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在庆祝什么?众议院昨天通过立法,准许同性恋结婚,这是西班牙工人社会党的杰作。拉蒙乔对工人社会党向来有种无法克制的厌恶,从今往后,他会好好考虑考虑,甚至在下次大选中,投它一票,以示感激,下不为例。
格尔卡向来不参加任何形式的选举,他不感激,不拥护,不惩罚,任何与政党和政治沾边的事,他都排斥?更确切地说,他都无视。拉蒙乔絮絮叨叨了一早上,他提议干杯,格尔卡严肃地举起杯子,干杯。拉蒙乔喝了酒,开心地说:
“总有一天,我会向你求婚的。”
“看得出,你喝多了。”
“小心肝,我说正经的,现在还为时过早。咱们先观望观望,看新法执行得如何。”
“看来你还有一丁点脑子,别浪费了。”
“老兄,谨慎点好。这个社会不久前还每天下午数念珠祈祷呢,你以为这么大的变革,它准备好了?还有,‘当光投落在你的康科洛……浮现出的少年’(1),我看着你,再看着你,不停地看着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好了,诗人,快点说。”
“希望你别完全放弃结婚的想法。”
“帅哥,结婚是你应得的。”
“也是你应得的,你以为呢?”
五年半后,阿斯库纳市长在市政府阿拉伯厅宣布他们结为夫妇。他在一束绚烂的白玫瑰后主持婚礼,脸上已经明显看出,他患了绝症。他的发言一会儿感人至深,一会儿妙趣横生,旁征博引,夹杂着一些趣闻逸事,有些跟老朋友拉蒙乔有关,他自始至终叫他“拉蒙”。嘉宾们笑声不断,最后又都噙着泪花。两位新人循例西装革履,都着浅灰色西装,如某人所说,像一对孪生子。格尔卡害羞,束手束脚的,新人接吻便索然无味。于是,阿斯库纳站在主婚席上,大大方方地要求:两位新人再亲一次,这回要来真的。嘉宾们起哄,都说市长大人英明。两人只好紧紧拥抱,在众人(二十多位朋友和同事)的喝彩下,激情相吻,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祝贺、拥抱、鼓励,有位典型的爱开玩笑的朋友还祝他们多子多福。谁都能看得出:他们相爱,所以结婚,但不止是相爱。如果某位嘉宾认为,那天下午在阿拉伯厅参加的婚礼是两人商量好的,闹着玩的,脑袋一时发热,任性妄为,那他就想错了。拉蒙乔和格尔卡结婚,和其他许多夫妇一样,理由非常实际,尤其是因为拉蒙乔一年前摘除了一只肾,他害怕。
拉蒙乔刚过四十,就被查出长了肿瘤。目前一切都好,不用做透析,可他不敢掉以轻心,医生也不敢。有没有转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两人独自在医院病房,决定将关系合法化。格尔卡原来一直不肯,干吗要合法化?如今接受了拉蒙乔的理由:因为遗产。我一出院——如果他们让我出院的话——就要从房子开始,将所有财产列为共有。还有抚恤金,我不在了,你能领到一笔抚恤金。出院回家后,拉蒙乔赶紧立遗嘱,对格尔卡有利,还逼他答应,如果阿玛娅需要钱,他一定要给。
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女儿的消息。每到特别的日子,女儿生日,圣诞节,他都会问:
“她还记得我吗?”
什么都没有,信没有,贺卡也没有,拉蒙乔难过极了。他经常一个人或在格尔卡的协助下,上网去搜有关阿玛娅的线索,后来扩大范围,去各种社交网站上找,以防万一,也会查她妈妈。注册簿、合伙人名单、参加人员名单、照片说明,我也不知道,总之哪里总会出现女儿或妈妈的名字。难道她们改名了?
