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她没吃早饭,没洗漱,走到戈雅大街的一个电话亭,差不多八点半。嗯,结果一直到十点过,她还没有给家里打电话。她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茫茫然地走到天主教国王费尔南多街和格兰比亚街,再折返,每回经过电话亭,都过其门而不入,继续淋雨,浑身湿透,吓得瑟瑟发抖。她想跟妈妈说不回家,尽管既没有考试,又没有紧急的功课需要完成。为什么?因为不想看见遗体、棺材和墓地,对我来说,这些都太可怕;也不想让人把我跟恐怖袭击联系在一起,不想让人采访、拍照,让萨拉戈萨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是谁。我不停地想怎么在电话里跟妈妈说,跟她这么说,跟她那么说。她在格兰比亚街书报亭的报纸头版上看见了爸爸的脸,差点想去买一份,可是她不敢。为什么?她觉得难为情。
七天后,她回到镇上。那时候,爸爸已经下葬,已经不是最后一位埃塔遇难者。妈妈不能原谅我,我知道,不需要她亲口告诉我。这些年来,内蕾娅从妈妈无数的表情中、说某些话的语气中、为鸡毛蒜皮的事批评她的话语中感受到这一点。所有这些,她都想去监狱,告诉一个悔过的恐怖分子,将内心残留多年、未能熄灭的炭火一吐为快。可她不能这么做,因为医生大人不允许,她不想跟家人闹翻。咱们好歹要过太平日子!
“买单。”
31.黑暗中的交谈
傍晚,她在厨房冲他发火。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脱鞋。埃塔给他写信,他居然不告诉她,这怎么可能?
“我还以为:我们夫妻无话不说,至少重要的事会说。”
“老伙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冷漠地解鞋带。毕妥利站在他面前,脸气得通红,一个劲地数落。好了,好了。他工作了漫长的一天,冲着地面叹口气,仿佛在说:瞧这顿絮叨,什么时候才能完?
“你怎么知道的?”
“跟米伦聊天知道的。”
“我想自己处理,不想让你们担心。”
毕妥利接着数落。过了一会儿,他打断她,问她晚上吃什么。
“酱汁牛蛙。问这个干吗?”
“我一点也不饿。”
晚饭时,他们各想各的心思,没聊几句。“老伙计”只说了三点:她的批评和抱怨帮不上什么忙;这种事只能悄悄处理;胡利安这个傻瓜,真该割了他舌头,他能说给老婆听,天知道他还会说给谁听。
吃完饭,他直接上床,按他的话说,直接钻被窝了。毕妥利留下来洗碗。内蕾娅时不时地提醒她,家里买得起洗碗机。她就是不理,说:不买!明明长着两只手,买这么个大家伙不是浪费?既费水,又费电。等你结婚,在你自己家,怎么弄,随你。在我家,你少指手画脚。
讨论这些家务事,“老伙计”一般不插嘴。有洗碗机,没洗碗机,无所谓。他每天早睡早起,工作日六点,有时候更早,已经在办公室处理事情了。周末要参加骑行俱乐部的阶段训练,天不亮也会起床。难得哪次打牌打得胶着,忘了看表。他正常十点上床,除非有特殊情况。
这个点儿,唯一能让他醒着的是巴斯克电视台转播的球赛。他会看比赛,看到不得不离开。家里看什么电视,毕妥利说了算。她喜欢一个人看节目。
于是,吃完晚饭,“老伙计”跟平常一样上床,在毕妥利那边躺下。从结婚起,他一直替她暖床,夏天也不例外。没说好,只是习惯成自然。哪怕有些日子两口子吵架,他也照做不误。然后毕妥利十一点、十二点过来睡,他用不着醒,就会翻到自己那边去。
毕妥利上床后,会翻一翻八卦杂志,这回却一刻不耽误,关灯。她在黑暗中坐着,倚着床头,双臂抱在胸前。“老伙计”睡觉会打呼噜,现在却呼吸平稳,毕妥利料想他没睡着。
“还等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老伙计”不出声。她知道/猜到他醒着,没把问题再问一遍。过了几秒,他烦得咂了咂嘴,明显很不情愿地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人勒索他,他没有隐瞒数目,也没有隐瞒专程去了趟法国。但他没说,最后这封信上提到了内蕾娅。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毕妥利感觉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脸冲着她:
“今年我已经付过钱了,再多,我也拿不出。那些混蛋狮子大开口,现在我又是贷款、又是买车,还有几个客户欠着款子没还,你别忘了,咱们在圣塞巴斯蒂安的房子还有部分款子没结。谁知道呢?没准他们搞错了。哪个傻瓜入账时,没记上我这笔,要么记错地方了。要是收钱的把钱吞了,自己挥霍,谁会来告诉我?没准胡利安说得对,第二次要钱原本对象就是别人。所以我觉得,暂时什么都别做,等一等,自然会有眉目。要是我搞错了,他们会再要。”
“说实话,我有点怕。”
“怕有什么用?”
