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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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对邻居们来说,门厅台阶可行走部分只剩下两拃宽,除非像孩子们那样,上上下下走斜坡。有人抱怨,说她事先没跟大家商量,米伦建议:

“喂,走斜坡好了,有什么要紧?”

两个问题:邻居们会滑倒,摔破脑袋;斜坡上的脚步声会传进屋,吵得人晚上睡不着觉。胡利安去酒吧,朋友们又给他出了个主意:在木板上铺地毡。米伦听了心花怒放,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粗麻地毡既消音又防滑,铺上铺上,找了个熟人来铺,先用木胶粘,再用钉子加固。

胡利安凡事总往坏处想:

“用的恐怕是长毛毡,我都不敢想,下了雨,会成什么样?”

邻居们有的无所谓,有的忍气吞声,也许是不想跟有埃塔成员的家庭闹矛盾,只有二楼右手边的阿隆多不依不饶。其实,他是被老婆差遣来的,说:赶紧把那玩意儿拆了,台阶是大家的,八十八岁的老母亲没法儿走,等等等等。他老婆和米伦做完弥撒,差点大吵一架,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上嘴唇拱着,很不屑的样子。阿隆多的话少而狠。他星期六上门,下最后通牒:那玩意儿,要么他们拆,要么奶奶的,他拆。

是米伦开的门,胡利安躲在厨房。

“你什么都不许拆。”

“我不能拆?”

阿隆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做事情不过脑子,不计后果,全听老婆教唆。总之,他掀掉斜坡,扔到信箱边上的角落。呦呦呦呦呦,阿隆多,这祸你可闯大了!米伦连围裙都没解,趿着拖鞋,直奔阿拉诺酒馆。时间还早,酒馆里人不多。没关系,给我两个人就好。二十分钟后,阿隆多把斜坡搬回了原位。自此,再也没人抱怨。那玩意儿一直在那儿,丑归丑,管用。

胡利安说:事情本来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的。换什么方式?我也不知道,换一种,别翻脸,好好说。

“你这么能说,怎么不出去说?”

为了方便阿兰洽,需要房屋改装,在台阶上铺斜坡只是其中一项。浴室彻底改头换面,嗯,到头来,简直面目全非。改装是完全按照康复中心提供的书面说明进行的,吉列尔莫出了一部分钱。米伦说:那当然,他巴不得阿兰洽早点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给,女儿还给你们,她瘫痪了,我又找了个女人暖被窝。一双儿女都归了吉列尔莫,米伦在教堂对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的圣像说:伊格纳西奥,拜托你惩罚他,方式你看着办;还有,把两个外孙还给我,让何塞·马利出狱。这些你要是都办到,我发誓,这辈子不再求你任何事。

总之,阿兰洽搬回娘家住的那些日子,浴室堪比五星级疗养院:莲蓬头底下无浴缸,无台阶,方便进出。还有什么?扶手杆、防滑垫、抬启式水龙头。一切都按医院康复中心主任的建议和书面说明办。

给阿兰洽洗澡,按理说,需要两个人,米伦一个人对付不了。阿兰洽开始很瘦,后来一个劲地发胖,现在重得很。洗澡的话,要给她脱衣服,扶她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打肥皂,擦干,再把衣服穿好。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的事,别再絮叨了。”

胡利安想尽快出门,去帕戈埃塔酒吧打牌。他表示:同意找个看护。虽说他是阿兰洽的爸爸,女儿脱了衣服,米伦无论如何不让他去看/摸/抓,绝对不行。

一天,胡利安进门,看见了什么?有个小个子女人,一双印第安人眼睛,直发又黑又长,两排雪白的牙齿,含着笑。她恭恭敬敬地迎接他,叫他“先生”。先生!她说:

“早上好,先生。我叫塞莱斯特,愿意为您效劳。”

她来自厄瓜多尔,人特别好,嗯,谦恭有礼。

晚上,胡利安躺在床上问:

“你从哪儿把她找来的?”

“问的呗!瞧见没?多干净,多规矩。”

“我问你从哪儿把她找来的。”

“在肉店聊天聊出来的。胡安妮说:嗯,我认识几个厄瓜多尔人。老婆帮人做家务,钱收得很少,就住在下面,不到桥一点点,老公开小货车送货。昨天,我推阿兰洽出门散步,打听了一下,就把她找来了。这女人真难得。我跟她说,有个儿子在安达卢西亚,一个月要去看一次。她让我别担心,她来照顾阿兰洽。”

“你打算给她多少钱?”

“来一回,十个欧。”

“太少了。”

“他们就不富裕,有这笔收入,她乐着呢!”

14.最后的下午茶

毕妥利爱吃吐司抹果酱,喝机打的不含咖啡因的咖啡;米伦爱吃油条,喝巧克力茶,两样都容易发胖,她也无所谓。她俩关系好吗?很好,无话不说,形影不离。这周六,两人一起去林荫大道的咖啡馆,下周六,就一起去老城区的油条店。她们总是去圣塞巴斯蒂安喝下午茶。叫圣塞巴斯蒂安可以,叫多诺斯蒂亚也行(1),没那么严格。圣塞巴斯蒂安?好吧,就叫圣塞巴斯蒂安。多诺斯蒂亚?好吧,就叫多诺斯蒂亚。她们会开始说巴斯克语,说着说着换成卡斯蒂利亚语,又说着说着换回到巴斯克语,整个下午都在两种语言间换来换去。

“你能想象咱们差点去当修女吗?”

