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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什么?机场关闭了?”

男警回答:

“是的,夫人。有人向两名警察发动了恐怖袭击。您别担心,也许只是临时关闭,您的航班会起飞的。”

“啊,好的,好的。”

飞机抵达帕尔玛。城市就在下方,变成无数光点,大海黑乎乎的,远方是夕阳留下的最后一抹紫红。事先说好,艾尼奥娅在机场等她。时间已经太晚,去不了医院看阿兰洽。

“好了,情况怎么样?”

“妈妈很糟,全身上下,到处插着管子。”

“明明可以让你爸来!这个玩笑开大了,花我一大笔钱。”

“他说星期一到,第二天就带我回家。”

“啊,他没想留下?脸皮真厚,让我又出钱又出力。”

“外婆,我不想听你说爸爸的坏话。”

护士卡门人特别好,头几天照顾艾尼奥娅,直到米伦赶到。她贴心地安慰孩子,让她别发愁,她会帮她,开车带她去卡拉·米略尔的酒店取行李,路上跟她解释妈妈的身体状况,给她打气:

“你一定要很爱很爱妈妈。”

卡门让艾尼奥娅住在位于帕尔玛诺瓦的家中。她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丈夫是个大胖子,起码有一百五十公斤,眼睛湛蓝。我觉得他发福前,一定特别帅。他来自德国,脸有点红(嗯,很红),跟我说话,听得出口音。他跟孩子们说德语,卡门跟孩子们说带马略卡口音的巴斯克语。

米伦确认抵达帕尔玛的时间,卡门替祖孙俩在一家小客栈订了个双人间,离所谓的旅游区远,离医院也远。能怎么办?她是按照米伦电话里的指示办的。

“我说,房间别太贵,我们不是有钱人。”

“我尽力。”

她尽力了吗?尽了全力。不含早餐,不是海景房,挨着嘈杂的公路,远离市中心,但便宜。米伦担心要住一阵子,房子只能挑便宜的住。想到花费,她就心疼。隔着海,怎么才能把阿兰洽带走?伊格纳西奥,求求你,帮我走出这个困境。吉列尔莫呢?他怎么不管?他是她丈夫啊!不行,他要上班。不行,他是领导。不行,要过几天……全是借口。

艾尼奥娅告诉米伦,恐怖袭击就发生在卡门家附近,整栋房子都在震,一幅画从客厅墙上掉下,玻璃碎了,还砸了下面一盏灯。大胖子丈夫用德语破口大骂,孩子们被轰的一声巨响吓得哇哇大哭。艾尼奥娅说,他们也是被爸爸的吼声吓哭的。当时,卡门和艾尼奥娅刚从医院回来,说好了一块儿做饭,几条街外却发生了爆炸。在哪儿?听广播,说就在国民警卫队营房前。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很快响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外婆,你知道吗?昨天同一时间,卡门开车带我去了那条街。炸弹也可能炸到我们头上。”

“别那么大声,让人听见。”

艾尼奥娅睁大了眼,饶有兴致地讲:

“邻居说,有具尸体的碎片,是消防队员从树上搬下来的。”

“好了,好了,吃着饭呢!”

祖孙俩去了客栈附近一家酒吧,在吃三明治。

“要明白,你妈这摊子事儿会花我一大笔钱,我得省着用。咱们明天去超市买点吃的,就在房间吃,哪怕吃凉的。放心,不会饿死的。”

艾尼奥娅还在自顾自地讲:

“我不喜欢他们杀人。巴斯克国离这儿千山万水,那儿发生的事,住在这儿的人有什么错?”

“喂,我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干吗的?”

“炸弹有可能炸到我和卡门头上。”

“不会的。他们算好了爆炸时间,你以为呢?他们会随便找个人,把他炸死?你见他们在学校放过炸弹吗?在坐满人的足球场里放过炸弹吗?放炸弹,是为了捍卫人民权利,炸的是敌人,是那些虐待过何塞·马利舅舅、还在监狱里继续虐待他的人。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懂,真不明白你还能懂些什么?”

米伦盯着外孙女,艾尼奥娅看左边,看右边,就是不看外婆。祖孙俩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十五岁的姑娘在毫无胃口地啃三明治。

“我爸也不喜欢他们杀人。”

“这些想法,就是你爸灌输给你的。”

“外婆,我不知道什么想法。我只是说,我不喜欢他们杀人。”

“杀别人,被人杀,这就是战争,我也不喜欢。可是你想怎么办?让巴斯克人民几百年、几千年地被人欺负?”

“好人不会杀人。”

“好吧,这也是吉列尔莫告诉你的。”

“这是我说的。”

“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好了,把三明治吃了,咱们走。今天已经够折腾的,我不想再听你废话。”

于是,艾尼奥娅带着哭腔,像在对自己说/嘟囔着:她不饿。盘子里剩了大半个三明治。米伦板着脸,也没吃完。

20.提前送葬

星期六早上,艾尼奥娅很失望,岂止很失望,简直失望透顶。外婆来了之后,失望已经不是头一回。祖孙俩总是合不来,按吉列尔莫的话说:

“谁能跟花岗岩脑袋的女人合得来?”