“那些是坏人,在镇上有许多朋友。”
“镇上人都了解我。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说巴斯克语,我不搅和政治,我提供就业岗位。每回过节筹款、给足球队筹款,无论什么筹款,‘老伙计’总是给得最多。要是外头有人来害我,他们一定会拦着。喂,这个是自己人。还有,凡事可以跟我商量,不是吗?”
“我觉得你太相信别人。”
“别以为我傻,我也做了防范措施。人在公司就没事儿,我有办法保护自己。”
“哦,真的吗?怎么个保护法?在抽屉里放把枪?”
“在抽屉里放什么,那是我的事。我就告诉你,我在那儿很安全。要是事情麻烦了怎么办?嗯,那我就带上卡车,到别处去,到拉里奥哈或附近地区。年轻时刚起步那会儿,底子更薄,瞧我不也发家了嘛!”
“哎,就算你是镇上的人,要是哪个员工把你的情况告诉埃塔,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有这个可能。”
“你跟本地别的企业家聊过没?”
“聊了干吗?肯定所有人都掏钱。我跟阿里萨瓦拉加哥哥隐晦地提起过,他把话题绕过去了。我跟你说,这种事儿,各人自扫门前雪。”
毕妥利滑进被窝,躺下。左邻右舍的声音小了,街上偶尔有人说话,垃圾车过来收垃圾。两口子背对背,屁股对屁股。“老伙计”脸对着自己那边墙,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我想让内蕾娅出去念书,去哪儿都行,暑假后就走。”
“咦,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她出去念书。”
“你跟她说过了?”
“还没。你见到她,先做做思想工作。”
两口子不说话。一帮出来喝酒找乐子的人从阳台底下经过,之后重归寂静。教堂的钟响了,正在报时。“老伙计”一反常态,一晚上都没打呼噜。
32.文件和物品
盖上墓穴的大石板时,毕妥利的眼睛是干的。从今往后,哪怕用洋葱擦眼睛,我也不会再掉一滴泪。她想:下回墓穴再见光,就该我进去了。她坚信“老伙计”将一大堆秘密带进了坟墓。
她老骂他“骗子”,特别是头几回去墓园看他时:
“你瞒得我好苦啊!发生的事、他们对你做的事,你瞒了我一大半。亲爱的‘老伙计’,我在你身边躺下那天,你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我说。”
回家前,她已经原谅了他,总是如此。她怎么能不原谅他呢?可怜的“老伙计”,人那么好,那么护着家人,还那么倔。说最后这句时,她变了声,意思是: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
“是埃塔和倔脾气要了你的命。”
树倒猢狲散,公司关门,十四名员工被遣散。毕妥利和内蕾娅听哈维说过多少次:恐怖分子这么做,是要维护工人阶级的利益。哈维没辙,只好把公司关了。事先问过妈妈,想不想管理公司。我哪儿行?内蕾娅总算回到镇上时,他也问过内蕾娅。我哪儿行?他自己也不行。于是,在一名金融顾问的协助下,他们把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当废铜烂铁扔了。
哈维在铁栅栏大门上挂了个牌子:因丧歇业。闷闷不乐的妈妈突然精神,悄声对他说,应该写:人被杀,故歇业。哈维没听她的。员工呢?无人参加追悼会,两人参加圣塞巴斯蒂安的葬礼。
若干天后,一名员工代表所有人来问老板儿子何时复工。即便到这个时候,他也没跟哈维说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哈维见他又可怜、又可恨。这些人难道以为害死了老板,还能跟过去一样?他加重语气,耐着性子搪塞,想打发他走。可那人硬是听不懂话,非得知道何时复工。哈维没好气地对他说:自己只是一名普通医生,没能力去接管一家运输公司。
清理办公室文件、跟银行交涉、取消订单(有些还是国外订单)、变卖资产、解体公司、走无数道程序,简直麻烦透顶。最后,在医院同事的建议下,他把这些事都交给专家处理。
同事还问了他一个问题/给了他一个建议,他转告妈妈:或许能保住那些工作岗位。怎么保?把公司以优惠的条件转给员工。
“想都别想!”
