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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赫拉克勒斯.2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厄利斯(Elis)的国王奥革阿斯(Augeas)是太阳神赫里阿斯(Helios)的儿子,他拥有三万头牛。这些永生不死的牛必然要排泄,如此长年累月,牛粪量已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49)。这群牛生活的牛圈已经有三十年未曾清洗过了。

“到厄利斯去,”欧律斯透斯吩咐赫拉克勒斯,“在一天之内把奥革阿斯国王的牛圈彻底洗干净。”

抵达厄利斯后,赫拉克勒斯与国王正式会晤并达成协议:若他真能如期扫净国王的牛圈,奥革阿斯会分给他牛群的十分之一。

如果你感觉赫拉克勒斯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无脑呆瓜,那一定是受到了误导。他很耿直——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最为恰当。在通常的观念里,迂回微妙的深谋远虑总是比直接动武更智慧、更有效。但有时并非如此。你很难想象聪明的忒修斯或者狡猾的奥德赛能想出如此简单的妙计:将当地的两条河流——珀涅俄斯河(Peneus)与阿尔斐俄斯河(Alpheus)改道。当然,在牛圈外墙上凿出开口以及挖河道的确需要巨力,但这计划好就好在它十分简单。如赫拉克勒斯所料,河水涌入牛圈,将三十年的粪便冲得干干净净。富含肥料的洪流泻入厄利斯的平原和田野,滋养了方圆数公里的土地。

凯旋的赫拉克勒斯要求奥革阿斯国王将三百头牛赏给自己,可国王爱牛胜过一切,竟拒绝支付赏金。

“你是欧律斯透斯派来为我清洗牛圈的奴隶,”国王说,“我不必支付任何报酬,也不该支付任何报酬。再说了,我从一开始就没答应你啊。”

“你明明答应过!”奥革阿斯国王的儿子费琉斯(Phyleus)喊了起来。他很崇拜赫拉克勒斯,见父亲对这位英雄如此苛刻,费琉斯十分震惊。“我亲耳听到的。”

于是,愤怒的国王将两人驱逐出境。费琉斯被流放到了杜利喀翁(Dulichium),那是伊奥尼亚海域(50)的一座小岛;赫拉克勒斯则回到了迈锡尼,气得浑身发抖。他发誓总有一天会回到厄利斯,向奥革阿斯报仇。

然而,当赫拉克勒斯穿过厄利斯王国返回梯林斯时,厄利斯人民却对他夹道欢呼——农田得到了牛粪的滋养,将为国家带来财富。

赫拉克勒斯平息了涅墨亚、勒拿湖与厄律曼托斯山上的怪物,他已不只是国王和武士专属的英雄,更是平民的勇士。

苦差6:斯廷法利斯怪鸟

赫拉克勒斯来到梯林斯的王宫。想象一下,欧律斯透斯接下来为赫拉克勒斯准备了什么,他坐在宝座上,摸着胡子一言不发。

“好吧,”他终于开口了,“你的下一项任务是解决斯廷法利斯湖(Lake Stymphalia)的鸟患。”

对斯廷法利斯的怪鸟,详细记述赫拉克勒斯及其苦差的几份权威资料却各持己见。现在通常认为,它们是与鹤等大的可怕食人鸟,长有钢铁鸟喙、黄铜鸟爪,其粪便恶臭且有剧毒。它们是战神阿瑞斯的圣物,栖居在斯廷法利斯湖沿岸的树林中,给阿卡迪亚东北部的农夫与村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方圆数公里的郊野地区无人敢居住。

怪鸟栖居的树底是恶臭沼泽。赫拉克勒斯想接近鸟巢,却被污秽的臭泥一直没到肩膀。目睹此困境,雅典娜给了赫拉克勒斯一面赫菲斯托斯铸造的青铜拨浪鼓。连珠炮般的喀啦鼓声震耳欲聋,吓得怪鸟惊慌失措,纷纷飞出巢穴。赫拉克勒斯抬手便射,杀鸟如麻,幸存者只得飞离此地——我们会在其他故事里与这些致命怪鸟再次相遇。

苦差7:克里特公牛

“克里特(Cretan)公牛?”赫拉克勒斯重复道。

“没错,”欧律斯透斯不耐烦地说,“是不是每句话都得讲两遍啊?克里特公牛。牛,公的。公的牛。克里特岛。去捉回来。”

数年前,有一头白色的公牛冲出大海,跑上了克里特的海岸。那是海王波塞冬对米诺斯(Minos)国王祈祷的回应。米诺斯国王希望得到某种天赋王权的征兆以博取臣民的敬畏。本来只要得到兄弟们的认可,米诺斯就应把白色公牛再次献祭给波塞冬。可是米诺斯和妻子帕西菲(Pasiphae)都被这头美丽的动物迷住了,狠不下心来把它杀掉。事实上,帕西菲甚至痴迷到和公牛进行交配。她和公牛生下了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名为阿斯忒里翁(Asterion),人称米诺陶(Minotaur),后被软禁在一座精妙的螺旋迷宫中。这座迷宫由米诺斯国王的建筑师、发明家与设计师,伟大的代达罗斯(Daedalus)专门建造。

