女佣。她说“女佣”?她就是这么说的,羞辱为女儿付出那么多的看护。塞莱斯特起码不动声色,保持尊严,镇定自若。她俯下小小的身子,跟阿兰洽亲吻告别。阿兰洽猛地别过脸去,幅度不大,脖子只能转这么多,伸出那只好手,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扫到地上:水果盘、盐瓶、鸡蛋篮和Pronto杂志。还好损失不大,当时桌上的东西只有这么多。梨、香蕉、葡萄、苹果满地乱滚;四五只鸡蛋噼里啪啦地破了,还有几只裂了纹;玻璃瓶盐罐碎了,盐怒撒了一地;杂志封面是斗牛士与名媛的新婚照。阿兰洽撇着嘴,发不出声音,拼命地摇脑袋,脸涨得通红。此处无声胜有声,沉默震耳欲聋。尽管表情有限,阿兰洽的难过和愤怒有目共睹。

米伦呼哧呼哧地大喘气,似乎肺快要气炸,得赶紧把气排出来。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打算再迟一秒让步,之后,佯装恶狠狠地对塞莱斯特说:

“好了,姑娘,对不起,不该这么跟你说话。你们几个都快把我弄晕了。”

塞莱斯特又被重新录用。她弯腰去捡滚了一地的水果,去擦碎了一地的鸡蛋。米伦拦住她,说:

“好了好了,你赶紧带她出去,其余的我来收拾。”

带她出去?一秒钟都不耽搁。推她去广场?抄近路,除了最后一段。什么意思?最后一段没有斜坡,要绕一圈,从挨着房子的斜坡那儿走。上去就是柏油路,好推轮椅。

毕妥利正在老地方等,看见她们俩,挥手致意,神色舒展,像是有高兴的事。她拿着一张纸还是一片纸?远看像一块手帕,但不是手帕。她们走到她面前,阿兰洽递过面颊,毕妥利亲了亲,夸她早上气色真好,精神面貌不错,一边说,一边慈爱地抚摸着她的短发。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家里出了点事,耽误了一会儿。”

阿兰洽眉头紧锁,在iPad上写道:“跟她说实话。”于是,塞莱斯特便不客气,照实说:

“米伦骂我,把我给辞了,后来又说不辞了,我感觉糟透了。她不喜欢阿兰洽跟您见面。”

看护每说一个字,阿兰洽就点一下头,似乎在说:没错,就是这样。毕妥利手上那张摊开的纸是何塞·马利寄来的第二封信,写在作业本那种方格纸上。这封跟第一封不同,第一封很不客气,气势汹汹,积怨很深,顽劣透顶……

阿兰洽伸出那只唯一能伸的手,明显迫不及待地要看弟弟那封信,一边读,一边摇头。不高兴吗?是那种善意的责备,手足间的分歧,似乎在说:这个傻瓜终于走回正道了,不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把信还给毕妥利,平静地在iPad上写道:“他吓坏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会让他向你道歉的。”

“他让我别再写信给他。你要是我,会怎么做?”

阿兰洽笑着回复:“鱼儿已经上钩,拉出水面就好。”

听懂比喻不是毕妥利的强项,她让阿兰洽解释清楚。“你给他写。我也会给他写的。”然后,她让毕妥利推轮椅,绕着教堂转一圈;吩咐塞莱斯特:“你在这儿等着。”毕妥利大吃一惊,甚至有些害怕,不由得去想推轮椅转一圈意味着什么。这是挑衅,甚至是挑战。要让她妈妈知道——她妈妈会知道的,这个镇子没有秘密——不知要吵成什么样!

她推着轮椅,从广场的椴树树荫下走过,往回力球场走。多年前,那里会刷支持埃塔的口号和巴斯克独立左派的标志。自从停止发动恐怖袭击以来,镇政府下令将墙面刷成纯绿色。翻篇了,往前看,没有什么胜利者、失败者。她俩绕着教堂走,走得很慢很慢,不是显摆,那时候还早,广场上人不多,是因为毕妥利又开始犯病,疼得越来越厉害。她拼命忍,把阿兰洽连同轮椅交还给塞莱斯特时,几乎已经忍受不了。

她跟她们告别,目送她们离开,抓着扶手下台阶,还没走出三四十米,人先坐在地上,紧接着又倒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有人过来帮忙,谁啊?路过的。她听见/听出米伦在几步之外气呼呼地对她说:

“别烦我女儿。”

她没再说第二遍,也没再说别的。几分钟后,毕妥利恢复过来,不知那些话是真听到,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108.医疗报告

内蕾娅给哥哥打电话,告诉他上报纸了。

“哪份报纸?”

