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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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4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都不让我在街上亲她。”

艾因恰内听了,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间探视室。

何塞·马利任由她指引,体验到温柔、抚摸和耳边的绵绵情话,享受极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晚上,他睡不着,突然明白过来,就像牢房天花板塌了,砸到他身上:他在错过生命中美好的东西。不是过去没想过,只是现在第一次有了虚掷青春的切肤之痛。

几天后,他看电视,看皇家社会对阵毕尔巴鄂竞技。他看的不是足球,不是球赛本身,而是拥在阿诺埃塔球场看台上跟他一样的巴斯克人。他们挥舞着巴斯克区旗,举着标语牌,有些上面写着:将埃塔囚犯关押在巴斯克国监狱。他见球迷们又唱又跳,疯狂庆祝。他还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伊比利亚半岛北部高温,画面上出现了孔查海滩,海滩上挤满了穿泳衣的人。这些巴斯克人活得很放松,也许很幸福。他们在海边散步、游泳、晒太阳,情侣们成双成对地躺在浴巾上,少年们乘着橡皮筏子,小朋友们拿着塑料铲,在沙滩上刨坑。突然,他嘴里泛苦,不只是嘴里,还有信念里、思想上,都在泛苦。

艾因恰内又跟他亲热过一回,旋风般的快活,有点着急。那地方,说实在的,那张床,天知道有多少情侣滚过床单,也的确让人浪漫不起来。何塞·马利独处时,再次感到内心里有什么要将他打倒,桅杆开始弯曲,船快要沉了。后来,艾因恰内没再给他写过信。好吧,我觉得她又找了一个。这种事经常发生,只是在监狱里,更让人心痛。

(1)米盖尔·安赫尔·布兰科(Miguel ?ngel Blanco,1968—1997),人民党比斯开省埃尔穆阿市政议员。1997年7月10日被三名埃塔分子绑架,要求西班牙政府将埃塔囚犯集中到巴斯克自治区的监狱关押。由于该要求被政府严词拒绝,布兰科于12日被埃塔枪杀,13日凌晨在医院医治无效去世。

121.探视室里的谈话

一开始,最一开始,米伦一个月去看何塞·马利两次,甚至三次,每次出门,都像英雄奔赴战场,要去解决问题。她一看见监狱大楼,就怒从心中起,横眉冷对,牙关紧咬,抗议探视室卫生条件差,质疑探视时间没到四十分钟,对值班狱警以“你”相称,指责他们将“巴斯克囚犯”放逐到西班牙各地,似乎狱警穿了身制服,就得罪责全担。为什么逼家人赶那么远的路?把儿子关在这座监狱和关在靠家近的监狱,有区别吗?关在哪儿,不都是关在四堵墙里?夫人,您要是想申诉,请向……语言、口音、愿望,都有冲突。一天去皮卡森特监狱,路上车爆胎,险些送命,好不容易赶到,居然不让进探视室。无缘无故地,就是不让进。后来她回镇上,告诉了所有人。再后来,她平静下来。她平静下来了?一点儿也没有。她在长途车上跟人控诉,去的时候说,回来的时候也说。时间一长,她学会了省省力气,少发火。时间一长,她学会了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何塞·马利入狱不到一年,米伦养成了一个月去一次的习惯,并将这个节奏保持至今,难得有例外,比如阿兰洽中风。那段日子,她连续三个月照顾女儿,没法儿去看儿子。胡利安呢?顶多一年陪她去两次,开始多一些,两口子老吵架。

何塞·马利和米伦只用巴斯克语交谈,根据不同的话题,用不同的暗语,大量的说法需要心领神会,免得被录音。

“何塞乔人走了,星期一葬礼。你懂的,因为那件事。癌症,走得很快。”

“肉店呢?”

“胡安妮在管,还能怎么办?好多人去买肉,能帮一点是一点。”

妈妈很努力地想让儿子打起精神,何塞·马利全都看在眼里。她自豪地跟他说起镇上的新闻,有哪些人问起他,有哪些人问候他。

一次,妈妈过节来看他,对他说:

“酒馆那位问我要一张你的照片,我现在知道干什么用了。你和其他人的照片挂在镇政府正墙上,那么大,底下写着名字,中间是要求大赦的标语。每天早上我都去跟你打招呼。做完弥撒,第一眼就能看见你的脸,照片很大。我被一些人拦住,又被另一些人拦住,他们让我拥抱你;对我说,需要什么,别客气。卖菜的女人不收我钱,我跟她们说:拿着,拜托。拗到最后,她们见我不贪小便宜,只好收。不过,我买两公斤土豆,同样的价钱,她们会给我四公斤。有人还会往我包里偷偷塞一根莴苣,尽管你爸也会从菜园摘了带回家。卖鱼的女人也是,那天送给我一条鲷鱼。我对她说:喂,姑娘,别这样。她理都不理我。人们在镇政府前集会,年轻人都为你们唱歌,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乐队也会挨家挨户地走,在各家窗下演奏一曲。我求圣伊格纳西奥保护你,经常向他祈祷,对他说:帮我照顾儿子。做完弥撒,我会在教堂里一个人待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前不久,堂塞拉皮奥走到我身边,说他也经常为你祈祷。他祝福你,直接跟我说了。”