与此同时,那头公牛在克里特岛上为非作歹,野性难驯,令人胆寒。为了助米诺斯一臂之力,欧律斯透斯派赫拉克勒斯将公牛捉回梯林斯——要活捉。

之后我们将看到,赫拉克勒斯行事的方式和他的表弟忒修斯截然不同。他除了相信自己的一身蛮力和坚韧不拔的耐力,没有别的技巧。他找到公牛,对它大吼,把它惹毛,然后站到它对面。公牛直奔而来时,赫拉克勒斯直接抓住牛角(51)与之扭打。公牛竭力挣扎,仍被赫拉克勒斯渐渐扳倒在地。他们在地上滚作一团,和当初赫拉克勒斯与涅墨亚雄狮及厄律曼托斯野猪厮打的过程颇为相似。赫拉克勒斯紧紧抓住牛角,对准公牛的耳朵嘶吼。他又是扇,又是捶,又是拧,又是打,又是咬。遭受一连串暴击的公牛终于力竭,躺在赫拉克勒斯脚下。赫拉克勒斯翻身上牛,骑着它踏过牛儿出生的大海,回到了伯罗奔尼撒。他长驱直入欧律斯透斯的王宫,欧律斯透斯再次躲进了石头罐子里。

“行啦,他妈的,快把它弄走!”

“您真的不想挠挠它的耳朵吗?”

“把这个鬼东西弄走!”

如果欧律斯透斯在待着的罐子里大喊大叫“快将它献给神”,那么世界历史的面貌很可能会完全不一样。而事实是,赫拉克勒斯顺从地将公牛放生郊野。被释放的公牛撒开四蹄狂奔数公里,最终来到马拉松(Marathon)平原,在遥远的希腊东部安了家,折磨和骚扰着当地的人民,直到另一位英雄的出现。之后我们将了解到那位英雄如何击溃公牛,为其不平凡的一生画上句号。

苦差8:狄俄墨得斯牝马

“这么说,你干掉了公牛,”欧律斯透斯拉着自己的胡子说道,“你很聪明。不过一头公牛算不得什么考验,对吧?”

赫拉克勒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等待国王的新指令。

“行吧。我想让你把狄俄墨得斯(Diomedes)的四匹牝马给我带来。”“狄俄墨得斯?”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色雷斯(Thrace)的国王。牝马就是母马。马就是长有鬃毛和蹄子的四足兽。那种马一共有四匹。四就是比三大比五小的一个数字。去吧。不把马弄到手不许回来,明白了吗?”

赫拉克勒斯西行前往色雷斯,途经斐赖(Pherae),便去探望好友阿德墨托斯(Admetus)国王与阿尔刻斯提斯(Alcestis)王后。这对伉俪的故事非常值得一提。

多年以前,宙斯被迫杀死了阿波罗之子、医药与医术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52)。因为当初阿瑞斯和哈迪斯抱怨说阿斯克勒庇俄斯总让凡人起死回生,剥夺了战争和死亡的意义。宙斯同意了他们的说法,便用霹雳将阿斯克勒庇俄斯击杀。阿波罗一怒之下冲进赫菲斯托斯的冶炼工场,直接责问三位独眼巨人——他们负责制造宙斯的霹雳。面对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死,阿波罗不能惩罚众神之王,但可以惩罚独眼巨人。他用箭将三位巨人全部射死。

此等逆天之举绝对不容姑息,于是宙斯将阿波罗驱逐出奥林匹斯山,罚他成为凡人的奴隶。色萨利国王阿德墨托斯素以热情好客著称(这绝对是赢得宙斯之心的不二法门),于是成为宙斯选中的凡人。阿波罗被派去担任阿德墨托斯的牧者,任期一年零一天。

但这种惩罚对阿波罗来说根本算不上苦修,他和阿德墨托斯一见如故。那时,刚继承王位的阿德墨托斯尚未成婚,他有魅力、好客、热心肠,长得又十分英俊。年轻的国王没有变成阿波罗的主人,反倒成了他的恋人。阿波罗喜欢做牧者,他让阿德墨托斯所有的牛都产下了双胞胎,王室牛群的数量得以大幅增长。过去,牛群的数量(今天许多地区亦然)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阿德墨托斯变得富有,而阿波罗的服役期转瞬即逝。之后他们仍然维持着朋友的关系,阿波罗甚至帮阿德墨托斯赢得了阿尔刻斯提斯的芳心,她是伊俄尔科斯(Iolcos)国王珀利阿斯(Pelias)(53)九个女儿中的一个。

阿尔刻斯提斯美貌倾城,全希腊的王公贵族为求婚纷至沓来。于是她父亲宣布,第一位将一头野猪和一只雄狮套上战车的求婚者可迎娶女儿。此前的求婚者都无法将这两种水火不容的野兽套上同一战车,可阿德墨托斯却在阿波罗的帮助下成功了。他驾着战车来到伊俄尔科斯,把新娘娶到了手。

