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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赫拉克勒斯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珀耳修斯的子嗣

宙斯独自坐在早餐桌旁,整个早晨都在笑赫拉的梦。拯救神明之人将要现身。此人将是珀耳修斯的子嗣。宙斯心想,这很有可能只不过是摩耳甫斯(Morpheus)造出的不合时宜的幻梦,真把赫拉骗得不知所措。但也有可能,也许概率很小,不过依然有这样的可能,这梦是个警告——是个预言。做好万全的准备也没有坏处,再说,没准儿在这个过程中还能找到点儿乐子呢。

好吧,珀耳修斯的子嗣。那么从哪儿找起呢?

宙斯俯瞰着迈锡尼的首都梯林斯(Tiryns)。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这对王室夫妻已擢升神格,作为星座位列苍穹之间。不过,宙斯琢磨着:有没有哪个直系亲属能生出身世与赫拉的梦中条件相符的英雄呢?

第一个人选是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的孙子斯忒涅罗斯(Sthenelus),迈锡尼的现任国王。他和一位名叫尼喀珀(Nicippe)(18)的年轻姑娘成了婚,目前还没有下一代。

第二个人选是安菲特律翁(Amphitryon),他爱上了自己的表亲、美丽的阿尔克墨涅(Alcmene)并与之成婚,而他俩同属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的孙辈。他们同样尚未生育。

那这么说来,也许就是这两对夫妻中的一对会生出盖世英雄。说到阿尔克墨涅,宙斯发现这姑娘非常标致。宙斯心想:如果她怀上的是我的孩子,而不是安菲特律翁的,会怎样呢?既然阿尔克墨涅本就是珀耳修斯的孙辈,那么她生出来的还会是珀耳修斯的子嗣,相当合情合理,完全能满足赫拉预言之梦的条件。他同时还会是宙斯的儿子,因此天生就是当英雄的料。

宙斯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既能制造出一个满足赫拉预言梦条件的英雄,还能顺便给自己带来片刻欢愉。可要如何才能让阿尔克墨涅受孕呢?她和安菲特律翁并不住在梯林斯,而是住在遥远的底比斯(Thebes)。个中原因非常复杂,不过也很有意思。

安菲特律翁在打猎时错杀了阿尔克墨涅的父亲厄勒克特律翁(Electryon),当然,他既是岳父也是叔叔。无须赘言,在希腊人看来无论是否故意,杀死血亲都属于最黑暗、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于是安菲特律翁和阿尔克墨涅逃往底比斯,让那里的国王克瑞翁(Creon)为自己净化杀亲之罪。得到净化之后,安菲特律翁把妻子留在底比斯,自己独自返回迈锡尼,只因受阿尔克墨涅所托,要去解决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宗族纠纷。

因此,眼下在克瑞翁出借的那所底比斯大别墅里,只有阿尔克墨涅孤身一人。她是一位忠贞爱夫的妻子,所以宙斯并没有变成老鹰、山羊、金雨、熊、公牛等任何一种在过去的寻欢之旅中曾化身过的动物或自然现象,他选择变成的是阿尔克墨涅心爱的丈夫安菲特律翁本人(19)。

一天傍晚,宙斯披挂上武器,弄出点风尘仆仆的感觉,变成安菲特律翁来到了别墅门口,他告诉喜出望外的阿尔克墨涅,自己已经将迈锡尼的事务全部搞定了。丈夫将自己如何巧施妙计、解决妻子所托难题的过程娓娓道来,阿尔克墨涅听得如痴如醉,加上丈夫平安归家带来的欣喜,于是她邀请丈夫共享床笫之欢。宙斯将那一夜变成三个夜晚那么长,以便自己能纵情享乐。早晨终于来临,宙斯悄然离去。

安菲特律翁——真正的安菲特律翁——那天早晨也从迈锡尼回来了。他惊讶地发现阿尔克墨涅已经知道了自己解决难题的所有细节。

“昨天晚上你自己告诉我的呀,亲爱的傻丈夫,”阿尔克墨涅说,“然后我们还云雨了一番——哦,那感觉实在太美妙了!我们欢爱了一次又一次,简直是激情四射。再来一次吧。”

为了从梯林斯回底比斯,安菲特律翁已经风尘仆仆地赶了好几天的路,早就盼着能和妻子亲热亲热,遂将疑惑暂且搁下,高兴地上了床。

完事之后,阿尔克墨涅不禁开始比较今早和昨夜欢爱的不同。

“你在开玩笑吧,”安菲特律翁说,“昨晚我还在路上呢,不信可以问我的随从。”

“可是……”

他们谈了很久,最后认为只有聪慧过人、极具洞察力的特伊西亚斯(Tiresias)才能解开这个谜。特伊西亚斯两眼虽盲,却拥有可以看穿一切的预言能力。

这位盲眼的底比斯预言家分别听取了夫妻俩对昨日之事的描述。“第一次和你同床共枕的男人是天空之父宙斯,”他告诉阿尔克墨涅,“如今你体内正在发生异事。”

他说得完全正确。短时间内接连和宙斯与安菲特律翁交合后,阿尔克墨涅分别怀上了两个人的孩子。一对双胞胎正在她的子宫中成形,是两个男孩——一个男孩的父亲是宙斯,另一个的父亲是安菲特律翁。

