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默者的国度(出版书)》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完结】 > 沉默者的国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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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费尔南多·阿兰布鲁/译者:李静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在上帝家里,他说了算;在我家里,我说了算。堂塞拉皮奥已经年过七旬,迈进门,眼睛就像照相机,看地板、看墙壁、看家具、看装饰。快到下午两点,他闻到毕妥利在厨房热菜的味道(1),是血肠炖菜豆。

“你在这儿过日子了?”

“那当然,这是我家。”

毕妥利把刚才坐着看黑胶唱片的扶手椅让给他坐。坐在那儿,每次抬头,都会看见挂在墙上的“老伙计”的照片。她从厨房搬来一张椅子,自己坐。神父开始没话找话,百般恭维,举止十分亲切,言语十分低调,希望占据主动。毕妥利则寡言少语,态度挑衅,执意用卡斯蒂利亚语。后来,堂塞拉皮奥明显想缓和气氛,放弃用巴斯克语。

神父在绕九曲十八弯,从不重要的话题绕到子话题,从一个次要话题绕到另一个次要话题,中间短暂谈论天气、健康和家人。毕妥利还没吃午饭,不耐烦地打断他:

“想说什么,干吗不直说?”

堂塞拉皮奥无路可逃,本能地越过不好惹的毕妥利的脑袋,看了一眼相框里的“老伙计”的照片。

“好吧,毕妥利。不知你有没有留意:你的出现在镇子里引起了某种不安?说不安还不确切。”

“恐慌?”

“我表述不当,向你道歉。这么说吧,镇上的人见你每天来,觉得奇怪,产生了一些疑问。”

“你怎么知道镇上的人有疑问?他们去教堂告诉你的?”

“镇上有什么新闻,一眨眼就传开了。事实上,你一来,大家就议论开了。你来自己镇子,这点无可厚非,我很欢迎。然而,事情远比第一眼看上去复杂。你有合法权利回家,不代表别人没有合法权利做其他事。”

“比方说?”

“比方说:他们有权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希望有机会过太平日子。武装斗争狠狠打击了我们镇子,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西班牙安全部队的所作所为。有人不幸遇难:你丈夫,愿他安息,还有工业园区遇刺的两名宪警。这些骇人听闻的事件让我们痛心不已,然而,不是存心找理由,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其他人所受的折磨。这里有过镇压,动辄搜查住处,逮捕无辜民众,折磨他们,说得更确切些,在军营里对他们严刑拷打。现如今,镇上有九名孩子被判处多年徒刑。我不想去论证他们是不是罪有应得,我不是法学家,也不是政治家,只是一名普通的神职人员,希望能做点事,让镇上的人过太平日子。”

“你不会在暗示太平日子受到威胁,是因为丈夫被暗杀,寡妇回家待了几个小时造成的吧?”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代表镇上人,来请你帮个忙。你要是乐意,我会非常感激;你要是不乐意,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毕妥利,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再怎样也不会质疑你的感受,对你横加指责。我祈祷时,一直记得你和你的孩子们。相信我,如果你丈夫如今不在上帝面前,绝对不是因为我没有替他向上帝恳求过千百遍造成的。正如上帝负责亡者的灵魂,我要负责教区内生者的灵魂。我做得好?还是不好?我肯定犯过错,曾经表述不当,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该说的话和不想说的话。要么不该说的时候,说了;要么该说的时候,没说。我和所有人一样,并不完美。但无论如何,我要不灰心,不气馁,把赋予我的使命履行到生命的尽头。你明白吗?我不能去那些同样饱受摧残的人家里,说:不行,我很抱歉,你们的儿子加入了埃塔,滚一边去!换了你,你会这么说?”

“换了我,我一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这么说。你以为呢?”

这回,神父不抬头去看“老伙计”的照片,而是低头去看毕妥利的脚和自己脚之间的地面。

“你别回来了。”

“你让我别回自己家?”

“这阵子别回来,等风平浪静、天下太平再回来。上帝慈悲为怀,你生前遭的罪,死后必有补偿。别让灵魂充满怨恨。”

第二天,毕妥利心绪未平,前往波略埃告诉“老伙计”。她是站着说的,瓢泼大雨,她不想坐在湿漉漉的大石板上。

“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让我别去镇上,免得破坏和平进程。你瞧,受害者反倒成了碍事鬼。他们想把我们扫到地毯底下,眼不见为净。如果我们从公众生活中消失,他们就能把亲人从牢里弄出来,于是乎,天下太平,皆大欢喜,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到了该彼此说道歉的时候了。我问他,我该向谁道歉。他说,我不用向谁道歉。然而很不幸,我是冲突中的一分子。这场冲突不仅波及某些人,还波及整个社会。不排除那些该向我道歉的人,也希望有人向他们道歉。这很难做到,因此,神父认为,既然已经不存在恐怖袭击,最好让局势平静下来,不再剑拔弩张,让痛苦和伤害随着时间一点点褪去。‘老伙计’,你怎么看?我没发飙,也没沉默。”

毕妥利直直地盯着神父的眼睛说:

“听着,塞拉皮奥,谁要是不想在镇上见到我,就像当年对‘老伙计’那样,也给我四枪好了。我想回来,想回来多少次,就回来多少次。反正别的没有,要命一条。我好好的日子,多少年前就被人毁了。我没指望谁来向我道歉,尽管现在想想,道歉是个挺人道的举动。话就说到这儿,饭点要过了。告诉派你来的人,我丈夫遇害的所有相关细节,不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绝不罢休。”

“毕妥利,看在上帝分上,你干吗要在伤口上撒盐?”