抱得美人归的阿德墨托斯由于过于兴奋,竟在祭祀阿波罗的双胞胎姐姐阿耳忒弥斯时失了水准。而奥林匹斯诸神中最玻璃心的这位女神可不管这一疏忽是实情还是误会。为了惩罚阿德墨托斯的疏忽,阿耳忒弥斯派出长蛇潜入婚房,给两位新人的初夜添了点儿堵。不过阿波罗帮了阿德墨托斯,告诉他怎样进行祈祷和预备祭品才能抚慰自己挑剔的姐姐。蛇终于消失了,蜜月得以继续。婚房内的销魂之夜成就了未来的圆满婚姻,阿德墨托斯与阿尔刻斯提斯最终获得了希腊寻常夫妻的幸福。

阿波罗十分喜爱阿德墨托斯,以至于无法忍受挚友将来会死这件事。他并没像塞勒涅和厄俄斯那样乞求宙斯赐挚爱以永生(54),而是另辟蹊径。他邀请摩伊赖(Moirai),即命运三女神克洛托(Clotho)、拉刻西斯(Lachesis)与阿特罗波斯(Atropos),一同来到奥林匹斯山,然后将她们灌醉。

“亲爱的摩伊赖,”阿波罗开口了,还故意说得略有点结巴含糊,让她们以为自己也醉得很厉害,“我爱你们。”

“我们也爱你。”阿特罗波斯说。

“你是……嗝……最棒的。”克洛托打着酒嗝说。

“我一直这么说。”拉刻西斯呜咽着,擦去一只眼睛里淌下来的泪珠。

“谁敢不同意,我就干他。”

“太他妈对了。”

“干死他们。”

“如果我请女士们帮个小忙……”阿波罗说。

“说吧。”

“绝办给你对了——绝对给你办了。”

“只要你开口。”

“我有个朋友叫阿德墨托斯。人非常好。是个王子。”

“他不是国王吗?”

“呃,对,他是国王,”阿波罗承认,“王子的意思是,王者般的男子。”

“有点儿道理,”阿特罗波斯让步了,“也可以说是国家里的王者。”

“但不能说王者里的国家吧?”

“重点是,”阿波罗不想话题被岔开,“我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保证他的生命之线不被剪断。”

“剪线,那是我的活儿。”阿特罗波斯说。

“我知道。”阿波罗说。

“你想让我不要剪断他的生命之线?”

“那将是莫大的恩惠。”

“你想让他永生?”

“如果可能的话。”

“哦,这要求可不简单哪。我的任务就是将生命之线剪断。叫我不剪……唉,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姐妹们,你们会怎么说?”

阿波罗替三位女神斟满酒。“想这事的时候再喝一杯吧。”

摩伊赖把脑袋凑到了一起。

“因为我们爱你。”克洛托最后说道。

“很爱……”拉刻西斯补充。

“因为我们很爱你,所以我们同意了。不过只有这一次。只要你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德墨托斯。阿德墨托斯,斐赖国王。”

“只要阿德墨托斯,斐赖国王,能找到一个愿意替他去死的人……”

“……那样的话,我们也没有理由非要线他的剪不可……”

“剪他的线不可……”

“她说得对。”

阿波罗将商议的结果告诉了阿德墨托斯。

“只要你能找到一个人,任何人,愿意代你去死,那么你永远都不会被带入冥界。”

阿德墨托斯去找自己的父母。他想:他们早已享受过荣华富贵,肯定有一个愿意提早离世好让我获得永生。

“您是我的父亲,”阿德墨托斯对父亲斐瑞斯(Pheres)说,“您当然有义务让我得到永生。”

然而令阿德墨托斯大感意外且备感屈辱的是,斐瑞斯完全不肯配合。

“没错,我生了你,我把你养大,让你成为这片土地的领袖,但不见得必须替你去死。无论是先祖家法,还是希腊国法,都没有规定父亲该代孩子去死。你为自己而活,幸福或痛苦都得自己面对。该给的我都给了。我不盼着你为我去死,所以你也不该盼着我为你去死。你热爱日光下的一切,凭什么认为你的父亲就不爱呢?听好了:我们总有一天都要面对死亡。生命或许短暂,但也很美好(55)。”

“是,可你已经享受过人生了啊,而我……”

“只有当我的人生自然地走到尽头时,我才算是享受过了人生。你说了不算。”

遭到血肉至亲拒绝的阿德墨托斯只好广撒网。在此之前,他其实从未想过永生,可阿波罗告诉他有这样的可能性,永生便成了阿德墨托斯的一个执念。他现在已经坚信永生是自己应得的。他原以为找人很容易,叫人代他去死很简单,结果所有人似乎都和他父亲一样,紧抓着生命不放,都拒绝了他。最终,阿德墨托斯忠诚的爱侣阿尔刻斯提斯成了他的救星。她宣布自己愿意代替丈夫去死。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亲爱的。”阿尔刻斯提斯静静地拍着丈夫的手。

“为我这样做你真的开心吗?”