“那人,你懂的,给我写信了。镇政府是巴斯克独立左派掌权,看能不能以我跟霍金的名字命名一条街道。”

“呦,我都不知道。”

“也许是上帝的旨意,不过我看悬。他们说是给什么什么唱赞歌。”

“哼,那些人懂个屁!”

年年岁岁,皱纹渐深。时光、白发、脱发。米伦有天问:

“儿子,你吃得好吗?”

“给什么,吃什么。”

“这回,我看你有点瘦。跟你在一起的帕乔,有消息吗?”

“最后听说他在卡塞雷斯第二监狱。”

“他是叛徒。”

“怎么了?”

“他跟其他人在一封信上签名。”

“哦,这事儿啊!他也签啦?”

“这小子脱裤子认怂了,想重归社会。胡安妮那天问我:你签没签?你疯了吗?我家何塞·马利怎么可能会签?我摆脸色给她看,她应该不会再问我了。”

有一天,米伦来,见他气呼呼的,问他怎么了。

“阿兰洽在电话里告诉我格尔卡的事。”

“我们都没有他的消息。瞧见没?我们都很少说话。”

“他是同性恋。”

“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告诉妈妈:格尔卡跟一个男人住,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辈子头一回,我庆幸人在监狱。要是人在外头,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爸爸要是知道,该多生气啊!孩子,咱家什么都拧巴了,运气真背!”

“镇上人会怎么说?我的个老天,我可不想听,还是坐牢好。”

何塞·马利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骂弟弟:

“这人打小就有点怪,现在倒好,把你变成同性恋他妈,把我变成同性恋他哥,咱家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我这儿还巴望着他能好歹来看我一回呢!”

偶尔生病,家里有事,出点意外,都会让米伦没法儿去探监。这种情况很少,遇到了,怎么办?她会改天补上,一个月去两个周末。她就是爬,也要爬去看儿子。狱警们脾气坏,不止一次地威胁何塞·马利,要把他转去加纳利群岛。那我也认了,我去学游泳,妈妈很棒的!

这么多年里,从不伤心、始终坚强、永远抗争的妈妈只有一次在探视室里没忍住,眼里噙着泪花,声音哽咽。何塞·马利见了,感到恐怖/震惊,竟无言以对。多年以前,翁达罗阿姑娘让他尝到了肉欲之欢,他的内心开始动摇。那次探视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永生难忘。

是因为阿兰洽中风。米伦之前跟何塞·马利通过电话,严肃地、直截了当地将令人痛心的消息告诉他,三个月没来探监,但会时不时地通个电话,零花钱也正常寄。

“目前,她在加泰罗尼亚的一家诊所。镇上人倾力帮忙,怎么形容都不过分。阿拉诺酒馆和所有酒吧及商店,都放置了专为阿兰洽设立的募捐箱。这方面,不用担心。”

“医生怎么说?”

“他们想给我们希望,但是眼睛说出了真相。她死倒不会死,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什么都不会了。吃东西就靠一根管子,插在这儿,在肚子上。”

说到这里,她号啕大哭,双手捂着脸,再也说不下去。探视室那边,何塞·马利把手放在玻璃上,除了“妈妈,妈妈”,什么也说不出。他那么大块头,完全被形势压倒,结实的身躯里藏着一个无助的孩子,尽管早已不是孩子。几分钟后,米伦平静下来,换到其他话题,情绪稳定,直到离开。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探监。米伦说:

“我把你的祝贺转告给他了,他很开心。他打扮得帅极了,灰西装,打领带,看下回能不能带照片来。我们在市政府外头等,过了一会儿,他跟他丈夫出来了。他丈夫叫拉蒙乔,我都习惯直接叫‘他丈夫’了。嗯,人特别特别好,有个女儿,有个特别让人伤心的故事,改天讲给你听。台阶上有许多朋友在等,往他们身上撒米。他们见我们站在街对面,赶紧过来。格尔卡看见我们,会是什么反应?我拿不准。他没邀请我们,不过管他呢,我们直接杀过去了。爸爸从离开镇子起,就一直烦我,以为我会骂格尔卡。我说:好了好了,闭嘴闭嘴。塞莱斯特的丈夫开小货车送我们去毕尔巴鄂的,可怜的男人在街上等,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要不是他,我都没办法把阿兰洽搬到座位上。你是没看见,爸爸现在手脚有多笨。反正我跟你说:非常好。哦,还有晚饭。我们留下来吃晚饭的,怎么能不吃呢?晚饭一级棒。我穿着新鞋子,坐在格尔卡旁边,好极了,非常好。孩子,你想让我怎么说?咱们怎么会遇上这档子事儿?胡安妮说:有些事比这更糟。我都仔细跟圣伊格纳西奥说了,他很同意。”

“你觉得我弟弟幸福吗?”