我回答:

“为了挤出里面的脓,否则,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我们没再说别的。神父垂头丧气地走了,一脸愤怒。我才不管呢!我在百叶窗缝里见他走到街上,立马冲进厨房,美美地吃了一大盘血肠炖菜豆,我都快饿死了。‘老伙计’,你怎么想?我做得好吗?你知道的,我向来很有个性。”

(1)西班牙人习惯两点左右吃午饭。

26.向着他们,还是向着我们

雨水打在墓碑上,雾蒙蒙、凉飕飕的,起着秋意,毕妥利听了欢喜。没错,还能把这儿洗刷得稍微干净点,让亡者也有些生机,不是吗?我算是想明白了。

她一边绕过地上的水洼,一边琢磨。在墓穴的大石板上看见蜗牛,差点想(不是第一次)抓回去下锅。她打着伞,护着在家梳理整齐的头发。雨下个不停,出墓园时,碰巧遇到公交车进站,她赶紧上车。接下来干吗?脑子里将方方面面过了一遍:昨天的菜豆没吃完,“煤球”有满满一碗猫粮,家里没人等她,不能让堂塞拉皮奥误以为她同意这阵子不回去,这点让她特别生气。她在林荫大道下车,在附近的面包房里买了两只小面包。管他呢!爱谁谁!坐上第一班公交,回镇上去了。

于是,她将昨天的剩饭剩菜热了吃,然后弄弄这个,鼓捣鼓捣那个。接了一下午电线,把各种设备又接上,过去都是“老伙计”干的,最后总算把唱片机给鼓捣响了。两首老歌之间,传来了教堂钟声。今天是星期六,她拿着伞出门。去哪儿?还能去哪儿?去听七点的弥撒。步入教堂,冲动之下,想去坐第一排,就像追悼会那个遥远的下午,可这也太咄咄逼人了点。于是,她挑了右侧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那儿可以遍览整座教堂,随意观察形势。

弥撒开始时间到,教堂里人还不少,尽管没有过去多。没人坐在毕妥利附近,可见她的出现并非无人留意。我无所谓,我又没指望在上帝的殿堂里,大家对我鼓掌欢迎,尽管此处号称要人人爱人。

周围空着,她反倒显眼。于是,等神父穿着绿色十字褡,从正对着祭坛的圣器室门口走出时,她尽可能悄悄地换到左侧长椅上,躲在几个不相识的人身后。目光随意一扫,发现柱子前有把轮椅。

米伦没看见毕妥利,但已经得知她人在教堂。快七点,她推着女儿前来,有人帮忙拉开教堂门,方便她们进入。谁啊?这不重要,谁都会帮这个忙。她舒舒服服地在老位子上坐下,阿兰洽在一旁,圣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的圣像就在不远处侧墙的阴影中。这时,有张嘴巴凑到她耳边嘀咕,她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无论当时还是弥撒全程,她都没把脑袋往右转。

她胆子越来越大了!米伦透过柱子和阿兰洽后脑勺间的空隙,向伊格纳西奥投去迁怒的目光。你到底向着谁?向着他们,还是向着我们?弥撒刚开始,米伦就想一走了之。她来这儿绝对没安好心!他们游行示威、报纸呼吁,好不容易盼来了和平;刚和平没两天,又来成心搅和,破坏和平。她作势要走,可是转念一想:我走?应该她走才是。她对伊格纳西奥说:你要是向着她,你们俩一块儿走!

布道开始。两人同坐一排长椅,一个这头,一个那头,中间隔着三四个教民。堂塞拉皮奥站在带书报阅读架的布道台上,看见了她们。他没有指名道姓,这倒没有,可他突然放弃原本枯燥的话题,转向即兴发挥。说实在的,开始有些颠三倒四,说的是和平与和解,原谅与共处,如果不是专门说给我听的,那主要是说给我们俩听的。

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例子,一个寓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之有两个人,过去是好朋友,生活幸福,后来反目成仇,生活不幸福。上帝希望他们达成和解,尽管这并不容易。过了一段日子,他们和解了,重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正如耶稣所说,你要爱别人,等等等等。他越说越起劲,好了好了,终于太平了。神父平时话少谨慎,这天一反常态,激情澎湃地足足说了有二十分钟。