“很开心,只要你能开心。”

精美的大理石墓落成了,阿尔刻斯提斯已准备好迎接阿德墨托斯的亡故之日,那将变成自己的魂断之时。可那日来临之时,阿德墨托斯却彻底回心转意了。他发现自己深爱着阿尔刻斯提斯,没有她的日子将一文不值。实际上他已意识到,孤独地度过漫长的永生比死亡更可怕。然而,阿尔刻斯提斯愿意代丈夫去死的话早已被命运三女神听闻并记录在案。她必须死——于是她死了。

绝望的阿德墨托斯正面对着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就在这时,赫拉克勒斯来到了王宫。

阿德墨托斯极其重视主人的义务,做不到将来客拒之门外。他竭力掩饰悲伤,以一贯的热情和慷慨迎接客人。尽管如此,赫拉克勒斯还是发现老友身着黑衣。

“宫里有人去世了。”

“那我还是走吧,咱们来日方长。”

“不,不必走。来吧,请进。千万不要推辞。”

赫拉克勒斯还是有点犹豫。主人有他的义务,客人同样应该遵守礼节。“谁去世了?是你的亲人吗?”

阿德墨托斯不愿让朋友背负自己的痛苦。“没有血缘关系,我向你保证……”这话倒也没错,“只是一个宫内的女人罢了。”

“要是那样的话……那好吧。”赫拉克勒斯说着便走进了大殿。他贪婪地盯着为葬礼摆出的那桌盛宴。“早就听说你家的葡萄酒和蛋糕是最棒的啦。”他自顾自地大吃大喝起来。

“过奖过奖,”阿德墨托斯说,“我得离开一会儿,请务必自便,千万别客气。”

赫拉克勒斯愉快地狼吞虎咽起来,把桌上的葡萄酒喝了个精光,于是嚷嚷着再添一点。宫内的大管家板着脸走了进来。他是那种老派的管家。即使冒着激怒这世上最强壮、最暴躁的男人的危险,他也要毫不迟疑地履行职责。

“你难道不知羞耻吗?”大管家嘶声道,“宫里上上下下都在痛苦地服丧,你怎么还能在这儿大吃大喝?”

“我凭什么不能?谁死了?不就是个宫女之类的吗?”

“听听这话,我的天哪!我们敬爱的王后不幸离世,你却胆敢称她为‘一个宫女’?”

“阿尔刻斯提斯?可是阿德墨托斯说……”

“陛下现在就在花园里恸哭不已哪!”

“唉,我可真是个傻瓜!”

赫拉克勒斯顿时被内疚和强烈的自责淹没。他捶打着胸膛,骂自己是世上最不解人意的蠢货,没资格去任何人家里做客;他是个傻子,是个小丑,是个呆瓜,是弱智中的弱智。这时他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要去冥界,”他自言自语,“不管要和谁斗,我都得把阿尔刻斯提斯带回来。我发誓一定做到。”

不过,赫拉克勒斯其实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在出发前,他来到阿尔刻斯提斯崭新的墓碑前致敬,结果发现死神塔那托斯(Thanatos)正准备带走阿尔刻斯提斯的灵魂。

“放开她!”赫拉克勒斯吼道。

“这里没你的事,”塔那托斯说,“我命令你——”

赫拉克勒斯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把无助的塔那托斯摔倒在地,对其挥拳猛砸。

过了一阵子,阿德墨托斯在花园中停止悲泣,返回了宫殿。“赫拉克勒斯去哪儿啦?”他问。

“他呀,”管家嗤之以鼻,“一听说去世的是王后,他马上就走了。要我说呀,走得好。”

就在这时,赫拉克勒斯冲了进来。“我回来了,”他边说边拍阿德墨托斯的肩,“还给你带了一个朋友。”他转向大门高喊,“可以进来啦。”

阿尔刻斯提斯走了进来,站在满脸疑虑的丈夫面前,唇边挂着一丝羞涩的微笑。

“我把死神摔在地上,然后把她给你带回来了,”赫拉克勒斯说,“你这回不把她守住我跟你没完。”

阿德墨托斯似乎听不到赫拉克勒斯的话,他紧盯着妻子不放。

“好吧。既已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该去色雷斯了。得去找几匹马。”

欧律斯透斯派赫拉克勒斯去提狄俄墨得斯的四匹牝马,可相关细节却故意省去不提。不过,我们倒是知道这四匹马的名字,它们是珀达耳戈斯(Podargos,脚步如飞)、克珊托斯(Xanthus,黄色的马)(56)、拉谟蓬(Lampon,闪光者)以及得诺斯(Dinos,恐怖)(57)。准确说来,赫拉克勒斯不知道的是,由于那位堕落的国王喜欢用新鲜的人肉当饲料,四匹牝马已变得野性难驯,每日被钢铁镣铐锁在青铜马槽上,任谁都不敢近身(58)。