“要我说,幸福。”

“那就好,咱们别多想了。”

122.你的监狱,我的监狱

四十三岁的何塞·马利,在入狱十七年后,独自在牢房中做出决定:退出埃塔。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临睡前,他看了一眼姐姐寄来的照片,对自己说:到此为止。就这么简单。他没有把决定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同伴,没有告诉家人,谁也没告诉。因此,无人知晓。这一天,距埃塔组织宣布永久停止武装斗争,还有半年。

退出埃塔后,觉能睡踏实了。一段时间以来,他的信念已经动摇,影响因素是多方面的:监狱里的孤独;诸多疑问,如夏日里的蚊子,成天围着他转个不停;某些袭击,想破脑袋,也无法自圆其说;还有同伴,一开始被他视为逃兵,现在他能理解,甚至暗自钦佩。

全都结束了。从今往后,别带上我。几个月后,当电视上出现了三个蒙面人,宣布埃塔决定停止武装斗争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不是他无所谓,而是他觉得:此事与他无关。

一位同伴看上去茫然不知所措,问他对此有何看法。

“没有看法,为什么我要有看法?”

“我操,兄弟,你变了。”

换在过去,他会滔滔不绝地找人辩论。现在,他只说必须要说的话,有些日子,连必须要说的话都省了。他变得离群索居,疑虑重重。似乎人很平静,却是一种树倒心亡后的平静。他真心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一天比一天疲惫,不止疲惫,还有怀疑。他渐渐地响应不了那些口号、论据、口头上/情感上的廉价攻势,不免心生疑虑。过去多少年,他屏蔽了真相,将它埋在心里。什么真相?还能是什么真相?他杀了人,他造成了伤害。这么做,为了什么?回答令他苦涩至极:什么都不为。流了那么多血,什么先进社会制度,什么国家独立,狗屁成果一样没有。他坚信:被人骗了。

妈妈对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如此虔诚,应该知道圣徒年轻时也拿过武器。他杀过人吗?何塞·马利查过监狱图书馆里的百科全书,没查到,但他相信,一定杀过。他杀过人,成了圣徒;他杀过人,能进天堂。

对他而言,决定个人变化的,不是战场上负过的伤,也不是读过几本感人至深的书。他认为:原因是多方面的。老原因衍生出新原因,原因套原因,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四面高墙,身陷牢房。别人臆想出一些原则,他傻乎乎地执行,结果被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年又一年,他攥着的几根救命稻草(下次大选、利萨拉协定(1)、跟西班牙政府谈判、将冲突国际化)没一根能救得了他的命,没有。这里唯一能实现的是:一年过完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突然,他收到了那张照片,第一张姐姐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那是砍倒大树的最后一斧头,或是砍倒船只桅杆的最后一斧头,随你怎么说。

阿兰洽通过平邮寄来照片,附上的信跟过去一样,是厄瓜多尔看护的笔迹。何塞·马利念道:“我请妈妈给你寄一张我的照片,她不肯,让我等等,说你最近情绪低落。但我希望你能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没什么好躲的。说起照片,我也见过你一张没有头发、傻乎乎的照片。你越来越像爸爸了,我们家男人都长了一张傻乎乎的脸。”

可怜的姐姐。就算她嫁给埃伦特里亚那个西班牙佬——又把她甩了、不闻不问——他也一样爱她。从信封里取出照片的那一刹那,他不寒而栗,整个人傻了。我操,我操,我操。如今他发现:想明白的事,一直没有配上合适的画面。这个画面就是姐姐,瘫痪的姐姐坐在轮椅上这个痛苦、不争的事实。

拍照时,阿兰洽看着相机。如今,她就在那张四四方方的照片上看着何塞·马利。她一笑,眼睛就变小,比他记忆中要小。嘴巴是不是有点歪?那种夸张的微笑方式,不用说,显然表明她无法控制面部肌肉。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有皱纹了,白头发很多。长发剪短了,真可惜。她留短发,不好看。膝上放着iPad。一只手握着,动不了,戴着玩具手链。一只脚上套着矫形袜或脚踝防护,看不清。