星期六所经历的失望对艾尼奥娅来说,胜过一记耳光。出门去医院前,她问外婆能不能买张手机充值卡。米伦听到“买”字,脸顿时一沉,说:已经晚了,上哪儿买?多少钱?艾尼奥娅用最甜美的声音报上价钱,米伦忙不迭地说不行不行,随后一路细数正在支出的各项费用。

“你跟朋友打电话聊天,这个可以等。星期二你就走了,运气真好!我还得留下来照顾你妈。”

“换了我妈,肯定给我买。”

“我又不是你妈。”

米伦继续说,继续抱怨,抱怨得没完没了。艾尼奥娅气恼地看着别处,看公交车上的乘客、看房子、看行人,就是不看外婆,摆明了不想跟她说话。

到了医院,她避开外婆,给爸爸打电话。爸爸,遇到了这件事,我不能给你打电话了,等等等等。吉列尔莫说:

“孩子,忍一忍,忍到星期一。”

星期一,他们约好时间,在吉列尔莫预订的酒店大堂见面。艾尼奥娅早早地就在那儿等着,把个人物品全都塞进箱子,打死也不回客栈。

米伦怎么说?她还能怎么说?父女联手,把她给耍了呗!晚上八点,她回房间,发现外孙女挂在衣柜里的衣服全没了,顿时明白过来。好,这样更好。我一个人,住得更宽敞,开销更少。

吉列尔莫在酒店门口下出租车,艾尼奥娅幸福地跑出去跟他拥抱。一连串的问题,一连串的回答,语速很快,再次拥抱。他仿佛在说:放心,我来了,往后会一切都好;她仿佛在说:太可怕了,幸好你来了。聊阿兰洽聊得不多。吉列尔莫才不是米伦说的那样,他每天打电话来,了解病情。米伦总说他没良心,不关心老婆。见面后,他只问有没有新消息。艾尼奥娅回答:没有,妈妈还插着管子。她又说:

“我觉得她再也动不了了。”

他们上楼去房间,吉利尔莫冲了个澡。父女俩去帕尔玛市中心逛了逛,进了几家商场,艾尼奥娅买了手机充值卡,回酒店前,在一家看得见港口的餐厅吃饭,坐的露天茶座。

“香蕉加三明治,我都吃厌了。”

船桅映在夕阳中,凉风习习,坐在外面,可舒服了,眼前有笑脸、晒成古铜色的面庞、优雅的女士、地上等好心人喂食的麻雀。艾尼奥娅跟侍应生要了第二杯可乐,随即又要了第三杯可乐,说前几天外婆不让买,她要把没喝的全喝回来。

“爸,我明天不想去医院,不想见外婆。你去,我在酒店等你。下午我们定定心心地去坐飞机,反正妈妈又不知道。”

明天下午不坐飞机。什么?计划有变。艾尼奥娅没听明白。吉列尔莫头一回来马略卡,当然想趁机玩一玩。领导准假,到星期四。

“哎呦,爸。”

吉列尔莫作势让她放心:

“明天我一个人去医院,医生会告诉我妈妈今后是什么状况,我不在意能不能遇到外婆。遇到就心平气和说两句,对此我深表怀疑,我会告诉她将来的打算,你和恩迪卡都知道。看完妈妈,我来接你,之后我们有两天自由活动时间:在岛上逛、坐船出海,总之随你。我向你保证,就是单纯玩。哦,对了,别让外婆知道,我可不想让她来找麻烦。”

各种管子,呼吸机,导管,电线,仪器,躺在床上的人睁着眼,一动不动。吉列尔莫穿着外科手术服,套着鞋套,伸长脖子,把脸凑到阿兰洽的视线中。有反应吗?没有。亲她的面颊,也没反应,只是微微地眨了眨眼,连眼皮都没合上。他小声(医护人员嘱咐的)对她说:他会照顾艾尼奥娅,很遗憾她的遭遇。就像对着一尊泥塑木雕,谁知道呢?她听得见,人又醒着。

“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反应。他想试一试,慢慢把脸挪开,嗯,有反应了。她的目光在慢慢跟着走,幅度不大。于是,吉列尔莫不排除阿兰洽能听见他说话的可能性,对共度的这些年、共同有了两个孩子、共度的美好时光表示感谢,对共度的不美好时光表示歉意。他正在同情地跟她说悄悄话,岳母拧着眉进门。按规定,探视时间,一次只能进一个。她进来,护士肯定没看见。

米伦开始数落。首当其冲的是黑衬衫,这不是提前来送葬吗?他之所以穿灰裤子、黑便鞋,是因为几天前,女儿打电话告诉他,神父已经给妈妈做了临终涂油礼,于是他决定穿深色系。坦白说,他认为阿兰洽随时会一命呜呼,将深色系的衣服放进箱子,也没存什么坏心。更何况,他平时穿衣服,都听阿兰洽的。阿兰洽买,告诉他每天穿什么。现在穿什么,他哪儿知道?

