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我的守护神比你的聪明。”
阿方索手握方向盘,堪比手握话语权。他表扬儿子,坐牢不忘锻炼身体,还开始学英语。遗憾的是跟他说话,他只能用这只耳朵听,那只耳朵几乎全聋。阿方索加速,超过一辆卡车,解释道:
“被捕时挨揍的。”
米伦时不时插句话:
“你们没去告他们?”
“就这种情况……儿子都被政府牢牢地捏在手里。”
“我家何塞·马利也挨揍了,一群人一起揍的。要是一个个上,他那么大块头,他们没那个胆儿。”
胡利安每次跟何塞·马利告别(嗯,儿子,好好的),都很伤心。他在想自己的事,欣赏风景,没听他们说话。说没听,也听进去几耳朵。车开了很久,这回,是他去悄悄打米伦一巴掌,让她闭嘴。傍晚,车正行驶在特鲁埃尔省:孤寂的田野上散落着小块小块的雪,远处的一溜山脉即将消失在黑暗中,车外冷得厉害。突然,卡塔丽娜说漏了嘴,也许以为他们已经彼此信任,其实根本不存在,也许只是不了解米伦的政治—爱国热情会高涨到何种程度。
皮卡森特监狱的埃塔囚犯收到了绝食通知,律师过来说:绝食。何塞·马利在这个问题和其他许多问题上,除了严格执行,还负责监视同伴。他是个强硬分子,米伦对此深感自豪,之后会在镇上说:何塞·马利是铁打的汉子,没人能让他屈服。
这时,卡塔丽娜说在家亲手做了一袋小蛋糕,带进了面对面家庭探视室。吃的给不给带,要看狱警的心情,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上次不给,这次就给。
“儿子当着我们的面,全吃光了。”
米伦一听,跳了起来:
“狱警当然会给。他们知道里头在绝食,正等着有人违反,破坏团结呢!”
“哎呀,谁会知道呢?”
“我不就知道了!绝食,要么都吃,要么都不吃。”
胡利安悄悄打了她一巴掌,她就没再往下说。车里气氛尴尬,谁都不说话。于是,阿方索放了一盘西班牙歌剧磁带,不是早上那盘,不过也差不多。接下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都要被逼着听西班牙音乐了。
蓖麻油
可以吃啦!
怎么说?
做成小药丸
效果一样棒。
事故是突然发生的。怎么回事?米伦也记不清楚。胡利安沉浸在悲伤与思绪中,双手抱胸,打瞌睡,基本不知情。他被阿方索的诅咒和卡塔丽娜的尖叫声惊醒。怎么了?车一头栽进公路旁边的沟里了。米伦第一个出来,胡利安那边的车门无法打开。前排两人没声音,西班牙歌剧也哑了。
米伦把胡利安往外拉:
“好了,出来。”
米伦拉着他胳膊,把他拽了出来。几秒钟的工夫,两人就冻得直哆嗦。胡利安问米伦:有没有受伤?
“没有,得把他俩弄出来。”
他们几个孤身在田野上,此处荒无人烟,天刚黑,没有云,刚出来几颗星星,眼看着就要天寒地冻。他们赶紧去救阿方索,这边车门都没了,很容易。胡利安托着他腋下,拉他出驾驶室。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胡利安想让他躺在石头地上,不用,伤得不重,这是他自己说的。额头上一个口子,头皮上还有一个口子,鲜血染红了白发,没别的伤口。他怕老婆有事,她还在车里,不说话,脑袋耷拉在肩膀底下。米伦在车的另一边,想开门,开不了。
“到这儿来,看你们能不能把门打开。”
胡利安是铸造厂锅炉工,满手老茧,胳膊结实,跑过去拉车把手。我操他姥姥!车身凹进去一块,胡利安用一只脚撑着突出来的部分,咬紧牙关,一把拉开/扯开该死的车门。卡塔丽娜坐在里面,无血无伤,这个女人真好闻。可是,她正在用濒死—哀伤的口吻小声说:
“我的腿,我的腿。”
与此同时,米伦站在马路中央,拦下了一辆行驶在对面车道上的白色小货车,司机答应送受伤的卡塔丽娜去特鲁埃尔,帮忙将她小心地放在货物空当里,那里只能容下她和阿方索,阿方索把毛衣裹在头上止血。小货车很快消失在几乎漆黑的夜里。米伦和胡利安从后备厢里拿出行李,将阿方索和卡塔丽娜的也拿出来,万一有小偷,怎么办?
“看见卡塔丽娜的腿没有?”