毕妥利顿时忘了哀痛。哈维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员工们闹过无数次罢工,砸过好几扇玻璃窗,在公司门口安排罢工纠察队,威胁爸爸。他们中有个领头的,叫安东尼,好斗得很,工作服上贴着巴斯克工人委员会的贴纸,带头闹事,不知让“老伙计”少睡了多少觉。“老伙计”炒他鱿鱼,几小时后,他带了工会两个打手,逼他重新录用。其他员工呢?有些是好人。可“老伙计”遇害后,他们声援过我们吗?同情过我们吗?他们可以送张小小的悼唁卡片来意思意思,连这个都没有!波略埃墓园的葬礼,只去了两名员工,什么话也没说。
所以:
“我宁可把公司当垃圾扔了,也不转给那些人。”
哈维开车拉走了好几个箱子,里面装着卡片、发票、收据和各式各样的文件,有些整齐地收在圈圈文件夹里,有些散落在各处。可别……可别什么?嗯,可别趁公司没人,没开门,让人进去偷东西、搞破坏。欠债的想毁掉证据,不用还债。恐怖主义的信徒杀了人,还不足以泄愤。
内蕾娅说:
“咱们要得被迫害妄想症了。”
“有可能。”
毕妥利对一沓沓文件不感兴趣,只要告诉她在哪儿签字就行。公司的事,她不想知道。她说:公司就像招风耳和爱骑行,是“老伙计”的一部分。哈维专注地看着妈妈,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她没有。她悲观地预言道:要是儿女接手公司,会落得跟爸爸一样的下场。
然而,她对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很感兴趣。一天下午,哈维装了好几个纸箱,送到圣塞巴斯蒂安家中。后来,她和哈维又把物品交给内蕾娅。那些物品,至今仍保存在内蕾娅家中。
毕妥利对哈维说:他可以走了,她想一个人好好看看“老伙计”的东西。
“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不用。”
“你知道爸爸……”
“跟你说不用。”
说不用,就不用。毕妥利送他出门,亲了亲,再见。家里只剩下她一个,走开!她把“煤球”从沙发上赶走,自己坐下,打开纸箱。“老伙计”从来没告诉过她:他在办公室藏了一把手枪。惊讶吗?一点也不,我早料到了。他不是总说在那儿很安全吗?她将黑家伙握在手里,上过子弹没?天啊,真沉。金属枪壳凉冰冰的,手指远离扳机,以免走火。可是诱惑太大,她拿枪指着天花板上的灯。子弹进入身体,对方倒下,弹孔里开始流血,开枪的人是何感受?
她取出六个小盒子,每个小盒子里装着二十发9毫米×19毫米口径的子弹,只有一盒开封。“老伙计”,土匪“老伙计”,枪手“老伙计”,你这个大好人会对谁开枪?我说,那天你为什么不带枪?哎,你明明可以正当防卫的。
她把那些能要人性命的家伙放在地上,拿出丈夫放在办公室搁板上的带框照片:一张是跟她的合影,两人都很年轻,站在比萨斜塔前笑;两个孩子一人一张,哈维十二三岁,内蕾娅第一次领圣餐,盛装打扮,漂亮极了;还有一张四个人的合影,亲戚结婚,一家四口特地在阿斯佩蒂亚教堂门前照的;还有两张,是“老伙计”分别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她又拿出一些没那么感兴趣的物品:几支圆珠笔、一支自来水钢笔、骑行俱乐部的奖品、扑克牌大赛的奖品、一支仙人掌形状的蜡烛,是他的小公主,他的心肝宝贝,连葬礼都没露面的内蕾娅送的。总之,全是饱含个人情感的小玩意儿、各种装饰物、各种纪念品。敲诈信呢?不见踪影。也许被“老伙计”毁了,也许被哈维塞到其他文件里了。
33.刷在墙上的标语
办公室高高在上。一个简简单单的平台,立在钢柱子上,玻璃幕墙,老板坐在里头,库房尽收眼底。往停车场开了扇窗,据“老伙计”说,这么设计,是要掌控院子里的情况。“老伙计”控制欲极强,恨不得公司里的事,件件亲力亲为:行政管理、签合同、监督装货卸货、给发动机上油、测轮胎压力、洗车、开车。大门进出他都盯着,万一来了客户或不速之客,马达声一响,他就探头去看。
公司砌了水泥围墙,两米多高,上面还架着金属网。铁栅栏拉门,晚间关闭,工作日敞开。内蕾娅小时候,镇上的小伙子问她:她爸是不是建了一座监狱?她也开玩笑地回答:没错,囚犯就是员工。
一天,“老伙计”大清早去公司,站在窗前,看卡车拖挂,他不放心。他对什么都不放心,对老司机也不放心。拖车挂好,卡车启动,露出之前被遮挡的部分墙面。他在办公室,见墙上有人用喷漆喷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老伙计”压迫人!