两人都笑了。照那个计划,她们应该叫毕妥利修女,米伦姐妹。她们去做头发,聊点镇上的八卦,大部分时间一起开口,各说各的,只说不听,聊得也挺顺畅。她们骂神父,说他尽往女人堆里钻;说女邻居的闲话;家长里短,床笫之间,无所不聊。胡利安连背上都长毛,“老伙计”在床上可色了,简直无话不谈。

她们还聊这个:

“只知道他人在法国,不知道具体地点。坏小子终于给我们写信了,可怜的胡利安气得睡不着觉。这都作了什么孽啊?养出这种儿子。”

那天下午,风雨交加,她们吃的是吐司,咖啡馆里高朋满座。她俩坐在角落,说话没人妨碍。

“信没法儿带给你看,何塞·马利不让,他说让我们看完撕了。所以,你别不相信,尽管我很不忍心,看完后,还是噼里啪啦撕成了碎片。胡利安简直歇斯底里,问我有没有可能把碎片拼回到一封信。哎,那你就把信吃了。他拿起火柴,将碎片放在洗碗池里,烧了。”

昨晚,信是女朋友还是谁送来的,如今弄不明白。米伦的说法:他们像兔子似的,群居群交,当然了,反正有办法不怀孕。她经常这么说,毕妥利点头称是。她们都坚信自己早生了三十年,听佛朗哥(2)的,听神父的,在乎别人怎么说,真是太天真了。她们一边喝下午茶,一边盯着附近桌子,免得谈话被哪个家伙偷听了去。

“信是寄过来的?不是!他们用的内部渠道,没写寄信人地址,所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让探亲。前几年,可以穿越国境送衣服,或缺什么,送什么;如今,他们很小心,有法西斯分子追杀。”

“你就不怕他出事?”

“胡利安怕,有时候不去酒吧,怕在电视新闻上看见何塞·马利的照片。我不怕,我了解我儿子,他聪明、壮实,会保护自己。”

米伦一边吃吐司、喝牛奶咖啡,一边复述记在脑子里的片段。儿子让他们别听信谣言,有人不知道,乱说,报纸上的瞎话更不能信;说加入埃塔,是为了民族解放所做的自我牺牲,要是有人来跟爸爸、妈妈说,儿子加入了犯罪集团,别信,他只是为巴斯克国奉献了自己的全部,为那些光抱怨、不作为的人争取权利。儿子肯定地说:有许多巴斯克战士,人数越来越多,他们是巴斯克最优秀的年轻人。信的最后写道:“我爱你们,我没有忘记姐姐和弟弟。一个很大很大的吻,希望你们为我自豪。”

“煤球”悄悄靠过来,纵身一跃,跳进她怀里,耐心地让她抚摸。毕妥利用手指试了试,项圈别勒得太紧。她玩了玩猫耳朵,摸了摸猫眼皮,猫咪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她一边抚摸猫背,猫咪直打呼噜,一边对它说:“煤球”小宝贝,我真的很难过。你能想象吗?为闺蜜的儿子难过。他丢下工作,离开手球队,抛下女朋友或半个女朋友,到暗杀组织当枪手去了。

那米伦呢?瞧,“煤球”,既然你问起,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请“老伙计”原谅,其实说实在的,我能理解她。不同意,但能理解她的转变。那一回在林荫大道的咖啡馆,下一回在老城区的油条店,两次下午茶之间,我的朋友米伦变了,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总之,她站在了儿子的立场上,无疑,出于母亲的本能,陷入了狂热。如果我是她,或许也会这么做。就算知道儿子在干坏事,毕竟是自己儿子,你怎么会不管?之前,米伦对政治毫无兴趣。我对政治,过去没兴趣,现在也没兴趣。“老伙计”就更不用说了,他只关心家里人,星期天关心自行车,工作日关心卡车。

那些人是民族主义者?毛都不是,顶多选举时把票投给了巴斯克地区政党。“煤球”小乖乖,我就没听他们聊过政治。当然,阿兰洽是支持巴斯克独立的,也就表示一下,没准连表示都没有。最小的那个,哎,是个好孩子。我真的不认为他们会用仇恨教育子女。那个不要脸的儿子是被朋友带坏的,狐朋狗友在他心里种下了毒草,害他去毁了不知多少家庭。他还自以为是英雄,他们说:他是强硬分子。强硬分子或榆木脑袋,这辈子他就没读过书。

接下来那个星期六,毕妥利第一次发现米伦变了。吃完油条,喝完巧克力茶,她俩跟平常一样,往公交站走。瞧她俩看见了什么?林荫大道上又有人游行,还是那一套:标语,独立,大赦,埃塔万岁!人相当多,有两三个镇上的。下雨天,他们打着伞。米伦没有避开,反倒说:走,咱们也去。她抓着毕妥利的胳膊,使劲一拉,两人便加入游行队伍中,不靠前,也不靠后。这时,米伦来劲了,扯着嗓子,跟着大家喊口号:你们都是法西斯!你们都是恐怖分子!毕妥利在她身边,感觉有点奇怪。好吧,就这样吧!