赫拉克勒斯抵达位于色雷斯的狄俄墨得斯宫殿时,伴其左右的是年轻的朋友兼恋人,赫耳墨斯之子阿布得洛斯(Abderus)(59)。赫拉克勒斯留下阿布得洛斯监视牝马,自己前去和国王谈判。

不过,由于好奇心战胜了理性,阿布得洛斯站得离牝马太近,被其中一匹马咬住了胳膊。随后他被拖进马厩撕成了碎片,转眼间便一命呜呼了。

赫拉克勒斯埋葬了爱人的残骸,在坟茔周围建起一座城池,并命名为阿布德拉(Abdera)(60)以纪念亡故的爱人。心痛到发狂的赫拉克勒斯将满腔怒火发泄在狄俄墨得斯身上,他杀光了王宫护卫,还把国王抓去喂马。旧主人难以下咽的滋味败坏了牝马对人肉的胃口,使得赫拉克勒斯得以安全地将它们套上战车,驾着它们返回了迈锡尼。

再次目睹赫拉克勒斯无伤凯旋,现在的欧律斯透斯应该已经习惯失望的滋味了吧。他将牝马献给赫拉,并培育了属于自己的纯种马。后世希腊人认为,亚历山大大帝著名的爱马布西发拉斯(Bucephalus)便是这批牝马的后代。

苦差9:希波吕忒的腰带

“在遥远的东方,忒耳摩冬河(Thermodon)沿岸,居住着亚马孙(61)人!”阿德墨忒(Admete)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

赫拉克勒斯欠了欠身。欧律斯透斯的女儿正给赫拉克勒斯指派苦差,作为她今年的生日礼物。

“想让他干什么尽管说,亲爱的,”欧律斯透斯说,“越困难越危险越好。赫拉克勒斯过去的任务都太简单了。”

阿德墨忒立即知道自己想让这位英雄去做什么了。和许多希腊小姑娘一样,她也崇拜强壮独立、骁勇无情的亚马孙女子,并且一直梦想能做个亚马孙人。

“亚马孙人是阿瑞斯和宁芙哈耳摩尼亚(Harmonia)的女儿,”阿德墨忒告诉赫拉克勒斯,“她们为战斗献身,对彼此忠诚。”

“我有所耳闻。”赫拉克勒斯说。

“她们的王后……”阿德墨忒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是希波吕忒(Hippolyta)。希波吕忒是最勇敢的,希波吕忒是最美的,希波吕忒骁勇无比。没有男人能征服她。”

“这个我也有所耳闻。”

“她佩戴着一条腰带,一条镶珠嵌玉的神奇腰带,是她的父亲阿瑞斯所赠。我就要那个。”

“您说什么?”

“我要你把希波吕忒的腰带拿给我。”

“那要是她不给呢?”

“不许把我女儿的话当成儿戏,赫拉克勒斯。你得服从她的命令。”

于是赫拉克勒斯向东前行,前往亚马孙人的领地。这群骄傲的女战士的英名早就传遍了古希腊。作为世上首批骑马打仗的勇士,她们骑着马,击败了所有对战的部落。每征服一个部落,她们便会挑选出可能孕育出优秀女孩的男性,并将其带回家与之交配。男性完成任务后会被杀掉,和许多蜘蛛、螳螂与鱼类的雄性下场一样。亚马孙人会杀死男婴,仅抚养女婴,以使其成为部落的一员。若有人怪罪她们过于残忍,她们便会指出在所谓“文明世界”里有多少女婴被遗弃在山上等死(62),又有多少女性被当成生育机器,一生只懂得服侍、取悦和顺从。

赫拉克勒斯绝不敢小觑手头这项艰巨的任务。然而,当船抵达位于黑海南岸的彭都斯(Pontus)时,他惊讶地发现等着自己的居然是希波吕忒王后带领的欢迎队伍。除了亚马孙女战士和她们的王后,还有古希腊其他英名远扬的勇士。八年来,赫拉克勒斯毫无怨言地完成了一项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凭借过人的力量、胆识与毅力对抗着不公,他的事迹早已遍传诸地。他为世间除去大量祸患,以刚勇和尊严直面妖魔鬼怪。不敬重他的人要么是心胸狭窄,要么是出于妒忌。亚马孙人素来钦佩刚勇、尊严与强力,因此得以克服本能中对男性的不信任和厌恶,满怀热情和敬意地迎接赫拉克勒斯和他的手下。

赫拉克勒斯和手下被赠以花冠,亚马孙人更是在忒耳摩冬河畔设宴以待(63)。

赫拉克勒斯被希波吕忒深深地吸引了。她优雅、聪慧,天生自带世间罕有的王者之气。她话不高声,从不显露出张扬骄矜之态。赫拉克勒斯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他自觉对希波吕忒的敬重已超过了任何自己所认识的女人,甚至还包括男人。