这是针对他刷出的第一条标语,他的第一反应是:乱涂乱画。他气人瞎指控,气把墙糟蹋了,更气把他的绰号写成西班牙语,最气/慌的是标语刷在墙里头,这意味着有人——夜里摸黑?——擅自闯入。毕妥利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说不排除是某个员工干的。“老伙计”出办公室,下楼。金属楼梯又窄又陡,毕妥利老说:早晚哪天你会摔死。他顾不着看脚下,尽量不怒形于色,走到修理区,要了一支喷枪。他明明可以吩咐员工,用喷漆盖上那条胡说八道的标语。可“老伙计”是行动派,说干就干,决定果断,无论技术活、管理活,能多干,就多干。于是,他二话不说,走到墙边,噗嗤一喷,就把标语给盖上了。
中午回家吃饭,他告诉毕妥利。两口子过了一遍员工(她说是“工人”)名单,猜谁的可能性最大,谁会怀恨在心,认为被老板不公正对待。可还是那句话:无凭无据,无计可施。两口子谁也没把标语跟敲诈信联系在一起,过了几周,都忘了这事儿,日子如常。
截止到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老伙计”家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大概几点?晚上十一点左右。他和胡利安一路吵回家,俩人是好朋友,喜欢拌嘴,玩扑克打对家,牌技高超。不过有时候没办法,对手牌抓得好。于是回家路上,因为牌没打赢,你怪我,我怪你,也就不足为奇。
晚饭是在集体食堂吃的,各人带饭,老婆在家做的。他们计划第二天早起,晚饭前打牌,晚饭后就不打了。第二天骑行距离远,终点在苏马亚中心的一家酒吧。
总之,他们回家时,喝得不少也不多,跟平常一样,一路吵回家,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口不择言,但无伤友情。问题是吵得凶,路灯暗,两人都没留意到房屋正墙上新刷的标语,标语盖在正墙下方林林总总的老标语、海报和广告上。“老伙计”家门廊边那条还没干透,两人开始都没看见,停下来把架吵完,分手告别。一个说:但愿明天别下雨;另一个回答:嗯,傻帽,七点半广场见。这时,胡利安发现:墙上写着“老伙计”的名字。
“我的个老天!”
“怎么了?”
“老伙计”,告密去!我的天啊!胡利安说:上床前,把它涂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人分手。“老伙计”气得直骂娘:我操他奶奶的。他没回家,直接去了车库,里面还有几桶没用完的油漆。我会去告密?都怪该死的押韵。我一辈子就没跟警察搭过话。还有个问题:没刷子。也许有,一生气,一着急,没找着。算了,卷张报纸当刷子。油漆怎么样?结块了,还没完全干。他好歹把标语涂得让人看不清,弄脏了裤子,他管不了。毕妥利会抱怨的,那就让她抱怨好了!说我去告密!在这个镇上,最大的污蔑不过如此,跟几周前公司墙上刷出的标语如出一辙。
他决定第二天骑行回来,去买新油漆。上床跟毕妥利说,毕妥利回答:
“也就是说,你认为他们会刷更多的标语。”
“我觉得这不是一般的胡闹,还是防着点好。”
“真要是这样,涂了有什么用?你的处境很不妙。告诉我,你在街上看见其他标语了吗?”
“我跟胡利安一路走来,没看见其他标语。”
“你肯定?”
“嗯,不能完全肯定。都这么晚了,我还穿着睡衣,不出去了。”
去告密、压迫人、当叛徒,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用巴斯克语,也用卡斯蒂利亚语,写在他家街上、附近街上、广场上,明摆着是迫害。老区里至少有二十条。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不会是乱涂乱画的人干的。然后你可以想象,周边墙上还有多少?这是有计划的集体行为。一大早,他穿着骑行服,推着车出门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伙计”这个,“老伙计”那个。人民不会原谅你。全是诸如此类的话。到了广场,跟其他骑行爱好者会合时,他发现……什么?招呼有点冷,目光躲闪,不敢对视,不像过去那样,有说有笑。也许是他突然间敏感,胡思乱想。
出发。跟平常一样,加起来十四五个,其他人出发得或早或晚。唯一骑在他身边的是胡利安,也比平常更沉默。经过镇子最边上一栋房子时,有个小伙子在窗口骂:
“‘老伙计’,你这个婊子养的!”
没有同伴维护他,没有人评论、谴责,或反唇相讥。队伍渐渐拉开,过去也是如此,有些人骑得更快。“老伙计”的身边只有胡利安,始终在他身后两三米,一言不发。在奥利奥港爬坡时,落得更远,尽管他爬坡向来比“老伙计”强。
苏马亚终于出现在眼前,终点那家酒吧多少年已经熟悉,进去打卡,在不同的格子里做本赛季各个阶段训练的标记。努力过后,当然要犒赏自己一盘火腿煎蛋。在街上,听见酒吧里欢声笑语,等“老伙计”进去,突然一片沉寂。太过分了!他忍不了,连卡都没打,不辞而别,都没理胡利安。他骑上车,独自踏上了回程路。
34.脑海中的一帧帧画面