穿衣服这种小事他压根不在意,听岳母出言不逊,他都懒得反驳。上帝啊,那张脸简直凶神恶煞!他看都不想看。可老太婆说啊说,说啊说,根本没遵守轻声细语的规定。有一刻骂得过分,提到金钱/感情问题,吉列尔莫忍无可忍,决定直面反击。他平心静气地先说感情,再说金钱,不吼,不说粗话,最后说:

“我跟阿兰洽彻底分开跟发生的事没关系,我俩早就说好了,孩子们都知道,也都接受。所以,不存在我拍拍屁股就走,甩给你一个大包袱。你能不能放尊重点,就算不尊重我,至少要尊重你女儿。我永远都不会叫她大包袱,可是你会!”

他扔过去两张五十欧元的钞票:

“拿着,我女儿让你破费了。”

说完,他就走了。

21.他们中最好的那个

他想起答应过妈妈:打听到新消息,务必告诉她。他打听到了,所以利用工作间歇,钻进办公室,给妈妈打电话。

办公桌上有电脑、文件、这个、那个,还有一只银相框,摆着爸爸的照片。去世的爸爸直视着他,眼神清澈、慈祥,眉毛像在提醒:我不许你不公正。那是一张勤劳、高效的脸,想法少而精,思路清晰,很有生意头脑,眼光很准。

妈妈不接电话,去镇上了?他让电话铃响了很久,十四声、十五声,需要的话,响一整天都行,直到妈妈发现不是有人拨错了号码,不是电话公司想做用户问卷调查,不是精明人士想推销一本万利(对谁一本万利?)的买卖,而是儿子在给她打电话。好啦,我知道你就在电话旁边。十六声。电话铃每响一声,他就用圆珠笔尖在便签本上敲一下。这时,妈妈接电话了。

声音很小,疑心很重:

“喂?”

“是我。”

“怎么了?”

他问妈妈:还记得拉蒙吗?

“哪个拉蒙?”

“拉蒙·拉萨。”

“以前开救护车的?”

“现在还在开救护车。”

拉蒙·拉萨身为民族主义者,性情平和,从不惹是生非。他不住镇上,但常回去看望家人,还跟人合伙,在镇上开了家餐饮公司。哈维在医院咖啡厅遇到他,心想:这人肯定知道什么,不知道也无妨,问问又没什么损失,于是主动凑上前去问,似乎见拉蒙在吧台用小勺搅咖啡,突然萌生了好奇心。

“还记得阿兰洽吗?”

“当然记得,可怜的姑娘,下午会来做理疗,有一次是我接她来的。”

哈维对妈妈说:

“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在故意打听,我说刚得知她中风,还添加了些细枝末节,2009年夏天在马略卡岛什么的,你懂的,对他都不是新鲜事。哎,太遗憾了,我真的感到遗憾,她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个。”

“什么最好的?就她好,没别人。”

“我是想不动声色地从拉蒙那儿挖点消息。”

“行了,长话短说。挖到什么了?”

挖来的细节在镇上全都不是秘密。首先:她一变成这样,老公就拂袖而去。据拉蒙·拉萨说,镇上人一致认为:她老公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无可救药’这四个字不是他说的,是他说‘混蛋’两个字时掷地有声,我主观臆测加上去的。他还说:最过分的是,那家伙有子女监护权,确切地说,只有女儿需要监护,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

“女儿跟爸爸住?”

“我没问。”

“不该不问。”

阿尔贝托(应该是吉列尔莫,我没纠正拉蒙,免得表现出我知道得没那么少)在跟别的女人同居,结没结婚不清楚,因为拉蒙不确定他有没有跟阿兰洽离婚。总之,他从来不去镇上。孩子们会去,去看妈妈。

拉蒙又说:

“你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离婚吗?我妈一定知道,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这个点儿,她应该起床了。”

“别了,别了,我不想知道。我只是刚听说可怜的阿兰洽居然出了这种事,惊呆了。”

拉蒙还没说完。那个阿尔贝托(哎呦喂,是吉列尔莫)把埃伦特里亚的房子卖了,把阿兰洽那份给她。镇上还专门搞了一次募捐,在酒吧和商店放上募捐箱,组织了一次慈善摸彩,踢了一场慈善足球赛,还有哪些活动,他也不太清楚,总之许多人伸出援手,共同捐资,把阿兰洽从马略卡医院转到了加泰罗尼亚的专科诊所。

哈维直视着爸爸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要做个公正的人、诚实的人、正直的人。妈妈不说话。

“你在听吗?”