“两条腿都断了,不用医生诊断,也能看得出。”
“应该祈祷,赶紧给她治好。”
此处寂静无声,极不好客。他俩赶紧再加几件衣裳,天实在太冷,现在该怎么办?完全不知身在何处,肯定位于特鲁埃尔和萨拉戈萨之间。没有房子,没有灯光,没有指路牌,旷野中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嗯,比如牧人小屋、钻进去躲躲的小树林等。
米伦说:
“你肯定没受伤?跟我说实话。”
“我操,真的没有。”
“你身上有血。”
“恐怕是阿方索的。”
“脖子上围点东西,你会着凉的。搞什么分散关押政策,就会出这种事。”
“别翻旧账了,得通知国民警卫队。”
“我宁可死,也不跟虐待何塞·马利的警察说话。”
“那该怎么办?”
“好好想想。”
米伦记得不久前经过一个村子,但不是很肯定。胡利安既不知道也不记得,他一直在打瞌睡。最好能拦住一辆车。不一会儿,他们见车灯靠近,没招手,以为司机见车坏了,能意识到他们的处境。结果车没停。
“你没招手,怎么能指望人家会停车?”
“你这么聪明,你怎么不招手?”
“喂,别吵了,行吗?”
过了几分钟,下一辆车停下。有人受伤吗?他们摇头,冻得瑟瑟发抖。司机说:他回家,家在附近的卡拉莫查镇,愿意的话,可以捎他们一程。他让他们上车,自我介绍叫帕斯夸尔。他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相当健谈,还没转第三个弯,已经坦言,自己有心律不齐和糖尿病。
“这里还是特鲁埃尔吗?”
“没错,夫人。”
“那我们今天回不了家了。”
“有点难,最后一班去萨拉戈萨的长途车已经开了。”
米伦详细描述去哪儿,跟谁同行,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去度假?”
“嗯,去了贝尼多尔姆(1)。”
帕斯夸尔早就看见胡利安身上有血,不可能看不见,又问:您有没有受伤?胡利安跟他解释:不是他的血。明显带阿拉贡口音的帕斯夸尔看见卡拉莫查镇入口处的房子,建议道:
“要不你们去我家吧?我孩子在萨拉戈萨,大儿子在银行工作,两个念大学,女儿嫁到巴黎。女婿是法国人,音乐家,人特别好,有教养,性子平和,哦,就是一点儿也不会西班牙语,不过跟我交流顺畅。瞧,我家房子大,能住得下一支军队。你们可以好好休息,您把血洗干净。明天早上,我定定心心地送你们去萨拉戈萨火车站,反正我也要去那儿。老婆去世了,我一个人。我都说了,我家很大,很空。”
他给他们做了一顿可口的晚餐,让他们睡在一间木头房梁的卧室,床单冰冰凉,有点沉。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他开朗殷勤地开车把他们送到萨拉戈萨。米伦和胡利安要付钱,他连声说不要、不要;两人腼腆、笨拙地坚持要付,帕斯夸尔双手捧着大肚子回答,阿拉贡人的固执跟巴斯克人的固执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他一路盛赞巴斯克人,夸他们勤劳、高贵,就是埃塔恐怖袭击不好。他们在波蒂略车站前告别,那天是星期天,刮着刺骨的北风。第二天下午,米伦去圣塞巴斯蒂安邮局寄包裹,她疯了才会去镇上邮局寄。她跟特鲁埃尔省的一位先生有来往,难道别人不会好奇?纸盒里有一公斤托洛萨菜豆、一瓶尖椒油橄榄鳀鱼小食,包着塑料缓冲气垫,还有伊迪亚萨瓦尔奶酪,抽了真空。装不下了,否则她会寄更多。
胡利安笑话她:
“你比卡拉莫查的阿拉贡人还要固执。”
“不是固执,是知恩图报。”
“瞧你,要西班牙化了。”
“死一边去!没意思,你可真没意思。”
(1)贝尼多尔姆(Benidorm)位于巴伦西亚自治区,是西班牙乃至欧洲最大的度假胜地。
112.和外孙在一起
胡利安,生活简直一团糟!糟?简直糟透了。一个儿子坐牢,恐怕等不到他出来了,肯定我先死;另一个儿子在毕尔巴鄂,不打电话、不写信、不来看望,米伦怀疑他以这个家为耻;女儿一年多不跟妈妈说话,夫妻俩反目为仇,恨不得拔刀杀了对方。胡利安在去埃伦特里亚的公交车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家里的烦心事。运气真背!这些人就不能稍微正常点?突然,他看见其他乘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意识到正在自言自语,声音太高。我跟老年人一样,脑子坏掉了。我就是老年人,坐在老人孕妇专座上。
老习惯,他还在那站下车。当时,他背着米伦去看外孙外孙女,出门时,说去菜园。他的确去了菜园,收拾点蔬菜水果,有时候再抓只兔子,在那儿杀好、皮扒好,这些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做,然后去工业园区站乘公交车。
他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四把韭葱、一棵苣荬菜和一把榛子,刚要按门铃,就想打道回府。吉列尔莫在吼,阿兰洽在吼,小艾尼奥娅在哭,全家都疯了。他按门铃,叮咚,吼声顿消,只听见小姑娘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十秒、十二秒过后,有人来开门。家里味道很冲:菜味、体味,没通风。吉列尔莫硬邦邦地打个招呼,忙不迭地出门。
场面惨不忍睹,到处脏乱差。阿兰洽气愤/哭过的眼神,环着一圈重重的眼袋,让胡利安的心情跌到谷底。五岁的艾尼奥娅见到外公,不哭了,跑过来瞧塑料袋里装着什么礼物,七岁的恩迪卡也好奇地赶紧往这儿凑。他推了妹妹一把,妹妹出于自卫,也推了他一把。结果,两个孩子见塑料袋里只有蔬菜和榛子,感觉受骗上当。阿兰洽问:
“你们想跟外公上街吗?”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想。”
“为什么不想?外公会给你们买糖吃。”
恩迪卡继续摇头,继续说不:
“哎呀,妈,我觉得不好玩。”
胡利安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怎么逗小孩子,没办法给他们承诺。他似乎很累,整个人恹恹的,后来去看阿兰洽,无精打采地问:日子过得好吗?