每到阿玛娅的生日和东方三王节,他都会给小姑娘——已经长成女人了——买礼物。系着彩带、装着贺卡的礼品盒堆满了衣柜,位置越占越多。格尔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他回答:
“心告诉我,她会回来的。我想让她知道,这辈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答应我,我要是死了,帮我把礼物交给她。”
对格尔卡来说,结婚计划会撞上一堵无法绕过的墙:他父母。不是说他们会不同意,这点他基本不怀疑,他们就是会不同意,而是因为结婚的消息一旦在镇上传开,(可以想象)让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他偶尔会跟妈妈通电话,姐姐中风后几个月,更频繁些。聊的都是些固定话题:阿兰洽、天气、吃的、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基本不提何塞·马利,从来不提格尔卡的私生活,顶多聊几句他做电台主播的闲话。胡利安对电话过敏,很少接,只是拜托米伦,代他问候格尔卡,问儿子什么时候回家。
格尔卡怕父母不高兴,会大闹一场,吓得不敢结婚。另一方面,怎么说呢?拉蒙乔又没逼我,结婚只是一种浪漫的、美好的、并不紧迫的可能性。后来,拉蒙乔病了。医生说,他快死了。这下情形变了。格尔卡承认自己胆小,他从来没否认过,他想悄悄背着家人结婚。拉蒙乔反对。
“绝对不行!你不乐意的话,可以不请他们。我妈妈也来不了,她脑子不好,照镜子,连自己都不认识。但你最起码要把结婚的消息告诉父母。”
“你知道的,我不敢。”
“你听我说:别想把生活构建在谎言与沉默上。我向你保证:这是最糟糕的。”
“我顶多写个东西,寄过去,好吧?打电话,我会两腿发抖。”
他忙乎了整整一下午,给家人写了一份简短的通知。拉蒙乔晚饭时看了看,提议改动几个小地方,说很好。距婚礼还有一个礼拜,格尔卡终于鼓足勇气,将通知寄回家。没收到回信。爸妈一定嫌弃他,不是吓坏了,就是不敢上街,没脸见人。
一对新人手拉手,洋溢着笑容,幸福地走下市政府的台阶。按照习俗,大家等着,往他们身上撒米。路过的车辆也会按喇叭,表示祝贺。嘉宾们叫道:亲一个!亲一个!他们瞎起哄,引来行人注目,又是一番拥抱、祝贺。格尔卡的头发上沾了好多米,别人提醒他,他想用手把米抖掉。眼神随意地往海湾一扫,突然看见了他们。谁啊?还能是谁?他的家人,站在对面人行道上。三人站得远远的,害怕打扰。妈妈推着轮椅,爸爸戴着贝雷帽,毛衣搭在肩上。
拉蒙乔注意到格尔卡奇怪的反应。他突然神色大变,一定发生了什么忧心事。
“你怎么了?”
“他们来了。”
两人迎上前去。拉蒙乔开心;格尔卡慌张、严肃、拘谨。
“你们来啦?”
米伦唱主角,使劲点头:
“儿子结婚,能不来吗?这是我女婿?”
她像贵妇般伸长了脖子,递过一边面颊。我了解她,她会旋即用巴斯克语抛个问题给拉蒙乔,证实一下。拉蒙乔的回答让所有人都笑了,除了格尔卡,他还哭丧着脸。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同情爸爸。爸爸尴尬地笑,泪眼婆娑,站在栏杆旁边,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做些什么,似乎突然被移到了另一个星球上。
米伦赶紧责怪地问:
“喂,胡利安,你不会要掉眼泪吧?”
阿兰洽坐在轮椅上,无声地绽放出各种喜悦之情,挥着那只健康的手,悄声大叫,用眼神哈哈大笑。拉蒙乔俯下身,无比亲切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之后,将胡利安拥到怀里,拍拍他的肩胛骨,胡利安的脑袋只到他领带结上一点点。最后,帅气的女婿狡猾地说:很高兴有个这么漂亮的丈母娘。这话说得恰到好处,米伦听了,心花怒放:
“我是来毕尔巴鄂显摆我儿子的,我还买了双新鞋呢!”
所有人低头去看她的脚。
出租车到了。米伦一下车,就拉着格尔卡的胳膊,往餐厅走。这么说,家人要参加婚宴?这还用问?那当然。
一对新人挨着坐。拉蒙乔的右手边空了一张椅子,留给女儿,他在简短的致辞中跟嘉宾们稍作解释;格尔卡的左手边是米伦,她在桌底下悄悄递给儿子一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欧,我们的贺礼。她说:再少拿不出手。米伦对他耳语道:
“何塞·马利让我代他向你表示祝贺。”
(1)引自西班牙诗人路易斯·塞尔努达(Luis Cernuda,1902—1963)创作于1934年8月22日的诗歌《致一个安达卢西亚少年》。开头第一段为:“如果可以我愿给你整个世界,/当光投落在你的康科洛,/赭色小山后面,/持久欢乐的古老松树之间/浮现出的少年。”译文引自汪天艾译《现实与欲望》(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1月)第207页。康科洛为西班牙韦尔瓦地区的一个海边小镇。
117.看不见的孩子
基克打扮得衣冠楚楚,西装领带加名牌运动鞋,不搭调,不配套,但是他乐意。内蕾娅的裙边在膝盖上十厘米,玫瑰色口红,眼影,网眼长袜,高跟鞋。别人要看,就看好了。自从上世纪末两人相识起,始终非常享受自由走动/展示的时刻,就是要撩人,就是要炫富。各自的香水也在空气中飘散开去。
你好,我们是某某跟某某,分给他们的桌子在两根顶梁柱之间,位置很好,离餐厅大门远,离后厨门也远。今天星期几?星期六,晚上九点半。基克去年投资了一笔所谓的洛多萨辣椒(所谓的?哪里是洛多萨的?是从秘鲁低价买来的)罐头,下午得知生意亏了,损失惨重。他恬不知耻地告诉内蕾娅,还在笑,露出一口整过形、无懈可击的牙齿。葡萄牙烧烤餐厅位子全坐满了。
基克拿着菜单,将餐厅的过往娓娓道来:
“小时候,这里是个大村子。我们会拿榛树枝和普通的渔具来钓鱼,用面包屑做鱼饵。不在这儿钓,这儿的河水是白的,我发誓,很白很白那种,全怪那家牛奶厂。我们去上游钓,西尔韦蒂家废铜烂铁铺上面,那儿连鳟鱼都能钓到。”
内蕾娅建议了头道菜,基克听都没听,点头说好。看见一盆苣荬菜加鲑鱼、蜘蛛蟹上桌,他惊讶地问:
“这破玩意儿是你点的?”