这种多精受孕现象在多胎生哺乳动物中十分常见,如猫、狗和猪,人类则较为罕有。罕有,但不是没有。这种现象被称为“异父同期复孕”(20)。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遥远的奥林匹斯山上的天后赫拉的眼睛,她从未如此恼火于丈夫的不忠。在她看来,这次出轨简直是奇耻大辱,相比之下,以前宙斯与塞墨勒(Semele)、伽倪墨得斯(Ganymede)、伊俄(Io)、卡利斯托(Callisto)、达那厄、勒达(Leda)及欧罗巴(Europa)做出的丑事几乎都算不上什么了。或许这次出轨刚好超过了赫拉忍耐的极限,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赫拉意识到这回宙斯动了真情;又或许她认为这一切都是由于自己对丈夫说了那场梦,因而感到格外屈辱。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不报这一箭之仇赫拉誓不罢休,眼看阿尔克墨涅的临盆之日越来越近,她决定要不择手段地毁灭这桩丑事结出的恶果。

丈夫的虚荣心——当然又是虚荣心,为赫拉带来了第一次报复的机会。那是阿尔克墨涅生产的前夜,天庭之王在奥林匹斯山上喝得正嗨。宙斯就是宙斯,总是喜形于色。

“珀耳修斯家族下一个出生的孩子将统治阿尔戈里斯全地。”宙斯脱口而出。

“你是认真的吗,我的丈夫?”赫拉立即问道。

“当然是认真的。”

“那你当着大家的面发誓。”

“有这个必要吗?”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就发誓。”

“行吧。”虽然赫拉急迫的模样让宙斯感到有些奇怪,可他相信出不了错,毕竟阿尔克墨涅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生产了。“我向诸位宣布,”宙斯朗声说道,“珀耳修斯家族下一个出生的孩子将统治阿尔戈里斯。”

还记得珀耳修斯家另一个住在迈锡尼的儿子斯忒涅罗斯吗?赫拉知道他的妻子尼喀珀也身怀有孕,只不过刚满七个月。这一情况足以叫常人为难,可赫拉绝非常人。她是婚姻忠贞之神,是天后,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妻子。只要她下定决心——不会有谁的决心比她更加坚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赫拉招来女儿,即助产女神厄勒梯亚(Eileithyia)(21),要求她立即前往底比斯,拿把椅子坐到阿尔克墨涅的寝宫门外,夹紧双腿,没收到指令不得改变姿势。助产女神在产妇近旁做出这种姿势,将令阿尔克墨涅无法张开双腿生产。赫拉知道,这样就能让困在子宫中的胎儿因窒息而死。与此同时,她携药剂前往梯林斯,要让尼喀珀提前诞下斯忒涅罗斯的儿子。

这一计谋实在是复杂、残忍又没品,但却机智有效。厄勒梯亚着实法力无边,即使阿尔克墨涅痛得扭动不止,却也真的无法张开双腿。而在梯林斯,尼喀珀顺利产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她和斯忒涅罗斯给孩子取名为欧律斯透斯(Eurystheus)(22)。

赫拉胜利返回奥林匹斯山。“亲爱的丈夫,”她颤声说道,“准备好迎接狂喜吧。一个男孩降生了,他是珀耳修斯的后人,绝无差错!”

宙斯露出灿烂的微笑:“啊,没错。和我预想的一样。”

“天大的喜讯啊,”赫拉颤声道,“真为他们夫妻俩高兴。斯忒涅罗斯自然是珀耳修斯的孙辈,不过尼喀珀的血统也很高贵。真是门当户对。她不仅承袭了珀罗普斯的血脉,而且——”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尼喀珀?斯忒涅罗斯?见鬼了,这事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赫拉一脸惊讶,“尼喀珀和斯忒涅罗斯生下了一个孩子。”

“可……可是——”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讯吗?那么现在,正如你的誓言所说的,这个男孩,他叫作欧律斯透斯,即斯忒涅罗斯的儿子,珀耳修斯的孙辈,长大以后将统率阿尔戈里斯。”

“可是……”

“正如你的誓言所说,”赫拉用甜美的嗓音重复道,“当着大家的面所发的誓言。我知道你一定会确保这个孩子不受任何伤害。因为你的话就是法令,如果你蠢到想和自己作对,那么宇宙将为之哭泣,奥林匹斯将崩塌沦陷,众神将毁于一旦。”

“我……我……”

“你张着嘴呢,亲爱的,口水都从胡子淌到大腿上去了。真难看。要不要伽倪墨得斯帮你拿张餐巾?”

此番斗智宙斯输得一败涂地。赫拉和他都明白,他将被迫捍卫自己的誓言,允许这位不请自来的珀耳修斯孙辈——欧律斯透斯,来统领阿尔戈里斯,即迈锡尼、科林斯、阿卡迪亚与阿尔戈斯的统一王国。宙斯面临着全盘皆输的威胁,他和阿尔克墨涅苦命的孩子即将胎死腹中,赫拉将大获全胜。夫妻之间一旦陷入针锋相对的意志力的较量,但凡有一点儿办法就谁都不会轻易认输,可宙斯却完全想不出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坐在宝座上,阴郁地陷入了沉思。

宙斯是幸运的,历史也是幸运的,因为阿尔克墨涅是一个心灵和外表同样美丽的女子。好人总能交到忠心耿耿的朋友,而世上再也没有比阿尔克墨涅的侍女伽兰提斯(Galanthis)和西斯多丽丝(Historis)更忠心耿耿的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天七夜,两人眼看可怜的朋友兼女主人腹内如绞之痛在不断加剧。终于,西斯多丽丝有了主意,身为特伊西亚斯之女的她聪慧过人。

厄勒梯亚端坐在门口,宛如一尊雕像般纹丝不动,双腿牢牢夹紧。她正琢磨着还有多久才能确保阿尔克墨涅腹中的孩子丧命,好站起来让腿上的血脉流通流通。

突然之间,只听得寝宫内传来一声尖叫。这就是厄勒梯亚等待的消息吗?阿尔克墨涅房间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伽兰提斯冲了出来,她一面拍手一面大喊,眉眼间不是绝望而是喜悦。

“昭告天下,昭告天下!”她喊道,“夫人生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厄勒梯亚惊呆了,不由得跳了起来。“不可能!”她大叫道,“拿给我看看!”

