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应该回头,欣赏一下这场难得的奇观。自从在雅典娜神庙中遭波塞冬侵犯,美杜莎就怀上了一对双胞胎。如今她的头颅被割去,双胞胎总算寻得了可以出生的地方。首先从洞开的伤口中冒头的是一位青年,他手中的武器金光闪耀。之后他将被命名为克律萨俄耳(Chrysaor),意为“金色宝剑”。
还有一样东西从死去的美杜莎被割开的喉咙里爬了出来。想当年,乌拉诺斯被阉割,睾丸所流的精血泡沫生出了美丽的阿佛洛狄忒,现如今,至恶生绝美的奇迹再度发生了。克律萨俄耳的双胞兄弟是一匹流光溢彩的带翼白马。马儿踏步空中,飞上云霄,将哥哥和两位尖叫的戈耳工姐妹抛在身后。
这匹白马名为珀伽索斯(Pegasus)。
安德洛墨达与美杜莎的头颅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珀耳修斯对着月亮大吼。
他的确成功了。美杜莎的头被稳妥地塞在起初被他斥为无趣的背包里,珀耳修斯继续往前飞行,心潮澎湃。他的确是太激动了,胜利的狂喜令他飘飘欲仙,以至于转错了方向。本应往左却转向了右,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正飞在一条陌生的海岸线上。
他又飞了好几公里,虽然并不疲倦,却被陌生的海岸弄得越来越糊涂。突然曙光乍现,他见到了一幅奇妙的光景:一个漂亮姑娘,赤身裸体地被绑在岩石上。
珀耳修斯飞到她身边。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还有,我谢谢你,麻烦看着我的脸好吗。”
“不好意思……我情不自禁……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叫珀耳修斯。”
“我叫安德洛墨达(Andromeda)。很高兴见到你。你为什么能飞?”
“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被绑在岩石上?”
“唉……”安德洛墨达叹了口气,“其实都是因为我母亲。这说来话长,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妨说给你听听吧。我的父母是克普斯(Cepheus)和卡西奥佩娅(Cassiopeia),他们是国王和王后。”
“这里到底是哪儿?”
“埃塞俄比亚(Ethiopia)。你以为自己在哪儿?”
“不好意思,请继续……”
“都怪我母亲。那天她大声宣布,说我比世上所有的海宁芙(Nereids)和海仙女(Oceanids)(12)都美。”
“嗯,没错呀。”珀耳修斯说。
“哎呀,闭嘴吧。这番吹嘘被波塞冬听到了,他勃然大怒,于是派出名叫刻托斯(Cetus)(13)的海怪骚扰这条海岸。船只无法靠近,人们开始陷入饥荒。你知道吗,我们是靠着海上贸易生活的。我父母去向祭司卜问,他们说要想抚慰海神,驱走刻托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剥光绑在岩石上。刻托斯会把我吃掉,不过王国会因此得救。哦不——他来了——快看啊,在那儿!”
珀耳修斯环顾四周,看见一头巨大的海怪正越过海浪直奔他们而来。珀耳修斯不假思索地扎进大海与之迎战。
安德洛墨达松了口气,满怀敬意地从旁边观望。可渐渐地她开始丧失信心,因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珀耳修斯却始终没能浮出水面。她并不知道珀耳修斯是塞里福斯岛水下闭气的纪录保持者,更不知道他还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要划破刻托斯坚硬的角质鳞片根本不在话下。当珀耳修斯面带胜利的微笑,在大堆沸腾的鲸脂和鲜血的簇拥下破浪而出时,安德洛墨达如释重负地大叫起来。珀耳修斯羞涩地朝安德洛墨达挥了挥手,接着再次飞到她身边。
“难以置信,”安德洛墨达喊道,“真是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珀耳修斯利索地挥动了两下短剑,把安德洛墨达的镣铐砍断,“我水性很好。我游到它身下,用这把剑把它的肚皮给划开了。想不想飞飞看?”
待两人在王宫降落之时,安德洛墨达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珀耳修斯,对方亦然。
卡西奥佩娅喜出望外。女儿活着回来了,还有一位年轻英俊的英雄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一切都令她兴奋不已。
可国王克普斯弱弱地开口了:“亲爱的,别忘了,我们已经答应要把安德洛墨达许配给我的兄弟菲纽斯(Phineus)。”
“得了吧,”卡西奥佩娅说,“只是随口一提,又没有正式订婚。他会理解的。”
然而,菲纽斯无法理解。身为埃古普托斯(Aegypius)的兄弟、尼罗斯(Nilus)(14)的后代,菲纽斯认为,同安德洛墨达结合能让自己一统尼罗河沿岸最强盛的两大王国。他可不能忍受某个拿短剑的小崽子坏了自己的好事。对于这小崽子会飞的传言,菲纽斯嗤之以鼻。
埃塞俄比亚王宫主厅正举办订婚宴,却被突然打断了,音乐声和欢笑声戛然而止,只见菲纽斯带着一大帮人冲了进来,个个全副武装。
“他在哪儿?”菲纽斯咆哮着,“胆敢插足我和安德洛墨达的那个小子在哪儿?”