内蕾娅回答:亲爱的,是我点的。基克说:他要个蘑菇炒蛋就好。四十五欧一瓶的红葡萄酒,他摇摇杯子闻了闻,闭上眼睛品了品,一脸不屑地让人撤了。又拿来一瓶,他再闻,再品,最后留下,故意高谈阔论、颐指气使地给女侍应生上了一堂酿酒课。内蕾娅跟他碰杯,说道:
“你的心思,我懂。第一瓶酒不错。”
“那当然,甚至比这瓶还好。可是对服务行业的人,最好尊卑有序、保持距离。后厨那帮人现在肯定慌了,拼了命的要把菜做好。也正常,人家就是吃这口饭的。咱们点什么,他们都会上最好的。”
“或者,人家在菜里啐一口。汤汁里要有小沫沫,我可不吃。”
“苣荬菜什么味道?”
“苣荬菜的味道。蘑菇呢?”
“蘑菇的味道。”
他们快结婚十二年了,分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地激情复合,依然各住各的。你有你的空间,我有我的空间;你在你那儿浪,我在我这儿浪。两人聊天、吃东西、用面包蘸汤汁。基克为突然的发现感到开心。什么发现?结婚头六年,他一直不停地求她,过来跟他一起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没错,用同一间浴室);从那时到现在,差不多又过了六年,也就上下一个月,却是她求着跟他一起住,他不同意。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同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同意。”
“我喜欢你的秘密。因为是秘密,所以起初我并不知情。你对我隐瞒了个人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一件事,让我去发现,去戳穿,我很兴奋,好比强奸你以后,偷走了你的内裤。请注意:你要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输的人是我。我就像个孩子,弄坏了心爱的玩具,黯然神伤。因此,我不希望和你住在一起。如果太了解你,没有给彼此惊喜的空间,哪怕这空间很小,我也会觉得非常遗憾。”
内蕾娅的秘密是被毕妥利不小心戳穿的。毕妥利发现闯了祸,假装天真地问:
“啊,你不知道啊?”
内蕾娅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煤球”,撒了谎,被逮个正着,一脸尴尬,基克就坐在身旁。之前好几次,她跟基克说的版本是:父亲死于肺癌。她还处心积虑,说得有声有色,好让谎言听上去更真实些。
真相浮出水面后,内蕾娅觉得没必要再分居。她的住处,被她称为“我的宫殿”的地方,有一个纪念爸爸的博物馆,她最不喜欢有人来看、来问、来评判,用手去摸、去抓、去玷污。爸爸的遗物有些直接能看见,有些(大部分)藏在门后、文件夹里、抽屉里、柜子里:照片、简报(“埃塔谋杀了一位企业家……”“埃塔宣称为此事负责,除了人民团结党之外的所有政党均予以谴责”)、死者的衣物用品。比如什么?小时候我送给他的仙人掌形状的蜡烛、自来水钢笔、骑行比赛和纸牌比赛的各种奖杯、带两个枪眼的衬衫、办公用品、几双鞋,包括被暗杀下午穿的那双。总而言之,这些物品对内蕾娅来说,有珍贵的情感价值。有些是从妈妈那儿拿来的,有些是从哈维那儿拿来的。还有那把手枪。
是哥哥把衬衫拿到洗衣店去洗的,换了她,会把沾血的衬衫原样保留。基克没见过老丈人,自从他得知“老伙计”遇害身亡后,内蕾娅觉得没必要再向他隐瞒那些遗物。现在反倒是基克不希望有恐怖主义受害者的物品在身旁,顶多只留照片,其他都瘆得慌。内蕾娅什么也不想扔,无论如何不许扔。于是,两人继续各住各的,经常见面,几乎天天见面,具体要看情况。
基克习惯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盘子边,隔三差五地瞅一眼。那天是星期六,做生意哪有休息日?他正吃着烤鱼配蛤蜊(内蕾娅吃的是招牌鳕鱼),WhatsApp提示音响了,有一条新信息。没什么,是埃利萨尔德发来的一则搞笑的短视频:一名光头足球运动员,球老是打在脸上。他们是合伙人,也是朋友,互相发信息开玩笑。内蕾娅有自己的看法:
“这家伙在试探你,看你是不是闲着,晚上好约你出去鬼混。”
“你要是没跟马丽萨吵架,咱们就可以四个人坐下来欢声笑语了。”
“我还在想,怎么没把她眼珠子挖出来?”