就在那封信上,阿兰洽写道:“你有你的监狱,我有我的监狱。我的监狱是我的身体,我被判了无期徒刑。总有一天,你会出狱,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总会有那一天。而我永远没有出狱那一天。你我之间还有一个区别。你做了一些事,所以要坐牢。可我做了什么?要判我无期?”最后这句话,其实是整段话,暴击了何塞·马利。那天,他没出去放风,没跟人说话,几乎没吃东西,也没有光顾最近常去、被他视为最佳避难所的图书馆。临睡前,他又看了看照片,决定退出埃塔,不告诉任何人,不告诉同伴,不告诉组织。

也不告诉妈妈。

对了,妈妈知道阿兰洽给他寄了照片,下回探视时,带了更多的照片来给他看:阿兰洽在镇上广场,阿兰洽跟塞莱斯特,阿兰洽跟爸爸在菜园入口,婚礼那天阿兰洽跟格尔卡和他丈夫,阿兰洽在家中厨房,阿兰洽在理疗时站起来,颤巍巍地迈出一小步。何塞·马利看着照片,饶有兴致地评论,甚至开开玩笑。他很平静,这些照片已经不像第一张那样让他震撼。

姐姐继续给他写信,不太规律,有时候一周两封,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写。一年过去了,新年的一月,阿兰洽又给他寄了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毕妥利站在轮椅后,不像阿兰洽那么开心,但好歹在笑。何塞·马利好容易才认出,那个身体明显糟糕的瘦女人是“老伙计”家的毕妥利。她太老了,比妈妈老得厉害。附信中解释道:“她病得很重。”隔了两行:“她什么都跟我说,我们几乎天天见面,是很好的朋友。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拒绝治疗。反正已经不抱任何幻想,还去治疗干吗?她告诉我:勉强撑着,是在等你的一个行动,她已别无所求。行动不便、遭遇不幸的姐姐求你答应她,别让我失望。换言之:跟她道歉吧!能费你多少劲?你不道歉,我会伤心的。”

女人吧,尽给人添麻烦。何塞·马利躺在床上,头脑一片空白,双手枕在后颈下,看着窗外四四方方湛蓝的天空,死气沉沉的,很久一动不动。他终于有了想法,不,是有了画面。突然,时间急速倒退,变成一部电影,从后往前,展示了他的一生:很快,他出了这个监狱,进了那个监狱,又换到另一个监狱,遭受酷刑,被捕,进行武装斗争,雨天的下午,“老伙计”看着他眼睛,在酒吧里第一次开枪杀人,在法国,在镇上,十九岁。脑子里的画面转得飞快,又戛然而止。那时候,他想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实现此生最大的梦想:签约巴塞罗那俱乐部手球队。

他敢肯定:道歉比开枪杀人、引爆炸弹更需要勇气。那些事谁都能做,只要年轻、轻信于人、有一腔热血就行。然而,真心实意地去弥补犯下的大错,哪怕只是言语上的道歉,光有种,也不行。阻止何塞·马利行动的原因不是这个,是哪个?我哪儿知道!行了,胆小鬼,你就承认了吧!哎,他怕老太太把信拿给记者,上演一出典型的恐怖分子悔不当初的闹剧,怕镇上人说他坏话,把他的照片从阿拉诺酒馆撤下。妈妈会气晕过去。

(1)利萨拉协定(Pacto de Lizarra),1998年9月12日由巴斯克地区所有民族主义政党共同签订,旨在结束埃塔恐怖主义,寻求对话和谈判之路。利萨拉为埃斯特利亚(Estella)的巴斯克语地名。

123.圆满

下午乌云密布,毕妥利去阳台观海,预测一下天气,海平面被乌云从这头锁到那头。正在下大雨,你不能一个人去波略埃,我开车送你去。早上出了一会儿太阳,毕妥利跟阿兰洽老习惯,在广场一角聊天。不到中午,她坐上了公交车,人还没到家,大雨就哗啦啦地开始下,到现在都没停。

哈维在电话里问:

“雨就像在倒,你怎么会想去墓园?”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老伙计’讲。”

“妈,行了,别闹了。”

哈维的风衣肩膀湿了,他四点来接妈妈,毕妥利已经准备停当,拿上伞,把信装在包里,眼里不时地闪着幸福的光芒,就算不是幸福的光芒,也是快乐的光芒。哈维知道原因。昨天晚些时候,三人聚了一次。内蕾娅大惊失色地问:这么着急,出了什么事?妈妈告诉他们原因,拿信给他们看,读给他们听,抑制不住地高兴。儿女们不安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这就是你期盼已久的东西?”