“你接着说。”

“拉蒙没说诊所名,我也没问,免得暴露真实意图。也没必要问,对我来说,查出阿兰洽在古特曼(1)诊所治疗了八个月一点儿也不难。我简单解释一下:古特曼诊所是巴达洛纳针对脊髓和脑损伤病人的专科治疗及康复中心,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诊所。当然,这也意味着费用超出了家庭经济承受能力。”

“从我认识他们起,他们家就没钱。你爸有时会偷偷接济点,没想过回报。可是你瞧,人家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阿兰洽在古特曼诊所接受治疗,最后终于回到镇子。现如今,她在我们医院做神经康复治疗。”

“还有吗?”

“就这些。昨天你去找阿鲁拉瓦雷纳了吗?他怎么说?”

“呦,我忘了,瞧我这脑子。”

“要紧的是,让他替你做个检查。”

“要紧事还是急事?”

“要紧事。”

两颗沉痛的心互相道别,淡淡的亲切,亲切而淡然。哈维穿着白大褂,盯着便签本最上面一页敲下的墨点,看了看爸爸的眼睛:一定要公正,代我照顾妈妈。办公桌那边有扇白色的门。许多年前——多少年?十二或十三年——的一天下午,门突然开了,阿兰洽一脸难过地站在门口:

“我来告诉你,我是杀人犯的妹妹。”

他请她进来,她已经进来了;他请她坐,她不肯。

“我能想象,你们过得糟透了。哈维,我真的很难过,对不起。”

她咧着下唇,看起来要哭。也许正因为如此,她说得特别快,免得哭出来破声。

她这么说,明显站在他这边,激动、难过、羞愧,一边说,一边突然将绿色加金色的物件摆在桌上,哈维一时没认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拘谨、惊愕、怀疑,甚至将身体微微后仰,以为/害怕是暴力行为。其实不过是一串普通的儿童玩具手链。

“这是小时候,你爸给我买的。镇上有次过节,我们去逛街,你恐怕不记得了,‘老伙计’买了一串类似的手链给内蕾娅。我很嫉妒,也想要一串,妈妈不给。结果,‘老伙计’二话不说,谁都不告诉,带我到黑人小摊上,给我买了这串手链。我来把它还给你。我在家找到的,觉得不配留着它。我可以还给毕妥利,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哈维向来稳重,不跟人亲近。他点点头,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似乎在说:好。或者在说:我能理解。你放心,我对你没意见。

若干天前,最高法院判处何塞·马利一百二十六年监禁。哈维听内蕾娅说的,内蕾娅从广播里听到的。他俩犹豫要不要告诉妈妈,哈维觉得瞒着她不太地道,于是给她打电话;可是妈妈已经知道了。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多少年?哈维都懒得数。还是在这间办公室,他刚跟妈妈通过电话,看了看门,打开办公桌边上的一只抽屉。不知为何,阿兰洽的塑料手链还收在那里,挨着一瓶已经开口的白兰地。

(1)全名路德维希·古特曼(Ludwig Guttmann,1899—1980),犹太人,著名神经科医生,出生于德国,从纳粹德国逃到英国定居,后创立了残疾人奥运会。

22.蜘蛛网里的回忆

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她呢?如果脑损伤没有清空记忆,她也许还记得那个吻,除非当初,她已经吻过太多太多男孩子,忘了吻过谁,又或者那天晚上,她已经喝了太多太多酒,忘了跟谁做过什么。

这些女孩子,如今都成为四十出头的妇人,当年想跟谁好,会一头扑上去。而他们/我们男孩子在色情—爱情方面,压根就不开窍,至少我是如此。阿兰洽一定不知道,她是第一个亲吻哈维嘴唇的女孩子。

工作完一天,哈维习惯把自己锁在办公室,桌上摆着爸爸的照片和一瓶白兰地。他忧伤而镇定地扫视家具、天花板和墙壁,寻找回忆。

他原本可以回家,可是工作日回家是件恐怖的事。哪怕打开所有的灯,物品都灰暗得很,像是蒙着一层顽固污渍,看着伤心,眼皮发沉。每眨一次眼,咚!就像敲响一次丧钟,直到安眠药发挥作用。为了排遣孤独,他经常化名去逛社交网站,跟网友说些下流话。哪个网友?完全没概念。比如宝拉,或者小帕洛玛,化名背后,也许藏着索里亚省的老色鬼,或马德里市深更半夜不睡觉的少女。他会进各种论坛打口水战,故意犯一大堆拼写错误,去维护让他恶心的政治立场;还会在这家或那家报纸的电子版文章下,喷些辛辣言论,以挑衅为乐。他打着化名的旗号,去战胜不可救药的内向型性格,摇身一变,不再是四十八岁的孤独男人。

因此,好多天下班后,他宁愿在办公室多待一两个小时,万一哪个医护人员或行政人员经过走廊,看见他门底下有光,会推门进去聊一会儿。再说他很迷信,认为在办公室,回忆会比在家里好。他会顺便读些专业期刊和报告,或去回想些令人愉快的往事,直到白兰地让他无法控制思绪。到这一步,就快醉了。他会离开医院,第二天再来。