坐在主桌上吃得正欢的卡西奥佩娅和克普斯面露难色,只见珀耳修斯犹豫着站了起来。“肯定有什么误会吧。”他说。
“还真他妈有,”菲纽斯说,“而且是你造成的,安德洛墨达几个月前就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珀耳修斯转向安德洛墨达:“是真的吗?”
“是真的,”女孩说,“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老天爷,他可是我的叔叔啊。”(15)
“那又怎么样?你是我的,这就是结论。至于你,”菲纽斯咆哮起来,用剑指向珀耳修斯,“给你两分钟时间滚出王宫和王国,除非你想用自己的脑袋装饰门柱。”
珀耳修斯望向站在正厅另一头的菲纽斯,他身后至少站着六十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不过,用脑袋装饰门柱的说法倒是给了珀耳修斯灵感,他动起了脑筋。
“不,”珀耳修斯说,“是我给你两分钟时间离开王宫——除非你想用自己和你的手下的脑袋装饰这间大厅。”
菲纽斯“嗤”了一声,轻蔑地一笑:“你倒是挺有种。谁第一个用箭射穿这个傲慢的小混蛋的脖子,我就奖励他一袋金子。”
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兴奋地咆哮起来,纷纷开始弯弓搭箭。
“站在我这边的人赶紧躲到我身后!”珀耳修斯大吼一声,只见他拉开背包,拎出了美杜莎的头。
安德洛墨达、卡西奥佩娅、克普斯以及所有坐在主桌的婚宴来宾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因为菲纽斯和他的六十个手下转眼间就被凝固不动了。
“他们怎么不动了?”
“天哪,他们变成了石头!”
珀耳修斯把美杜莎的脑袋放回背包,转向岳父岳母:“希望你们没有太喜欢他。”
“你是我的英雄……”安德洛墨达柔声说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卡西奥佩娅颤抖着,“他们变成雕塑了,石头雕塑!这怎么可能呢?”
“哦,是这样的,”珀耳修斯谦逊地耸了耸肩,“昨天晚上我刚好碰到了美杜莎,就顺手割下了她的脑袋。感觉哪天能派上用场。”
其实珀耳修斯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根本无法确定美杜莎死后的眼睛是否仍然具备将人石化的魔力,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试试。至于那声音是他自己的灵感还是雅典娜的悄声建议,珀耳修斯无从得知。
克普斯把手搭在珀耳修斯的肩膀上,然后说道:“我一向讨厌菲纽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您已经把女儿嫁给我了,这就是最好的答谢。希望您能允许我带她回塞里福斯岛的老家,和我的母亲见上一面,好吗?不可以!”珀耳修斯一巴掌拍掉了卡西奥佩娅王后的手,此时她正悄悄地凑过来想掀开背包,“最好别这么干。”
“天哪,妈妈,”安德洛墨达叹了口气,“你怎么就是学不乖啊?”
重返塞里福斯
“我住的不是宫殿,”珀耳修斯提醒安德洛墨达,他们正越过大海飞向塞里福斯岛,“只是一间简朴的小屋。”
“如果那就是你长大的地方,我肯定会喜欢的。”
“我爱你。”
“你当然爱我啦。”
可当他们在沙滩上降落时,却发现狄克提斯的小屋已经被烧了个精光。
“出什么事了?大家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珀耳修斯看见一群渔民在不远处修补渔网。一问之下,渔民们纷纷难过地摇起了头,原来达那厄和狄克提斯都被帕里戴克缇斯抓起来了。
“有人说国王正在王宫里大摆宴席呢。”
“是啊,就是现在。”
“是有消息要宣布,他们说。”
珀耳修斯抓住安德洛墨达的手,带着她一起飞向王宫。他们飞到宝座室门口时,正好看见被五花大绑的达那厄和狄克提斯被拖到帕里戴克缇斯的宝座前。
“好大的胆子!没得到我的允许竟敢擅自成婚!”
“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狄克提斯说。
“是我们两个的主意。”达那厄说。
“可我向你求过婚。你本该成为我的王后!”帕里戴克缇斯高喊起来,“这是对我的侮辱,你们必须得死。”
珀耳修斯现身了,他走向宝座。帕里戴克缇斯的视线越过达那厄和狄克提斯的肩膀,看见珀耳修斯正向自己走来。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这不是勇敢的珀耳修斯吗?你不是说不拿到美杜莎的头绝不回来吗?”
“你不是说为了娶希波达米亚,要去和俄伊诺玛斯进行战车比赛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抓走我妈妈?”
“她和狄克提斯罪该万死,你要愿意也可以吊在他们旁边。”
达那厄和狄克提斯转过头来。
“快跑,珀耳修斯,跑呀!”
“妈妈,狄克提斯,如果你们爱我,就请转过头去看着帕里戴克缇斯吧。快点儿!所有爱我的人,现在都看着国王吧!”
帕里戴克缇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你不是想要美杜莎的头吗?就在这儿!”