希波吕忒似乎同样倾心于他。她发现,自己即使双手合握也无法拢住赫拉克勒斯强壮的上臂,若说那一刻她脸上浮现出的是一丝微笑,绝非出于对世间竟有如此异人的嘲讽或戏谑。

“这个应该能拢住。”她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她说得对。她的纤腰和赫拉克勒斯的肱二头肌尺寸相当。希波吕忒替英雄扣上搭扣,说他现在看起来帅多了。

“那可怕的狮子头和毛皮,还有那根难看的棍子……它们当然可以吓跑蠢货和胆小鬼,可真男人还得敢于展现魅力。”

赫拉克勒斯看着手臂上这条珠光宝气的腰带。希波吕忒见状又笑了起来,她发现对方皱起了眉头,脸上阴云密布。

“你该不会是害怕戴着这么一只臂环有损你的男子气概吧?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种人呢。”

“不,不,”赫拉克勒斯说,“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你听闻过我的表兄欧律斯透斯派给我的任务对吗?”

“全世界都知道‘赫拉克勒斯的苦差’。”

“这是他们给取的名字?”

“就算你的事迹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会有一点夸大,仍然可以说你创造了奇迹呀。”

“大部分传闻肯定都是胡说八道。”

“好吧,那么,你把厄律曼托斯野猪扛进欧律斯透斯的宝座室时,他吓得头朝下跳进石头罐子里的事,是不是真的?”

“那倒是真的,没错,那是真的。”赫拉克勒斯承认。

“还有你拿狄俄墨得斯去喂他自己的马?”

赫拉克勒斯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请告诉我,伟大的英雄,眼下你在烦恼什么呢?”

“好吧,你瞧,我正在执行第九项任务,也就是你们所谓的‘苦差’。这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希波吕忒僵住了。“不会是要把希波吕忒五花大绑送给那恶毒的暴君吧?”

“不,不……不是那样的。是这条腰带……”赫拉克勒斯低头看向圈在手臂上的腰带,“他女儿阿德墨忒派我来取这条腰带。可如今与你会面之后,我实在是不忍心……”

“就这?它是你的了,赫拉克勒斯。把它当成我送你的礼物愉快地收下吧。这是勇士之间的赠予。”

“可它是你父亲的礼物呀,他可是天神阿瑞斯。”

“现在它是你爱人的礼物,她是女人希波吕忒。”

“他们说佩戴这腰带者战无不胜。此事可是真的?”

“我从十四岁开始佩戴,从那以后就没有输过。”

“那我真是没有权利……”

“请一定要收下。现在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每个部位的尺寸都这么惊人……”

咱们姑且将赫拉克勒斯和希波吕忒搁在一旁,任他们在忒耳摩冬河畔的王宫帐篷内激情四射地抱成一团吧。

你也许会觉得这第九项任务对赫拉克勒斯来说太轻而易举了。显然,女神赫拉也这么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赫拉克勒斯的仇恨却丝毫未减。倒是每次赫拉克勒斯克服困难取得胜利之时,赫拉的仇恨便会更深一分。受人欢迎的赫拉克勒斯令女神怒不可遏。她的本意是要羞辱他、毁灭他,如今反倒有无数孩童甚至城池用他的名字命名,人们写歌唱颂他的力量、勇气和绝不自怜自艾的精神。赫拉要让世人明白他们选错了崇拜的对象。

于是赫拉变成一名亚马孙女战士,沿着河岸奔走,散布猜疑和不信任的种子。

“赫拉克勒斯绝不值得信赖……他来这儿是为了绑架女王……听说他的手下现在甚至都随时准备好要俘虏我们,强奸我们,把我们带到阿尔戈里斯的市场上当奴隶卖掉……在他得到机会摧毁我们之前,我们应该先杀了他……”

赫拉克勒斯在帐篷里突然警惕地坐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是我的女人和你的手下在狂欢呢,没错的。”希波吕忒睡眼蒙眬。

“我听到了马的声音。”

赫拉克勒斯越过俯卧着的希波吕忒,掀起帐篷的一角查看。马背上的亚马孙女战士正射箭攻击自己的手下!还有一群女战士正朝着帐篷策马狂奔而来。瞬间赫拉克勒斯血冲脑门,脑子里的弦“啪”一下断了。原来甜蜜微笑和热情款待都只是陷阱。希波吕忒这是在把自己当猴耍。

“叛徒!”他大吼,“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巫婆!”