“你瞧,糟透了,一大堆活儿。家里、孩子,还有个对我猪狗不如的丈夫。我都没时间觉得不好。”
“还记得卡塔丽娜吗?”
“哪个卡塔丽娜?”
“阿方索家的。”
“跟你们一起出交通事故、瘸腿的那个?我在报上看到了讣告。”
“她蔫了好久,明天下葬。”
“她儿子呢?”
“还关着,好像是巴达霍斯。那家伙是个狂热分子。”
“比弟弟还要狂热?”
“比他狂热得多。”
恩迪卡插嘴:
“妈,我饿了。”
“去冰箱里拿个酸奶。”
“酸奶没有了。”
阿兰洽摆出妈妈的架势,吓唬儿子,让他去跟外公喝下午茶。她对胡利安说:帮个忙,带他走。艾尼奥娅呢?坚决不去,对甜甜圈、蛋糕、奶油之类的甜品无动于衷。小姑娘还气呼呼地撇嘴,不说为什么,就是不去。
“好了,爸,就带恩迪卡去吧!”
“亲爱的,想让我给你带点什么吗?”
小姑娘的小脑袋气呼呼地摆了两下,不要。
祖孙俩走出家门。恩迪卡在门厅就不让牵手,认为自己长大了,不用牵着手在街上走。他们走进街区面包房,恩迪卡要了两个甜甜圈,一个挂糖霜,一个抹巧克力。胡利安还在数钱,肚子饿瘪的馋嘴猫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几口。回家路上,两个甜甜圈都下了肚。
恩迪卡嘴上沾着巧克力,停下来说:
“炸弹就是在这儿爆炸的,我和爸爸在面包房。”
“什么炸弹?”
“把我房间玻璃都震碎了,死了一个人,是爸爸的朋友,叫玛诺罗。外公,他就躺在那儿,黑色汽车那儿。我看见的。”
“哎,你干吗去看?”
“我没看。”
“那你怎么看见的?”
“嗯,我用这只眼睛看了一点点。”
“去荡秋千,好不好?”
“好。”
恩迪卡不是第一回提到炸弹,因为那声巨响在记忆中挥之不去,也因为他渐渐长大,对大人的事感兴趣,问东问西。
祖孙俩坐在儿童乐园的长凳上,孩子们嬉笑吵闹,随处可见父母们推着婴儿车。恩迪卡突然开口:
“爸爸说炸弹是坏人放的。”
“恐怕是。你想去喝点什么?”
“要是国民警卫队抓到坏人,会送他们去监狱,就像对何塞·马利舅舅那样。”
“这也是爸爸跟你说的?”
“不是,是安赫丽塔奶奶跟我说的。”
胡利安很想跟孩子讲道理,可他万一又去告诉别人怎么办?还是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每次提到儿子,都像给他当头一棒。
“你能给我看舅舅的照片吗?”
恩迪卡很久没跟他要过照片。
“你要看照片干吗?”
“哎呦,外公,就给我看看嘛!”
胡利安在钱包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中的何塞·马利十八岁,笑容可掬,大胡子,长发,他差点成了职业手球运动员。
“他戴了一只耳环。”
“你长大,会不会戴耳环?”
“不会。要用针戳耳朵眼,很疼很疼的。何塞·马利舅舅坐牢,真的因为他是个大坏蛋?”
“是安赫丽塔奶奶说的?”