“就是这个,女儿。”

“那你已经得到了,祝贺你。”

现在该去告诉“老伙计”了。哈维在楼梯间,发现妈妈打算直接穿拖鞋出门。

“幸好你发现了。”

开车路上,哈维时不时地分神,转头去看妈妈。人都病成这个样子,还这么精神!雨刮器刮来刮去,忙个不停。

毕妥利说:

“瞧这雨下的,你猜不出我在想什么。”

“爸爸遇害那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雨。”

“你怎么猜到的?”

“从那天起,这么大的雨,已经下过好多次。”

他尽量把车停得靠近墓园入口,暴雨如注。毕妥利慢腾腾地、笨手笨脚地下车,天知道是不是肚子痛,她不说。哈维问:要不要陪她上去?不要。那我就在这儿等?好吧,随你,不过,至少要半小时。母子俩说话这会儿,雨点急急地敲打着地面,落在毕妥利的伞上,飞溅开去。幸好没有风。“彼谓吾亡,彼有不亡者乎?”看着瘆人,却是大实话。人就是不乐意将借来的这副皮囊还给地球。其实,活着才是最离奇、最不寻常的事。哈维目送着妈妈一身黑,走进墓园,才在周围找停车位。

毕妥利的包里带着四方形塑料布和围巾,有什么用?总不能坐在汪着水的大石板上!

“‘老伙计’,亲爱的‘老伙计’,你能听见吗?雨下得就跟那天下午你遇害时那么大。今天,我有好消息带给你。”

她站在墓前,打着伞,告诉他:如果没有阿兰洽,没有她慷慨地从中斡旋,结果是不会这么圆满的。是她说动了恐怖分子,让他迈出了这一步。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因为她爱他,他是她弟弟,我懂。她没有帮弟弟说话,相反,她还不留情面地指责他。那是她弟弟,她无论如何想帮他走出来,帮他从过去的泥沼中拔出来。当她得知他在遥远的监狱里,心生悔意时,在iPad上给我写道:“他开始变了,经常思考。好兆头。”

他怕。

“你知道他想了个什么办法?”

寄一件象征性的物品,而不是明明白白地道歉。小伙子应该十分孤单,嗯,他早就是大人了,过去什么都不想,现在看来,想得有点多。阿兰洽抢先一步,告诉弟弟:毕妥利不会喜欢这个主意。

“我当然不喜欢。这是两个星期前的事。对不起,我没能来看你。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几天我疼得厉害,来不了墓园。”

何塞·马利想给她寄一样东西。亏他能想得出!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能装在信封里的,一张照片,一幅画。他把东西寄给毕妥利,表示向她道歉。

“我跟阿兰洽说: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在iPad上写道:换了她,她也不会答应。问题是那个小滑头怕寄来一封道歉信,我会跑去拿给媒体。瞧瞧,亏他能想得出!蹲了这么多年监狱,脑子坏掉了。我压根没想过去找什么记者。上报纸,让人来家里拍照、提问什么的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于是,毕妥利没有答应。没过多久,阿兰洽问她:能不能向何塞·马利保证,绝对不说出去。毕妥利保证了,不过挺生气的,居然有人怀疑她说话不算话。昨天上午,她接到了来信。

“我念给你听?”

她开始念(差不多都背下来了):

你好,毕妥利:

姐姐建议我给你写信。我不爱说话,就直奔主题了。我向你和你的儿女们道歉,我很抱歉。如果能让时光倒流,我会让它倒流。可是我做不到,我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罪有应得,正在接受惩罚。

祝你安好!

何塞·马利

雨水打在墓碑上、柏油小路上、路边黑乎乎的树上。墓碑湿漉漉的,此处寂静无声,味道清新。城市、远处的群山、远方的大海上面,压着厚厚的乌云。整个墓园,一个人也看不到。

“很好,不是吗?我很需要这些话。‘老伙计’,我真的需要。不久,我会跟你团聚。现在我知道,我会平静地离开。你先帮我暖墓,就像过去,你会帮我暖床。我走了,哈维还在等着。儿女们已经知道,一旦可行,他们会把我们迁回镇上。这件事,你放心。希望我入土那天,不会像今天这样下雨。否则,来人太不方便,会淋湿的。花儿也是,会淋湿的。”

哈维下车,向妈妈招手,告诉她在哪儿,要往下走三十米。雨还在下。哈维问:还想去哪儿?不想去哪儿,回家。

“爸爸问你好。”

“一个人说说话,感觉挺好,是不是?”