当她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只为骗自己起身张开腿时,已经来不及了。透过洞开的大门,厄勒梯亚看见阿尔克墨涅已经在西斯多丽丝的陪伴之下张开双腿并开始用力了。先是一个男婴,接着又是一个男婴呱呱落地,健康洪亮的哭声响彻四周。厄勒梯亚赶紧打点行装逃离了现场。她深知赫拉之怒的可怕。

得知事情经过的赫拉果然怒不可遏。只见她指尖强光一闪,胆敢在她面前耍心机的伽兰提斯便被变成了一只鼬鼠(23)。

赫拉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被背叛感和屈辱感,她发誓从此要与宙斯和阿尔克墨涅的儿子永世为敌。

可双胞胎中哪个是宙斯的孩子,哪个是安菲特律翁的孩子呢?两个小婴儿都那么漂亮、健康和强壮,并且有点超重——因为推迟了八天才出生,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满怀爱意的父母给第一个落地的孩子取名为阿尔喀德斯(Alcides)以纪念其祖父——珀耳修斯之子阿尔西俄斯(Alcaeus);给另一个孩子取名为伊菲克勒斯(Iphicles)(24)。仅凭外表根本看不出谁是凡人的孩子,谁是天神的后代。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哪个是宙斯的儿子了。

小婴儿掐死活蛇

月光下,一座别墅静静地矗立着,那是克瑞翁国王借给安菲特律翁和阿尔克墨涅的居所。此刻只有最警惕、同时感官又最敏锐的侍卫才能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别墅外围的高草丛正悄悄分开一道细缝,两条蓝绿色的蛇正穿过草坪,朝着阳台的方向滑去。

赫拉一刻也不想浪费,她要立刻报复那个胆敢犯下出生之罪的傲慢凡人的婴儿。她根本不想费心去分辨究竟哪个才是自己丈夫的孽种,于是派出了两条毒蛇,要把两个孩子都杀掉。

一只忧虑的鼬鼠束手无策地看着两条毒蛇滑上阳台,溜进房间,而此时婴儿们正在熟睡。伽兰提斯能做的只有盼望和祈祷。

次日清晨,安菲特律翁和阿尔克墨涅被西斯多丽丝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惊醒。

“快来,快来呀!”她催促着夫妻俩,掀起他们的被子。

惊慌失措的两人跟着尖声大叫的姑娘来到了双胞胎的房间,看见的是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两个婴儿正躺在小床里,一个满脸惊恐,哭得全身发紫;另一个仰面朝天,朝空中蹬着腿,两只长着浅浅肉窝的小拳头各捉着一条扭曲的毒蛇。这个婴儿抬头望去,发现父母正探身看向自己,于是像摇动玩具一般挥舞起了死蛇,愉快地咯咯直笑(25)。

“好吧,”安菲特律翁看了看两个婴儿,“现在知道谁是宙斯的孩子了。”

“阿尔喀德斯。”

“没错。”

“是赫拉干的,”阿尔克墨涅把吓得直哭的伊菲克勒斯抱起来安抚,“她派来了毒蛇。她要不择手段地置我们的孩子于死地。”

“这对伊菲克勒斯不公平,”安菲特律翁生气地逗弄着亲生儿子的下巴,“咱们得再去向特伊西亚斯卜问。”

他们当晚便踏上了卜问之旅。夫妻俩一走,天神赫耳墨斯便悄悄进了婴儿房,从小床上抱起阿尔喀德斯,带他飞上奥林匹斯山,交到了待命的雅典娜手上。

两位天神蹑手蹑脚地走近熟睡的赫拉。雅典娜把小阿尔喀德斯轻放到赫拉胸前。小婴儿立即开始猛吃母乳。他吸得太用力,令赫拉大叫一声痛醒过来。赫拉低头一看,立即把阿尔喀德斯从自己的乳头上推开,嫌恶地扔到一边。奶水喷出乳头,形成一道巨大的弧线划过夜空,印下无数星痕,即银河(Milky Way)(26)。

赫耳墨斯巧妙地接住了被赫拉扔出去的婴儿,接着便赶回底比斯,在被发现之前把阿尔喀德斯放回了小床。

这一亡羊补牢的主意是宙斯想出来的。他想让儿子阿尔喀德斯吃上赫拉的奶,以拥有不死之身。作为宙斯钟爱的子女,赫耳墨斯和雅典娜尽力了,可阿尔喀德斯只喝了不到一口奶。不过谁也不想再冒一次险了(27)。

与此同时,在特伊西亚斯的庙宇中,阿尔克墨涅和安菲特律翁聆听着预言家的建议。

“我看见阿尔喀德斯要成就伟业,”特伊西亚斯说,“他要斩妖除魔,推翻暴君,建立伟大的王朝。他所获之名望,凡人前所未闻。诸神将助力于他,只有赫拉会无情地紧咬他不放。”

“难道没有办法与她和解吗?”阿尔克墨涅问道。

特伊西亚斯思索了一会儿,说:“嗯,有个办法。也许你们可以把孩子的名字改掉。”

“改名字?”安菲特律翁问,“那有什么用?”