他捉住希波吕忒的头颅,随着咆哮出的最后一个字,他猛地扭动对方的脖颈。希波吕忒的脖子就像一根枯枝般被折断了。

赫拉克勒斯拎起大棒,冲出帐篷,只一挥,就把三个策马而来的亚马孙人掀倒地上。其他战士看到赫拉克勒斯胳膊上的腰带,那是希波吕忒权威和无敌的象征。她们失去了斗志。赫拉克勒斯的手下却被愤怒的领袖雄狮般咆哮的形象鼓舞,纷纷重整旗鼓。很快,河畔便躺满了亚马孙女战士的尸体。

在返回迈锡尼的漫长旅途中,赫拉克勒斯及他的手下在特洛伊稍做停留。当时的特洛伊国王是拉俄墨冬(Laomedon),他是特洛斯(Tros)的孙子,特洛伊国及特洛伊人(Trojans)的名字便是由他而来;他也是伊洛斯(Ilos)的儿子,伊洛斯是别名伊利昂(Ilium)的来源,荷马的伟大史诗《伊利亚特》便是以此为题。

特洛伊是一座繁华的城邦,天神阿波罗和波塞冬近来刚刚完成了城墙的建设。可贪婪愚蠢、说谎成性的拉俄墨冬却拒绝支付相应的报酬。为了复仇,阿波罗向城内射下瘟疫之箭,波塞冬则发起洪水淹没伊利昂平原,还派出海兽阻碍和吞吃试图逃离疾病肆虐的城市的特洛伊人。

特洛伊的祭司和神谕者告诉拉俄墨冬,从疾病、饥荒与灾害中拯救特洛伊城的唯一方法,便是将他女儿赫西俄涅(Hesione)脱光,在洪水肆虐的平原中找到一块岩石将她绑上去,喂给海兽吃(64)。

这便是赫拉克勒斯抵达时的事态。他承诺解救赫西俄涅,条件是得到由宙斯赠予特洛斯的骏马所生的后代(65)。拉俄墨冬同意了,赫拉克勒斯踊跃地将海兽扑杀,救回了赫西俄涅。结果,拉俄墨冬再次反悔了。他拒绝履行承诺,不肯交出马匹。

不过,现在不是摆平此事的时候。一年眼看就要过去,他必须赶回欧律斯透斯身边,开始执行第十项苦差。他发誓会回来向拉俄墨冬复仇,接着便返回了迈锡尼。

苦差10:革律翁牛群

“给你带来了!”赫拉克勒斯把腰带甩到阿德墨忒脚下,“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66)。好了,强大的国王,请说出第十项,也是最后一项任务吧。”

欧律斯透斯坐在宝座上不自在地扭了扭。当赫拉克勒斯称呼自己为“强大的国王”时,他敢肯定有好几位大臣发出了嗤笑声。

“很好,赫拉克勒斯,”国王说,“去厄律忒亚岛(Erytheia),把革律翁(Geryon)的牛群给我带回来。要全部牛群。”(67)

诸位应该还记得,珀耳修斯砍下美杜莎的头颅后,从伤口飞出了两个迟迟未出生的波塞冬的孽种。一个是飞马珀伽索斯,另一个是克律萨俄耳,即那名佩有金剑的青年。克律萨俄耳生下了长有三只头的革律翁(68),它是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之一。它住在西部的厄律忒亚岛(69)上,丧心病狂地保护着一群数量庞大的红牛。为了更好地保护这罕见的珍贵牛群,革律翁还请来了阿瑞斯之子、巨人欧律提翁(Eurytion),以及刻耳柏洛斯(Cerberus)的兄弟,一只凶猛的名叫俄特洛斯(Orthrus)的双头犬作为帮手。

厄律忒亚岛位于未经开发的遥远西部,赫拉克勒斯此番出征走得异常遥远。在利比亚沙漠跋涉时,他变得又热又烦,于是对着灼灼燃烧的日头怒吼起来,威胁要用箭射下驾着太阳马车的赫里阿斯。赫里阿斯虽贵为提坦神,但仍然对赫拉克勒斯之箭可能造成的重创有所忌惮。

“别射,赫拉克勒斯,宙斯之子。”赫里阿斯有些慌乱。

“那就帮帮我呀!”赫拉克勒斯吼了回去。

赫里阿斯同意只要赫拉克勒斯不开弓射箭,他就会飞得离大地远一些。此外,为了让赫拉克勒斯的西行之旅更加顺利,太阳神还借出了巨杯。赫里阿斯每日驾着太阳马车从至东之地(70)出发,穿过苍穹抵达遥远的俄刻阿诺斯之国(71)。当夜,在“西宫”稍做休息之后,他将乘坐一个巨杯顺着俄刻阿诺斯迅疾的洋流一路东行。这条环绕着地球的“俄刻阿诺斯之河”会把赫里阿斯送回“东宫”,好让他整备马车,再次开启新一天的行程。

赫拉克勒斯感激地接受了太阳神借出的巨杯,这巨杯正适合用于航海(72)。他抱起膝盖舒舒服服地坐在里头,向着厄律忒亚疾行。有一阵子海浪变得颠簸,赫拉克勒斯便威胁要拿箭射俄刻阿诺斯。我想,赫拉克勒斯试图与天神比肩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因为他将神明与凡人等一切生灵统统视为平等的。总之,赫拉克勒斯的威胁的确吓到了俄刻阿诺斯,他和侄子赫里阿斯同样害怕那恐怖的箭矢,遂将浪头平息。转眼间,赫拉克勒斯便安然无“湿”地抵达了厄律忒亚岛。