“《行动日报》。说你是医生,某天给入院的埃塔分子看病,根据你的声明,病人遭受过酷刑。”

“我没接受过任何人的采访,更别说这份埃塔宣传报了。”

我的声明?有吗?他一时想不清楚。当时是早上九点,他睡得晚。几点睡的?不记得了,凌晨三四点吧,因为喝光了白兰地。否则,他会在电脑前,坐到天明。他口干舌燥,脑袋隐隐作痛。是困的?下午要去医院。

早饭还没吃,出门去买报纸。其实,是内蕾娅的电话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的。他习惯去家附近的书店兼文具店买报纸,不是每天去,但经常去,买《巴斯克日报》,有时买《国家报》,有大事发生,就两份都买。

书店老板认识了好几年,如今要去买《行动日报》,他很为难。老板一辈子支持工人社会党,恰恰是他将《行动日报》说成埃塔宣传报的,哈维只是借用。

他在距书店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我不能进去。早晨有点热,刮南风,阳光灿烂,他一路散步至林荫大道上的书报亭。看完新闻,将报纸扔进垃圾筒,钻进附近的咖啡馆吃早餐。

一派胡言。他没有发表过任何声明。

星期一,一名二十三岁的恐怖分子在一群宪警的押送下,自己走进医院,说肋骨剧痛。他缩着身子,表情痛苦,呼吸困难。上尉向哈维示意,想跟他单独聊聊。

“医生,这家伙的话,您别当真。他是个杀人犯,拒捕,没办法,只好武力降服。对这帮家伙,用不着客气。您知道的,他们有多危险。”

他说恐怖分子在被捕时,携带了武器。根据埃塔组织的指示,他们都会扬言遭受过酷刑。哈维呢?他没说话。这位制服警要是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就好了。他看着上尉的眼睛,听他把话说完,然后沉着地?不如说冷漠地转过身,走进诊室。

“医生,我受了酷刑,这里很痛,感觉哪儿断了。”

小伙子要是知道他的同伙们对我爸爸做过什么就好了。只是脑子里念头一闪,那当然,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内蕾娅在电话那头,说她能理解。不知道换了自己会怎么做,也许跟哥哥一样。

一名患者。哈维眼中的小伙子是一名患者,是一具需要治疗的身体。至于这张脸、这个胸脯、这些四肢做过什么,不关我的事。暂时不关我的事。等干完活,几小时后或明天,就会关我的事了。不仅如此,还会让我睡不着觉。

门开着,能听见宪警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问离他最近的宪警:能不能把门关上?走廊上的人回答:不行。倒是没有凶神恶煞,白大褂就是会让人肃然起敬。

“谨慎起见,敬请理解。”

哈维一见上身赤裸的患者,个人情感立马被抛在脑后。两名护士帮伤痕累累的患者脱衣服,他自己脱不下来,脱到只剩下内裤。哈维在电话里对内蕾娅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对这名埃塔成员、恐怖分子、手上一定沾了血的杀人犯没有别的念头,只想如何做好医生分内的工作。

“我操,亲爱的哥哥,你真沉得住气。”

“别这么想,只是职责所在,所以才会付我薪水。”

眼睛血肿,已经让哈维料到会看见何种类型的伤口。患者被脱掉衣服,最后连内裤也被脱掉,果不其然,挫伤遍体。左侧,从肩胛骨上方到胯骨,有一块巨大的血肿,瞅一眼就知道,内伤严重。怎么造成的?原因调查不是他职责所在,尽管瞎子都能看得出膝盖和脚踝的擦伤和烧伤是怎么回事。哈维决定:即刻将患者送进重症监护室。上尉问:

“您肯定?”

他想怎么样?贴几张创可贴,就把人还给他?