“比方说给他取名为‘赫拉的荣耀’或者‘赫拉的骄傲’。”

事情就这样定了。阿尔喀德斯从此更名为赫拉克勒斯(Heracles)(28)。

少年英雄的培养

小赫拉克勒斯和他的同母异父的双胞胎兄弟伊菲克勒斯一同长大。安菲克律翁和阿尔克墨涅对待他们并无二致,然而,赫拉克勒斯的身高、体重和肌肉的增长速度使外人早早就能将兄弟俩区分开来。

双胞胎受到的是当时王室子女的惯常教育。安菲特律翁负责教授战车驾驭、标枪和铁饼投掷,以及跳高和赛跑。俄卡利亚(Oechalia)国王尤里图斯(Eurytus)是希腊最著名的弓箭手,也是弓箭之神阿波罗本尊的孙子,他负责教授小赫拉克勒斯如何快速、准确地拉弓射箭。到十岁那年,赫拉克勒斯已名声在外,无论是跑步、跳跃、骑马、驾驭战车、投掷铁饼和标枪还是使用弓箭,皆是令人生畏的对手。不过人们也注意到,尽管这孩子天性善良有礼,脾气却十分暴烈。一旦血冲脑门,能治得住他的只有他父亲。

除了体能训练,雄辩术、数学与音乐在希腊贵族儿童的教育中同样居于要位,能否请到最优秀的教师则事关上流阶层的家族荣誉。利诺斯(Linus),即俄耳甫斯(Orpheus)的兄弟,也是一位优秀的音乐家,他负责教授小赫拉克勒斯和伊菲克勒斯里拉琴的调音和演奏,作曲和歌唱,以及如何准确地敲击出节奏和跳好舞蹈。这类优雅技能的学习对小赫拉克勒斯来说很不容易,他很想唱准音调或跳对舞步,只恨自己太不自在、太笨拙、太不协调。终于有一天,利诺斯被拒绝听取指导的小赫拉克勒斯激怒了,他举起棍子打了男孩的背。小赫拉克勒斯的脑中瞬间掀起狂风暴雨。他狂吼一声,抓住棍子猛地一拉,把利诺斯拖到自己面前,接着猛地一低头,磕碎了利诺斯的额骨,然后把利诺斯举起来扔到了房间另一头。利诺斯倒地身亡,胳膊、腿和背部的骨头全都摔得粉碎。

这桩耸人听闻的丑事惹得人们议论纷纷,不过最后小赫拉克勒斯得到了宽恕。当时伊菲克勒斯也在教室里,他逢人便说是自己的兄弟被激怒了。后来,奥托里库斯(Autolycus)(29)的儿子欧摩尔波斯(Eumolpus)接任了音乐老师的职位。与此同时,卡斯托耳(Castor)主动提出对这个少年进行武器与男性技能的训练,他是波吕丢刻斯(Polydeuces)的孪生兄弟,同赫拉克勒斯一样,也是具有神明血统的异父同期复孕的后代(30)。

利诺斯之死说明赫拉克勒斯的脾气一点就着,这种性格会给他带来痛苦,未来这一暴脾气还会令许多人受害。赫拉克勒斯接下来的学习则说明……该怎样委婉地措辞呢?……说明尽管天资和命运(31)赋予了赫拉克勒斯许多优秀的品质,但占据首位的绝非智慧与谋略。他这个人,用今天的话来说,绝不是屏幕上最亮的那个点(32)。他并不愚蠢,绝对不是什么无脑呆瓜,不过他真正的力量来源于——他的力量。

值得肯定和佩服的是,即将结束少年时代的赫拉克勒斯已成为世上最高大威猛、速度最快、力量最强的青年。支持赫拉克勒斯的各路天神纷纷前来献上美意,让他为将来充满战斗和磨难的一生做好准备。雅典娜赠予战袍一件,波塞冬送上精良战马,赫耳墨斯拿出宝剑,阿波罗献上弓和箭矢,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则奉上纯金打造的神奇胸甲。

赫拉克勒斯名声渐盛,在斩杀了喀泰戎山(Cithaeron)(33)上的暴烈雄狮后更是声名显赫,那时他只有十八岁。他追踪了那头猛兽四十九天。每晚,感激涕零的国王忒斯庇斯(Thespis)(34)都会派出五十个女儿中的一个前去陪伴。他的王国塞斯比亚饱受狮患困扰,这算是对赫拉克勒斯英雄之举的奖赏。

第五十天的黎明,赫拉克勒斯终于将狮子逼入绝境,除之而后快。当晚,他和国王的第五十个女儿共享了他的第五十回云雨,之后便重返故乡。女儿们次第生下男孩,长女和幼女生的则是双胞胎。那一年,每星期都有一个赫拉克勒斯的儿子诞生。卧榻之上的赫拉克勒斯和战场中的他同样骁勇,同样“战功”赫赫。