还没到那一步。于是,他慢慢喝,细细品,用平静的目光在墙上寻找这段或那段往事。在墙壁和天花板构成的一角上,保洁员没注意到,有张小小的蜘蛛网,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织网的蜘蛛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灰色残破的网。他想起阿兰洽那个吻。当年我多大?二十、二十一岁。她呢?比我小两岁。

镇上过节,总会发生这样的小插曲。大家跳舞、喝酒、出汗,彼此相识。如果你是年轻人,一只乳房就在手边,你会去抓;如果两片嘴唇靠得太近,你会去吻。没什么,都是些淡忘的鸡零狗碎,看着蜘蛛网,他又突然回想起来。

服兵役前,他在潘普洛纳学医,有索然无味、一本正经、过于内向的名声,总之就是个很严肃很严肃的男人,绕那么多弯子干吗?朋友呢?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都陆续结婚了,朋友圈渐渐散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贪吃、不运动、不爬山。可是尽管如此,人们对他印象不坏,因为他是当地人中的一分子。他是哈维,和其他人一起上学,和镇政府的阳台或镇广场上的椴树一样,属于这个镇子。这么说吧:未来正张开双臂,在等着他。他高个子,一表人才,居然没谈恋爱。是他太理性、太腼腆了?认识他的人都会说:恐怕是。

他盯着小小的蜘蛛网,喝了口白兰地。为什么笑?不为什么,想起那个场景,觉得好笑。广场一侧,燃烧着圣胡安节(1)的火堆。街上全是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到处洋溢着幸福的笑脸,舌头舔着冰棍,当地人无拘无束地站在两边人行道上,隔着街高声聊天。天热。他怎么没住在潘普洛纳?他住,回来待几天(带衣服回来让妈妈洗),享受节日的气氛,跟小伙伴们喝喝酒、泡泡吧。天快黑了,他们在街上遇到阿兰洽和她的小伙伴们。他们笑啊,一起去更多的酒吧。她跟他说话,说什么?太吵了,根本听不清。她在跟他说话,这个他发现了。脸凑得很近,尽管描了眼线,抹了口红,那张脸在他眼里,依然是父母最好朋友家大女儿的脸,无异于亲表妹,他无数次见过儿时的她跟内蕾娅一起玩。

因此,当她在酒吧昏暗的红色光线里,突然把手放在他门襟上,他都没明白这玩的是哪一出,还以为是没理由的玩笑和淘气。他像在梦里,看着那张小小的、残破的蜘蛛网,见自己被几乎是亲人的小姑娘使劲亲了一下。阿兰洽的舌头在急切地寻找他规规矩矩的舌头,当他意识到那个唇吻特别长,像来真的时,他惊呆了,越想越恐怖:家人、熟人、朋友、正在酒吧最里头的内蕾娅要是突然回头,会看见的!汗津津、香喷喷的阿兰洽紧贴着哈维一侧,耳语道:喂,我全湿了,想不想去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对哈维而言,这话现在听起来,还是乱伦。

如今,他坐在办公室里笑。瞧你,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小姑娘自己送上门来,她愿意,准备好了,迫不及待。不行,他还要回潘普洛纳念书呢!他觉得不好意思,没那个胆儿,他回学生宿舍手淫,虽然也会遗精,但不会有男女关系的麻烦。他看着蜘蛛网,笑了;看着爸爸平静的眉毛,笑了;又举瓶喝了一口白兰地,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其实,他觉得自己污,满身泥,悲伤得发霉。要做个公正的人、正直的人。好的,爸。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喝一滴,就得把车扔在停车场,打车回家。因此,他把酒放进抽屉,看着绿色和金色的手链说:明天我去还给她。去他妈的,当年为什么不跟她做爱?回答是:因为你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是个大—傻—叉。爸爸在照片里点点头,哈维蛮不讲理地吼:你给我闭嘴。还是打个车好!

(1)圣胡安节(San Juan)于每年夏至后举行。大家汇聚于广场或海滩,将火把堆成火塔,手拉手唱歌跳舞、分享美食。

23.看不见的绳索

他以为五分钟足够,下趟楼就回来,已经事先打听到她来医院的时间,快走到通往理疗室的走廊时,被伊齐亚尔·乌拉西亚医生在后面叫住。他慌张地挥舞手臂,让他停下。他俩认识,互相以“你”相称。

“我来通知你,今天陪她来的不是看护,是她妈妈。你看着办。”

哈维谢谢他,原路返回。

第二天几乎同一时间,乌拉西亚医生打他手机:想见阿兰洽的话,放心下楼,这回陪她来的是塞莱斯特。

“是谁?”