“不是,是爸爸说的。”
“嗯,他不是因为戴耳环坐牢的,我觉得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没多久,胡利安带孩子回家,给两个孩子每人一百比塞塔的硬币,给女儿一张五千比塞塔的纸币,说让她贴补家用。在回圣塞巴斯蒂安的公交车上,他又犯了来时的毛病。什么毛病?突然,他发觉其他乘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恐怕又自言自语,声音高了。
113.坡顶
他对自己说:下雨,我就不去。上午九点,他看了看窗外,在下雨,他去了。我穿防雨外套加防雨裤就好。刚要出门,米伦说:
“这种天气,谁会出门骑车啊?你以为你还二十岁?”
阿兰洽坐在轮椅上,向爸爸竖起大拇指,弄不清是笑还是赞。
“连女儿都笑话你。”
他犹豫,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或力气不够。嗯,他冒雨参加过多少回骑行俱乐部的阶段训练?刮风、下雨、出太阳,照骑不误。只不过现在,他只骑短程,最多五六十公里。他明白,岁数大了,身体会出各种毛病,日子越长,上坡越陡。三年前的一个星期天,他跟同伴骑行到翁达罗阿,累瘫了!回程时心跳得厉害。小心,胡利安,千万小心。他被迫休息了若干次,到家晚了,耽误了吃饭,还被米伦责怪。
他犹豫,是因为自行车。车会湿,会沾泥,还会坏。而这不是一辆普通的自行车(碳车架,康帕纽罗机械组件),花了他一大笔钱,一点点地换配件,换得更好、更贵。因此,出发前,他去帕戈埃塔酒吧喝了杯少奶咖啡,补充体力。他也想等雨停,没等雨全停,人就上了路。
骑着骑着,雨停了。不止雨停了,天还亮了几小块。还没到圣塞巴斯蒂安,刚骑到马图特内,太阳就出来了。胡利安穿的是俱乐部骑行服:白绿色紧身衣、黑色短裤,头盔和手套是自己选的。我不知道去那么严肃的地方……主要是免得米伦怀疑,问来问去,啰唆半天。
他慢腾腾地骑上埃吉亚区的上坡,并不费劲,最后一段,只见右手边一群群孩子在学校庭院里叽叽喳喳地玩耍,左手边有家花店。他想进去买一束花,简单点、便宜点的,太夸张我可不喜欢。刚下车就发现:坏了!车锁落在家了。
他把车停在花店里能看见的位置,一只眼睛盯着车,一只眼睛看着店员,说要什么花,派什么用场,加起来在店里待了不到两分钟。他看了递过来的第一束花,小小的,各种花都有,就不想再看别的。很好,付钱,走人。在墓园门口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戴着头盔,既不想放下花,又不想放下车。
铁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开放时间;旁边还有一块小牌子,写着禁止狗和骑行者入内。我操他妈,这该如何是好?这时,一辆公交车靠站,毕妥利穿着黑大衣下车。看见小牌子,让胡利安不用担心:
“只是不让在墓碑中骑行,推着走没事儿。”
“你肯定?”
“走吧,胡利安!行了,没事儿。”
他们走进墓园,工作日的上午,里面没有人,除了那边上头。谁啊?是两名清洁工,推着一辆丁零咣当的小车。自行车既不冒烟,又不发出噪声,有什么要紧?
他们沿着墓碑和树木(松树和柏树)间的缓坡往上,只见层层叠叠的灰色大理石和水泥地之间,有零星访客。胡利安推着自行车,占了一半道;毕妥利快一两步,在前面引路。有时候回头,他见她在笑。此地与欢乐格格不入,她为什么笑?别告诉我她疯了。
“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瞧我不是来了。”
“你说话算话。”
“你跟我女儿害得我很麻烦。我答应的,我做到了,你答应的,也要做到,别去告诉米伦。”
“这点,你大可放心。阿兰洽说你心肠好,说得没错。看这束花就知道,‘老伙计’一定很喜欢。”
胡利安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故意说话不客气。毕妥利的玩笑话让他放松下来。
“好吧好吧。”
“看你穿着俱乐部骑行服,他会嫉妒的。”
“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觉得你这么穿,是种怀念。”
他们到了。远方,大海那边,挤着一大团乌云,眼看着就要下雨。可波略埃的上空还在出太阳,水泥地上,一块块干燥的面积越来越大。胡利安严肃地——拘束地?——看着墓碑,上面有个简单的十字架,从上到下排列着四个名字。他不知道死者是谁,尽管根据去世日期(有一个是1963年)和第二个姓(除了一个,其余相同),能猜到是过世的亲戚。最下面是他朋友的名字,没写绰号。