回乡之后,赫拉克勒斯单枪匹马击退了奥尔霍迈诺斯(Orchomenos)国王厄耳癸诺斯(Erginos)发起的入侵,保卫了底比斯城。赫拉克勒斯向来是底比斯人的骄傲,这回更是令人们升起满腔敬意。他被尊为建城者卡德摩斯(Cadmus)以来最伟大的底比斯英雄。若是顺应民意,赫拉克勒斯本该登基为王。可底比斯已经有了一位国王,那就是克瑞翁(35)。于是,这位聪明且深谙政治手腕的君主将女儿墨伽拉(Megara)嫁给了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的人生似乎十分顺遂。他的名声日益显赫且传扬四海,快乐的时光就这样流逝着,其间他和墨伽拉生下一儿一女。成年后的赫拉克勒斯成为一位忠诚的丈夫和父亲,眼看就要继任底比斯的王位。

罪孽与惩罚

赫拉克勒斯在底比斯的生活节奏和现代人有几分相似。每天,他与妻子墨伽拉及孩子们吻别,接着便去工作,工作内容是斩杀怪物、推翻暴君等。今天的上班族也得在丛林社会里和对手拼杀,与同事竞争,只不过方式没有那么残暴——我们斩杀的“巨龙”也许只是象征意义上的,不过方法和流程与赫拉克勒斯所做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在那个改写命运的傍晚,赫拉克勒斯回到家中。不料,在门口迎接他的却是两只双眼喷火、穷凶极恶的小怪物。赫拉克勒斯立刻冲过去把它们摔倒在地,折断脊骨,踩踏着尖叫连连的小脑袋,直到它们在脚底下彻底断气。突然之间,一头龙又从屋子里狂叫着朝自己冲了过来,嘴巴和鼻孔都喷射着火焰。赫拉克勒斯迎上前,双手卡住巨龙布满鳞片的脖子,用尽全力猛掐。之后这条龙气绝身亡,尸体滑落在地,直到这时,赫拉才除去自己在赫拉克勒斯眼前布下的幻象迷雾。英雄低头一看,眼前是清楚得可怕的现实:刚刚他杀死的龙竟是妻子墨伽拉,两头怪物是他挚爱的孩子。

这是赫拉最残忍的一次行动,也说明了她的仇恨有多么深不可测。眼看仇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赫拉越来越无法忍受。她要让赫拉克勒斯变得一无所有,要让他在一瞬间无可挽回地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不仅是他深爱的人,还有他的名誉。消息传开,再也没有人敢和他说话,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他。他被“玷污”了。“从英雄到狗熊”在今天不过是一句陈词滥调,可在他之前,从未有谁这么快从万人敬仰跌到千夫所指。

赫拉克勒斯悲伤得难以自持。他想死,但他知道必须先用无情的苦修来惩罚自己,只有那样他才有脸面在冥界与墨伽拉和孩子们的灵魂重逢。如果没有国王、神谕者、祭司或女祭司来执行仪式,背负杀亲之罪的人就必须在流放和赎罪中度过一生以求净化。对于未能赎清罪孽者,狂暴的愤怒女神厄里倪厄斯(Erinyes)将从幽冥之地爬出,将其抓捕,用金属长鞭笞打到罪人疯狂为止。

赫拉克勒斯将自己从底比斯流放,跪行(36)前往德尔斐寻求指引。

“为抵偿这一深重罪孽,赫拉克勒斯必须前往梯林斯,向在位之人恳求。”皮媞娅颂道。

赫拉克勒斯并不知道女祭司已被赫拉迷惑,她说的都是赫拉的旨意。

“他必须毫无怨言地侍奉十年,”女祭司继续说道,“无论接到何种指令,赫拉克勒斯都必须完成;不管被指派何种任务,赫拉克勒斯都必须自愿承担。唯其如此,方得解脱。”

说完,赫拉的灵便脱出了女祭司,之后附体(37)的是阿波罗和雅典娜的声音。

“不吝力气、无怨无悔地完成所有要求,然后你将获得永生。这是你父亲的承诺。”

赫拉克勒斯不想要永生,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无条件服从。他转身踏上了通往迈锡尼首都梯林斯的路。迈锡尼的国王是如今业已成人的欧律斯透斯。他是赫拉克勒斯的亲戚,多年前,赫拉为破坏宙斯让赫拉克勒斯登基为王的计划,曾特意使之提前出生。

欧律斯透斯完全没有赫拉克勒斯的英雄特质,力量、气魄、慷慨风度和领袖气质统统没有。从小到大,欧律斯透斯一直对这位更强壮、更优秀、更受人敬爱的亲戚十分忌惮,内心早已被仇恨、嫉妒和憎恶浸透。

我们简直无法想象,赫拉克勒斯动用了何等惊人的自制力,才终于跪倒在欧律斯透斯的宝座之前,恳求他为自己赎罪。

“你所犯之罪污秽变态,正常人为之作呕,”国王尽情品味着每分每秒,“你必须彻底付清代价,否则根本不配活在人世。未来十年,你必须单枪匹马、分文不收地为我完成十项任务。等你完成最后一项,我也许愿意宽恕你,重新给你一个亲人的拥抱,让你获得自由。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做我的奴隶。此乃天后的旨意。你听懂了吗?”