她被蒙在鼓里,“老伙计”没告诉她。就是,“煤球”,那个老顽固藏着掖着,后来说,是为了保护我们。他能保护什么?一颗炸弹就能把我们全炸飞。

她是听米伦说的,米伦是听胡利安说的,胡利安是在菜园亲口听“老伙计”说的,就是开卡车送安多西利亚种植土那天下午。米伦完全没想到,毕妥利会毫不知情。

“我们没办法去看他,要是能去,一定跟他说:找领导谈谈,让他们放过‘老伙计’。”

毕妥利疑心顿起:

“放过我老公?”

“信那件事。”

“信?什么信?”

“啊?你们没说起过?”

(1)这是同一座城市,卡斯蒂利亚语里叫圣塞巴斯蒂安,巴斯克语里叫多诺斯蒂亚。

(2)佛朗哥是西班牙独裁者,1939—1975年间为西班牙最高元首,左右了一代人的命运。

15.遇见

墓穴的大石板上有两坨白色的鸟屎,已经干了。墓碑上还有一坨更大的,落在亡者的名字上。她嫌弃地想:肯定是鸽子干的好事。鸟儿怎么会拉那么多屎?明明有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墓穴,脏兮兮的鸽子偏要将屎拉到“老伙计”的墓上。

“老公,鸽子使劲在你头上拉屎,没准儿会给你带来好运。”

毕妥利总爱说笑。她还能怎么办?每天把伤口打开,瞧一瞧?她从这里或那里捡来干树叶和草,尽量把屎擦掉,实在擦不干净的,等下场雨就好。她一边叽里咕噜,一边望着城市天边一朵孤独的云,按习惯,铺上了四方形塑料布和围巾。

“我每天都回镇上,有时候带饭去热。你知道吗?我摆了一盆天竺葵在阳台上。是的,你听的没错。好大一盆,火红火红的,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她告诉“老伙计”,自己已经不在工业园区站下车。前天,你都不敢相信,她还鼓足勇气,进了帕戈埃塔酒吧。早上十一点,人很少,一眼望过去,没一个熟人,站在吧台后的是老板儿子。毕妥利心痒了好几天,想时隔多年,故地重游。她一点也不渴,既不渴,也不饿,如果非要问,她也不好奇,只是心底有种强烈的动力。

“嗯,我算想明白了。”

酒吧里典型的聊天声,伴着不时爆出的笑声,传到街上。进?还是不进?进!人群顿时息声,酒吧里大概有十几个人,她没数。十几个人全都不说话,转头,转到哪儿?转到看不见她的地方去。老板儿子拿着抹布,在一碟碟小食间擦来擦去,也不看她。沉默充满敌意、虎视眈眈?并没有,只是觉得奇怪、带着疑惑。是不是真的?

“‘老伙计’,这种事能感觉得到。”

L形吧台,毕妥利坐在短边,背对着门。别人不看她,正好让她伺机观察:双色地砖、吊扇、搁板上一排排酒瓶。除了几个细节上的变动,酒吧还是老样子,跟孩子们小时候,她进去买冰棍时一样。帕戈埃塔酒吧令人难忘的橙子冰棍和柠檬冰棍,只是将橙汁和柠檬汁倒进模具,插棍冰冻而成。

“我发誓,真的基本没变。你们男人打牌的桌子还在,贴着墙裙;厨房在最里头;厕所在楼梯下面;没有桌上足球或那种很吵的弹子球,但是有老虎机,看上去已经很旧。哦,对了,吧台上还摆着囚犯募捐箱。墙上贴的不是古老的斗牛海报,换成了足球和龙舟赛海报,就这些。现在酒吧好像是老板儿子打理。”

终于有人过来问:

“您想要点什么?”

毕妥利想跟小伙子眼神对视,可就是对不上。老板儿子三十多岁,对她而言还是个小伙子,戴着一只耳环,扎着一绺小辫子,跟刚才一样,拿着抹布擦来擦去,之前隔着两三米,现在就在她跟前。她想逼他说话,问有没有机打的不含咖啡因的咖啡。有。其他人继续聊天,尽是些生面孔,可那个白头发的,难道不是……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在想:这人是‘老伙计’他老婆。出酒吧时,我想镇定自若地回头,站在门口,对他们说:我是毕妥利,怎么了?我就不能出现在自家镇子上?”

不当众痛苦、流泪,直面人群和摄像机。她在殡仪馆,对躺在棺材里的“老伙计”发过誓。

“多少钱?”