与此同时,米伦已经不再跟伊格纳西奥·德洛约拉说话。我求你的事,你全都办不到。她气呼呼地打算,从今往后,不再跟他说话了。她一个劲地埋头思量自己受到的伤害,好半天才发现阿兰洽正在跟那个女人招手致意。太可怕了!阿兰洽笑得头直摇,眼睛、嘴唇、额头、耳朵都在笑,笑得惊天动地。她是受刺激了,还是怎么着?米伦好好想了想,也许她不是打招呼,而是在展示手链。完全没办法让她摘下那条该死的手链。孩子,那只是一条玩具手链。米伦悄悄地松开轮椅刹车,用脚一拨,让阿兰洽面对祭坛。可这个傻女儿——上帝要给我多少耐心才行啊!——居然拼命转过头去。米伦只好拨一点,再拨一点,让她面壁,无法再跟那个女人交流。

毕妥利意识到阿兰洽在冲她招手后,时不时地往左看。她伸长脖子,隔着中间三四个教民,能看见米伦的一部分和阿兰洽的全部。直到她突然发现,真怪!轮椅位置变了,再也没办法对阿兰洽笑。

米伦双手交叉,去领圣餐。她在盯着我看,我能感觉到她针一样的目光。的确,毕妥利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米伦。她那么虔诚,自以为在迈向天堂。等她穿着沾有我丈夫鲜血的袍子,走到天堂门口时,看别人会跟她怎么讲。神父面前领圣餐的人排成小队,毕妥利也想加入。虽说她不信上帝,不做祷告,那又何妨?等那位舌头上摆着圣餐,从中间走道返回座位上时,谁知道呢?也许,她俩会对视一眼。毕妥利想象出这个场面,心头一阵狂喜,甚至作势想站起身来。突然腹部剧痛,没站起来,这已经是最近第三回还是第四回发作。接下来的五分钟生不如死,脑袋晕得害怕一头栽倒。她闭上眼,慢慢呼吸,好了。这时,弥撒已经结束,大家正排队往门口走。等她终于站起身来,发现轮椅已经不见了。

她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堂的,走到黑乎乎的广场上,天还在下雨。肯定因为下雨,人群迅速作鸟兽散。没走五步,两个模糊的身影来到她身边。

“还记得我们吗?”

听不出她是谁,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她好一会儿才认出,凑近了看,哦,是某某某和某某某,镇上的一对老年夫妇,他俩低声说话。

“我们在教堂看见你,特别高兴。我跟老头子说:咱们去门口等她。我们很敬重你,一直都很敬重。”

接下来老头子说话,声音也很低。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雨伞上,毕妥利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我们从来都不是民族主义者。当然,最好别让人知道。”

毕妥利谢谢他们,说:对不起,我赶时间。

“好的,不耽误你。”

赶时间?她才不赶时间。她融入黑暗中,走进一间门廊,靠在墙上歇一会,等腹痛过去。

27.家庭聚餐

星期天吃海鲜饭。内蕾娅第一个到,没穿高跟鞋,没抹口红,没带老公。母女俩在玄关靠了靠面颊。

“伦敦玩得好吗?”

内蕾娅带来一块进门脚垫,说在某某地方买的,发音时,口形略夸张,恐怕是操练了两个礼拜的英语,惯性使然。

“漂亮吧?”

进门脚垫上的图案是红色双层巴士。毕妥利佯装开心地回答:是很漂亮,女儿,干吗要破费?内蕾娅去楼道,换上新脚垫,将旧脚垫靠在墙上,一会儿下楼,带去扔垃圾筒。

“基克呢?他不爱吃海鲜饭?”

“我跟他结束了,一会儿跟你们说。”

“煤球”在沙发上打盹,不睁眼,随便摸。外面天灰蒙蒙的。门铃响了,哈维亲吻/拥抱妈妈,亲吻/拥抱内蕾娅,没有理会猫咪,没有留意到刚刚蹭完鞋的是一块新的进门脚垫。他带了一瓶葡萄酒和一束花。用不着破费。他们仨很少在一块儿吃饭:圣诞节、毕妥利生日,还有今天?今天没有特殊原因,只是内蕾娅从伦敦回来,或三个人好久没有同桌吃饭了。哈维聊起医院一个病人的悲惨遭遇和另一个病人的滑稽遭遇,可是听完第一个病人的悲惨遭遇,他们怎么能笑得出?先吃冷盘。内蕾娅叙述旅行见闻(进了哪儿,去了哪儿,经过哪儿),哥哥边开葡萄酒,边想起另一个谈资,问妹妹:

“基克在干吗?”

“我想,他还在伦敦。”

哈维既好奇,又不解,开酒瓶的手停下。毕妥利赶紧插话:

“他们又分了。”

“我们没分。”

“你们分居了。”

“不是一回事。”

“尽管你们向来各住各家,我说的没错吧?”

“你说的没错。”

他们迟早都会知道,内蕾娅决定说,好好说,详细说:

“你们知道的:我俩经双方同意,已经分居。是否永远分居,得走一步看一步。基克打算每个月给我赡养费,我当然跟他说不要。”

妈妈眉毛一挑:

“为什么不要?”