赫拉的指令传授得非常清楚。

赫拉克勒斯低下了头。

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苦差(38)

苦差1:涅墨亚的食人狮

欧律斯透斯正摸着下巴冥思苦想。既然要指挥这个无法无天的亲戚干点有用的事,那不如就从本国开始吧。都怪宙斯信口开河的誓言,欧律斯透斯不是只统治迈锡尼,而是统治着阿尔戈里斯全地,这里多处饱受残暴野兽之苦。

食人狮是其中最恐怖的,它出没于王国东北部的涅墨亚(Nemea),位于科林斯地峡附近。由于对这头猛兽的恐惧,来自希腊大陆的旅行者停止了踏入这片土地的脚步,商人则不敢和阿尔戈里斯地区甚至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人进行贸易往来。它可不是一头普通的狮子,它是奇美拉(Chimera)(39)的后代。它身上的金色鬃毛十分厚密,会将射来的长矛和箭矢像稻草般弹开。它的脚爪如同剃刀般锋利,撕开盔甲就像撕纸一样简单。它的咬颌强壮有力,啃起岩石来如同嚼芹菜一样轻易。诸多想要制服它的勇士最终都丧了命。

“去涅墨亚吧,”欧律斯透斯对赫拉克勒斯说,“杀掉那头在城郊游荡的狮子。”

真遗憾呀,欧律斯透斯竟在心中暗笑起来,这下也不用十年了,第一项任务就会置他于死地。可惜,可惜。

“只要杀掉吗?”赫拉克勒斯问,“需不需要把它带回来?”

“不,我不要你把它带回来。我要一头狮子干什么啊?”

身边的佞臣发出阵阵讨好的笑声,欧律斯透斯故意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40)。赫拉克勒斯默默起身,鞠躬,离开了宝座室。

“我这是用橡树那么大的武器,来攻击橡子那么小的目标呀。”国王嘲讽地说道。

赫拉克勒斯花了好几个月追踪那头野兽,一如多年前追踪塞斯比亚雄狮。他知道,尽管自己拥有神明护佑的强大武器,但没法用来对付那头野兽身上刺不穿的毛皮。他必须同它进行肉搏,所以,这几个月赫拉克勒斯始终在自我特训。他倒拔大树,将巨石举过头顶,本就可敌千钧的一身蛮力变得史无前例的强大。

他自觉已准备就绪,于是尾随狮子来到它的老巢。他用身体砸到狮子身上,并将之摔倒在地。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方法袭击这头狮子。赫拉克勒斯紧紧地扭住它,让它没有机会抽身用牙齿或利爪反击。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卡住狮子的喉咙,此时刺不穿的毛皮又有何用呢?他们在尘土中翻滚了好几个小时,最终狮子气绝身亡。

赫拉克勒斯站在狮子的尸体旁低下了头。“这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他说,“愿你没有受苦。请宽恕我,现在我要剥下你的皮。”

即使对方是无言的野兽也要对其心怀敬意,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典型作风。对手活着时他绝不留情,可一旦对手丧命,他就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体面的仪式,送对方魂归冥界。他并不知道动物是否拥有灵魂,是否也有冥界在等待它,就算它是原始神厄客德娜(Echidna)和提丰(Typhon)的后代也一样不得而知,但赫拉克勒斯将其视为有灵之物来行事。曾经的战斗越激烈,他的葬礼祈祷就越深切虔诚。

之前他离开时,欧律斯透斯那轻蔑的态度刺伤了赫拉克勒斯的自尊心。他想剥下狮子的皮毛,把它作为战利品带回迈锡尼,所以才询问是否要带回狮子的尸体。不过赫拉克勒斯发现,哪怕最锋利的刀剑都伤不了那刺不透的皮毛一丝一毫。最终他灵机一动,拔下了狮子锋利的脚爪。这下足够锐利了,接着,赫拉克勒斯连着那张着大嘴的头颅一起又剥下一大块毛皮。他把狮爪串成项链,狂喜间又拔倒了附近一棵最高大的橡树,并将枝条剥净,做成一根巨棒。

脖子上戴着狮爪项链,肩上披着刺不透的狮皮,头上顶着怒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头,再加上挥舞着的巨棒,赫拉克勒斯的造型做好了。

苦差2:勒拿湖海卓拉

欧律斯透斯从没想过赫拉克勒斯能活着回来,而赫拉克勒斯那副狂傲不羁的山贼模样更出乎他的意料。然而,狡猾的国王掩饰住了内心的沮丧。

“好吧……这也没什么出奇的,”他忍住一个呵欠,“一头老狮子算不上什么考验。现在说说你的下一项任务吧。你知道离这儿不远的勒拿湖(Lerna)吗?海卓拉(Hydra)就在那里作怪,它看守着那里的冥界入口。要不是那怪物开始袭击、杀戮为了冒险靠近那里的无辜男女还有孩子,我做梦都不敢去惊动它。我太忙了,没法亲自去收拾它,所以我派你去,赫拉克勒斯,替我们除去这心头大患吧。”

“将如您所愿。”赫拉克勒斯顺从地点头鞠躬,头上的涅墨亚食人狮因此猛地合上了嘴。欧律斯透斯吓得蹦了起来。赫拉克勒斯几乎不加掩饰地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接着便转身离去。

满怀恶意的女神赫拉早就兴冲冲地预备好了勒拿湖。湖中不仅栖居着海卓拉,即巨型九头水蛇(其中一颗是不死之头),每颗蛇头都能喷吐出世间最致命的毒液,湖底还藏着一只凶暴的巨型螃蟹。