“出现了皮下气肿,有可能肋骨断了,造成肺穿孔,需要做相关检查。不过,我提前告诉您:患者的情况十分严重。”

“您很清楚,他是恐怖分子,已经被逮捕,需要严密看守。他要是住院,会影响同病房的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无所谓,所以就没反驳,只是举起双手,手心朝外,证明自己的无辜:

“我只是职责所在。”

“去你妈的,我们也是。”

那种挑衅的、粗鲁的、兵痞子式的说话方式,加上一眼能把你望到底的目光,吓住了哈维。他不想再跟他们说话,等一个人待着,要服一片抗抑郁药。他条件反射地去看表,好比在自己和宪警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突然,他想起了妈妈。为什么?要不是为了她,我会在千里之外,去阿兰萨苏去的那些遥远的地方,也许在另一个洲行医。可是,我不能把妈妈一个人留下。

他知道圣塞巴斯蒂安法庭正在根据法医报告进行调查。哈维对患者全身检查后,撰写了医疗报告:全身多处挫伤,左侧第九根肋骨断裂,肺挫伤,左侧血气胸,左眼周血肿并出血,颈部至骨盆皮下气肿,双腿均有血肿、擦伤和烧伤。全是短句,冷冰冰的。他特别指出:患者被国民警卫队逮捕后,送至医院验伤。患者声明:受伤原因为头部、胸部、腹部和下肢遭到殴打。写完,他没再回头看(有悖他的习惯),签上名字和日期。

三天后,患者被转到普通病房。哈维被告知,有位先生想跟他谈谈,他不想在办公室接待。在办公室,很难将讨厌鬼扫地出门。再说了,桌上有爸爸的照片,他不想让陌生人看见。或许,空气中还有白兰地的味道。于是,他去了走廊。

来人三十多岁,脸潮红,身材魁梧壮实——我敢打赌,他有糖尿病——自称是埃塔分子的哥哥,来向医生道谢。哈维说:不用谢。就像跟宪警上尉说的那样,他告诉来人:只是职责所在。

很快,他发现壮汉来访不仅为了道谢,他希望医生能确证弟弟遭受过酷刑。

“您的意见是?”

哈维只是用稍稍口语化的方式将医疗报告上的内容陈述了一遍,结果作为声明,刊登在第二天的《行动日报》上。

内蕾娅在电话里说:

“你应该告诉他:埃塔杀了我们的爸爸。看那人会是什么脸色。”

“我当时很累,没想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是埃塔分子的哥哥?”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别告诉妈妈,行吗?”

“想都别想!你疯啦?”

109.如果炭火见了风

“老伙计”入土若干年后,一次,他们坐下来聊:去不去恐怖主义受害者见面会?绝对不去。妈妈和兄妹俩在这点上意见一致。

毕妥利说:

“我不会把痛苦放进橱窗,任人观赏,你们想怎样,随便。”

我们的心里都有一盆炭火,这幅画面是内蕾娅描述出来的。

“各人自想办法,让它渐渐冷却。”

妈妈补充道:如果炭火见了风,就会死灰复燃。确实,三人没有交流过,但每发生一起恐怖袭击,心里总会又火烧火燎一次。他们通常不聊这个话题,对埃塔罪行不予评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提也罢,让事情过去就好。他们常提的是“老伙计”,很少把他作为遇难者,更乐意开他的玩笑,笑他倔脾气、招风耳、好心肠。毕妥利时不时地提醒子女:别忘了爸爸。三人谁也不想以受害者作为主要身份,或只以受害者的身份度过余生。早上是受害者,下午是受害者,晚上还是受害者。

哈维说:

“尽管没法儿否认,咱们就是受害者。”

毕妥利将大勺放进锅里:

“行了行了,吃饭,汤要凉了。”

一年又一年,一场场雨,一个个炸弹,一次次枪击,他们迎来了新世纪。过了一阵子,十一月的某个上午,哈维看报纸,得知圣塞巴斯蒂安要举办几天与恐怖主义受害者、恐怖主义暴力相关的活动,组织者是巴斯克自治区恐怖主义受害者团体。他不打算去,此类活动,他从不参加,害怕/坚信参加完,人会更消沉,脑袋里又会胡思乱想。