何塞·马利被捕时,已经长发及肩。头发呢?蹭得额头和这儿,肩背处直痒痒的感觉呢?最好别去想这些。他照着镜子说:这个人不是我。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四年过去了,六年过去了,每年的圣诞节和镇子里各种各样的节日,他都没有参加。的确,哪儿都没有他的份。他看不见河水在流,听不见教堂敲钟,如今他愿意付几百万(原本就没有),去品尝父亲菜园里的无花果。他不想给自己苦果子吃,不去算还剩多少年刑期,心底还存着渺茫的希望,不排除埃塔组织会……西班牙政府会……国际压力会……等等。有些晚上,他在黑暗中想咂吧出酸葡萄酒的味道,能咂吧出苹果酒的味道也行。有时候感觉,我操,差不多就快咂吧出来了。
第六年,发际线开始后移。嗯,这还算好的。一次,后脑勺倚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妈的,居然头皮发凉,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现在他秃了,变成了光头,哪天出去,镇上的人都认不出他来。剃光头是不想让人发现:没头发,是因为长不出头发。
妈妈不喜欢他剃光头。说到头发,过去她也不喜欢他留长发,说像要饭的。不喜欢他戴耳环,不喜欢他加入埃塔。她对埃塔的态度一晚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为了他?肯定是。老妈很坚强,上帝啊,她多勇敢!老爸跟格尔卡是另一种材料做成的,性情平和,性格软弱。我像老妈,这下好,落在这里,还出不去。哪里?牢里。被关在这个该死的监狱里,被关在这个该死的牢房里,直到下次换监,或刑满释放。
今天没出去放风,我自愿的。啊?不是斗争,不是抗议,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到庭院里、走廊上去见那些熟面孔。好多次,他往床上一躺,像翻相册似的找出一串串回忆,有时回想起过去那一帧帧画面,一想就是两三个小时,一方面很想家,一方面很想让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喂,你还想怎么样?刑期还剩好多年,大山似的压在他身上。胡思乱想,能过去几个小时,总是好的。这种时候,他总想遇到惊喜。安安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沉浸在思绪中,突然想起这个或那个,都是那么久远的事。那时候他自由、有头发、打手球、喝酸葡萄酒,想喝多少喝多少,或苹果酒、啤酒,都一样。
那时候他几岁?十岁?十二岁?差不多。总跟霍金在一起,形影不离。他们去附近爬山,各自带弹弓打鸟。弹弓是用榛子树的枝杈、轮胎内胎割下的皮筋和一小块皮做成的。记得有个星期天,趁过节,“老伙计”公司没人,他们翻进铁栅栏大门,去废旧轮胎仓库,用折刀在内胎上割了若干条皮筋,做成了儿时最好的弹弓。真的,不仅能把弹丸打到河对岸,还能落到离岸很远的地方。他们打鸟用石弹或石子,可他记得,用这个方法,从来没打着过鸟,打碎玻璃瓶或工业园区尽头的交通标识效果倒挺好,石头会蹭掉油漆,最后猜不出是什么标识。一天下午,霍金突发奇想,去打玻璃窗。哗啦啦啦啦,玻璃碎了,两人撒腿就跑,真淘气!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骂他们不要脸。想抓我们,快来追啊!两人笑得肚子痛。十一二岁的年纪,两个小屁孩。差不多从那时起,武装斗争开始了,咱们自带武装斗争基因。他望着天花板笑。我这是在自己骗自己,笑什么笑?他表情严肃起来,换到下一帧画面。
后来大了些,他和霍金,有时带上科尔多,一起去用鸟捕鸟。他对着牢房的天花板说:用鸟捕鸟,聪明人能玩,笨人玩不了。科尔多既不聪明也不笨,可他有只特别爱叫的朱顶雀,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爱叫的鸟。他把鸟笼放进灌木丛,该死的朱顶雀叽里咕噜地叫个不停。三个朋友抽着烟,默默地守在二十米开外,不说话,不出声。突然一个手势,三人从藏身处现身,鸟儿惊得要飞,粘在涂了胶的木架子上。不惊飞鸟儿,效果也一样,你别跟我抠字眼。鸟儿们想逃,逃不掉,越扑腾,翅膀粘得越紧。有几天下午,不夸张地讲,我们捕到了七八只朱顶雀,小心别让警察给抓了。晚上,老妈们把鸟下油锅,炸了给我们当晚餐。那时候日子真好,人长大,真悲哀。后来,科尔多跟朱顶雀似的,全都招了。怎么能怪他呢?他在胡桃树区军营遭到严刑拷打,脑袋被按进水里,被按进该死的浴缸里,自然招出了他和霍金。别担心,反正他们早晚会来抓我们的。他们逃到法国,几个月后,在布列塔尼的一家酒吧跟科尔多偶遇。
“原谅我,我还以为就死在里头了。”
“你放心,我们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用霍金的小口径子弹猎枪打鸟,还不如用鸟捕鸟打到的多。不过,猎枪是好玩具,一起玩,可开心了。后来进组织,上武器培训班,教官惊得目瞪口呆。不得了,小子们,这么好的枪法,哪儿学的?比有些老兵打得都好。老兵们嘴皮子翻来翻去,一打靶,就瞎了。镇上过节,霍金去射击铺子打枪,乒乒乓乓,弹无虚发,据说枪的准头还故意被人做过手脚。铺子老头说行了行了,拉着脸,一把夺回猎枪,装傻,就是不给奖品。我们一大堆小子围在铺子跟前,老头没辙,只好兑奖,就是个狗屎长毛绒玩具。