小伙子眼都没抬,说了个数字。毕妥利不想去翻零钱包,直接付了一张十欧元的钞票。等着找零时,她踱到吧台角。它还在那儿。什么?募捐箱。正面贴纸上写着:不分散关押。无法抗拒的欲望在心头熊熊燃烧,从左臂蔓延到肘,从肘蔓延到手,从手蔓延到小指。别看我,都别看我。她嫌弃地伸出小指,指甲划过募捐箱下方。时间很短,还不到半秒。她火速收回指头,似乎碰到了火。

“别让我解释,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

毕妥利来到街上,蓝蓝的天,车来车往。还没走到街角,就看见了她。

“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

当她认出来时,老天爷啊!她惊呆了,心痛得不能自已,完全无法动弹。她们似乎还在走,毕妥利却动弹不了,牢牢地被钉在地上。这事儿……

“让我慢慢跟你说。”

毕妥利从晒着太阳的一边往上走,对面人行道上,有人在往下走。有位矮个子夫人,五官像安第斯山区的印第安人,来自秘鲁或周边国家。嗯,她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的女人脑袋有点歪,耷拉在肩膀上,单手握拳,似乎伸展不开,另一只手还能动。

“当时,我发现她在跟我比划,在摇胸前那只手,像在打招呼,还看着我,不是正脸。怎么跟你说呢?脑袋歪着,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很不自然,一边嘴角有点流口水,眼睛狭长。我发誓,第一眼真的认不出,整个人拧巴了,你懂吗?嗯,她是阿兰洽,她瘫痪了,别问我怎么回事,我没勇气过街去问。”

毕妥利不敢肯定阿兰洽是不是在跟她打招呼、比划着让她过去。看护忙着推轮椅,没留意,不紧不慢地推着她往下走。毕妥利打心眼里感到难过,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走远。

“总而言之,‘老伙计’,我全都告诉你了,还想让我说什么?我很难过。在我心中,阿兰洽是那家人里心肠最好,脑子最正常、最清楚的,打小我就喜欢。我有次跟你说过,只有她同情我,同情我们的孩子。”

毕妥利收好四方形塑料布和围巾,往墓园门口走去。她左绕一下,右绕一下,就是不想遇见人。快走到门口时,她在两个墓穴中间的空地上看见一只母鸽子,一只公鸽子肚子鼓鼓的,在向它示爱。去!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把鸟儿都吓跑了。

16.星期天弥撒

钟还是那口钟,星期天一早敲出来的声音就是跟别的日子不同。星期天的钟声更平和,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像在懒洋洋地招呼大家:街坊邻居们,咚!早上八点啦,咚!我说,咚!你们还能再睡会儿,咚!

那时候,胡利安已经在省道上骑了三刻钟的自行车。他说要骑到哪儿来着?随便,反正必定是要去吉普斯夸市中心的酒吧,吃一盘火腿煎蛋。骑行俱乐部的阶段训练,无论骑到哪儿,最后总会吃一盘火腿煎蛋,再打道回府。

早上八点。门铃声和最后一次钟声同时响起。米伦披头散发,穿着睡衣,去给塞莱斯特开门。她很周到地(不是头一回)带来半根刚出炉的长棍面包,给米伦当早餐。

“呦,好心人,真是太麻烦你了。”

有塞莱斯特帮忙,给阿兰洽起床更容易。米伦负责脑袋和上身。她先拉上百叶窗,亲热地用巴斯克语向女儿清晨问候:“小美人,早上好”什么的。塞莱斯特也会用巴斯克语说“早上好”,带安第斯山区口音,她负责搬腿。

一搬女儿,米伦就滥用命令式:抓好,拉好,抬好,搬好,放好,不过,倒不是想颐指气使、发号施令。那她为什么这么说?她是怕阿兰洽摔着。尽管到目前为止,没摔过,可她就是不放心。她会瞪大眼睛,心神不宁。塞莱斯特没辙,只好常常劝她放宽心:

“放心,米伦,已经抬起来了。”

老习惯,她们先把阿兰洽搬上轮椅;然后,塞莱斯特先行一步,给母女俩开门。两个女人扶她站起来,她腿上还是有劲的,那问题出在哪儿?她有一只马蹄足。乌拉西亚医生预测:阿兰洽的中期目标是拄拐或扶人走几步,完全不排除她有朝一日,可以在家中行走。

她们扶她坐上马桶,完事儿后立即搬到莲蓬头底下的特制座椅上。塞莱斯特负责打肥皂、冲洗,她做得更好,更有耐心,怎么说呢?更温柔。米伦原本并不知情,直到有一天,阿兰洽在iPad上写道:“我想以后让塞莱斯特帮我洗澡。”

“为什么?”

她又写道:“你手太重。”

阿兰洽失声。有时候看口形,能猜出她想拼命动用面部肌肉蹦出哪个单词。从摆好口形到发出声音,对她而言,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不过,要多表扬,多鼓励。理疗师建议,神经科医生建议,康复中心主任建议,语言矫正师也建议。

“米伦,您要表扬她,随时随地表扬她。无论想说话还是想走路,任何尝试,都要表扬。”

米伦(拿好,站那儿,小心)跟塞莱斯特帮她擦干,穿衣服。塞莱斯特给她梳头,米伦去做早餐。梳头容易,因为阿兰洽是短发。医院不经她同意,把她头发剪了。那段日子,全身上下,只有眼皮能动,她还能怎么办?