她俩关系挺好。是朋友吗?别夸张。只是好到可以愉快地聊天,时不时地结伴去毕尔巴鄂的英格列斯百货公司,甚至说点床帏秘事的程度,很私密的事一概不谈。不为什么,只是性格不同、品位不同、兴趣不同。内蕾娅觉得马丽萨有点嫉妒她,在毕尔巴鄂的英格列斯百货公司咖啡馆,马丽萨莫名其妙地对她说:
“我可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我要是你,会稍微盯着点老公,瞧他多招女人喜欢。”
她俩分头回到圣塞巴斯蒂安,内蕾娅坐城际公交,马丽萨自己开车。直到今天。
“她想破坏我家庭,我可不答应。”
“鳕鱼味道如何?”
“挺好的。就是鳕鱼配红酒,我喝不来。”
“那就再要一瓶白葡萄酒。”
“埃利萨尔德就不会给这个蠢婆娘戴绿帽子?”
“时时刻刻都会。”
“那她就是自作聪明,典型的傻瓜。”
女侍应生拿来一瓶白葡萄酒,问:要不要尝一尝。基克吩咐/命令:把酒放下,要是酒不好,会叫她的。
“我送你的那条带银杏叶的金链子呢?怎么不戴了?”
“有天一生气,扔泰晤士河里了。别担心,我记得地方,随时能捞上来。”
“我可不想让你着凉,我再送你一条。”
那天早上,她气急败坏,一个人在房里发飙,气他,更气自己。起初,她不能忍受基克走在街上,似乎牵着一个他们生不出的儿子。在伦敦,他又这样。不是一回,是好几回,最后一回让她彻底爆发。她从酒店窗户看出去,基克西装革履、英俊潇洒地去开会,过马路时,牵着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的小手。他知道她在五楼窗户那儿看他吗?我像妈妈,我们走的时候,妈妈也会站在窗口看。这点更让她暴跳如雷。
内蕾娅不要饭后甜点。基克要:一块慕斯、一杯黑咖啡,发现这里有他卖的那个牌子的酒,又要了一杯黑刺李酒。
好几年里,内蕾娅确信是基克生不出孩子,基克也垂头丧气地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劝他去做个精子测试,做什么?我不知道。有时候精子过少,或精子不摆尾,那就没用。实验室结果出来:基克的精子质量很好。这么说,不孕不育的问题出在她身上。内蕾娅为自己辩解:
“那就是你没对准。”
她不再去找体型跟基克相似的男人去配种,万一生出个黄头发或黑皮肤的孩子,那该如何是好?她原本想跟基克玩一出布谷鸟的蛋的把戏,没成功。供精者倒多得是。
从那时起,他就落下个牵孩子的毛病,他没孩子,将来也不会有,至少跟我不会有。他知道这游戏瘆得慌,会刺激我神经。他是在变相打我的脸吗?基克痛苦,因为他痛苦,所以她既生气,又痛苦。
“麻烦您,买单。”
内蕾娅手快,抢先递上信用卡,给了四十五欧的小费,相当于被基克拒掉的那瓶葡萄酒钱。出餐厅,上车前,他们在星光下,半明半暗中,热恋、亲吻、抚摸。
“我操,你没穿内裤。”
“免得被你偷走。”
“我爱死了你两腿之间的气味,我想在这儿就上你。”
“这儿不好,河水是白的。”
“那是过去。”
“我想去你说的那家废铜烂铁铺子上面。”
他们没有回城,开车沿着伊加拉公路上山,越走越高,往林间迷雾中驶去。
118.不速之客
内蕾娅听哥哥说,毕妥利和阿兰洽几乎每天早上会在镇广场上见面。哈维还告诉她,老朋友阿兰洽会在哪几天、几点去医院做理疗,言下之意是让她去看阿兰洽。内蕾娅自然一冲动,决定去看。小心!有时候是个小个子女人、厄瓜多尔看护陪她来,有时候是她妈妈陪她来。
“她会咬我还是怎么着?”
“我就告诉你一声,万一你不想见她妈妈。”
她和阿兰洽多久没见了?呜呼,从内蕾娅去圣塞巴斯蒂安念法律起。让她想想,还不止,远远不止二十年,在她去萨拉戈萨念书前,就见不着了。那时候,阿兰洽已经结婚,在鞋店当店员,跟老公住在埃伦特里亚。过了十年,又过了十年,已经开始第三个十年。最后一次见面后,过了很久——有多久?不知道——阿兰洽中风。这个消息,也是从哈维那儿听来的。
“她现在的模样,会让人大吃一惊。”
“亲爱的哥哥,别再护着我了。能跟她交流吗?”