当时,何塞·马利头一回明白用枪打人是个什么感觉。有时候,他们会用枪打猫,可用枪打人不是一回事。他悄悄问霍金:你想过没?霍金没动过这个念头,说猎枪就是拿来玩的。他梦想着长大了,带个大家伙去打猎,当然不是去打小猫小鸟,而是去打野猪、鹿什么的。他还梦想着去非洲狩猎。
霍金说这番话时,两人躲在树林,何塞·马利拿枪对准一个正在对面山坡上割草、戴着风帽挡雨的佃户。他用手指扣着扳机,想象着佃户突然身体前倾,中弹受伤,滚下山坡的场景。霍金低声说:别拿武器开玩笑。那时候他们多大?十六岁?顶多十六岁。夜里,他梦见巡逻队拉着警报来找他,因为他杀死了一名警察。多年以后,盯着牢房的天花板,他想起了佃户那帧画面。
35.熊熊燃烧的大盒子
柜台上有一排不同颜色的储钱罐,一排入狱战友的照片,一沓摸奖彩票,靠墙一侧还有钥匙扣、打火机、旗子、手帕等物件。两人坐在胡安·德毕尔巴鄂街一家酒馆的最里头,隐在暗处,没喝酒,等人。霍金口渴,跟吧台姑娘要直饮水。姑娘短刘海,直发,合着音乐节拍,晃着脑袋,给他端来一杯。
何塞·马利不停地看表,科尔多还没来,霍金翻《行动日报》打发时间。无论酒馆还是街上,都挺空的,没多少人。晚上八点过,正是逛吧聊天的点儿。支持巴斯克独立的年轻人喊着口号,正在游行示威,抗议最近落网了一支小分队。镇上的小伙伴们也去了圣塞巴斯蒂安,像是去参战。怎么看,都像一场战争或冲突什么的。科尔多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给他的命令是:等游行队伍的前排抵达林荫大道,就来跟两个朋友会合。按惯例,巴斯克人民团结党成员会在林荫大道有个仪式,在音乐亭宣读公报,宣读过程中,两名蒙面人上台焚毁一面西班牙国旗。与此同时,镇上六个人会在附近别处展开行动,头一天全准备好了。
他俩坐立不安地在等科尔多,滴酒不沾。别人会喝酒壮胆,他们不会。他们有信念,守纪律,喜欢把活儿干得漂亮。猫盖屎的活儿绝非巴斯克人所为(何塞·马利)。需要害怕的人才会害怕(霍金)。
科尔多,亲爱的科尔多,必要时,撒开蹄子赶紧跑,千万别耽误事儿。怎么这么着急?因为不想让埃伦特里亚的继续民族独立青年团占了先。他们有一回,先下手为强,功劳占尽。什么功劳?也没什么,烧了一辆价值两千多万比塞塔的梅赛德斯-奔驰城际客车,新车,害得市财政损失惨重。而他们只烧了一辆又破又旧的飞马客车,火烧得不够旺,给市财政造成的损失还不到一半,连拆卸报废车辆的钱都省了。
科尔多进门。他下巴外突,穿着格子衬衫,要一小杯啤酒,没门!
“我操,哥儿们,喊了半天口号,嗓子眼都冒烟了。”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们把他晾在吧台。吧台姑娘人特好,给他们打气:
“棒小伙儿们,加油!”
为了防止瓶子叮叮当当,何塞·马利将双肩包抱紧,贴在身上。他们快步走过纳里卡街,科尔多跑步追上。
“等等我,混蛋。”
林荫大道的尽头传来口号声。科尔多在他俩身后一步之遥,气喘吁吁地汇报:好多好多人,公交车已经改道。他俩不看他,不回答。后来,何塞·马利在帽子店橱窗前停了一会儿,总算搭理他了,问道:
“条子多吗?”
“哪儿呀!没几个黑衣防暴警察。”
行人经过,不想掺和,吓坏了,谨慎起见,纷纷逃离这是非之地。下午天空湛蓝,气温舒适,偶尔有辆婴儿车推过。气氛剑拔弩张,空气有些奇怪的透明,眼看就要闹事。
霍金想知道科尔多有没有看见埃伦特里亚的人。
“没看见。”
“太好了,咱们走。”
三人排成一字纵队,最高最壮的何塞·马利抱着满满一包俗称莫洛托夫鸡尾酒的土制燃烧瓶,不紧不慢地汇入到齐声高喊“释放囚犯,要求大赦”的年轻人中,却不喊口号。示威人群从他们身上看见了什么,察觉到了什么,自觉地闪在一边,让出一条道来。
他们说好,去吉普斯夸广场的长凳旁跟其他小伙伴们会合。眼前的场景安定祥和,有鸽子和麻雀、祖辈和孙辈、夫人牵着狗、一对对情侣,还有来往于树下砂砾小径的行人。
招呼就免了。六个年轻人前往林荫大道,三人走这边人行道,三人走那边人行道,快到时,又在一面搭至正墙顶上的脚手架边聚齐,拿手帕蒙脸,将风帽戴上。霍金更爱巴拉克拉法帽;何塞·马利不能放下双肩包,让科尔多帮他系上手帕。
这一下,他们成为大众瞩目的焦点,模样太引人注目。看啊!快看!有些人看见他们,赶紧过街,站在对面叽里咕噜地议论。但是,无人阻拦,无人训斥,无人报警。这几个小子想干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们看见不远处来了一辆公交车,从埃查伊德街驶来,刚刚进入他们所在的大街。正常路线应该直走,开往被示威群众占领的林荫大道。小伙伴们看见这是一辆5路公交车,里面有乘客,人不多。运气真背,不是辆新车。可是,脸一旦蒙上,没办法,只能行动。霍金毫不犹豫地说:就这辆。他们迎上前去。
他们放过了几辆小轿车,拦住了公交车前那辆。一个冲发动机罩砸了一拳,一个拉开驾驶室的门,让三十多岁的女司机下车。之后,四人不由分说,把车横在路上。女司机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科尔多猛地把她推开:
“滚,让一边去!”