塞莱斯特走了,钟敲十点,又敲十一点。

“好了,咱们去听弥撒。”

阿兰洽赶紧从套子里取出iPad,米伦说:

“别写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阿兰洽的确写道:“我是无神论者。”

“别闹了。你不愿意,就别祷告。可是别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或者因为你使小性子,让我听不了星期天弥撒。你在家恼火跟在教堂恼火没什么区别。”

米伦一把抢走iPad,说要迟到了。妈妈气不顺,女儿气也不顺。妈妈推着女儿,急急地在街上走。她是有原因的:要是不能及时赶到教堂,长椅最边上、挨着柱子的老位子就会被人占了。坐那个位子,可以把阿兰洽放在柱子前面、她身边,这样一来,轮椅不妨碍任何人走路,女儿吹不到风,她也不用伸长脖子,就能自如地跟旁边的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圣像交谈。圣像在哪儿?在半墙高的基座上。说真的,神父讲什么,她一般不在意,弥撒的内容她都能背下来了。可是跟伊格纳西奥交谈,对他承诺,达成协议,哀求他,指责他(有几天,她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她百分之百信任胡利安,但百分之两百信任伊格纳西奥。

总之,她绝不跟阿兰洽坐到前排,无论如何不行。想起那个星期天发生的事,她就面红耳赤,老脸没处搁。第一回推阿兰洽去教堂,不知道该把轮椅放在哪儿。放在中间走道?不好。那就放在最前面,那儿不是走道,不碍事。上帝啊,谁知道后面会有那一出!阿兰洽刚出院,米伦还幻想着能有奇迹发生,类似耶稣握着睚鲁女儿的手,说“孩子,醒醒”(1)。不是对死去的女儿说,而是对瘫痪的女儿说。没想到堂(2)塞拉皮奥在弥撒开始前,会举着话筒欢迎阿兰洽,布道时,将她视为我们的主、上帝无尽仁慈的例子。这些话,米伦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教堂里坐满了人,都是熟人,有一点安慰,有一点鼓励,笼罩着一点主角光环没什么不好,不是吗?顺便瞧瞧不信教的女儿能否重拾信仰。

到了发圣餐环节,堂塞拉皮奥想干什么?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居然拿着圣饼,郑重其事地走下祭坛,下三级台阶,来到阿兰洽面前,亲切、严肃甚至激动地将圣饼放入她口中。老天爷啊!这孩子没忏悔过,她不信上帝。这么倔强的孩子,别把圣饼吐出来才好。要是噎着怎么办?听完弥撒,在回家路上,阿兰洽张开嘴。幸好,圣饼还在那儿,软软地贴着舌头。这又该如何是好?米伦索性用指头小心地将湿湿的圣饼取出,放进自己嘴里。她站在人行道上,闭着眼,小声祈祷,咽下了当天第二顿圣餐,她还能怎么办?

米伦发现老位子空着,坐下跟伊格纳西奥说这个、说那个:可怜的何塞·马利全心全意地为巴斯克国而战,你懂的,如今被关得那么远;女儿嘛,我的状况你都看见了;小儿子既不回来,也不打电话。阿兰洽在身边,睡觉或装睡,以示抗议。她在向我抗议!没法儿大喊大叫罢了……万一让别人看见,那有什么关系?愿全知全能的上帝、圣父圣子圣灵的祝福降临到你们身上。弥撒一眨眼就做完了,她等人走出教堂。该死!有些人动作真慢。等教堂里的人走光,她去圣器室。阿兰洽呢?嗯,让她一个人待五分钟,没什么大不了。

她直入主题:

“神父,我神经快绷断了,晚上合不了眼。我有预感,我敢肯定,她是成心来找麻烦、来气我们的。我们是西班牙政府的受害者,现在又成为受害者的受害者,到处都有人盯着。”

说到最后,她求神父:您去找她谈谈,套套话,问她每天来镇上,是什么目的?劝她待在圣塞巴斯蒂安,别回来了。

神父平时就爱动手动脚,此刻把手放在她肩上,说话时,一阵口臭:

“别担心,米伦,包在我身上。”

(1)《圣经·马可福音》中的故事。

(2)堂(don)为尊称,置于男子名前,女子名前为堂娜(do?a)。

17.散步

很美吧?难道不是?儿子工作忙,工作重要,却能在工作日的上午来陪妈妈。他来了,一表人才,尽管鞋子跟衣服不搭。常人口中的衣品,他没有。有些人养出恐怖分子儿子,我养出医生儿子。大实话,为什么不说?儿子四十八岁,工作好,有房,就是没老婆没孩子。单身,总是独来独往,甚至不像妹妹,喜欢出门旅游。我就纳闷了:他幸福吗?知道享受生活吗?

母子俩约在孔查海滩的大钟旁,见面后亲吻。他原本建议去伦敦酒店的咖啡厅,她坚决反对。这么好的天气,还要待在室内?哈维看了看周围,似乎确认妈妈言之有理。是的,没错,蓝天、微风、秋天宜人的温度,适合散步。

“你想怎么走?”