同时,他在预计参加人员名单中看到了宣判父亲一案法官的名字,想了想,有点好奇,想偷偷混进去听。这么多年过去,反正没人认识我,可以坐在远离主席台的位子上。

活动开始前一小时,哈维仍在举棋不定:恐惧、犹豫,甚至有些焦虑,想服颗药缓解一下。走出家门,却不知往何处去。天已经黑了,街上全是车,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脚去哪儿,人就去哪儿,兜了不小的一个圈子后,来到马丽亚·克里斯蒂娜酒店门前。酒店底层的一个大厅里,法官、作家和其他与会人员将陆续发言,每人若干分钟。脚已经替我做了决定。哈维的心怦怦跳,喝了一杯双份白兰地,随即在附近的丹吉尔酒吧又喝了一杯。这是为什么?为了不紧张,为了鼓足勇气,会有人认出我吗?为了耗时间,等活动开始、参加者都关注台上时,我再进酒店大厅。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近其中一扇门,周围全是陌生人。前方有好几排脊背和后脑勺,许多椅子空着。四五十个人?不会再多。背景墙的前面,摆了一张桌子,放置了麦克风,给发言人坐。法官不在那儿。有人刚说完,有请作家,礼节性的、温吞水似的掌声响起。作家接过麦克风,打招呼,感谢邀请,说道:

“有些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个人的心中孕育成长,等待合适的机会诞生。今天,我跟诸位介绍的拙作便是其中一本。最初的想法是……”

哈维偷偷摸摸地坐在大厅后排,努力地想认出某个参加活动的人。从后排认人,没那么容易。他本人并不认识某位埃塔受害者及其家人,但他跟所有人一样,认识某些上过电视或照片上过报纸的人。

“用文学虚构的方式,记录埃塔恐怖主义组织犯下的滔天罪行。这个写作计划对我而言,有双重动力。其一,对埃塔受害者的遭遇,我感同身受;其二,对诉诸暴力或任何对法治国家的侵犯,我坚决反对。”

接下来,作者扪心自问:为什么年轻时没有加入埃塔?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屏住呼吸。

“不管怎样,我也曾经是一名巴斯克少年,跟同年代的许多少年一样,生活在舆论导向有利于恐怖主义及其学说的大环境中。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多次,觉得已经找到了答案。”

法官坐在前方第一排贵宾席上,等待发言。这位法官赫赫有名,光头,锃亮,很好认。那些天,他常在媒体露面,为了什么案子?不记得了。据哈维所知,这位法官当时已经不在最高法院任职。

“我写作,是想反对一些人折磨另一些人,试图表现是如何折磨的,当然,还有谁造成的,给幸存者带来了哪些生理和心理上的影响。”

第三排还是第四排有人歪了歪脑袋,哈维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同时,我写作,是想反对用政治借口、以祖国之名去犯罪,反对一小撮武装分子,依靠社会上一帮无耻之徒,决定谁是祖国的人,谁应该离开或消失。我写作,不带任何仇恨,但反对任何仇恨的话语,反对别有用心的失忆与遗忘。有人试图编造一段历史,为其规划和集权主义思想服务。”

他不是很肯定。被正后方戴着米色羊毛贝雷帽的女人挡着,哈维看不清她的脸。没错,是她,鼎鼎大名,格雷戈里奥·奥多涅斯的妹妹。她叫什么来着?马丽亚·奥多涅斯?埃斯特尔·奥多涅斯?迈特·奥多涅斯?名字想不起来。突然,哦,是孔苏埃洛·奥多涅斯。我操,真费劲。

“然而,我写作,也想给跟我类似的人输送一些正能量,弘扬文学与艺术,弘扬人性中优秀与高尚的一面。埃塔的受害者作为人类个体,他们是有尊严的,不是无名无姓、无具体面孔、无独特个性的统计数字。”

这恰恰是妈妈不愿意看到的:让她和子女的痛苦成为某个作家的素材,创作出一本书;成为某个导演的素材,拍摄出一部电影。之后,让他们收获掌声,赢得奖项,而我们继续背负苦难的十字架。

“我尽量避免去犯此类文学作品最容易犯的两个错误:其一,伤感悲情的语气;其二,鲜明的政治立场。我觉得,那是访谈、报刊文章和类似今天这种论坛的目的。”

第二排靠边有个红头发,哈维认出是克里斯蒂娜·奎斯塔,跟他一样,父亲死于埃塔之手。毫无疑问,是她。左边是凯蒂·罗梅罗,圣塞巴斯蒂安市警局士官的遗孀,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士官生前负责清除队伍中与埃塔合作、向其告密的警察,结果,恐怖分子两枪将他清除。

“我想回答一些具体问题:在恐怖袭击中,失去父亲、丈夫、兄弟的人,他们私底下如何生活?在经历过埃塔恐怖袭击后,孤儿寡母和残疾人如何面对生活?”