女司机掉了一只鞋,差点摔倒,拼命想回到车上。街那边一位先生叫道:
“臭小子,放开她。”
路一封,公交车只好停下。女司机趁小伙子们不去管小轿车,赶紧从后座上抱下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公交车司机怎么回事儿?是成心挑衅?还是吓傻了?霍金责令他开门,他就是听不明白。弹弓一拉,打出一粒钢珠,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痕,没有打穿。要是打到司机脸上……司机总算明白过来,这个戴巴拉克拉法帽的人想让他做什么。他打开车门,五六名乘客仓皇下车。第一只燃烧瓶即刻在车里点着了火,何塞·马利指示道:
“对准座椅扔,对准座椅!”
司机一跃而下,好半天才发现鞋烧着了,赶紧脱下,一秒钟都没耽搁,一边过街,一边用力拍打着正在冒烟的裤脚。这时,公交车已经变成了一只熊熊燃烧的大盒子,浓烟滚滚,直往上蹿,舔着附近房屋的正墙。人们好奇地聚在一起,远远地观望。一名纵火犯从口袋里掏出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行动结束,何塞·马利高举着拳头,望着被火苗吞噬的公交车,高喊道:
“自由的巴斯克国万岁!”
同伴们也高举着拳头喊:
“万岁!”
“埃塔万岁!”
“万岁!”
六个年轻人跑步撤退,几个往这条街,几个往平行的那条街,全都往林荫大道方向,说好在吉普斯夸广场再次会合。剩下的路,他们把脸露在外头走,放心地闲聊:
“活儿干完了,去喝酒!”
这时,议会大厦的钟正在和谐悦耳地敲响。那是个深紫色的下午。
36.从A点到B点
不停地有手去拍何塞·马利的后背,以示祝贺。他的后背宽大厚实,尽是肌肉,像堵墙,罩着条纹卫衣。他们一进酒吧,无论是张三、李四,还是谁的姐姐、谁的表弟,都会来拍拍他的后背。十九岁的何塞·马利坐在阿拉诺酒馆进门第一张桌子旁,小伙伴们高谈阔论,跟喇叭里放出的音乐声(巴斯克激进摇滚)比嗓门。霍金说:这位子不好,没法儿商量事儿。
“说点什么,街上人都能听见。”
进进出出的人必须得从何塞·马利的后背旁经过。别人祝贺,他自豪地接受,并不咋咋呼呼。他给自己打圆场,说其实没做什么,只是职责所在。在早晨进行的手球比赛中,他们以25∶24战胜了埃尔戈伊瓦尔队,何塞·马利独中七元。大家都恭维他:
“你会成为职业球手的。”
“走一步,看一步。”
霍金坐在桌子那头,正在描绘一幅天堂般的图景:巴斯克国七块领土统一,国家独立,没有社会阶层,连球场上的草坪都会说巴斯克语。根据社会主义巴斯克国政治纲领所指明的道路,霍金介绍了战略步骤:先独立,再去跟西班牙人和法国人搞好关系,好不好?不过,他们在他们家,咱们在咱们家,井水不犯河水。小伙伴们喝着酒,有的喝葡萄酒加可乐,有的喝啤酒,纷纷点头称是。
唯一时不时地走神,看别处,抬头看电视的是何塞·马利,进出人等都会跟他闲聊两句。
霍金一拳砸到桌上,说:
“挡路的,阻止完成建国大业的,格杀勿论!就算是我亲爹,也去他娘的管不了那么多。这就好比从A点到B点。咱们在A点,”他将指肚按在桌上,“杯子那儿是B点。咱们要去B点,不计代价。”
朋友们纷纷点头称是。一个说:
“每人在自己镇子或城市,每天做一点,日积月累,必有所成。”
另一个说:
“总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西班牙政府态度强硬。”
“去他娘的西班牙政府。”
霍金比划着,夺回话语权:
“再大的帝国也会有倒的那一天,瞧瞧,拿破仑就是例子!你今天杀一个士兵,明天再杀一个士兵,到最后,能干掉一整支军队。”
他们干杯,说笑,脑子一根筋,支持巴斯克国的政治纲领。何塞·马利刚才在跟站在身边的同事闲聊,没干杯,弄不清状况。他们让他发表意见:
“你们都清楚,我不喜欢政治。这个人上台还是那个人上台,我无所谓。我只是为巴斯克国的独立解放而斗争,其余的事你们尽管操心去。这位(他指霍金)刚才已经说了:咱们要从A点到B点。等到了B点,你们就放过我。我去山上种几棵苹果树,养一群鸡,你们那些事关我屁事。”
质疑声四起:
“也得想想工人阶级。”
“还要赶走西班牙占领军,没你讲的那么容易。”
何塞·马利喝了一口葡萄酒加可乐,挑衅地将小伙伴们一个个看过来,说:
“你们都把问题想复杂了。瞧,要是能独立,其余的事就会由咱们自己做主。要改善劳动者的生活水平?很好,去改善好了。不被外人统治,谁又会去阻止?巴斯克语的问题也一样。人人都学巴斯克语,自然不会说别的语言。西班牙警察和军队呢?要是能独立,早就一脚把他们踹出去了,咱们会有自己的警察和军队,我也会有我的母鸡和苹果树。”
“纳瓦拉怎么办?”