“她什么都明白,交流用iPad。你问,她敲键盘回答。我知道她在接受言语治疗,不知道她现在说话,能不能听懂。”
星期三下午,内蕾娅来到医院。按照哈维的指示,去找给她做向导的人。她见阿兰洽坐在轮椅上,一个人在走廊打发时间,等理疗师来叫她。
我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她短发,白了不少;一只手握着,动弹不了;脖子不灵活;五官微微变形,一眼就能看出。内蕾娅好半天才认出那个身体被摧残的女人是她儿时的朋友。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操,生活真残忍!第二个念头是:没提前打招呼,希望她别生气。
“阿兰洽,美女,瞧瞧谁来看你了。”
阿兰洽转头,惊愕/犹豫了半秒,突然,整张脸欣喜若狂。内蕾娅礼貌地亲了亲她,她伸出右手,去摸,去抓——太痛苦了!——去试着拥抱身体已经后撤的朋友。阿兰洽想出声,就是发不出声来。她很努力地想说话,有一会儿,差点窒息。
“我走了,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内蕾娅用指关节关切地——同情地?——摸了摸阿兰洽的面颊,阿兰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似乎在说:你瞧,就是这样,或类似的话。
内蕾娅拼命表达,反复解释,让重逢不那么悲情:她是听哥哥说的,哥哥早就知道,别人告诉他的。最后,她真心实意地说:
“太操蛋了,不是吗?”
iPad在腰旁边,靠着轮椅侧面。那时候,阿兰洽点点头,眼神黯淡,已经将它拿出,放在膝上,写道:
“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你好吗?”
“不好。”
“瞧我这问题问的,对不起。”
见阿兰洽笑,内蕾娅也笑,尽管是苦笑。
“我离婚了。”
苍白、纤细的食指灵巧地在键盘上飞舞。写完,内蕾娅去看屏幕:
“我前夫不要我了,我不在乎。”
内蕾娅问:你有孩子吗?她知道阿兰洽有几个孩子,哈维告诉过她。可她不太适应这种口说—笔答的聊天方式,要缓一缓,说话才能自然,只好问这种傻傻的、礼节性的问题。
阿兰洽伸出两个手指,正好摆出胜利的手势。
“我在世上的最爱。他们跟爸爸住,但我经常能见到。没准儿他们会来,我给你们介绍。”
接下来,她一个个字母敲,敲得飞快,敲出两个孩子的名字、年龄,说他们漂亮、聪明、亲人。
“两个都像我。”
“你为他们自豪,是吗?”
阿兰洽很开心,毅然地点了点头,说是的。她问内蕾娅过得怎么样,内蕾娅大致讲了讲:结婚了,没孩子,在财政厅工作。她又俯身去看屏幕,见阿兰洽说她很美,忍不住地激动。
“别这么说,我也一把年纪了。”
“我跟爸妈住,经常能见到你妈妈。”
“是的,她告诉过我。”
“她病了,我很难过。”
啊!这么说,她知道。
“哈维和我尽量抽时间多陪她,哈维陪得更多。你知道的,他一辈子都跟妈妈亲。”
“毕妥利最大的遗憾是:死之前,听不到我弟弟跟你们道歉。”
“是的,她需要这个安慰。”
“我在给何塞·马利施加压力,一直没停过。”
“你给他写过信?”
她点点头,手指分分合合好几次,意思是写过很多封信,或发过很多信息。
“我弟弟害怕。”
“他会害怕?”
“他怕毕妥利把道歉信拿去给媒体发表,让同伴们知道。”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露齿笑,牙齿真白,一件没那么白、没那么干净的白大褂和一张年轻的脸。理疗师来了,她和善诙谐地问:
“怎么了?大美人,有客人?”
阿兰洽赶紧在iPad上写了一句话,理疗师当即表示同意。她让内蕾娅在那儿等着,别走开,一会儿来叫她。内蕾娅一个人在走廊上等。她们在玩什么把戏?看表情,一定很好玩。过了一会儿,有人叫她。她走进康复室,她们给她准备了一份惊喜:阿兰洽站起来了,一边一位理疗师。她并不自信,全身绷紧,在不扶人、不扶工具的情况下,晃晃悠悠地迈出了一小步,哦哟,要摔倒!两步,一共走了四步。她们把轮椅推到她身后,让她坐下。在场的所有人都表扬她,为她鼓掌。内蕾娅也为她鼓掌,差点掉眼泪。
几分钟后,内蕾娅告辞,答应阿兰洽会再找个时间来看她。人在走廊上走,她心事重重,说忧心忡忡更合适,自然是担心妈妈。很高兴来看阿兰洽,快到楼梯,旁边有声音硬邦邦地对她说了声“你好”,她看都没看,回了声“你好”。等回过头,只见米伦的背影正在往走廊走去。是米伦?当然是她,身边有个高她两拃的男孩子和一个梳着长马尾的女孩子。他们跟米伦一起走,看年龄,很好猜,这也太明显了:他们是阿兰洽的一双儿女。
119.耐住性子
晚上,内蕾娅给哥哥打电话,早就答应过他。她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下午去见阿兰洽的点滴,不忘提到米伦跟她打招呼。
“不会吧,你肯定?”