赫拉克勒斯一靠近,海卓拉便现身了,每颗蛇头都喷着毒液(41)。赫拉克勒斯信心十足地向前一跃,利索地砍掉了一颗头。可是,从被斩断的部位立即又长出了两颗新头。

这就难办了。每次赫拉克勒斯砍掉或砸碎一颗头,就会长出两颗新头。雪上加霜的是,螃蟹也从湖里蹦了出来,开始疯狂地发动攻击。两只硕大无朋的蟹螯一次次地攻向赫拉克勒斯,想将他开肠破肚。赫拉克勒斯侧身一跃,用尽全力砸下大棒,把蟹壳砸了个粉碎。壳里被砸扁的生物扬起暴露在外的瘦弱身体,颤抖着倒地身亡。赫拉将这只她钟爱的甲壳动物升上了苍穹,也就是今天在夜空中闪烁的巨蟹座。不过,赫拉还是很满意,因为心爱的海卓拉正在替自己报仇呢。它已经有了二十四颗头,颗颗喷着致命的毒液。

赫拉克勒斯开始做出战略性撤退。他与海卓拉保持着安全距离,正坐在地上思索下一步的行动。此时,侄子伊俄拉俄斯,即赫拉克勒斯双胞兄弟伊菲克勒斯的儿子,从树林走了出来。

“叔叔,”伊俄拉俄斯说,“我一直在旁边观战。既然欧律斯透斯可以加害于你,那就该允许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让我做你的护卫吧!”

螃蟹的突袭的确让赫拉克勒斯大为光火。他只认可一次只有一场对战。这样额外的危险生物对他发起突袭是不公平的。赫拉克勒斯接受了侄子的请求,两人商议出了一套新战术。我倾向于认为是伊俄拉俄斯想出来的,因为赫拉克勒斯虽然行动果决、充满热情且大无畏,却不是善于用计之人。

他们计划分步骤解决海卓拉:赫拉克勒斯先出马砍掉头颅,伊俄拉俄斯手持火把巧妙跟进,烧焦伤口以防止新头长出来。砍——烧——再砍,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步骤——计划真的成功了。

经过几个小时艰苦卓绝的努力,最后海卓拉只剩下了一颗头,也就是那颗永生不死的头。赫拉克勒斯终于也将其斩断并深埋入地底。今天,勒拿湖已变作瘴气弥漫的干涸沼泽,而地底的海卓拉仍在向外喷吐着含有硫黄的剧毒蒸汽。

“谢谢你,”赫拉克勒斯对伊俄拉俄斯说,“现在回家去吧。一个字也不许对你父亲说。”赫拉克勒斯明白,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若听说儿子曾身陷这样的险境,肯定会大动肝火。

赫拉克勒斯感觉没必要向海卓拉致敬,毕竟那颗永生之头还活着,还在地底喷吐着毒气。他跪在海卓拉扭曲的尸体旁,不是出于恭敬,而是为了将其凝结的血液涂到箭头上。这些涂有剧毒的箭矢将来会派上大用场——也会带来大悲剧。

使用这些箭矢将改变世界。

苦差3:刻律涅牝鹿

这回,欧律斯透斯耍起了心机。虽然赫拉克勒斯战胜了海卓拉,但他绝不可能打败奥林匹斯神。

“把刻律涅(Ceryneia)(42)的金色牝鹿给我带来。”他说。这回国王很有把握,第三件苦差绝对会是最后一件,赫拉克勒斯即使取得胜利也将必死无疑,至少会遭受永世的折磨。

长着纯金鹿角和黄铜鹿蹄的刻律涅牝鹿是全然无害的,这头鹿比任何猎犬或箭矢都更敏捷,它是猎手眼中的挑战而非危险。不过,这头牝鹿是阿耳忒弥斯的圣物,这才是威胁所在。这位女神的保护欲极强,一旦对她本人或她的追随者行出亵渎之举,必会被她施以残酷的惩罚,此事人尽皆知。她绝不会允许心爱的牝鹿受到伤害(43)。赫拉克勒斯要么无法完成任务,要么会因为冒犯阿耳忒弥斯而遭到追击。欧律斯透斯相信,不管哪种结局都能让这位讨人厌的表弟有去无回。

赫拉克勒斯追索了将近一年,他翻山越岭,终于用网捉住了这头动物。他不愿伤害如此羞怯美丽的生物,于是轻轻地将牝鹿扛到肩上,一边柔声劝慰,一边走回迈锡尼。

他正穿过一片森林时,阿耳忒弥斯从阴影中现身了。

“你好大的胆子!”女神咬牙切齿,举起了银色的弓箭。

“女神啊女神,我乞求您的宽恕。”赫拉克勒斯单膝跪地。

“宽恕?我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受死吧。”

阿耳忒弥斯正瞄准着,此时她的双胞胎兄弟阿波罗走出森林,把弓压了下来:“好啦,姐姐,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赫拉克勒斯吗?”

“就算是我们的父亲本尊,敢带走我的牝鹿我照样射死他。”

“我明白,”赫拉克勒斯怯怯地说,“这绝对是可怕的亵渎,可我受命于欧律斯透斯国王,是他要我带回这头牝鹿。赫拉要求我必须服从于他。”

“赫拉?”