“他就在这儿。多少年了,他一直想迁回镇上的墓园。还没迁,是怕发生像格雷戈里奥·奥多涅斯那样的事。他的墓就在下面,你要是想看,我一会儿指给你看。有段日子,墓碑上被人刷了各种侮辱性标语,你可能也在报上看到过。巴斯克独立分子连死人都不放过。”
胡利安低着头,不说话,在想事情?在祈祷?突然,他盯着朋友的名字和死亡日期。他是在街角丧命的,家和车库——存放汽车和自行车——之间的街角。死亡日期的后面,是“老伙计”在雨天下午中弹时的年龄。
毕妥利还在说:
“昨天我告诉过你,你儿子给我写信了。你瞧,他说:开枪的不是他,我太开心了。”
胡利安没有张嘴。他的沉默因为畏缩,因为思考,自外而内,一如既往,跟毕妥利一个劲地聒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地,明明是个人悼念。可她话太多,破坏气氛。
“你不会告诉他你在菜园告诉过我的事吧?我还以为你来,是为了这个。”
他总算动了动。怎么动的?回头看毕妥利,忧心忡忡,耷拉着眉毛,傻乎乎的,一脸忧伤。玻璃般的眼珠里模模糊糊的哀求越来越清晰:别烦我!你怎么就不知道尊重人?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拜托,就一分钟。”
他见她慢慢走回到两人刚刚上来的那条路,等她走远,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低语时,他才回过头来,看着墓碑。
她大约走出三十步,停下,静静地站在路上,两座大型家族墓地的中间,手搭凉棚,免得阳光刺眼。她见胡利安站在丈夫墓前。在一行墓碑、大石板和十字架的衬托下,可怜的男人穿着鲜亮的骑行服,推着自行车——“老伙计”跟他一样,对爱车百般呵护——很怪异,有点好笑。
她见他把花放在大石板上。花从哪儿来的?从镇子里带来的?我不信他会冒险让他老婆知道。胡利安捧着头盔,画了个十字。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不过,昨天在菜园小屋,他答应来,真的来了,毕妥利已经心满意足。
胡利安猛地双手推车,往她这边走。这么快?已经结束了?那是他朋友,他最好的朋友。胡利安走到毕妥利身边,没停下,急匆匆地、假装自然地对她说:
“嗯,我走了。”
“你来,我感觉好多了。”
胡利安没有回答。他怎么突然这么着急?遽然离开,到底是为什么?毕妥利很快有了答案。他刚迈出几步,就开始啜泣。他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往出口走,低着头,肩膀拼命地在抖。
114.隔着玻璃
何塞·马利跟狱警发生了严重冲突,从皮卡森特监狱转到了阿尔博罗特监狱。转狱前不久,弟弟终于前来探视。
他总跟妈妈抱怨:格尔卡好吗?他怎么不来看我?我很想见他。米伦说:他们离得近,也见不到他。胡利安跟她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了,好像在躲我们。
格尔卡难得跟他们打一次电话,米伦劝他去看哥哥。怎么劝的?还不是那一套,先批评一顿,再臭骂一顿呗!结果当然更糟,连续好几个月都没有他的消息。
格尔卡悄悄溜去埃伦特里亚阿兰洽家,阿兰洽也劝过。她去看过何塞·马利,就一次,没再去,是因为吉列尔莫明确表示反对,不让她去。之前,他也不让阿兰洽带孩子去认识那个恐怖分子舅舅,绝对不行。
阿兰洽身为姐姐,不发脾气,好好跟他讲道理,恳求他去。但他还是不听劝:
“我再考虑考虑。”
他要是说“我再考虑考虑”,其实就等于说“不行”。然而,姐姐的话让他犹豫,甚至让他心里不舒服。后悔吗?也许。于是,为了不心烦,他向拉蒙乔倾诉,问他:换了你,你会怎么办?拉蒙乔替他做了决定,也就是说,事不宜迟,跟哥哥约好,去看他。格尔卡按他说的去办,尽管不太情愿。次月,三人开车去皮卡森特监狱:拉蒙乔开车;旁边坐着被灌了迷魂汤的阿玛娅,爸爸答应她去巴伦西亚购物;格尔卡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坐在后排,刚出发,就后悔。
“你会怎么描述你跟哥哥的关系?”
“桥归桥,路归路。”
“你怕他?”
“你想采访我?”
“我对你感兴趣。你怕他,是不是?”
“过去怕,现在说不清楚,很久没见了。”
“不想跟我聊这些事?”
“你知道的,这是在揭我伤疤。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要让我日子不好过?”