“她的厄瓜多尔看护。”

这回,哈维不像头一天那么坚决。去?还是不去?妈妈每天去镇上,在镇中心下车,逛商店,总之招摇过市。现在我又上阵,利用理疗时间主动接近人家女儿。她会回家说,用iPad交流无碍。她父母听了,会怎么想?也许他们会怀疑,我们的计划是骚扰加复仇。

同情心像系在脖子上的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拼命拉扯着哈维。别否认,你同情她,因为她和你的过去息息相关,难道你不是在间接地同情自己?他自言自语,没意识到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两个白大褂跟他擦肩而过,奇怪地打断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尽管要去看阿兰洽,他还是先回办公室静了静。

天热。他解开衬衫上面的扣子,想松一松那条勒得越来越紧的绳索,没松下来。绳索不停地拉扯着他,时而用力,时而温柔,他没辙,只好被它拉着走。

说出来都没人信:成天被奄奄一息、无存活希望、时日无多的病体包围,两三个孩子的母亲活不到下一个圣诞节,小伙子(大多是摩托党)在生命绽放时丢了性命,这些血肉之躯的名字会突然出现在报纸讣告栏上,而他已经对同情免疫,时刻保持镇定,很专业、很苍白地去安慰痛失亲人的家属,尽最大努力去行使医生的职责(做个公正的人、诚实的人、正直的人)。然而今天,他感觉不同,他对阿兰洽不负任何医疗责任。正因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他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他的内心才会受到如此触动?暗淡的荧光灯下,问题悬在半空中,已经没时间去找答案。他在绳索不停的拉扯下,急急走出电梯,来到复健科所在的楼层。

他远远地看见走廊尽头、靠墙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厄瓜多尔女人,矮个子,安第斯山区面容,守着轮椅。哈维医生经过她身边,她赶紧起身,点头问好。哈维面无表情,不去看她的脸,也礼貌地点头致意。

进门。两位年轻的理疗师正在跟十岁或十二岁的男孩开玩笑,用皮带把他捆在病床上,竖起来。哈维专业目测:巨细胞病毒感染症。他跟大家互相打招呼,男孩戴着近视眼镜,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往里一点,哈维看见了阿兰洽,她躺在病床上,没看见他。给她做理疗的姑娘示意:知道他会来。她在帮病人做舒缓的膝盖拉伸与收缩练习。哈维一边往里走,一边诊断:肌肉张力亢进、肥胖。侧着看,阿兰洽留短发,第一眼完全认不出;后来走到病床边,凑近了仔细观察五官,这才认出她来。理疗师不想吓着她,谨慎起见,语气自然地提醒:

“有大人物来看你。”

哈维先等阿兰洽反应,再伸出手。第一秒很惊恐,或许是害怕。后来,她冲他笑了笑,就是脸突然抽了抽。身体右半边还能动,她伸出右手,跟他握了握。脸上又摆出一个表情,他看不懂。

“你好吗?”

阿兰洽躺在病床上,摇了摇头,嘴唇咧了咧,理疗师读出唇语:

“糟透了。”

他笨拙、拘谨,语不成句。乌拉西亚医生跟他介绍过阿兰洽的病情,他太遗憾了。阿兰洽开开心心地听他说话,看表情,显然很着迷,似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有教养的白大褂会是哈维。

“他们对你好吗?”

阿兰洽点点头。

哈维问理疗师有关复健的应景问题,理疗师解释到位。阿兰洽想说什么,摆了摆健康的那只手。开始大家都会不了意;这时,几米外照顾男孩的一位理疗师意识到她要iPad,去走廊,请厄瓜多尔看护把iPad拿来。阿兰洽坐在病床上,去掉套子,灵活地用手指打字:“傻瓜,我一直喜欢你。”

她动用面部肌肉,全力微笑,嘴角边流下一串口水。她看上去很幸福,笑容可掬。好吧,现在不给,就永远也给不了。哈维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串仿真手链,搭脉似的抓着阿兰洽的右手,给她戴上。

“这些年,我一直替你留着。行行好,别再还给我了。”

她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写道:“还等什么?亲我一下。”哈维亲了亲她的面颊,说要走了,衷心地祝福她,还说了些别的客气话。阿兰洽做手势,让他等一等。她又用手指敲键盘,写完给他看屏幕:“你要是中风了,咱俩就结婚。”

24.玩具手链

一盆普通的天竺葵都会让她心情不好,现在又出这档子事,比天竺葵更糟,其实手段还是同一种(他们以为呢?我会投降?)。要是她自己发现了那盆花,她会释然。什么呀!一盆花而已,随它去。可惜不是,嚼舌头根的女人来了一个又一个。

先是胡安妮:

“瞧见没?她在阳台上放了一盆天竺葵。”

米伦不说话,不去看。过一会儿在街上,又有人问她:

“喂,瞧见没?”

她还是不想去看,尽管两家只有几步之遥。

晚上,胡利安从帕戈埃塔酒吧带回了同样的消息,有人还说:要是米伦看见,会怎么想?这回,她彻底怒了,第二天去看那盆花。它就在那儿,一盆普普通通的天竺葵,开了两朵红花,好像在说:我回来了,旗子插在这儿,你们就忍着吧!