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开始商量。天后同宙斯和其他女人所生孩子之间的关系,最多只能说是冷淡而客气(44),对双胞胎更是处处为难。能帮助赫拉的敌人,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觉得挺有意思。

阿耳忒弥斯转向赫拉克勒斯。“你可以走,”她说,“但在迈锡尼王宫展示过牝鹿之后,你必须把它放回野外。”

“您的智慧和美貌一样过人。”赫拉克勒斯说。

“天哪,”阿波罗说,“这种奉承话我姐姐可不爱听。你赶紧走吧。”

欧律斯透斯惊诧地看着赫拉克勒斯带回的这头华丽的生物,随后,他便宣布要将这件战利品放入私人兽栏用以展示。

虽然铭记着对阿耳忒弥斯的承诺,赫拉克勒斯却回答:“当然可以,我的国王。尽管动手,它任由您处置。”

就在欧律斯透斯走近牝鹿之时,赫拉克勒斯借着狮皮斗篷的掩护狠狠地在牝鹿屁股上掐了一把。欧律斯透斯蹦起来想拉住扬起前蹄的牝鹿,可它依然啼叫着狂奔而去,黄铜鹿蹄在宫殿的石板地上踏出阵阵火花。

“你没能完成任务!”欧律斯透斯咆哮起来。

“陛下,我如约为您带回了牝鹿,”赫拉克勒斯说,“您手慢,没能牵住它实属憾事,可这不能怪我呀。”他转向众臣,“所托之事我已完成,对吗?”

臣子们交头接耳,纷纷对赫拉克勒斯表示同情和赞许,欧律斯透斯只得吞声作罢。

有时,赫拉克勒斯的表现几乎也可称得上机智。

苦差4:厄律曼托斯野猪

赫拉克勒斯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活捉在阿卡迪亚的厄律曼托斯山(Mount Erymanthus)上兴风作浪的巨型野猪。

这项苦差原本算不上重大考验,若不是发生了某个插曲,甚至有些不值一提。这个插曲不仅暴露出咱们的英雄最笨拙和不讨人喜欢的一面,更可视为他未来惨死结局的导火索。

为了解野猪的习性,赫拉克勒斯去找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名为福罗斯(Pholus)的半人马。半人马是伊克西翁(Ixion)(45)和云神涅斐勒(Nephele)所生的杂交种。他们腰部以上是人类,腰部以下却完全是马。他们的箭术十分精湛,是骁勇的战士,不过一喝酒就会变得暴躁、粗野和放荡。

最与众不同的半人马是喀戎(Chiron)。他精通医术,是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智慧的导师(46),之后的弟子包括伊阿宋(Jason)、阿喀琉斯(Achilles)以及赫拉克勒斯的朋友福罗斯。喀戎是克洛诺斯和海仙女菲吕拉(Philyra)的神明后代,而肉体凡胎的福罗斯则由狄俄尼索斯大腹便便的伙伴西勒诺斯(Silenus)所生,其母为梣树宁芙墨利埃(Meliae)其中之一。福罗斯给赫拉克勒斯的建议是,在冬天来临之前不要妄想捉到厄律曼托斯野猪。

“用雪堆困住它是最好的办法,”福罗斯说,“否则他会把你踩得稀巴烂。你这段时间干吗不住在我的洞穴里呢?”

赫拉克勒斯求之不得。某天晚饭后,赫拉克勒斯给自己倒了一石罐葡萄酒。他哪里知道,这酒是整个半人马部落的公共财产。酒香四溢,其他半人马奋蹄而至,都要求分一杯羹。暴躁的赫拉克勒斯顿时被激怒了,加上他喝了酒,事态更是雪上加霜,双方态度恶劣地争吵起来。之后争执变为打斗,打斗很快又升级成屠杀。赫拉克勒斯频频发箭。诸位应该还记得,这批箭矢的箭头上涂的正是剧毒的海卓拉之血(47)。就连可怜的福罗斯也因此一命呜呼——他不慎将一支箭掉在脚上,箭头刺破马蹄,给血管内注入了足以致命的海卓拉毒液。仅有数名阿卡迪亚半人马幸存下来,其中一个叫涅索斯(Nessus)。我们之后会讲到,假以时日,他将以最可怕的方式为族人之死报仇。

与此同时,充满屈辱和悔恨的赫拉克勒斯帮忙埋葬了死者,才想起手头该办的正事,那就是捕捉野猪。如今白雪已覆盖山巅,赫拉克勒斯轻而易举地追踪到了那头野猪,并将之围困在深深的雪堆里。他将野猪扛上肩膀,一路艰难跋涉回到了迈锡尼。

赫拉克勒斯返回时,那头野猪仍然活蹦乱跳的。欧律斯透斯被这头庞然大物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跳进一只大石头罐子,在里面瑟瑟发抖。

“您希望我怎么处置它?”

“把它弄走。”

“您不想仔细看看吗?它的猪鬃可漂亮啦。”

“赶紧弄走!”

欧律斯透斯的声音在罐子里回荡。

这是希腊的陶罐绘制者钟爱的画面之一。他们很爱描绘这个场景:惊恐的欧律斯透斯缩在陶罐里,旁边的赫拉克勒斯作势要将拼命挣扎的大野猪扔到他头上。

苦差5:奥革阿斯牛圈

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其实是赫拉克勒斯自己以为的,这个痛苦的缘由待会儿再说。

欧律斯透斯这回真心认为,就在这回,绝对会给赫拉克勒斯一道不可能解决的难题。就算这回的任务杀不死他,也足以剥夺他得到永生的权利。想到这里,欧律斯透斯不禁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毕竟依神谕所言,赫拉克勒斯需要完成所有任务才能获得永生,只执行是远远不够的。正如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银河系中的尤达大师(Master Yoda)所说:“做,或者不做。没有试试看。”(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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