作家心平气和地阐述,哈维当他出发点是好的,但并不认为某人写了一本书,事情就会有实质性的改变。他觉得到目前为止,巴斯克作家并没有对恐怖主义受害者给予足够的重视。他们对凶手更感兴趣,凶手是否问心有愧、凶手不为人知的情感世界等等。而且,埃塔恐怖主义不能用来打击右翼政党,相比较而言,内战才是右翼政党的软肋。

“……试图描绘出一幅恐怖环境中的典型社会面貌。也许,我有点夸张,但我坚信:埃塔败了,埃塔文学也在溃败中。”

这时,坐在孔苏埃洛·奥多涅斯正后方、戴着米色贝雷帽的女人微微侧了侧脸,也就一秒钟,却让哈维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女人的五官对他而言,是如此熟悉。妹妹在这里干什么?她不是说:给她钱,也不会去参加恐怖主义受害者见面会吗?他不也是?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荒谬,没再花半点工夫去思考,脑子里有更紧迫的念头。什么念头?比方说:怎样才能让内蕾娅看不到他?他估算了一下,从座位到门,不超过三步。他趁听众给作家鼓掌、掩住其他动静的机会,毫不犹豫地从椅子上起身,出门,去过道。他疾步如飞,几乎向酒店大门跑去。

110.傍晚闲聊

他俩很久没见。多久?这有什么要紧,两三个礼拜。这期间,毕妥利那儿发生了一些事,没一件好事,其中一件特别让人忧心。哈维和内蕾娅觉得,好好商量一下跟妈妈有关的糟心事,打电话不是办法。那怎么办?你不认为……他们当即说好,市中心见。下午冷,有太阳。内蕾娅提议去新散步道,在宽广的蓝色海边走一走、聊一聊。哈维没有要紧事,同意了妹妹的想法。

一路上有大人,有孩子,有一溜儿卖工艺品的商贩,人多得几乎走不过去。市政工作人员在前方拿着高压水枪,洗刷拉布雷查鱼市大楼侧墙上拥护埃塔的标语。为了避免水溅在身上,兄妹俩尽量贴着对街大楼走。

“用不了多久,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发生过什么。”

“哥,别那么毒舌。这是生命规律,说到底,一切终将被遗忘。”

“那也没必要做帮凶。”

“我们不是帮凶。我们的记忆即使用高压水枪,也洗刷不掉。你等着瞧,他们会说:我们这些受害者,拒绝往前看。他们会说:我们想报仇雪恨。有些人已经这么说了。”

“我们很讨厌。”

“你都想象不出我们有多讨厌。”

走到圣特尔莫博物馆附近,他们进入正题。哈维让内蕾娅跟他说猫的事。怎么回事?究竟怎么了?

“‘煤球’死了,妈妈还不知道。我凭直觉认为:她不知道,更好。”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去妈妈家,基克开车,送我到圣巴托洛梅街。他做什么都要快,不停地抱怨,说约了客户,很重要,全怪我,要迟到了。我跟他说:停车,我走上去。当时,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明白吗?我给妈妈打电话,她不接;再给她打,还是不接。都两天了,所以我觉得最好上去看一眼。”

“她白天在镇上。”

“有时候会去墓园,她一直有去墓地看爸爸的习惯。但我觉得奇怪,正常吃晚饭时间,她也不接我电话。”

内蕾娅爬了一段阿尔达佩塔上坡,在柏油路上看见了一团红乎乎的肉和黑乎乎的毛,反复被车碾过,又过了一辆公交车。她站在人行道上,看了一会儿,认出了猫项圈。她先去看妈妈,一小时后,告辞前,不经意地问起了猫。

“猫咪呢?怎么没看见?”