“当时我身边没别人,招呼肯定是冲我打的。一声‘你好’,很快,我都没来得及看她的脸。”
最后,她说出自己最担心的事:
“阿兰洽知道妈妈病了。”
“她知道多少,我想象不出。诊断结果,我还没告诉妈妈。”
“妈妈不是傻瓜。她知道谁也不会去找肿瘤专家治咽喉炎,一定凭直觉猜到自己得了重病,只是说不出病名。”
“你要是能去看看她,帮我做个铺垫,那再好不过。我最近情绪有点低落。”
“你放心,我明天就去。”
“帮帮忙,就算她跟你对着干,你也别跟她吵。”
内蕾娅买了一束花,后来证明,这是个馊主意。她去妈妈家,途经花店,临时起意,想的是:给她买束花,以表诚意。结果毕妥利一看见花,就说:
“喂,我还没死呢!”
耐住性子。进门前,站在楼梯间,内蕾娅问:从伦敦带来的进门脚垫呢?
“你问过好几次了,你应该能想到:我不喜欢。”
“你又没跟我说过。”
“孩子,有些事,不用说的。”
耐住性子,耐住性子。她想起哥哥的恳求:帮帮忙,别跟她吵。
“你老公呢?又分啦?”
“在哪儿忙着呢!”
“那家伙永远在哪儿忙着。”
“妈,他工作很忙,别想歪了。”
毕妥利盛水,把花插瓶,说:这花挺香的,如果你不介意,星期六我带去给“老伙计”。内蕾娅柔声抱怨,客厅太冷了,一边说,一边看着大开的阳台门。
“给猫留的,我担心它出了意外。”
“昨天,我去医院看阿兰洽了。”
“她今天早上告诉我了。”
“哦,好吧!其实,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可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知道你说的。”
耐住性子。母女俩坐下,她坐在这边,妈妈坐在矮几那边,中间是插了花的花瓶和两杯不含咖啡因的速溶咖啡。内蕾娅解释为什么去医院,怎么去跟阿兰洽见面的,屡屡被毕妥利打断:
“是的,这个我知道。”
内蕾娅越来越烦躁。耐住性子,姑娘,深呼吸。冷静,耐住性子。她又跟妈妈说了点别的,毕妥利说:
“是的,这个我知道。现在你要告诉我阿兰洽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走了六步。”
“四步。”
“她告诉我六步。”
“我走的时候,见到了她妈妈。这个阿兰洽没告诉你吧?”
“没有,这个没有。”
阳台门大开着,傍晚的凉气长驱直入,湿湿的海水味也越来越浓。开灯了吗?光线很暗。毕妥利说足够了;内蕾娅觉得人在家中,像在洞里,感觉很不舒服。早知道,就带个电筒来了。墙上的挂钟懒洋洋地、按部就班地敲着八点。气氛很奇怪:光线差,悲伤,慵懒。墙壁、家具、装饰品上散发的气味不至于让人讨厌,起码不让人喜欢。拥抱妈妈时,她的衣服和身体也散发出同样的气味。
“你跟她说话了?”
“哪儿呀!等我明白过来,谁在跟我打招呼,她都带着外孙和外孙女走远了。”
“啊!她带孩子们去的?孩子们怎么样?”
“男孩个子高,女孩身材好。不过,我只看到背影。对了,阿兰洽跟我说的一些事,你都没告诉过我。”
“什么事?”
“她说,你病了,她很难过。我太诧异了,在这个问题上,她居然比我知道得多。”
“没准你也知道,据我所知,你时不时地会跟你哥聊两句。哈维不知道,我给阿鲁拉瓦雷纳打过电话,医生告诉我,病情都交代给哈维了,该解释的,应该由哈维来跟我解释。嗯,这是上礼拜五的事,我一直在等,等到现在。这期间,你哥天天来电话,你以为他跟我说过检查结果?一个字都没提。然后,你抱了一束花来看我。瞧你们兄妹俩!”
“花是我的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
“家里人不交流,当然会谁也不知道谁的事。”
“你现在不是有机会跟我交流了?能开盏灯吗?谢谢。你挨我很近,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耐住性子。内蕾娅开玩笑地问妈妈:记不记得把她的咖啡放哪儿了?她假装在桌上摸索,我的个天啊,开盏灯吧!哦,先把阳台门关上。内蕾娅,我递给你。内蕾娅抓紧时间,关阳台门,开灯,回来坐下。毕妥利一脸严肃,平静地对她说:
“我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也许还能多活几天。我知道身体里有什么,我不要做化疗,也不要去遭那些罪。我想去跟老伴儿团聚,是时候了,谁也阻止不了我。再多活一年?两年?干什么?他们很久以前就要了我的命,从那时起,我就比死人多口气,撑死了算半个人。总得剩点什么,才能感受到别人对你的伤害,再说还有两个孩子,当妈的怎么都得挺住。”内蕾娅刚想反驳,就被毕妥利拦住,“你先听我说。遗产不用担心,全办好了,不用争,一人一半。下面说的,你要听好。跟你说,是因为这些事没法儿跟你哥说。他听了,人立马垮。”
内蕾娅看着妈妈平静的脸,就像这辈子头一回看她,她很坚决,头脑清醒。别的时候,内蕾娅都在看花,这花确实像殡葬用品。
“下面是我的遗愿。把我葬在波略埃,跟爸爸合葬,我的棺材放在他的棺材上面。那块墓地足够大,再埋一个人进去没问题。给我戴上结婚戒指,爸爸也戴着。给我穿上那双婚礼时穿的白皮鞋,就在我房间衣柜里,开了门就能看见。这个任务不能交给你哥,他听不懂,也做不来。你是女人,用不着多解释。你在《巴斯克日报》上登两条讣告,一条卡斯蒂利亚语,一条巴斯克语,两条都要写上爸爸的绰号。不要给我办追悼会。最重要的一点,尽管所有内容都重要:一年后、两年后,或若干年后,等政治形势稳定下来,恐怖主义真的已经走到尽头,把我们迁回镇上的墓园。就这些,没了。”
“这些话,或起码一部分,你跟哈维交待过吗?”