“不想欠他的情。”

哈维把酒递给妈妈,她不喝;递给内蕾娅,她也不喝;他想给自己倒来着,后来也不倒了,将酒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边。毕妥利站起来,去厨房取海鲜饭。内蕾娅问:要帮忙吗?毕妥利说:不用。

趁妈妈不在,兄妹俩嘀咕。哈维说:

“我求你别提那个。”

毕妥利从厨房回来,听到最后两个字,问:

“哪个?”

柳条垫子上有烧焦的黑渍,爸爸还活着、住在镇上、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家里就用这个垫子;煮海鲜饭的锅,锅边掉了好几块瓷,也从那时候用到现在。内蕾娅不厌其烦地劝妈妈,劝了好多年,老古董劳什子扔掉算了,买新的;老古董餐巾也早该进垃圾筒,还是“老伙计”二十多年前擦油手指的餐巾。

海鲜饭噗噗噗升腾出最后几缕蒸汽。毕妥利盛给哈维,因为他是最心爱的儿子?因为他遇到实际问题一无是处?内蕾娅的性格跟他完全不同。她坚决地抓起饭勺,给自己盛,同时回忆/历数在伦敦吃过的质量还行/存疑的早、中、晚餐。等所有人渐渐将盘子里的海鲜饭一点点放入口中时,她又说起个人的短期和中期计划:

“我最终决定:行。一旦可能,我就去监狱参加恢复性司法见面。”

三人都不说话。这就是哈维让她别提的“那个”话题。她见无人反驳,便继续往下说:

“我跟调解人电话聊过,是位女士,人很好,我很信任。一开始没那么信任,后来越了解,越信任。我告诉她,我已经从伦敦回来了,打算重新参加准备活动。还有什么?啊,之所以全都告诉你们,是因为我做事不喜欢藏着掖着。我知道你们反对。”

妈妈和哥哥同时看她,表情严肃,其实是面无表情,又同时不看她。不把她当回事还是怎么着?能听见下巴活动的声音,大家齐齐盯着盘子,一点点消灭海鲜饭。然后,毕妥利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用老古董餐巾擦了擦嘴,用机械的、中性的声音问:

“你想要什么样的收获?”

“不清楚,我还不知道会跟谁见面。只有一点很清楚:希望他们中的一个知道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没错。”

哈维光吃饭,不说话。

“然后呢?”

“听他怎么说。”

“你指望他会向你道歉?”

“说真的,没想过。据调解人讲,截止到目前,所有参加过会面的人都感觉良好。个个悔不当初,甚至最后,连受害者都感觉成为更好的自己。对我而言,松这口气,可不是小事。从那以后,会良性发展。比方说:伤口不再流脓,会永远留个疤,但疤痕也是伤口愈合的一种方式。我不知道你们,但我希望有朝一日,照镜子,照见的不止是一名受害者。他们承诺会非常谨慎,不让媒体知情。”

哈维眉头紧锁,闭口不言。前几天,他跟内蕾娅强调过好几次:瞒着妈妈。为什么?免得她担心,结果,毕妥利很冷静。

“我说女儿,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我不反对。之前,有人以受害者关怀中心的名义给我介绍过这种会面,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个人觉得,随便找个杀人犯聊一聊,不是什么好办法,纯属浪费时间。我受的伤害太大,伤口无法愈合。伤口是整个身体,我觉得没必要跟你解释。如果到头来我会留个疤,那就是身体全部烧掉后留下的疤,整个人变成一个疤。那时候,也许我会遇到杀死爸爸的凶手,看着他眼睛,跟他说点心里话。”毕妥利问哈维:“你怎么想?哑巴了?”

哈维依然低垂着眼:

“这种完全个人的话题,我不发表意见。”

“我问你会不会去参加这种会面。”

“不会。”

回答得毅然决然,态度很冲。内蕾娅把没吃干净的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意思是吃完了。她又表示:

“见面后,我打算换个城市生活,去哪儿还不知道,也不排除出国。”

他俩听到,不评价,不提问。三人接着聊天,聊些日常话题,三言两语,一板一眼。第一个离开的是哈维,没吃甜品,没喝咖啡,因为星期天有球赛,他自小就是皇家社会会员,尽管很少去球场看球。内蕾娅帮妈妈收拾。只剩下母女俩,她问妈妈对她将来的计划有何看法。

“你已经是大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难道希望我像哥哥那样?”

“你哥哥怎样?”

“他是我认识的最忧伤的男人。”

“忧伤是什么?你懂个屁!”

“我也有充分的理由一蹶不振、颓丧消沉。你瞧,在英国那天晚上,我跟基克说好,分开一段日子。我去河边遛弯儿,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是一头扎进河里,一死了之?还是在徘徊已久的迷宫里寻找一条出路?我看看浑浊的河水和城市在水中的倒影,又看看人,听见附近某个地方飘出音乐,凉风拂在脸上。我的结论是:管他奶奶的!内蕾娅,抬起头来,别认输,活下去!就是,姑娘,哪怕你倒了大霉,也要好好活下去!动起来!去斗争!去寻找!对了,我知道你每天回镇上,我觉得挺好。我想,你也在寻找什么。”

“寻找?我?我不寻找什么,我回家。难道我连家都不能回?难道我碍着你了?”