“对不起,采访结束。亲爱的听众朋友,现在是广告时间,我们马上回来,跟大家聊别的话题。”
格尔卡在监狱停车场跟拉蒙乔和阿玛娅告别。高个子的他一点儿也不精神、一点儿也不高兴地走进监狱大楼,哎!又不是一头待宰的羔羊。例行检查后,他被分到一格探视室:隔间很小,硬塑料椅很不舒服,闷热,脏兮兮的,特别是那块玻璃,左右两边的人都在扯着嗓子喊,嘴巴靠近话筒,天知道里头有多少细菌。
他先看到哥哥,哥哥后看到他。他发现哥哥没那么多肌肉了,头发也少。他不自主地去看哥哥的手,那是手球队员的手,结实,有力,小时候不知道有多羡慕/害怕。后来,那双手变成了杀人工具,杀了多少人?他自己知道。突然,他微微打起了寒颤,悲伤且扎心地庆幸自己不是哥哥,没有像哥哥那样坐牢。
何塞·马利还没坐下,就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明明笑着走过来,突然笑容没了。兄弟俩隔着玻璃,严肃地盯着对方,盯了几秒,想看出个所以然来。何塞·马利先开口:
“瞧,我没法儿拥抱你。”
“你不用在意。”
“弟弟,我真的很想见到你。”
“瞧我不是来了。”
“你很冷淡,不高兴见到我?”
“当然高兴,尽管更愿意在别的地方见。”
“你他妈的会不会说话啊?我不也是?”
前半截话明明可以不说。何塞·马利在对过去的格尔卡,那个瘦瘦的、孤僻的少年说话,居高临下的语句,吓唬人的调子。格尔卡不爱听,往后靠,悄悄地离话筒远了点,似乎在告诉哥哥:别这样,我可不是你的小分队部下。何塞·马利从身体到行为,无一不让他产生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反感。再说了,那地方味儿真冲。他们难道不通风?你难过吗?一点儿也不难过。这些年来,变化最少的是他的眼睛。开枪前,他用眼睛看过受害者。光滑的额头是杀人犯的额头,位于杀人犯的眉毛、杀人犯的鼻子、杀人犯的嘴巴(牙齿乱七八糟)上方。我是这么想的,但我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敢。
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生活点滴,简单概括,做的都是表面文章,完全是两个陌生人在装信任/亲近,以为还能像住在父母家同一个房间时那样交谈,其实已经不可能了。格尔卡不想聊自己的事,以进为退,一个劲地问哥哥问题。在这个耗子洞里待上四十分钟,真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无疑,何塞·马利也开始觉得不舒服。为什么?玻璃那头没有传递给他支持/友爱,共情/理解,更别说微笑了。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他想在弟弟眼里看出点什么,似乎看到的,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也不是那种情意绵绵的人,顿时脸一板:
“你打心眼里反对我加入埃塔,是不是?你瞧不起埃塔。”
格尔卡猝不及防,提高警惕:
“为什么这么说?”
“看得出,是爸妈逼你来的,你骗不了我。”
“我来,是我自己的决定。”
“别把我想歪了。我不会强留你,你要是想让我处境更糟,我更不会强留你。你以为我没发现?”
“我大老远地赶来,不想捣乱,也不想充当弟弟的角色。当然,你做的那些让你关在这儿的事,我不认同,也从来没有认同过。”
“你认为我在这儿,活该?”
“那你应该去问问那些受害者。”
“被捕以来,我被揍过许多回。相比之下,你说的这番话更让我痛心。你还是我亲弟弟,太操蛋了!”
“正因为我是你弟弟,才会想什么,说什么。你想让我对你撒谎?天知道你给多少家庭带来痛苦,你想让我祝贺你吗?这是为什么呀?”
“为了拯救我的人民。”
“所以让别人流血送命?说得真好听。”
“流血送命的是那些成天压迫我们、不让我们自由的人。”
“那你们杀害的那些孩子呢?他们也是?”
“要不是这道玻璃,我会好好跟你解释,让你听个明白。”
“你是在威胁我吗?”
“也许。”
“你要是愿意,可以给我一枪。至少,你们从未征求过人民的意见,就以人民的名义,滥杀无辜。”
“好了,不说这个。看来,咱俩没法儿理解。”
“是你开的头。”
“有些人听从祖国的召唤,有些人过着安逸的生活,日子过得真他妈的滋润。我估计向来如此:有人牺牲,有人享受。”
“谁过安逸的生活了?”
“肯定不是我。”
“我用巴斯克语做电台节目、写书,弘扬我们的文化,这是我为人民做贡献的方式。这种方式是建设性的,没有走过之处留下一大堆孤儿寡母。”
“你口才好,一看就是做主播的。做得不错,是吗?”
“我觉得挺好。”
“有人告诉我,你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你还反过来谴责我。小子,你一直有点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怪得这么极端。”
格尔卡哑巴了,表情凝固,脸突然气得通红。哥哥挑衅地问:
“妈妈说你以我们为耻,我才以你这个同性恋弟弟为耻!你让我们全家抬不起头来,自己屁事儿没有。所以,你才从不回镇上,是不是?”
“谁告诉你我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的?”