“他已经很多天没来看我了,我能跟他交待个屁啊?这些事,我不想在电话里说。”
“既然开诚布公,我知道你坚持让米伦的儿子向你道歉,阿兰洽正在帮你,是不是?”
“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口气?我需要这个道歉。我想要,我就要,要不到,我不会去死。”
“你的骄傲真是吓死人。”
“这不是骄傲。等你们合上大石板,让我跟‘老伙计’在一起,我会告诉他:那个白痴道过歉了,咱们可以安息了。”
120.翁达罗阿姑娘
监狱条件没有让他屈服。你瞧,条件是艰苦,一些监狱比另一些更艰苦。将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日子会越来越难熬,毕竟岁月不饶人。可他并不认为是时间这把杀猪刀劈了他这根朽木,尽管不能否认,时间也起到一定的作用,但不是主要原因。怎么回事?何塞·马利将意志崩溃的起源归结为翁达罗阿姑娘,对此,他深信不疑。从那次美好的经历起,忧伤像一条蛀虫,我操他奶奶的,今天啃一点点,明天再啃一点点,不知不觉地,心里全是窟窿。
他见爸爸在探视室的玻璃后掉眼泪。老头子让他难过,怎么跟你说呢?从衣服到人,都让他难过,探视完,老头子的衣服全都贴背上了。他没工夫难过,巴斯克国高于一切。那是他为之牺牲的事业,他存在的理由,他的所有。他目送着爸爸离开,怎么了?我操,很失望,没错,就是失望。他居然会有一个软蛋爸爸,他居然是被一个软弱的男人生出来的。
“妈,最好别让他来了。”
“你放心,下回,我让他待家里。”
孤身一人时,何塞·马利会在自身上找弱点,怎么说呢?就像自己给自己抓跳蚤或虱子。寻找可能的迹象,疯狂地将它们扼杀在摇篮中,免得带来心理困扰。在庭院里,在电视室,在任何地方,看见同伴饱含热泪,精神萎靡,他会去骂人家,让他守纪律,我操他奶奶的,咱们还是埃塔成员!不硬气?看上去软蛋?宁可断骨,不可败名!
绝食也没有让他屈服。嗯,绝食很难熬。不过,该绝食,就绝食。要么是某位组织成员病重,强烈要求让他出狱;要么是抗议监狱政策,因为埃塔通过监狱战线,下达各种命令什么的。他会盯着,不让同伴违规,去内部商店或拜托普通犯人去买巧克力、薯条等。最长的一次绝食持续了四十一天,他在阿尔博罗特监狱,喝了好几吨水,瘦了十九公斤。妈妈探视时见到他,吓坏了。
“喂,你不会是得了癌症吧?”
他说自己好着呢。尽瞎扯!他每时每刻都在晕,没力气干任何事。他也没告诉妈妈,血尿了好几天,原本想去看医生,怕被胡乱诊断,一直没去。后来开囚犯大会,所有人投票,决定停止绝食。没几天,小便就正常了。何塞·马利认为:他的便秘和痔疮就是绝食引起的,发作时,日子很不好过。
关几个月禁闭也没有让他屈服。每天在牢房关二十个小时,夏天热得发疯。狱警对他吼三吼四的,探视时间减为八到十分钟,最操蛋的是夜间每两个小时查次房,或想查就查。动辄在外头砸门,不让人睡觉。还会突然闯进来,冲你吼:脱衣服,做屈伸。就是这种套路,再把你骂得狗屎不如。即便如此,我的脊梁骨还是硬。
米盖尔·安赫尔·布兰科(1)绑架事件发生时,三名狱警揍了他一顿。嗯,是一名狱警揍的,另外两名按着他不动。绑架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到监狱的,何塞·马利得知埃塔的最后通牒后,悄声对同伴说:
“这小子,会被做掉。”
七月十二日临近傍晚传出消息,布兰科头部中弹,挨了两枪,已被送至圣塞巴斯蒂安一家医院,生死未卜。第二天一早,各大新闻证实:人已死亡。每当埃塔袭击造成人员死亡,监狱里的气氛总是高度紧张。狱警对囚犯怒目而视。一名狱警问:
“这下你们开心了?”