她对胡利安说:

“一盆破天竺葵,天冷不放进屋,就拜拜了。”

“那是她家,她爱放什么,放什么。”

她打定主意最好别管这事,日子接着过,头疼事已经很多,全镇人都站在我这边,那个女人能奈我何?门铃响了,她去开门。塞莱斯特还没推进轮椅,她就认出了那串手链。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先是天竺葵,现在又出这档子事。她跟女儿打招呼,亲吻她,趁机凑近了端详。绝对没错,脑海里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下午很热,镇上过节。佛朗哥是前一年死的,她连这个都记得。两对夫妇拖家带口地去逛街,听诗人即兴吟诗,笑得很开心。米伦没那么开心,因为何塞·马利一下午都不省心:多动症、难管教、没礼貌;自始至终挂在舞台边上,挨了诗人一顿骂;想从正在旋转的旋转木马上往下跳;衬衫不知在哪儿沾了油。儿子皮得像只猴儿,胡利安居然引以为豪。

“老婆,他不是猴儿,只是身体棒。”

后来,他裤子一边绽线,我差点想当街扇他一耳光,又要洗,又要缝,费大事了。米伦小声嘀咕:

“回家有你好看。”

胡利安买蛋奶球,孩子们人手一只。何塞·马利这个馋嘴猫两口吃掉自己的,还咬了一口内蕾娅的,内蕾娅气得不要了,胡利安只好再买一只,我们又不是钱多得慌。后来,何塞·马利又去抢格尔卡的。那时候格尔卡才五岁,不会超过五岁,可怜的小朋友拼命护着,不知怎么护的,反正就是不给。哥哥一气之下,把蛋奶球拍在他脸上,害得我们只好用酒吧的餐巾纸替他擦。短袖衫也脏了,尽给我找事儿。

“老伙计”和毕妥利要去兰萨罗特度假,回来带孩子串门,给我们带了一只单峰驼摆件,难看死了。碍于面子,搁在电视机上,别哪天他们来家里做客,问它去哪儿了。毕妥利笑着一会儿说兰萨罗特,一会儿说酒店,瞧她显摆那样儿!胡利安和米伦压根就不知道兰萨罗特在哪儿。总之过节那天,天色已晚,两家人决定回家做饭,让孩子们上床。之后,没孩子拖累,大人们还能出来享受一下夜生活。米伦真的只想上床睡觉。

回家路上,经过一排街边小摊,卖什么的都有:陶瓷工艺品、麻鞋、包包,总之应有尽有。“老伙计”掏钱的速度堪比西部牛仔拔枪,站在黑人仿真首饰摊前,给内蕾娅买了一串手链。这下惨了,当然了,阿兰洽也要。可我们有三个孩子,他们只有两个;胡利安在铸造厂挣一点点工资,他们有钱去兰萨罗特,享受各种奢侈的生活。不行!不买!阿兰洽都快哭了,死缠烂打地非要买。结果坏事儿了,“老伙计”拉着她的手,问都没问我们,既没问我,也没问胡利安,带她回到黑人小摊。如今,三十几年后,阿兰洽回家,又戴着那串手链。没错,就是那串绿色加金色珠子的手链。花了“老伙计”多少钱?五个杜罗(1)?米伦气得发疯,只能咽下这口气。这钱给她和胡利安上了一课,告诉他们如何哄孩子开心。

还是我弄错了?米伦一直盯着手链,阿兰洽在开心地看电视,塞莱斯特亲切地跟她告辞。说实在的,告辞用不着那么亲切,不过感觉挺好。阿兰洽冲她笑了笑,挥了挥健康的那只手,跟她再见。米伦的方式有些生硬,送她到门口,没关门,跟她一起来到楼道。

“我说,我女儿戴的那串手链,你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下午一位医生送她的。很漂亮,不是吗?”

“是的,是很漂亮。你说是男护士送她的?”

“不,不是。来了个男医生,我不知道名字,以前没见过。我还以为他是你们家亲戚,专程来看阿兰洽的,几分钟后,还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面颊。阿兰洽自始至终都很高兴、很欢喜的样子。他们聊了一会儿,嗯,医生说,阿兰洽用iPad写。最后,他送她一串玩具手链。”

“你没碰巧记得那位医生叫什么名字?”

“哦,米伦夫人,不好意思,没有,只听见理疗师们叫了他好几次医生。您要是想知道,明天我去问问。是个高个子,两鬓有些白,戴眼镜,以前没见过。很严重吗?”

“没事儿,就是问问。”

胡利安老时间进门,眼睛亮晶晶的,老习惯,隔着衬衫,挠肝附近。锅里在煎挂糊鳀鱼,窗户大开,好让油烟散到街上去。阿兰洽入神地盯着面前那盆汤里冒出的热气,胡利安亲吻她额头,在桌边坐下,疲惫地吐了口气:

“我一点也不饿。”

米伦板着脸:

“怎么,手都不洗?”