回答前,他不耐烦地舒了口气:
“如果纳瓦拉不在里头,那就还没到B点,没有巴斯克国。北巴斯克地区也是如此。你们不觉得把问题想复杂了吗?”
他没再往下说,街上有人给他打手势,是霍苏内。她短刘海,一绺直发拖在后背,挽着袖子,露出皮手链。壮实的何塞·马利冲上去亲她,她往后退,眼神严厉。在街上不许亲她,都跟他说过多少次了。
“怎么了?”
“我在广场上见你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跳舞搂得很紧,像是她男朋友。阿兰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亲,我可不许。”
“你是专门来跟我八卦的?”
“我假装偶遇,让她给我介绍。那人不是镇上的。”
“我说姑娘,她是我姐,比我大。跟谁谈恋爱,她自己清楚,我才不去掺和。”
“你不想知道那男的叫什么名字?”
知不知道无所谓。
“吉列尔莫。”
何塞·马利觉得:这名字不好也不坏,关键的恐怕是姓。
“姓什么?”
“我没问。”
“他要是进了我家门,你放心,会给他起绰号的。”
阿兰洽跟男孩子交往,带到镇上来,给熟人看,或许还给家人看,何塞·马利才不会为这种事睡不着。
“他是外乡人,看脸就知道,他不说巴斯克语。”
“你怎么知道的?”
“我操,因为阿兰洽向我介绍,我跟他说话,那哥儿们听不懂,我们只好改说西班牙语。弄个西班牙人进门,动静真够大的。那人没准是警察,借口跟你姐谈恋爱,来监视咱们的,从你开始。”
何塞·马利眉头紧锁。
“不说巴斯克语,又不意味着……”
“又不意味着什么?”
阿拉诺酒馆里人声鼎沸,传出大笑声、音乐声,何塞·马利挠挠头,瞅了瞅:小伙伴们在附近开开心心地喝酒,霍苏内黑着脸站在他面前。
“好吧,我看到她,问一声。去不去酒馆?”
“家里人在等我。”
“什么时候能亲你一下?”
“这儿可不行。”
“咱们去那个门厅。”
两人走过去,在大门和信箱间待了五分钟,里面黑乎乎的,听到有人下楼,才迅速回到街上。
37.一只蛋糕引发的不愉快
格尔卡的鼻子有点(相当)塌,大门牙缺了一块,这些都是有原因的。九岁那年,一辆小货车将他撞倒,差点要了他小命。就算他丢了小命,也不是第一个死在车轮下的镇上人。康复期间,他问爸妈——声音甜美,像在唱歌,现在没了;不过变声后的男声里,有时还会冒出一点甜美的童声——要是被车撞死,会不会在公路边给他竖个十字架,就像给伊西德罗·奥塔门迪竖的那个一样。伊西德罗·奥塔门迪一天早上骑摩托车上班,出车祸死了。
虚惊一场后,胡利安总爱跟他开玩笑:
“那当然,要竖个更大的铁十字架,管用好多年。”
米伦不觉得这种话好笑:
“喂,就此打住!小心天打雷劈。”
格尔卡童年瘦弱,青春期抽条儿后,背总是有点驼,似乎对身高或脸上的青春美丽疙瘩豆心存愧疚。街上人对米伦说:他老这样,迟早变成罗锅。说得她很不舒服:
“你想让我怎么着?教训他,不让他长个子?”
十六岁的格尔卡已经在家里个头最高。都说换个更强壮、柔韧性差的大块头,是不可能在车祸中死里逃生的。这话谁说的?妈妈、爸爸、所有人。格尔卡学会了笑不露齿,免得让人看见门牙上的豁口。可是,塌鼻子没法儿藏。妈妈说:别夸张,就塌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