“我们去那边。”

毕妥利一抬下巴,指着孔查海滩散步道,不等儿子同意,往那儿走去,哈维赶紧跟上。

“你怎么会找不到老婆?我真想不通。你人帅气,职业受人尊敬,还有什么?不差钱,应该成天被女人追着跑才对!”

“但我不回头看。”

“喂,别以为我会大惊小怪,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是不是?”

“我喜欢工作:救死扶伤,帮助病患,如此而已。”

“别给我打马虎眼。”

“妈,我不适合结婚,没别的。我也不适合去做雕塑、去打橄榄球,可你从不打听我跟这些活动的关系。”

毕妥利挽着他胳膊,在散步道上炫耀儿子。左手边人多车多,来来往往,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走路,有人穿着运动服跑步;右手边大海沙滩,海水碧蓝,波光粼粼,加上浪花、小船、海平线,堪称赏心悦目的视觉盛宴。

昨天他们通过电话,毕妥利知道哈维已经做过调查,带结果来的,尽管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好了,赶紧说,她很好奇,一刻也不想再等。

“我有言在先,办这种事,只此一回,散布病人隐私会把我饭碗敲掉。这回,我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同事,是她给我提供的信息。不过这种事,还是小心为妙。”

妈妈说:别废话了,查到什么,赶紧告诉我。他们继续散步(大海,白栏杆,远方的伊戈尔多山),毕妥利听哈维慢慢道来:

“阿兰洽两年前中风,别问我具体情况,我也没调查清楚。病例上写着:一开始,她被送进了马略卡岛帕尔玛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估计发病时,她正在岛上度假。病情十分严重,这个我可以保证。她的病被我们称为由基底动脉梗塞引发的闭锁综合征。”

“看得出,你的确是个医生。”

“好了,别着急,听我解释。基底动脉负责中枢神经系统的血液循环,也就是说,它所负责的区域汇聚了通往脊髓的各种管道。该区域一旦紊乱,患者就会全身无法动弹。阿兰洽的病症就是如此,听明白吗?她的身体不能动,思想被禁锢其中。她能听见,能听懂,就是不能做出反应,只能眨眨眼睛、动动眼珠。”

那家人里,毕妥利最不希望出事的就是阿兰洽。有一天,她沿着街道往下走。那时候她跟埃伦特里亚的小伙子结婚没有?结婚了,还没生孩子。“老伙计”已经不再参加骑行俱乐部的阶段训练,也不再去帕戈埃塔酒吧跟朋友们打牌。可怜的男人,他可伤心了,尽管后来说:哎,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墙上出现了标语,很多很多标语,其中一条是:“老伙计”,告密去!这么写,我想是因为押韵,其实是诽谤加恐吓。张三做一点,李四做一点,墙倒众人推,没人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我只是刷了条标语,我只是透露了他住哪儿,我只是说了几句也许会让他生气的话,就几句话,空气震动一下,没了。一夜之间,镇上许多人开始不跟他们打招呼。打招呼?那是奢望,连瞧都不瞧一眼。一辈子的朋友、街坊邻居,还有一些小孩子。小孩子懂什么?自然是在家父母教的。毕妥利在街上遇到阿兰洽,阿兰洽没有压低嗓门,调子提得高高的,附近谁都能听见。

“这么对你们,简直无耻!我可不赞成。”

她没再多说,不等毕妥利回答,没像过去那样亲她的面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表支持,然后继续往前走。原话大概是这样,也许毕妥利改动了个别字,有时候她记性不好使。不管怎样,她不会忘记那个亲切的动作。怎么会忘呢?死都不会忘记。

“她被送到帕尔玛医院时,情况严重到要做气管切开术,上呼吸机,还有其他治疗,我就不一一描述了,估计你也不感兴趣。你只要知道那时候,阿兰洽已经无法呼吸,无法说话,自然也就无法进食。总之,全靠外力在维持生命。”

一个雨天的下午,他们在门廊外几米处打死了“老伙计”。神父不是什么好鸟,非要毕妥利把追悼会安排在圣塞巴斯蒂安。为什么?不为什么,到场的人会更多。毕妥利说:想都别想,我们是镇上的人,在镇上洗礼,在镇上结婚,丈夫在镇上遇害。神父只好作罢,主持了追悼会。丧钟响起,本地人来得很少,有几位政府官员,几位专程赶来的亲戚,基本就没了。公司员工呢?一个都没来。神父的布道词中,只字未提恐怖袭击——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的悲惨事件。毕妥利没看见阿兰洽,但哈维说,她跟丈夫坐在后排长椅上。他俩虽然没有上前吊唁,但人来了,不像别人,都没露面。这一点,毕妥利也不会忘记。

母子俩走到古隧道前,怎么走?他们决定回头。哈维解释得很清楚,简化加概括,通俗易懂。毕妥利若有所思地盯着城市那边,山那边,远处散落的云那边,见到了她从未见过、头一回见到的场景:阿兰洽插着管子,只能靠眨眼说“是”或“不是”。别人倒霉是活该,可她不应该呀!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妈,我觉得你没在听。”

“回家吃饭?”