“能有些安慰,反正身边又没人听见。哦,你要是以为我疯了,那就想错了。”

“我没这么说。”

“趁我没忘,‘老伙计’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他说是时候了。”

车里一片寂静。红灯,车停下,街上灰蒙蒙的,雨雾弥漫。哈维转过头来,看着妈妈:

“没错,我敢肯定:你疯了。”

红灯转绿灯,毕妥利笑了。

124.淋雨

下午乌云密布,家里呈现出午饭后的日常场景:米伦抹布加洗洁精,刚在洗碗池里将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围裙挂在门后钩子上。她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去,看雨有没有停。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她在餐厅告诉女儿,下午出不去了。

“最好给塞莱斯特打个电话,免得她白跑一趟。”

胡利安不吭声,昏昏欲睡,在厨房用抹布将餐具擦干。阿兰洽装没听见,在iPad上敲字。

“写什么呢?”

阿兰洽拿给她看:“有件事你要知道,尽管你会伤心。”米伦怀疑地说:

“要是跟那个女人有关,就别告诉我了。我的个天啊,你就差哪天把她领回家了。”

阿兰洽的指头气呼呼的,敲得飞快:“家里就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你在跟我说什么?能别再卖关子了吗?”

“何塞·马利跟她道歉了。”

“喂,胡利安,你知道这事儿?”

厨房里传出声音:

“什么事?”

“别装傻,何塞·马利的事。”

“那当然,阿兰洽午饭前告诉我了。”

“你他奶奶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有什么关系!她现在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米伦,米伦,你可没想到这一出。她小声说——是诅咒吗?——不会的,她不相信,这帮傻瓜理解错了。

“我十天前还见过他,他没跟我说呀!”

教堂钟楼上的钟悲伤地敲了三下,灰蒙蒙的下午三点。阿兰洽将iPad放在膝上,手指腾、腾、腾,紧张地敲出:“他不敢告诉你,他怕你。”

米伦不耐烦总是伸着脖子等消息,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到轮椅旁,严肃地让阿兰洽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语气不生硬,说话不生气,只是表情很僵,有些愤愤不平。屏幕上打出一句句话,对米伦来说,一句比一句伤人。

“他写信跟她道歉的。”

“毕妥利今天早上把信读给我听。”

“万一是她自己写的呢?所有人都知道她疯了。”

“何塞·马利的字,我认识。”

“这个家里,弟弟不是唯一跟她道过歉的人。”

“还有谁?”

“你去厨房问。”

“喂,胡利安,过来,马上。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你们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胡利安一边在毛衣上把手擦干,一边往餐厅走。他不动声色,言简意赅,干脆照实说,说完去睡午觉。米伦问女儿:

“还有吗?”

“就这些。”

后来,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说不了话,专心在看电视新闻,米伦用不着跟谁解释去哪儿,也用不着跟谁说再见。她不想进卧室——谁知道胡利安是不是还醒着?——没换衣服,直接冲到街上。出门时,没像过去那样,怒气冲冲地摔门就走,而是咔嗒一声,小心且痛心地把门带上。

去哪儿呢?瓢泼大雨,跟那人被杀那天下午一样。既然被杀,总是有原因的。据我所知,不是我儿子动的手,那他为什么要道歉?她过街,咂嘴,表示不满。应该带把伞出来的,不回去拿了。她觉得被家里人背叛,被他们合伙算计。她当然认为,雨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

肉店门关着。正常,还没到四点(1)。她见里面亮着灯,直接进门廊。又不是第一次,胡安妮能理解。她不理解,谁能理解?门廊里黑乎乎的,很安静,一股动物脂肪味、肉味、香肠味,邻居们恐怕早已习惯。她按门铃,门铃声单调,凄厉。她很有把握:门会开的,胡安妮会出现的,她会把耳朵准备好,听她絮叨的。无论如何,她要找人发泄。

然而并没有,这一切并没有发生,门还关着。

“谁啊?”

“是我。”

“是谁?”

“是我,米伦。”

她说:稍等。真怪!既然人在里头,为什么不开门?米伦见她披散着头发,立马猜到:她不是一个人。她待了一小会儿,跟他打个招呼。他年纪虽大,保养得挺好。这么说,他俩在一起了?米伦为了掩饰,买了几片这个,买了一百克那个。

“对不起,这个点儿来。今天我有点乱,明天给你钱。”

“行啊,没关系。”

米伦回到街上,又要面对糟糕的天气和水洼。进教堂前,她将一塑料袋肉食扔进了字纸篓,人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她在老地方坐下,祭坛底下点着许愿蜡烛。为了祈福全家,替儿女们寻求上帝的庇护,她这辈子还要再点多少根蜡烛才算够?