毕妥利两眼冒火,双唇紧闭。两人没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内蕾娅出门,发现旧脚垫已经不在楼道上了。

28.兄妹之间

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内蕾娅走出门廊,外面在飘小雨。前方的坡是必经之路,远远地站着一个男人,打着黑伞,遮着脸。内蕾娅的心揪了一下,不是说现在没有恐怖袭击了吗?这态度,这模样,一个人,不由得让她担心起来。保险起见,换到街对面去走。没一会儿,那人转过身来,居然是哈维。

“你不是说,赶时间,要去看球吗?”

“我改主意了。”

理由是什么?觉得跟她单独聊一聊比看球更重要。内蕾娅说:你别吓我。哈维说:你别害怕,只是两人很少见面,没机会单独聊一聊。他俩决定接着往下,走到圣马丁街。走在路上,内蕾娅说:把伞收了吧,雨不下了。哈维收了伞。不一会儿,两人在欧罗巴酒店的咖啡厅坐下。

“我都不知道你爱喝白兰地。”

“嗯,总得喝点什么。咱们不能干坐着,不消费,不是吗?”

她要了母菊花茶。刚吃完海鲜饭,肚子撑,嘴里油。

哈维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不铺垫,直入主题:

“在去妈妈家之前,我本该跟你见个面,聊一聊的。说实话,我很不开心。咱俩应该定几条规矩,免得再让她受苦。你实在是考虑不周。尽管我承认,部分责任在我,没有及时干预。”

“没有让我闭嘴?”

“你就说说将来的计划,已经足够。出于谨慎,或者有个词,不知你听没听过,出于分寸。”

“就像你现在这样,有分寸,是不是?”

“说说你第N次分居也就行了,别的事最好改天再说。也许你觉得妈很冷静,可我向你保证,那种冷静是装出来的,是她寡居以来所戴的面具,她只是在装坚强。你说啊说,说得没完没了,有时候说得可起劲了,说得我烦得要命。你要是仔细观察,会在妈妈的额头上、眼睛里看到:你说的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她心坎上。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哦,是吗?你要是能看见,那就怪了,明明一直埋头吃饭,就没抬过头。”

“有些事,不用看,也能看见。内蕾娅,你听好。或许,你跟基克分居对你的伤害,比表现出来的更严重,这点你自己心里清楚。吃饭时,你给我的印象是:突然想做很多事,无论殃及谁,无论会对身边的人有何影响。说真的,你的内心并不平静。”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我非得按你的方式走?”

“去伦敦前,你向我保证:已经放弃了恢复性司法见面这个念头。如今,我们又得知:你要继续。我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想远走高飞之前,获取一点心理安慰?想各找出路,各自逃命,不是吗?看看妈妈的反应,你真的能得到安慰?我不能。或许,面对悔不当初的凶手,我会一瞬间感到安慰。可是,等我回到圣塞巴斯蒂安,发现个人松了口气,对亲人没有好处,甚至适得其反时,我的感觉会和过去一样,甚至更糟。”

“你在骂我自私?”

“说你天真好了。”

“哈维,我不是你的三岁小妹妹,童年已经离我很远。我不需要人生导师,我的人生会自己安排。”

“我不否认,所以才会坐下来跟你聊一聊,相信你能做出决定,避免犯错,避免像今天这样,伤害别人。”

“你太夸张了。”

“你将爸爸的遭遇挪作私用,按你所需,对你方便,随你怎么叫,寻求一条出路。然后你志得意满,远走高飞,在海边的棕榈树下,开始崭新的生活。你从没想过,也许这样做,会让留下的人更痛苦。”

“情感上,你们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妈妈和你掉进痛苦、怨恨、忧伤的深渊里无法自拔,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把自己拔出来。我跌落过谷底,已经受够了,内心有需求,需要改变。因此,我找人咨询,想去见凶手,告诉他:你们对我做过这些,后果是这些,你留着,送给你;然后我再带着他的道歉,或没有他的道歉,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不会戳我脊梁骨的地方,为别人做点事,比如为遭受虐待的妇女和孤儿做点事。说我自私,简直无稽之谈。甚至我觉得,留在这座城市,继续舔伤口,直到生命的尽头,那才更自私。你别再盯着这杯该死的白兰地了,你看着我。我是一个跟丈夫分居的女人,没有孩子,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更年期。你在伤害我,我想拿母菊花茶泼你的脸。”

哈维神色自若,没看她,甚至在跟她说话时,继续盯着白兰地:

“有个情况你不知道,抱歉之前没告诉你,这也是我们本该见面的另一个原因。我觉得妈妈病了,什么性质,还不知道。最近一次检查结果一点儿也不好。你在伦敦时,我帮她约了这儿最好的肿瘤专家之一,可那天,妈妈没去,她说忘了,我很怀疑。我不想吓她,只说是常规复查。她又不傻,有症状,多少会自己判断。我拜托你,计划延后。照我说,至少咱妈活一天,搁置一天。行行好,你那边别有什么动作,让她雪上加霜。”

“是癌症?”