“有关系吗?你以为人被关在西班牙死牢,就得不到消息了?”
“我跟爱我的人、也是我爱的人住在一起。我知道,跟你这么说,是鸡同鸭讲。一个枪手怎么会懂什么是爱?”
格尔卡一边说,一边气呼呼地推开椅子,猛地站起身来。他最后一次把嘴巴靠近话筒,伤人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还是咽下去的好!他转身,正要离开那个又热、又脏、又臭的狗屎探视室,听见背后何塞·马利在求他回来:你别走,咱们还得聊聊……那种低三下四的语气很新奇,从来没听过。
门关上了,没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
回毕尔巴鄂的路很长,夏日的傍晚红黄交织,阿玛娅在座位上睡觉,拉蒙乔问他见得如何,是否改天再来。
“我再考虑考虑。”
他就说了这么多,然后睡着了,或假装睡着了。
115.按摩
格尔卡执意要让拉蒙乔在折叠床上躺下,拉蒙乔答应了,但于事无补。按摩也好,不按摩也好,他打定主意,要去自杀。出了什么问题?他前妻,那个荡妇,那条毒蛇,一辈子想着喷毒药、置人于死地的女人,狠狠地把他给耍了。
四周前,拉蒙乔去比托里亚找阿玛娅,她已经十六岁了。格尔卡认为:这么大的女儿,周末不应该再跟爸爸过,哪怕爸爸给她买一大堆礼物、答应她各种任性的要求。小姑娘(说说而已,瞧她那对大胸脯、说话那么不害臊)发胖了。胖,已经很难看,她还运气不好,长了满脸痘痘。脾气也臭,变着法儿地让人不高兴。
格尔卡尽量置身事外,有时看拉蒙乔可怜,会多说两句:
“你不觉得她在欺负你吗?”
“当然觉得。你让我怎么办?”
每隔一个周末,拉蒙乔就开车把女儿接到毕尔巴鄂,星期天下午再送回。那天,他在老时间按响了大楼自动门禁系统的门铃,没人开;去附近酒吧消磨了一会儿,回来,又狠狠地按了好多次,还是没人开。从街上看,家里没亮灯,附近也没看见那条毒蛇/那个荡妇的车。他趁有人出来,进楼门,上楼,来到前妻家门口。太奇怪了,进门脚垫也不在。拉蒙乔按门铃,拼命敲门,砰、砰、砰,没动静。这不是第一回发生这种事。他神经紧张,咒骂那个坏女人,多少年了,一直破坏他们父女关系。
最后还能怎么办?拉蒙乔只好孤身回到毕尔巴鄂。他既生气,又伤心,嘴里骂骂咧咧。电影票都买好了,这下去个球啊?肯定跟前几回似的,母女俩周末出去玩(她俩大爱马德里),不记得通知他;或者记得,就是不想通知,要让他吃点苦头。
格尔卡松了一口气,这个周末太平了。阿玛娅总是让人持续不断地头疼,他能躲则躲:在电台待很久、出门散步很久、跟这个聚、跟那个吃午饭。总之,在家时间越少越好。
过去,他会趁拉蒙乔陪女儿,去看阿兰洽,去当几个小时舅舅,有时还会留下来过夜,窝在客厅沙发上,很不舒服。可是,就这点消遣,也没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外甥和外甥女,尽管姐姐向他道歉,是她说漏了嘴。他一开始就猜到了,不是她,会是谁?他在毕尔巴鄂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是她告诉何塞·马利的。她心大,居然这么保守秘密!全家人里,他只信任阿兰洽,真心实意地爱她,他觉得姐姐背叛了他。姐姐失言,他并没有责怪,跟平常一样,寡言少语地离开,只是此后再也没去过埃伦特里亚,再也没给姐姐打过电话。
拉蒙乔说:
“你吧,就是不懂得原谅。”
“不尊重我,才更要命。”
过了好几天,还是没有女儿的消息。拉蒙乔觉得不对劲,决定找个工作日去比托里亚。
“你陪我去?”
“我要录个采访。”
“拜托。”
一天下午,两人出发。跟上回一样,按铃没人开,窗口没亮灯,那条毒蛇/那个荡妇的车不在附近街上。信箱上还贴着她的名字,里面没有像住户许久不在那样塞满了信件和广告纸。万一她跟人说好,定期清理信箱呢?他惴惴不安,疑神疑鬼,越想越怕,越想越离奇。格尔卡提议,上楼去问问对面邻居。
“有人来搬过家,把东西全搬走了:家具、冰箱、床垫什么的。”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周前。”
“您从什么时候起,没见过我女儿跟她妈妈的?”