教堂里没人,米伦从里湿到外。要是神父出来,我就走。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只想跟基座上德洛约拉的圣像聊一聊。好啊,伊格纳西奥,很好,瞧你对我做的好事。到头来,我是坏人。

她委屈地责备圣徒。大声说的还是小声说的?都不是,跟平常一样,心里说的。她怀疑圣徒不够格,不配做伟大的保护神。你指错路了。我说,我们为什么要道歉?那反恐解放组织犯下的罪行,又怎么说?有人道歉了吗?军营里、警局里的虐囚行为,有人道歉了吗?埃塔囚犯被分散关押、对巴斯克人民的各种压迫,有人道歉了吗?如果我们做的事大错特错,为什么你不及时制止,还任由我们去做,让我们白白牺牲?到头来,千千万万热爱祖国的巴斯克人像白痴似的,全都做错了。喂,伊格纳西奥,行行好,让我女儿站起来,让我儿子出狱,否则,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去你奶奶的伊格纳西奥,你没看见,我也在受苦吗?

她站起身来。在长凳上坐了十分钟、十五分钟,留下一块湿湿的印迹。教堂里冷飕飕的,米伦突然冷得直哆嗦。哎呦,上帝啊,我可千万别生病了。她走到街上,外面还在下雨。天黑乎乎的,光线很暗,街上没人。米伦在树荫下走,想避点雨,基本没用。她偶然去看字纸篓,那袋肉食还在。她又捡回来,带回家,咱们总不能浪费粮食!

(1)西班牙人习惯午休时间店铺关门,四点或四点半后再开门。

125.星期天上午

已经好多个星期,太多个星期没见到它了。毕妥利昨晚决定:傍晚在阳台上放两个猫食盆,一个放水,一个放猫粮,要是早上起来没动过,就当“煤球”彻底失踪。然后呢?然后她会打心眼里感到遗憾,将猫食盆、猫抓柱、猫砂盆、猫梳子,总之猫咪的全套用品扔进垃圾箱。她起得比平时早很多,穿着内衣去阳台,先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远处宽宽的一道海面、圣塔克拉拉岛、乌尔古尔山,感觉住在这儿,景色得天独厚,相当于坐在包厢看海湾,尽管前面有栋楼挡住了海滩;又看了看角落,发现猫食盆原封未动,跟昨天下午放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到七点,米伦听见胡利安把车推进厨房。今天是星期天。这人什么毛病?非得在屋里擦车、上油。有一天,胡利安问——是开玩笑吗?——她是不是嫉妒他的自行车?还真是。说实在的,这人最后一次爱抚她是什么时候?上帝啊!让她怀上孩子时也没爱抚过。他把情感都留给自行车、酒吧的长颈玻璃酒瓶和菜园了。米伦不想起床,免得跟他在厨房遇见,她不想跟他说话,睡得糟透了。怎么回事?街上整晚都有人吵吵闹闹,放音乐,放爆竹。以前她挺喜欢镇上过节搞各种活动的,现在越来越不喜欢了。砰!她听见家门砰的一声关上,胡利安刚刚出门。他说去哪儿了吗?不清楚。米伦又在被子里捂了五分钟,他别忘了什么东西,又回来取。后来,她才慢悠悠地起床。

毕妥利发现咖啡壶里有昨天剩的一点咖啡,对自己说:加点奶,加点直饮水,刚好一杯。热杯咖啡,再吃点干面包屑,早餐就这么打发了。她收拾屋子,洗漱,将“煤球”的物品一股脑地塞进塑料袋,一次还拿不了,先扔一些到垃圾箱,又回去拿剩下的,再扔到垃圾箱,还得再上去一趟,拿包和饭盒。饭盒里装着土豆辣椒番茄酱烧肉,她特地做好,带到镇上当午饭的。走在街上,她感觉有点怪,不疼了,可是浑身没劲,总觉得有点晕。她歇了好几回,喘口气,养养精神,才走到公交站。

塞莱斯特大约九点进门,她有钥匙,用不着按门铃。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成了家里的一分子。她进门,打招呼,说点开心话,随即去做看护应该做的事。每天头一件事:给阿兰洽洗澡。自从她能用那只健康的手抓着墙上的扶手,保持站立起,帮她洗澡容易多了。米伦和塞莱斯特很小心,一个扶着阿兰洽,一个给她打肥皂、冲洗。天天做,做熟了,最多五分钟搞定。然后,两人一起帮她擦干。阿兰洽皮肤苍白,胖了。她们正在擦的时候,她突然叫了声:妈妈。米伦好像听见女儿在叫她,赶紧关上吹风机。吹风机太吵,她不是很肯定。阿兰洽又叫了一声,是她过去的声音,又不全是。不管怎样,是她发出来的,能听懂。塞莱斯特开心极了,咋咋呼呼地表扬。米伦想起阿兰洽小时候,也是第一句会叫“妈妈”,当然比叫“爸爸”早。