“肯定是。”

哈维喝了两杯白兰地,加上妹妹的母菊花茶。他去柜台结账,顺便跟服务生打听比赛结果。上半场进行到一半,比分零比零。他折回去找妹妹,没再坐下。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一声。”

“没什么好想的。明天,我给调解人打电话,跟她说放弃。医生大人再次得逞。不过我保证,总有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哈维俯身,在她脸颊上留下一个兄长的吻。

“日子艰难。”

“你说得没错。”

兄妹俩简单告辞,没有笑容衬托,没有感情渲染。他出门,雨停了。她继续坐在角落桌边,怔怔地看着窗外,街上灰蒙蒙的。

29.两种颜色的树叶

只是因为要在咖啡厅里多坐一会儿,内蕾娅要了一瓶矿泉水。下午,天色渐渐暗了,来往车辆打着车灯。咖啡厅里的人呢?很少。她换了张桌子,靠近玻璃门,能更清楚地看见外面车来车往。窝在一边的感觉好极了,一个人慵懒得很,想不出能去哪儿。

车辆并非川流不息,而是随着圣马丁街口红绿灯的频率,时有时无。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内蕾娅微微惬意之余,有些忧伤。油油的海鲜饭,回味仍在口中,于是那忧伤便可以承受。

突然,呼噜呼噜地驶过一辆公交,不是市内公交,她就坐在车里。我和我的青春岁月正在前往萨拉戈萨,在爸爸的希望/恳求/要求下,去念法学专业四年级。多年前,他想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女儿。

大清早坐上龙卡莱萨公司的公交车,我一路哭到潘普洛纳。好姐妹们,周四的晚餐聚会,骑摩托兜风,迪厅。在那个遥远的十月,我失去/扔下了所有。萨拉戈萨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一个没有海滩、没有海湾、没有山峦的城市,太可怕了,怎么能住得离海那么远?可是爸爸心意已决:相信我,没有别的办法,离巴斯克越远越好。去巴塞罗那,去马德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管要花多少钱,只要人平平安安的,顺利完成学业就好。因为她被萨拉戈萨大学录取,就去了萨拉戈萨。她从家哭到潘普洛纳,在那儿转车,第二程情绪有所好转。为什么?她在潘普洛纳公交总站咖啡厅喝了一杯牛奶咖啡,吃了一块土豆鸡蛋饼。妈的!肚子填饱,人生变好。有个小伙子去洛格罗尼奥还是哪儿的,不记得了,过来讨好她,恭维她,对她心存幻想。而她只想打打岔,一边看挂钟,一边让他存了幻想,留下一个假电话号码和唇上的一个吻。总之,土豆饼和小伙子让早晨明媚起来。她一路睡到图德拉,到萨拉戈萨时饿得前心贴后背,但情绪挺好。

之前,她只去过一次萨拉戈萨,住了两个晚上。热死人了,真的会热死人的。住在客栈,晚上也热得像蒸笼。她去报到注册,顺便寻个住处,在圣弗朗西斯科广场的书报亭里买了一份《阿拉贡先驱报》,留下几版租房广告,其余直接扔进垃圾箱。德利西亚斯区的房子,拉斯富恩特斯区的房子,这儿的房子,那儿的房子,哪个区她都没概念。天热,下午两点,街上别说人了,连一只鸟、一只苍蝇都没有。她钻进电话亭,话筒烫手,只好用面巾纸包上。她在众多号码里挑了一个,拨出。对方的报价低到不可思议,她不放心地问:房子是不是在萨拉戈萨。什么?在市区,不在乡镇?她感觉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茫然:当然在市区了,就在市区。于是她想:我的妈呀!我到了个什么鬼地方?好吧,她打个车,想去看一眼,赶紧把房子搞定,尽快回家。她一说地址,的哥就明白了。好兆头,估计那条街很有名,文明城市该有的东西,街上应有尽有。哪些东西?路灯、人行道、商店。有一会儿,她很想问的哥:那儿远不远?被她生生咽了下去。一方面不好意思,当然了,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买张城市地图;另一方面,万一的哥发现她不认识路,会故意绕个大圈子,宰她一刀。车开到托雷罗区,过运河,几乎能看见墓地时,的哥说:到了。她付钱,下车。房子呢?挺好,干净,一点也不黑,配了简单的家具。窗外的风景很不怎么样,喂,又不是来度假。说真的,内蕾娅上楼敲门前,已经认准了这个地方。她想起妈妈的忠告:女儿,重要的是开学时,有个落脚点,然后再定定心心地骑马找马,逐步改善。妈妈还说:进门厅,先看报箱。真的!穷人顾不上打理,只有生活优越的人才会把报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妈妈说:看报箱,就能知道住户属于哪个阶层。这里的报箱给内蕾娅留下的印象非常好,楼梯和墙壁也很清爽。门开了,她跟未来的室友握手,更加笃定萨拉戈萨的住处就是这儿了。