“不去了。”

“约了人?那个幸运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叫医学。”

哈维说,最好的状况莫过于阿兰洽有朝一日能靠拄拐或人扶,在家中行走。现在,她可以自己吃东西,尽管最好在吃喝时,有人看着。不排除将来她能发声。

“她能干吗?”

“能发出声音。”

除了以上目标,无论她怎么努力地去做康复训练(据说,她的确很努力),哈维认为,她也不可能再过上所谓的正常人的生活。

母子俩在孔查海滩的大钟旁分手,毕妥利问:

“验血结果,你不打算告诉我?”

“啊,幸好你提醒,我差点忘了。有些指标不太好,所以,我请阿鲁拉瓦雷纳替你做个检查。不着急,啊?常规检查,你懂的,做了大家都放心。其他没问题,你身体棒棒的。”

母子俩亲吻,告别。旁边有自行车、婴儿车经过,还有城里的麻雀飞过。

“那什么阿鲁拉瓦雷纳,谁啊?”

“一个朋友,医院最好的专家之一。”

毕妥利目送他离开。她知道,通过直觉能猜到,走不了几步,他就会回头看她,是好奇还是习惯?果不其然。毕妥利站在原地,平静地问:

“他是肿瘤专家,对吗?”

哈维点点头,挥挥手,表示没什么大不了,在两排法国柽柳间渐渐走远。他有点驼背,也许因为个子高,习惯说话时往下看。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居然单身,真像是骗人的,莫非因为他衣品不好?

18.岛上度假

不是的。发生这种事,是因为必须发生,或如妈妈所说,是因为上帝或代表上帝的圣伊格纳西奥希望它发生。运气真背,为什么偏偏是我?等等等等,厄运临头的倒霉鬼(哈哈哈,姑娘,别那么愤世嫉俗)总会有一大堆抱怨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一次,她用iPad问已经是作家的格尔卡:愿不愿意把她的故事写下来?忧郁的弟弟——或者仅仅是恐惧?——两眼恓惶,忙不迭地说不,说自己只写童书。阿兰洽又给他看iPad:“哪天我自己写,全都写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宣布打算写书,还摆出一副威胁人的架势。

每到此时,米伦总会发火:

“你都不会自己刷牙,还能自己写书?写出来干吗?把咱家的不幸告诉全镇人?”

她坐在轮椅上看他们(星期天,厨房,吃烤鸡),脑子比所有人加起来更清醒(别说大话,姑娘)。一家人全是乡巴佬!爸爸老了,愁得满脸皱纹,衬衫胸口有块油渍,二十年来就没明白过周围发生的事。弟弟格尔卡住在——还是躲在?——毕尔巴鄂,动辄很久没有音信。还有个弟弟不在家,人不在,却成天被人挂在嘴边。他最壮实,正在坐牢。都多少年了?不记得了。妈妈几乎跟摩托车排气管一样敏感,跟大儿子感同身受。说实在的,她厨艺真棒。阿兰洽见父母不吭声,埋头吃饭,心里直泛苦水——还是怨恨?——从胸口漫到喉咙(姑娘,忍着点)。她闭上眼,又开着租来的车行驶在公路上,两边都是松树,离帕尔玛不远了。

她们去卡拉·米略尔度假。谁啊?母女俩。八月份,在一家离海滩不远却看不见海景的经济型酒店住两个礼拜。恩迪卡当年十七岁,不想跟她们去。不去!就是不去!女儿其实也不太想去,阿兰洽向她保证,那儿很好玩,还用了点情感勒索,尽管成绩不好,还会送她相机,好不容易说动。对阿兰洽来说,只要看不见吉列尔莫就好。她要是一个人,可以随便去哪儿,但把儿女扔给爸爸,她于心不忍。夫妻?嗯,这哪儿能叫夫妻?架一场接一场地吵,好多天不说一句话,实在没辙了,才看对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鄙视、仇恨和恶心。可他们有一双儿女,经济上互相牵制,房子也是两个人一起买的,亲戚们会怎么说?阿兰洽决定不屈服,可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他还光明正大地找了别的女人:

“你不肯做,我总得找地方发泄。”

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他会当着孩子的面说;就算不当着孩子的面,孩子也在附近,肯定能听见父母在互相指责,冷嘲热讽,大吵大闹。

艾尼奥娅当年十五岁,她说:

“嗯,妈,我想留下,跟朋友们在一起。”

“算妈求求你了。”

母女俩独自出门,吉列尔莫开车送她们去机场。艾尼奥娅让爸爸放音乐,他把音量开到最大,免得说话,我想。到机场,他把行李搁在地上,迅速地亲了亲女儿,圣徒似的昂首望天,不知道对她们还是对云彩说了声旅行愉快,一刻不停地踏上了回程路,没有体贴地帮她们把行李送到托运柜台。

我开着车,行驶在马略卡岛上的松树间,驶向等待我的厄运。我正在放松地度假,不流泪,不生气,不争吵,有女儿,有阳光,有海水,跟下榻在同一家酒店的外国人还有场艳遇。没别的,就是想找回心动的感觉,补偿吉列尔莫让我蒙受的屈辱。他到处拈花惹草,其实只是一头会在床上扑腾的猪。