“难道你指望我会相信——”帕里戴克缇斯的话到此为止。
“现在可以转过来看我了,”珀耳修斯把美杜莎的头放回背包,“现在安全了。”
宝座上帕里戴克缇斯的雕像以及两侧全副武装的护卫雕像变成了塞里福斯岛的著名景点。游客只要付钱就能参观,还能摸一摸,这笔收入被用于岛上雅典娜神庙的建设,同时人们还制作了一百根方形柱(16)。
后来,安德洛墨达和珀耳修斯向狄克提斯国王和达那厄王后告别,离开了塞里福斯岛,继续前行。他们本可以留下来继承王位,也可以返回安德洛墨达的故乡,统治合并后的埃塞俄比亚与埃及。可是他们还年轻,充满干劲,渴望上路。珀耳修斯想探访自己的出生地。婴儿时期的他在那里待过不到一周的时间。当初祖父阿克里西俄斯想尽办法阻止他的出生,更试图截断他的生命,可珀耳修斯仍然对阿尔戈斯充满好奇,他想知道自己出生的这个著名王国究竟是什么模样。
待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抵达之后,他们发现,自从多年前把女儿和外孙装进箱子丢入大海,这位阿克里西俄斯就变得阴郁、残忍和暴虐。他从未受到人民的爱戴,很快就被推翻了,如今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阿尔戈斯的人民听说了珀耳修斯的丰功伟绩,遂邀请他继任空缺已久的王位。可这对年轻的夫妇尚未决定将来要做的事和定居的地方,两人对阿尔戈斯人民表达了谢意,要求花点时间考虑一下。
他们之后环游了希腊大陆,靠的是珀耳修斯参加运动会赢得的奖金——他总是能赢。他们听说拉里萨(Larissa)正在举办全年赏金最丰厚的运动会,遂向北前往色萨利(Thessaly)参赛。全希腊最优秀的运动员济济一堂,赢得项目最多的人将收获至高的荣誉。珀耳修斯过关斩将,夺得了每场赛跑和每次比拼的头筹。最后进行的是掷铁饼比赛。珀耳修斯将铁饼掷过了最远的标尺,掷出了体育场,掷进了观众区。然而,为珀耳修斯的精彩胜利发出的欢呼声一下变成了哀号声——原来铁饼打中了一个人。
珀耳修斯跑到事发现场,只见一位老人躺在地上,鲜血从头部的伤口汩汩流出。珀耳修斯将他抱在怀中。
“真对不起,”他说,“真是万分抱歉。我不知道自己力气这么大。愿天神宽恕我。”
可出乎珀耳修斯意料的是,那位老人竟露出高兴的表情,甚至试图咳着笑出声。
“别担心,”老人说,“真有意思啊。我打败了神谕。多少人能说出这句话?神谕说我会被自己的外孙杀死,可现在让我倒下的不过是一个笨手笨脚的鲁莽运动员。”
老人的随从将珀耳修斯一把推开。“让陛下喘口气。”
“陛下?”
“难道你不知道吗?他就是阿尔戈斯的国王阿克里西俄斯。”
不管是意外还是天定,这都是杀害血亲的罪行。悲伤的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立即启程前往阿卡迪亚(Arcadia)的库勒涅山(Cyllene)朝圣。他们来到天神赫耳墨斯的出生洞穴附近的神庙,将隐身兜帽与带翅膀的凉鞋塔拉利拉(talaria)放上祭坛。做过简短的祈祷之后,他们准备离开神庙,回头再看时,兜帽和凉鞋均已消失不见了。
“我们做得对。”安德洛墨达说。
接下来两人前往雅典。在雅典娜神庙的最幽深隐秘之处,他们藏起了那把短剑、那面神盾以及装有美杜莎头颅的背包。
雅典娜在两人面前现身并给予他们祝福。
“你做得很好,珀耳修斯。父亲对你十分满意。”
雅典娜举起盾牌,两人看到了美杜莎的面孔:她惊恐地瞪着眼睛,一脸愕然与悲伤,但却有种莫名的美,她被永远囚禁在了这面闪光的青铜盾牌上。这面盾牌从此成为雅典娜的神盾,也成了她的标志、她的基石以及她对全世界发出的警告。
在所有伟大的英雄之中,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可以说是唯一过上了幸福生活的一对。周游希腊之旅结束以后,他们回到伯罗奔尼撒——通过科林斯地峡与希腊大陆西南部相连接的广阔半岛(17),建立了伟大的王国迈锡尼(Mycenae),后称阿尔戈里斯(Argolis)或阿尔戈里德(Argolid)。王国吞并了邻国阿卡迪亚、科林斯以及南部珀耳修斯的出生地阿尔戈斯。
图4 青铜盾牌上美杜莎的头颅
Painted on a leather jousting shield, Caravaggio, c.1596-98. Galleria degli Uffizi, Florence, Tuscany, Italy / Bridgeman.
他们的孩子珀耳塞斯(Perses)及其后人建立了波斯王国,从此有了波斯人。
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寿终正寝后,宙斯授予他们凡人所能拥有的最高荣誉——与卡西奥佩娅和克普斯一起,被升上苍穹变成了星座。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从此在苍穹中共同照看着那帮野性难驯的流星雨孩子们——英仙座流星雨,直到今天我们每年仍能在夜空中看到一次它们洋洋得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