“它有自己的生活,没准什么时候,就衔一只鸟,出现在阳台上了。”

内蕾娅捂着口鼻,先将猫的尸首和柏油路面分开,见没有车过来,再将这坨肉和毛推到公路没有人行道一侧的沟里,确保不会让妈妈看见。她捡了一根灌木枝,完成了上述恶心的操作。最后用树枝末端勾住油腻腻的猫项圈,扔到土坯墙那头。

在跟哥哥交代的过程中,她依然一脸嫌弃。

“你做得对,应该瞒着妈妈。”

“我下坡去圣巴托洛梅街的路上,直犯恶心,看见路边有家酒吧,赶紧冲进去,喝了一杯。我不是随便哪个点儿乱喝酒的人,但我需要尽快去掉嘴里的恶心味。”

兄妹俩呼吸着海风,并肩前行。一条长长的、雾蒙蒙的海边散步道任其观赏,散步道下方,连绵不绝的海浪在防波堤上前仆后继,粉身碎骨,化成泡沫。内蕾娅让哥哥仔细跟她说说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

“还记得拉蒙·拉萨吗?”

“救护车司机?当然记得。”

“一个星期前,他来我办公室,别人告诉他一件事,他要来告诉我。什么事?有人看见我们亲爱的妈妈在镇广场上给阿兰洽推轮椅,要明白,阿兰洽是坐轮椅的。你想象一下那幅场景:这两个女人光天化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散步。为什么?谁的主意?怎么没别人跟她们在一起?那个天天照顾阿兰洽的看护呢?你能想象街坊邻居聊得有多起劲。”

“是有点奇怪,我们家已经好多年不跟他们家说话了。学生时代后,我就没见过阿兰洽,不过,我还当她是朋友。他们家人,就她对我们好。你没去问问妈妈?”

“我认为是妈妈暂时性神经错乱,不想让事态越变越糟。不过我告诉你,拉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阿兰洽的父母会怎么想?”

“我觉得,胡利安是个大好人,他能看得下去。可她那个妈!”

“米伦一定认为,这相当于扇她一耳光。”

“拉蒙还告诉我,跟阿兰洽散步后,妈妈当街晕了过去,镇上人去帮忙。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这时,我决定插手。”

太阳快要落山,在海平面上投下焦躁不安的倒影。有船吗?一艘也没有,只有返航的一艘小艇正要驶进海湾,没别的。哈维跟内蕾娅肘倚着栏杆,他戴着一顶苏格兰帽,掩住日渐稀疏的头发;她直到几年前,还戴着羊毛贝雷帽,现在不戴任何帽子,头发直接露在外头。身后的奥泰萨雕塑锈迹斑斑,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下一场暴风雨。距兄妹俩没几步,有人手持鱼竿,盯着在海浪中上下起伏的白色浮子。

“我让妈妈上车。咱们去哪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替她约了好几回阿鲁拉瓦雷纳,她说去,可总是不去,就让时间这么一天天过去。根据血检,我已经察觉到她的身体出了点问题。阿鲁拉瓦雷纳帮她检查,做了个全套,前天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去找他。我看到他脸色,就知道他要告诉我的消息糟得不能再糟。”

“确诊是癌症?”

“子宫颈癌,晚期。要是早点查出来,还能治。可她自己不当回事,我也没盯紧,现在已经转移到肝脏等别的器官。总之,医学细节我就不跟你说了,我保证,听了让人不舒服。”

“她还能活多久?”

“阿鲁拉瓦雷纳说,顶多两三个月,今晚没命也有可能。如果开刀,摘除子宫,恐怕可以拖到年底。不值得。”

“妈妈知道吗?”

“阿鲁拉瓦雷纳还没跟她说。他问我:是不是最好由我去告诉妈妈诊断结果?我好歹是患者儿子,又是医生。我认为他说得在理。这件事,我有很大责任,没有及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我觉得妈妈对自己的病了解得很清楚,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在车上抱怨,说用不着去看医生。她一辈子例假不正常,下腹老疼。”

兄妹俩接着往前,走下水族馆台阶,来到港口。城里已经开始亮灯。

“不管怎样,我跟阿鲁拉瓦雷纳说好,做姑息治疗,尽量让她少受点罪。”

内蕾娅将一只手搭在哈维肩上,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不说话,不对视,直到她又问:妈妈不在了,他有什么打算?

“你知道的,我之所以生活在这座城市,完全是为了妈妈。我在爸爸入土那天,向他保证过。我在心里对他说:别担心,我会帮你照顾她,她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你瞧,到最后,我还是没能掌控住局面。我的计划是:尽早帮他们完成心愿,在镇上墓园合葬,然后离开。去哪儿?还不知道,一定很远,去需要我的地方。你呢?”