她住了好几个月,就没怎么见过来自韦斯卡的室友,也确实搞不清她是做什么的,肯定不是学生。房子最大的缺陷是离学校太远,离酒吧和娱乐场所也太远。后来刮北风,起雾,冬天来了。天寒地冻,冷得她想骂人。买了个电炉子,用处不大,离开几米,就冻到了骨子里。来年初,她搬到了洛佩兹·阿略埃区一套地段佳、供暖好、租金更高的公寓,和两个特鲁埃尔姑娘合住。一个比她小,也念法学,一个念文学,三人一见如故。

萨拉戈萨。要是哥哥知道、妈妈知道就好了!除了开头那段在托雷罗区公寓瑟瑟发抖、孤单寂寞、想家的日子外,她几乎称得上幸福,只是当时并不自知,只顾着肆意挥霍青春。很快,她结交了新朋友,如此心理健康、开朗温和的朋友,别处都没遇到过。她在不放松学习(没有一门挂科)的前提下,经常刷夜、做爱、喝酒,偶尔吸可卡因和大麻。她学会没有大海、没有摩托,照样生活,将原本不该忘记的糟心事、闹心事抛在脑后。其实她没忘记,只是隔得远了,传到耳里,已经淡了。或者,她压根就不知情,部分因为家人,特别是充当保护伞的爸爸,无论如何要瞒着她。

那个灰蒙蒙的星期天,坐在欧罗巴酒店的咖啡厅,看着车来车往,对着一只杯子和一小瓶矿泉水时,她想起了学生时代在萨拉戈萨结识的面孔、去过的地方、发生的趣闻、参加的聚会和许许多多亲身经历的事。她又一次感到扎心,已经好多次了。突然,美好的回忆全都变成了某些树的叶子。哪些树?那有什么要紧?就是正面一种颜色、反面另一种颜色的叶子。正面亮绿,赏心悦目;反面淡绿,带着负疚感和悔恨。她看着双手,后悔曾经年轻过,更糟的是,后悔曾经幸福过。

妈妈在电话里总是责怪她不回家,镇上许多人已经不跟他们说话,他们感觉被人抛弃。一分钟后,爸爸抢过话筒,压低嗓门,对她说:女儿,你别回来,想都别想,我们会去看你的。需要什么,跟我说。我操,爸爸有多爱她!我的爸爸,我的老爸。她人在萨拉戈萨,以为爸爸送她去外省念书,是因为他们被骚扰、被迫害,不想让她也被骚扰、被迫害。她知道有人威胁他们,有人刷标语,知道爸爸在做准备,把公司迁到更太平的地方。然而,妈妈告诉她的事,爸爸下葬后,她才知道。在一封敲诈信上,列出了有关内蕾娅的生活点滴,所有信息准确无误:在哪儿念书,每周四跟小伙伴们在圣塞巴斯蒂安的老城区晚餐聚会,连她摩托车的颜色和通常停放的地点,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30.倒空回忆

水喝完了。晚上七点一刻,她决定买单走人。可是……可是什么?内心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内蕾娅,别傻了,装着满脑子的回忆,别一个人待在家里。此时此刻,就在此地,倒出来,全部倒空,以后它们就不会烦你了。她想:反正晚上时间多,十一月是很操蛋的一个月,湿乎乎的,不亮堂。

想到这里,她觉得悲伤那么大,压得她从椅子上站不起来。她举起矿泉水瓶,向服务生示意,再来一瓶。她不渴,只是不好意思干坐着,不消费。

妈妈、哥哥和她,三人已经变成卫星,围着一个被谋杀的男人转。不管乐不乐意,多少年来,他们各自的生活都在围着那场谋杀转。那意味着什么?我操,意味着无休无止的苦,无休无止的痛。这样的日子总该有个了结,可我不知该如何了结。刚有个主意,就被妈妈和哥哥否了。

服务生送来一小瓶水、一只装着冰块和一片柠檬的杯子。她看倦了车来车往,百无聊赖地窝在椅子上怀旧,忘了道谢。她沉浸在思绪中,似乎人在监狱探视室,面对着悔过的埃塔分子:家人并不知道我在何时何地得知爸爸遇害的消息,他们一直以为是酒吧老板的儿子告诉我室友,室友再转告我的。换个角度想想,也没多大关系。她跟妈妈说和朋友在一起,回去晚了,到公寓时,已经半夜,对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她在说谎。下午五点,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就听说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背后有人问:在哪儿?她当时急着回公寓放东西,准备去兽医系参加学生派对,没好好听。反正又是一起恐怖袭击,她一点也不好奇,明天看报纸不就得了。公寓里黑灯瞎火的,没有人。她冲了个澡,没洗头发。外面冷,还下着雨。这时,回来了一个室友。你好!你好!只字未提恐怖袭击。哈维还没有电话联系酒吧老板,老板说按门铃时,三个租户一个都不在。六点前,内蕾娅准备停当。她没花多少时间打扮,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爱化妆,洒了几滴香水就好。一个男同学,叫什么来着?何塞·卡洛斯。他来接她出门。

男男女女加起来,一共十个还是十二个,全是学生,有些她不认识。嗯,他们陆续赶到托马斯·布雷顿大师街的一家酒吧,先会合,喝点酒,等到合适的时间——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间合适——再分坐几辆车去兽医系。据说,兽医系在鬼不生蛋的地方。她完全没概念,问是不是远到没办法走过去,他们都笑了。她板着脸,不,是绷着脸。他们以为她生气了,一个小伙子向她道歉。一个姑娘问:你怎么了?她回答得闪烁其词:没有,没怎么……另一个姑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又说没有。她还能怎么说?