“您想想,现在是八月,她们恐怕跟大多数人一样,出门度假去了。”
谁会带家具去山上?带冰箱或床垫去海边?最后一线希望:打电话到女儿学校确认。希望落空。那段日子,老师们都懒懒地躺在某个旅游景点度假呢!在回毕尔巴鄂的路上,拉蒙乔提到去告前妻的可能性,格尔卡劝他别,再等等。母女俩多半看到哪个旅行社打特价,临时起意,出门消夏去了。不管怎样,看上去是自愿走的。
“怎么不通知我?”
“她们觉得,你会反对。说实话,你会不会反对?”
“影响到我跟阿玛娅在一起的时间,我当然会反对。”
“瞧见没?”
“那家具怎么解释?”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定有它的道理。也许,她们在比托里亚城里搬家。你别告诉我城里没有比她们现在住的区更好的地方。”
信是九月到的,临近中午,被格尔卡从信箱中取出。看到美国邮票,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信封正面写着发信人的名字:阿玛娅,没了。没有姓,没有地址。那几天工作很麻烦,家里整天笼罩着一片悲伤的寂静,格尔卡决定把信压几天,不跟拉蒙乔说。他甚至想把信毁了,免得他不高兴。可以想象,他会不高兴的。捂了一个礼拜,最后,格尔卡装作刚从信箱里拿到的样子,把信交给拉蒙乔。
拉蒙乔看完信,跑到卫生间去呕吐,叫声凄惨,像悲伤的哀号,中间加上啜泣。信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毯上。格尔卡捡起来看:
爸爸:
妈妈在美国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们会永远住在这里。请你别来找我们。等我长大了,赚钱了,我会去看你。
祝好!
阿玛娅
这姑娘跑远了,还在继续制造麻烦。有一天,我听她无情无义地对爸爸说:
“爸爸,别烦我,你是个可怜的男人。”
当然,你不能跟拉蒙乔说这个,他会伤心而死。格尔卡建议他去冲个澡,理理头绪,然后他来给他按摩,他喜欢的那种,你懂的,结局会很“性”福,尽管那个男人,那个可怜的男人当时无论如何没心思享乐。格尔卡执意要做,他好歹答应,说于事无补,反正要去自杀。
“就今天,怎么自杀还没想好,办法总会有的。不过你别担心,我会离家远远的,免得警察来找你麻烦。”
他冲澡时自言自语,悲悲切切。格尔卡趁此机会,又看了一遍信,感觉那张纸让他浑身冰凉。居然没有拼写错误,他犯了疑。阿玛娅读书马马虎虎,功课都是将将及格,最后一年还留过级。是她妈妈捉的刀?这又是为什么呢?他闻了闻信封,又闻了闻信纸。
拉蒙乔身体擦得半干,从浴室出来,明显很不高兴,身体毛乎乎的,皮肤苍白,有点变形,像个无依无靠的老小孩。他脸朝下,趴在折叠床上,想接着哭,发觉泪腺已干,于是又说今天就要走得远远的,去自寻短见。与此同时,格尔卡双手抹油,温柔地开始替他按摩脖子、肩膀和背。
“告她也没用。我敢肯定,刑法不会将此类情况视为诱拐未成年人。她妈妈可以说:因工作原因定居国外,从未阻止过我去看女儿。我只能每十五天打次飞的。”
“据我所知,她们住哪儿,并不清楚。”
“你别再绕圈子了。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带着阿玛娅,有多远跑多远去了。没看见我跟阿玛娅关系好,她会不自在吗?”
“万一那封信是骗人的,怎么办?”
“我操,格尔卡,你现在别跟我发挥什么作家的想象力,这又不是小说,是活生生的现实。”
格尔卡让他翻个身,替他按摩胸部、肚子,在阴茎处停留,直到它勃起,再接着往下,到大腿。他说:
“要是写小说,我会让离婚女人假装带女儿去了美国,事先把信写好,拜托一位要去美国的朋友或同事从芝加哥或旧金山邮局寄回。母女俩搬到比如马德里居住,既然阿玛娅和你前妻那么喜欢西班牙首都。至于父亲,除了精神上痛苦、接受心理治疗等等之外,我想不出更合适的结局,反正不是自杀。这么写恐怕太简单,也许,男主人公应该去美国,找女儿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萨曼塔的金发女人。她性感风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卖过春,吸过毒。”
“还等什么?赶紧写。”
“让我考虑考虑,我正忙着呢!”
他接着按摩,接着说些关心、安慰的话,在拉蒙乔快速射精——量很少——之后,又按摩了好一会儿。
116.阿拉伯厅
两人在多米内大酒店餐厅私下庆祝,面对面含情脉脉地坐着,桌子挨着落地窗,窗外能看见古根海姆博物馆闪闪发光的灰色曲线。七月,温度适宜,天空湛蓝,完美的一天。拉蒙乔显然很舒心/略带些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