何塞·马利不记得自己笑过,也许笑了,但不是狱警以为的原因。结果狱警们半夜三更搞演习,搜查牢房,直奔他而去,暴揍了他一顿。
“叫你笑,狗屎埃塔分子。再欠揍的话,你等着瞧。”
几年前,在皮卡森特监狱,吃晚饭时,他跟两个普通犯人打架。为什么?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其实,是那两个家伙看他不顺眼。尽管他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打倒在地,还是被其中一个偷袭,拿椅子砸中脑袋,头破了,流了好多血,缝了八针。典狱长来了,好吧,关禁闭。这只是诸多事故中的一件,有的更严重,还会死人。后来,何塞·马利被换到另一座监狱,开始掉头发。一天,他照镜子,发现头发少得连疤都遮不住。
总之,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许多事,监狱外无人知晓。而且对家里人,都是报喜不报忧。不过情形没变:何塞·马利意志坚定,是一块顽石、一根矗立在暴风雨中的桅杆。除了身体壮实,他还有别的办法能顶住挫折、熬过低谷、应付所有。什么办法?首先,他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伙伴很重要,团结很重要。他告诉妈妈:
“在这里,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还有他意识形态上的忠诚。自由时不习惯做的事,如今他在牢里做。什么事?关心政治。过去,他觉得这些废话和狗屁理论全跑偏了,武装斗争才是抵达目标的捷径。如今,他仔细阅读文章、小册子、任何组织发来的宣传单或公告。他不仅告诉自己,斗争仍在继续,还想搜集论据,证明斗争有理,明确斗争的正义性和必要性。嗯,还有大多数巴斯克民众的支持。他从坚定的信念中汲取力量,一有机会(例如在埃塔囚犯决定如何根据外部指示,设计狱中行动纲领的周会上),就会激情澎湃、狂热无比地自言自语/争论不休。
能跟某个同伴或一群同伴说巴斯克语,他会特别开心。有时,他们会唱家乡的歌曲《星尘》,唱一点莱特、拉沃亚、贝尼托·莱琼迪的歌,不高声唱,免得惹事,或者说说笑话。这时,何塞·马利会感觉远离监狱,在没有狱警、没有高墙、没有铁栏杆的地方,说着同样的笑话,扯着嗓门,唱着同样的歌曲,和昔日的朋友们一起喝苹果酒、葡萄酒加可乐或啤酒。他闭上眼,能闻到镇子的味道,爸爸从菜园带回的韭葱的味道。对他而言,最好闻的是刚刚割下的青草的味道。他在阿尔博罗特监狱,已经开始写诗,后来转到圣塔玛利亚港第一监狱三区,更是爱上了写诗。诗歌让他愉悦,可以直抒胸臆。他不敢示人,知道自己写不出好东西,不好意思拿给别人看。写诗时,他想起了格尔卡和他爱独处、爱读书的习惯。弟弟这时候在干吗呢?
总而言之,应对思乡、后悔、挫败等负面情绪,何塞·马利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仇恨。身陷囹圄,心中慢慢孕育出强烈的愤怒,怒火无处发泄,始终燃烧在胸膛。手握武器时的愤怒跟现在的简直没法儿比,那时候有其他动力,说不清楚,比如责任意识。要去处决一个家伙?那好,管他是谁,给他两枪就好。现在感受到的是那种单纯的、实实在在的仇恨,因为挨打,因为屈辱,因为确信他所承受的,他的人民也在承受。对于何塞·马利来说,仇恨是夏日酷暑中的饮品、冬日寒夜中的暖气,让他对任何多愁善感都麻木不仁。要是能用眼神杀人,那想都不用想,他早就在被关押过的所有监狱制造了一连串的大屠杀。
就在此时,翁达罗阿姑娘艾因恰内出现了,她比何塞·马利小两岁,父母是开餐馆的,她也在里头工作。认识她之前,何塞·马利也收到过其他巴斯克姑娘的来信。在支持巴斯克独立运动的酒吧,诸如人民酒吧或其他地方,会习惯性地挂一些正在服刑的埃塔成员的照片,旁边写着姓名和关押地点。何塞·马利和同伴们经常会收到姑娘们的来信,在她们眼里,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信里全是仰慕、同情和鼓励,为入狱的巴斯克战士排遣孤独。长此以往,有些书信会变成情书。
何塞·马利和艾因恰内第一次见面之前,有过整整一年的书信往来。开始用巴斯克语,后来改成卡斯蒂利亚语,这样一来,邮件审查速度加快,他能更快地拿到信。一天,她来第一监狱探视室看他。她不胖,高大结实,挺漂亮的,爱笑,待人和善,举止自然,非常开放。面对面探视的主意是她提出来的,何塞·马利虽然大块头,却慌慌张张的,很害羞。他在探视室里坦言道:自己到目前为止,其实没做过,以前在镇上交过女朋友,可人家思想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