他搓搓手,似乎就在水龙头底下:

“我手是干净的。”

“真不讲卫生……”

胡利安嘴里嘟囔,听话地去卫生间洗手。等他回到厨房,米伦背着阿兰洽,使劲跟他比划,他看不明白:

“什么呀?”

她双唇紧闭,气呼呼地瞪着他,让他装作没事儿发生。她摇摇头,似乎在说:上帝啊!对这个男人,得要有多耐心!

胡利安总算注意到那串手链。他装得太假,米伦恨不得用平底煎锅去砸他脑袋。

“真漂亮!”他对女儿说,“是你买的?”

阿兰洽使劲摇头,食指尖点了好几次胸口,嘴唇摆出“是我的”三个字。胡利安疑惑地看着老婆,老婆没好气地不理他。后来,他吃完晚饭,一直没吭声,免得坏事。

再后来,两口子关灯上床,说起了悄悄话。

“行了,搞什么名堂?”

“差点没把我吓死。那串手链是多年前,孩子们还小,两家关系还好时,一天过节,‘老伙计’买给她的。”

“那又怎么样?她在哪个抽屉里找着了,就戴上了呗。”

“你傻啊?不是她找着的,是一个男医生送她的。”

“我都被你弄疯了。‘老伙计’买给她……”

“嘘,小声点。”

两人窃窃私语:

“阿兰洽小时候,‘老伙计’买给她一串手链,到这儿我懂。过了这么些年,一个男医生送了女儿一串原本就是女儿的手链。我要是能听懂,就把头割下来。”

“我唯一能想明白的是:只有一个男医生能做到,他还亲吻了阿兰洽的面颊。”

“是谁?”

“那个大儿子。不知什么原因,他保存了那串手链。”

“你肥皂剧看多了。”

“他们在计划什么,你难道没发现?他们闯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我们的卧室,甚至这张床,让我们成天议论他们。你说她为什么回来?招摇过市,阳台上放天竺葵,还在镇上逛商店?他们盯上我们了。胡利安,我们得做点什么。”

“没错,赶紧睡觉。”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

胡利安很快打起了呼噜。米伦翻过去侧着睡,睡不着,黑暗中到处都是脸,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声音。眼前同时出现了天竺葵和手链。十一岁的阿兰洽跟他们拼命,要跟内蕾娅一模一样的手链。她看见何塞·马利把蛋奶球拍在格尔卡的脸上,看见“老伙计”就像电影里西部牛仔拔枪似的掏出钱包,看见那个女人,名字不能说,说了嘴发烧,她回来,准没安好心。要是以为我会发怵,那她的如意算盘可就打错了。米伦睡不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脑袋里全是想法,黑暗中全是幽灵。十二点过,她去厨房,写了张纸条:“滚!离开这儿!”她想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看谁更能吓唬谁。正打算出门,转念一想:要是她能认出笔迹,该怎么办?她换了一张纸,变换字体,全部大写,又抄了一遍。她提着鞋,来到楼道,免得让睡着的人听见。她在进门脚垫上把鞋穿上,下楼到门厅,打开楼门。出去吗?迈一步就出去了。怎么了?在下雨,又是风又是雨,雨斜着下,下得可大了。多么糟糕的一个晚上!她对自己说:

“哎!”

接着,她撕了纸条,将碎片放进口袋,回家上床。

(1)杜罗(duro),西班牙前官方货币,相当于五个比塞塔。

25.你别回来了

门铃响了,短促、生硬。毕妥利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正在看过去收藏的黑胶唱片。自从她执意回到镇子,第一回听见刺耳的门铃声,过去倒很熟悉。

她没有一惊,莫非她在等人?是,也不是。我觉得迟早会有人上门,很可能是个女人,来好奇地向我打听,回来究竟是何目的。

几天前,她在街上遇到一个熟人。场面实在太假,无疑,那绝非偶遇。

“上帝啊,毕妥利,多少年没见了,真开心!你还是那么美。”

几句刻薄话已经到了嘴边:哦,你知道吗?对女人来说,杀了她丈夫,让她守寡,孤零零的一个人,是可以让她变美的。可她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她早就看见熟人候在街角,她在等我,问些别人让她问的问题。她问了,假装是临时起意。她没去参加追悼会,没向我吊唁,标语一出现,就不跟我们打招呼。别恨,毕妥利,别恨。她回答得闪烁其词,模棱两可,假笑,看得对方浑身发冷,像吞了只死苍蝇。

她去开门,是堂塞拉皮奥。他眼里抹了好多油,眉间抹了好多蜜,白皙细嫩的双手先分后合,白色硬领,须后水的味道。而她面无表情,眼睛眨都不眨。惊讶吗?一点也不。要是开门,楼道里没人,她也不惊讶。

神父往前,想抱抱她,亲亲她的面颊,这个男人总爱动手动脚。毕妥利突然退后,神色紧张,跟他保持距离。他用巴斯克语说:来看看她。她明显很提防,盯着他看,手扶门边,可以随时把门摔在他脸上。她用卡斯蒂利亚语回答/吩咐:你进来吧!用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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