她偶然抬头,看见爸爸的照片出现在搁板上方的电视机屏幕上,顿时明白过来。她怀疑过吗?没有。从第一刻起,她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当即确认了她的判断:吉普斯夸一名企业家遇害。身边是笑声和幸福的闲聊声,她佯装无事,心怦怦跳,跳得胸口疼。他们不跟她说话时,她又去看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许多人,对着麦克风说话,酒吧里太嘈杂,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白大褂在说话,神情严肃的巴斯克自治区警察阿丹萨在说话,最后看见一条街和一栋房子的正面,她一眼就能认出。

幸好穿的是黑色牛仔裤,她小便失禁,继续佯装无事。坐在欧罗巴酒店的咖啡厅,她临时起意,幻想一次恢复性司法见面,幻想恐怖分子就坐在面前,幻想在跟他悄声说话。她又坐了差不多五分钟,甚至听小伙子说笑话,还跟着笑了笑,行若无事地喝完啤酒。多年以后,所有细节都化为埋在体内的炭火,无人倾诉。说给家人听?想都别想,遭遇同样不幸的家人理解不了她。说给基克听?他总在忙生意,忙得不可开交,对我俩认识之前的事不感兴趣。

她偷偷冲那个叫何塞·卡洛斯的小伙子做了个手势。他不是她男朋友,可说到底,酒吧里这么多人,也就他值得信任。小伙子会了意,认为她想跟他单独聊聊,或是别的什么。总之他会了意,跟她来到街上,几乎走到街角。天已经黑了。她大腿尿湿,走到离酒吧稍远处才回头,抱着小伙子,彻底崩溃。上帝啊!哭得惊天动地,把他给哭傻了。你怎么了?怎么回事?他们惹你了?她说:我爸。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我爸。傻愣着的小伙子又问:说什么呢?你怎么了?直到内蕾娅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可以好好说话。她让何塞·卡洛斯送她回公寓。

她求他别把她一个人留下,整晚陪她。好吧,听你的,全听你的。他俩上楼。内蕾娅进门,直奔厕所清洗。室友马上来告诉她,楼下酒吧通知,让她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有急事。内蕾娅说:没错,埃塔杀了我爸爸。室友这才知道消息,双手抱头,失声痛哭。另一位室友吓坏了,也来走道上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天真地问:你爸是宪警吗?她也哭了。内蕾娅求/命何塞·卡洛斯陪她进房间。喂,你不去打电话?她说:陪我,别离开我。他俩上床,他说:他们杀了你爸,我操,他们杀了你爸。她想做爱,他不行,一个劲地骂娘,诅咒,睡了过去。房间里黑乎乎的,内蕾娅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自己那包,又抽完小伙子那包。如果可以,她会抽完全世界所有的烟。

天终于亮了,又是新的一天,百叶窗缝隙里透着光亮。内蕾娅有种舒心的感觉,昨天发生的事虽然忘不掉,但今日不同昨日,可以给她安慰。就像地震、火灾或其他灾难过后,人在废墟中,确认自己劫后余生。瞧我,尽胡思乱想。几点了?早上七点?八点?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何塞·卡洛斯睡在身边,像个孩子。她肆无忌惮地把他摇醒:你可以走了。小伙子腿细,毛乎乎的。他忙不迭地听话,一眨眼穿好衣服,一溜烟地跑了,忘了说好听的,也忘了给我一个告别的吻。

剩下她一个人,发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一切如常。跟每天早上一样,能听见车来车往。天依然在下雨,行人打着伞,走在人行道上。还有什么?人们依然赶去上班,似乎昨天没有发生过恐怖袭击。内蕾娅没穿衣服,把头伸出窗外,坚信世界在跟她玩一个阴谋。她恨早上,恨下雨,恨对面的房子,恨带小狗经过的夫人。所有一切像在告诉她:没错,他们是杀了你爸爸,那又怎样?母鸡会死的,屎壳郎也会死的。这个想法让她感觉糟透了。突然,她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又跌入到另一个更可怕的噩梦中。她从包里掏出梳妆镜,头一回看了看身为恐怖主义受害者的自己,眼睛、鼻子、额头。早晨的凉意溜进窗户,开始往她身体里钻。她猛然意识到:昨天下午的事是真的,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还在后面。她不能再拖了,想到要跟妈妈打电话,顿时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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