十点多一点,毕妥利下公交车。有音乐声,在哪儿?就在附近。大门和大门之间装饰着拉花。正常,不是吗?人们尽情享受生活就好。她往家里走,不管怎样,先把饭盒放下。她在街角看见一支乐队,成员们就簇拥在遥远的那天,丈夫身中四枪的地方。咚咚锵,咚咚锵。全是绿衬衫,白裤子。鼓手满脸幸福陶醉的样子,想把鼓敲得震天响,把同伴们的调子压下去,直到一曲结束。毕妥利没辙,下人行道,继续往前。叽叽呱呱的人群中有人欢快地叫了一声:嗨,毕妥利!她没停脚,应了一声,转头去看,不知道跟她打招呼的人是谁。

米伦催她们快走,她在等何塞·马利每个星期天打来的电话。跟儿子说话时,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她让塞莱斯特赶紧带女儿出去。早上蓝天白云,街上热闹得很,好了好了,快去玩吧!电话铃终于响了。五分钟,只给犯人通话五分钟。哎!要是她能给儿子打电话就好了,可是外头给里头打,不允许。她没有向何塞·马利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阿兰洽叫“妈妈”了,能听懂,很清楚,没准她能学会说话。米伦很激动,何塞·马利在电话那头也很激动,只是稍微严肃一点罢了。有新鲜事吗?没有。嗯,有一件。他去看过医生,决定做痔疮手术,已经忍受不了。南方开始热了,受的罪简直难以描述。米伦提到镇上在过节,没细说,免得他伤感郁闷。换个话题,又回到阿兰洽洗完澡喊“妈妈”这件事上。五分钟通话结束。

毕妥利在镇上的家里没有微波炉,她把饭盒里的菜倒进一只堪称老古董但还能用的锅里,对自己说:先出门,菜回来再热。她还决定,去面包房买半根长棍面包。

与此同时,米伦想节省时间,在托盘里铺上炸肉丁,倒上奶糊,再均匀地放上煮好的花菜。等做完弥撒回来,撒上奶酪丝,放进烤箱就好。那个出去骑车的,要是回来晚,就让他吃凉的。

过节,星期天,天气好,广场上全是人。孩子们跑来跑去,人们扎堆聊天,边上酒吧的露天茶座,坐得满满当当。枝繁叶茂的椴树洒下一片阴凉,树荫下凉快不少。毕妥利在熟悉的角落里找到了阿兰洽和她忠实的看护,弯下腰,亲了亲阿兰洽。附近教堂钟楼里的钟正在敲响,召唤大家去听十二点的弥撒。塞莱斯特忙不迭地告诉毕妥利,阿兰洽早上成功地说出了一个单词。两个女人期待地看着她,请她再将壮举重演一遍。阿兰洽很努力地满足了她们的愿望。毕妥利感动地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她能做到的,衷心希望她能做到,一定要不懈地努力下去。阿兰洽歪着嘴笑,点了好几下头,答应了。

米伦差不多有两个月,做弥撒时,没坐在老位置上。她生圣徒德洛约拉的气,改坐教堂右边。可是今天,她又坐回到德洛约拉的圣像附近。堂塞拉皮奥庄严布道,老朽的声音,千篇一律的内容,令人生厌。所有弥撒都一样,就不用讲给我听了。长凳上稀稀落落的,信徒很少。有没有年轻人?那前面,有两个女孩,没了。米伦在心里一本正经地道谢,不过是以提醒的方式。伊格纳西奥,这是好的开始。不过,你要知道,会说一个单词和会说话,我指的是正常说话,是两码事,对吧?我们想要更多。儿子那边,拜托你,治好他的痔疮!我就求你这一件事,看起来,你不打算让他出狱。弥撒结束,米伦心里的唠叨话也告一段落。

毕妥利在广场一角跟阿兰洽和塞莱斯特告别;米伦走出教堂。毕妥利决定抓紧时间去面包房,面包房快关门了,或已经关门了;米伦决定去找女儿,跟阿兰洽和塞莱斯特会合,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做饭。两个女人相距五十米时,远远地看见了对方。当时,阳光照在毕妥利的脸上,她正手搭凉棚往前走。糟糕!她恐怕发现我看见她了,我才不躲!米伦走在椴树荫下,迈着星期天悠闲的脚步向她靠近。那个女人在看我,要是她以为我会躲开,那也太自作聪明了。两个女人径直往前,广场上有不少人察觉到这个场景。孩子们没有,他们接着跑来跑去,叫来叫去。大人们很快窃窃私语,快看,快看,她俩以前是那么好的朋友。

音乐亭旁,两人相遇,互相拥抱,拥抱时间很短。分开前,对视了一眼。说话了吗?没有。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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