“我会留在这儿。”

他们避开老城区的街道,那里人太多,在林荫大道上找了家咖啡馆,坐在吧台前继续聊。傍晚时分,互相亲了亲面颊,严肃、平静地告别。他往这儿走,她往那儿走。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下午的冷还可以忍受,晚上简直爆冷。哈维走在埃尔卡诺街上,埋头想心事,闻到热乎乎的烤栗子香味。栗子摊在吉普斯夸广场拐角,十二个栗子两点五欧。付钱时,议会大厦的钟在敲晚上八点。哈维双手抱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在广场长凳上坐下。叶子掉光了,透过树枝,看见一轮下弦月。他轻松地剥掉第一个栗子的壳,味道好极了,不硬不焦,火候刚刚好。热气在口中散开,口感很棒,呼出的热气更浓。第二个栗子也非常好,简直不能再好。他站起来,将几乎满满一袋栗子丢进了垃圾筒,栗子一个个落在垃圾筒里的垃圾上。之后,他往林荫大道方向走去,消失在人群中。

111.卡拉莫查一夜

米伦通常会坐支持大赦组织安排的大巴去看何塞·马利。一开始,胡利安时不时地会陪她去;后来,一年又一年,他去得越来越少。

多年前冬日的一个星期六,他们在卡拉莫查附近几公里处遭遇了一场车祸。此后,胡利安就不想出远门了。不仅因为这个,最主要是因为米伦。她爱发号施令,两口子老吵架,儿子的事不能提。何塞·马利是她的软肋,不能提,一提就爆。瞧这个女人!

卡拉莫查出事那天,他们早上前往皮卡森特监狱,参加面对面家庭探视,没坐大巴,搭了阿方索和卡塔丽娜的车。当时,他们的儿子也被关在同一座监狱。

两对夫妇走得不算近,米伦背后常批评他们,因为他们不说巴斯克语。胡利安觉得说什么语不重要,不过对他们也没有好感。为什么?他耸耸肩,不知道。

然而,不管怎样,阿方索和卡塔丽娜是镇上人,尽管是六十年代从南方迁来的。在米伦眼里,他们跟巴斯克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尤其是卡塔丽娜,一听口音,就知道她是哪里人。结果他们养出了一个加入埃塔组织的儿子,那段时期,跟何塞·马利被关在同一座监狱,两人似乎关系还挺好。

一天,堂塞拉皮奥在街上叫住米伦。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正在镇政府的柱廊下,跟卡塔丽娜说话。他会停下来跟所有人说话,以控制所有人的身体和灵魂,或者,试图控制所有人的身体和灵魂。除了特别的日子,平时去听弥撒的人没几个。他见米伦停在摊子前买奶酪,便招呼她:你好,米伦。米伦又不能假装没听见,神父也就离她几步。她只好放下奶酪,走了过去。碰巧,在场的卡塔丽娜和她丈夫也打算去参加面对面家庭探视,跟他们同一天。这一点,神父知情。

中午,胡利安说:

“是你说漏了嘴。”

“可他是我的忏悔神父。”

“那你就去别的镇子忏悔。”

总而言之,当着堂塞拉皮奥的面,米伦和卡塔丽娜还能怎么办?只好约定,四个人坐阿方索的车,一同前往皮卡森特监狱。结果,神父差点给他们四个人主持追悼会弥撒。

车祸是在回程路上发生的。阿方索在特鲁埃尔打电话跟一名记者聊了聊,没几天,《行动日报》上刊登了一则简讯。去的路上,胡利安坐在前排副驾驶座,阿方索旁边。阿方索开车,傻逼一个。或许,这话说得有点重。这人自以为什么都懂,嘴巴一刻也不闲着,聊足球,聊摩托,聊做饭,聊蘑菇,还在途中放了一盘磁带,是西班牙歌剧。到了监狱,跟他们分开后,米伦小声说:

“这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就差喊‘西班牙万岁’了。”

回程路上,胡利安刚想上车,发现卡塔丽娜已经坐在前排,他只好坐在后排米伦身边。一上路,米伦就掐他大腿,让他别再说跟何塞·马利有关的事,他刚开了个头。

两天后在家里,米伦说:

“感谢圣伊格纳西奥,让卡塔丽娜抢了你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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