驶过马纳科尔,又驶过好几个镇子。有症状吗?没有。妈妈将鸡脯肉切成小块,她索然无味地一边嚼,一边回想起当年租的车,心中涌起幸福的肥皂泡。阿兰洽开车,艾尼奥娅戴着墨镜,坐在副驾驶座上,用蹩脚的英语(要是你听我的,好好学习)跟在海滩上认识的、疯狂爱上的一个德国小伙子发短信。这个年纪的爱情真美好。早晨的天很蓝,远方有许多松树,已经准备好了,要去戳破她幸福的肥皂泡。

她双腿没了知觉,不知怎么,把车停在了路中央。如果不是她停的,就是那段路有点上坡,车自己停下的。阿兰洽第一时间拉了手刹,那时候,手还能动,她还能思考、还能说话、还能看见、还能呼吸。其实,她哪儿都不疼。

“妈,你干吗?为什么停下?”

“下车,找救援。我不舒服。”

那天是星期五。运气真背,孩子们,为什么偏偏是我?救护车上一直有人说话,医务人员在问她问题,是想让她保持清醒?她答得漫不经心,调动几乎所有思绪在想一双儿女,在想店员那份工作,在想未来。最首要的,是一双儿女,他们还小,没有我,该怎么办?星期六。星期天。阿兰洽越来越镇定,坚信这不过是虚惊一场。艾尼奥娅歇斯底里,表现糟透了。怎么回事?其一,她既不想在帕尔玛找家酒店住下,又不想独自回到卡拉·米略尔的酒店;其二,小岛对她来说,像监狱,她想乘第一班飞机回家。他们让她在医院留宿,睡在妈妈身边的椅子上。找不到吉列尔莫,天知道恩迪卡在哪儿,肯定不在家,但愿他没闯祸。星期一,医生终于让阿兰洽第二天出院,冷静地建议她,回家做个彻底的检查。于是,她打电话给妈妈和吉列尔莫,让他们不用来马略卡岛,她会跟艾尼奥娅一起,按原定计划回家。她甚至决定去卡拉·米略尔,度完剩下的五天假。艾尼奥娅说:

“在这儿闷死了。”

“那个德国小伙子呢?不去跟他说再见?”

突然间,德国小伙子让她很烦:

“别这么说,小心让人听见。”

一个半小时后,傍晚时分,阿兰洽浑身插管,进了重症监护室。她刚二次中风,来势汹汹,疼痛难耐。她什么都能听见,医生说什么,护士说什么,就是回答不了,她觉得苦恼极了。上帝啊!那一刻,她怕被当成死人,装进棺材,活埋了。

“喂,小美人,怎么不吃饭?”

她睁开眼,惊讶地甚至惊恐地看见妈妈坐在对面,爸爸坐在左手边,嘴巴油油的,正在狂啃一只鸡大腿。

19.分歧

这儿真热。米伦以为有海,岛上会凉快些。

“不是的,外婆。”

“我去看你舅舅何塞·马利,也是这么热。”

路上顺利吗?糟透了。她被滞留在毕尔巴鄂机场,等得没完没了,简直恐怖至极,晚点五个半小时才到帕尔玛。她口渴,忍着,一直忍,能忍则忍,最后实在忍不了,只好多花钱,买了一小瓶不加气的矿泉水,因为预算不够,买不起更贵的,也因为不想去卫生间喝直饮水,喝了肯定会拉肚子。她原本指望上飞机,能喝免费提供的饮料,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感觉喉咙干得就像被沙子堵住似的,没办法,只好去酒吧,气呼呼地、没好气地点了一瓶便宜的矿泉水。

怎么回事?除了她那架,别的都起飞了。高音喇叭里通知的永远是其他航班(飞往慕尼黑、巴黎、马拉加的航班,请在……号登机口登机),还隔三差五地絮叨,请保管好随身携带的物品。

她向同在登机口附近等候的乘客打听:您好,对不起问一下……有些是外国人,有些跟她一样,一无所知,问不出个名堂。为什么飞机已经停靠在空桥边上,行李都运上去了,就是不让我们登机?

女儿还在远方的医院里。如今,她不像之前那样,紧张兮兮地看钟,而是开始认命,忍气吞声(热得浑身冒汗)地决定上楼解决口渴问题。喝完水,掏出杯子里那片柠檬,先吮吸,再啃下白花花的果肉,因为除了渴,她还饿。

出酒吧,迎面走来两名宪警。她不看面孔,光盯制服,突然缓过神来,忍不住地反胃,停在栏杆边。等他们走近,她发现两人都很年轻,一男一女,边走边聊,她可以随便看。我该怎么办?狗腿子警察一定知道原因。等他俩走到身边,她发现女警帽子后面扎着马尾,表情自然/面带微笑/金发,让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看看周围,有没有镇上的人?要是有,糗大了。她鼓起勇气问:你们好……她问的是女警,女警看上去不会虐囚。她语调亲切,又让米伦茫然不知所措:马略卡岛的帕尔玛机场已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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