在海岸上迎接他的是双头犬俄特洛斯野蛮的咆哮。

“俄特洛斯!”赫拉克勒斯吼道,“你和世上其他丑陋的生物一样,也是提丰与厄客德娜的孩子。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种族气数已尽?我已经杀死了你的姐妹——勒拿湖畔的海卓拉;还有你的儿子——涅墨亚的食人狮。现在我也要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只听得那怪物从两条喉咙里发出咆哮,并扑向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举起大棒,朝着其中一颗头猛砸。另一颗头惊叫着转去看被砸碎的伙伴,发现那颗头气息全无,正挂在共用的颈子上晃荡。第二颗头还没来得及为它哀悼,大棒再度呼啸而至,彻底结果了这只怪犬的性命。

听到喧哗声的牧者欧律提翁赶了过来,挥舞着自己的大棒。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咆哮道,“我很爱那只狗。”

“那就去和它做伴吧!”赫拉克勒斯大喊着搭箭拉弓,射穿了欧律提翁的喉咙。海卓拉的毒液再次发挥了效用,欧律提翁还未倒地便已气绝身亡。

赫拉克勒斯开始试图带走牛群。很快,革律翁踩着沉重的步伐出现了。

见过革律翁的凡人很少能活着回去,因此关于他的模样可谓众说纷纭。大家一致认为革律翁长着三个脑袋。大部分说法是他长着三具独立的躯干,只有一份资料宣称是一具躯干上长着一根脖颈和三颗头。意见分歧最大的部分是关于其躯干之下的部分。有的说连着一个腰部,他只有一双腿;其他说法却坚持认为他有三双腿。我倾向于认为革律翁长着一双腿,三具躯干上各自长有脑袋。总之可以肯定的是,革律翁身形巨大,有三颗头,并且脾气火爆。

“谁敢偷我的牛?”左边的头大吼。

“赫拉克勒斯敢。”

“那赫拉克勒斯就死定了。”中间的头说。

“慢慢地死,痛苦地死。”右边的头接着说。

“可你死的时候,”赫拉克勒斯回答,“会比此前所有的死法都痛苦三倍。”

说着,赫拉克勒斯搭箭拉弓,正中革律翁的肚脐。海卓拉的毒液流进革律翁的每具躯干,通过三根脖颈进入三颗脑袋,所经之处无不遭到烧灼和腐蚀。

“好烫!”

“好烫!”

“好烫!”

尖叫声十分惨烈。

赫拉克勒斯赶着牛群渡海的方法没有记录在案。他应该是每次尽量把赫里阿斯的巨杯装满,然后横渡大洋,往返数次,直到整群牛全站上北非海岸为止吧。为了纪念这次伟大的旅程,赫拉克勒斯竖起了两根巨型石柱:一根位于伊比利亚半岛(Iberian),名为直布罗陀巨岩(Rock of Gibraltar),位于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海峡北岸;另一根位于南岸的摩洛哥,名为休达(Ceuta)。这两根赫拉克勒斯之柱迄今仍在迎送穿越海峡的旅行者。

赫拉克勒斯耗时许久,终于将牛群运到了欧律斯透斯面前。他赶着牛穿过西班牙,经过巴斯克自治区(Basque County),走过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沿达尔马提亚海岸(Dalmatian Coast)一路向南,终于看到了亲切的希腊山脉与溪谷——家已近在咫尺。可怀恨在心的赫拉却派出了成群的牛虻。被刺痛的牛群受惊后四处逃窜,散落到希腊各地(73)。赫拉克勒斯设法找回了大部分。当赶着牛群穿过梯林斯城门,走进欧律斯透斯国王的大殿时,赫拉克勒斯已是疲惫不堪。

“哦,天哪,”欧律斯透斯摸着胡子,“这就是全部吗?我记得革律翁的牛应该有一千多头吧,即使像我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群牛也就五六百头而已。”

“剩下总共就是这些了,”赫拉克勒斯说,“现在我服役已经结束了吧。我完成了您交代的全部任务,甚至是超额完成。是时候解除我奴隶的身份,放我自由归家了。我已赎清罪过。”

欧律斯透斯恶毒地扑哧一笑:“不是吧,我可不这么想,还没到时候呢。你还有两项任务没完成。”

“您说的是十项,十项我都完成了。”

“啊,可是第二项任务,”欧律斯透斯说,“你的侄子伊俄拉俄斯帮你打败了海卓拉。若没有他烙上每个被砍头颅的伤口,你绝不可能成功。我们的协议是你独自完成任务,不能接受他人帮助。所以海卓拉那次不算。”

“简直无耻至极!”

“啧啧,著名的暴脾气赫拉克勒斯别急着发火呀。还记得墨伽拉和孩子们的下场吧。”

欧律斯透斯很得意,他津津有味地看着赫拉克勒斯因愧疚而沉默的模样。

“还有就是厄利斯的牛圈。你从奥革阿斯国王那儿领赏了,对吗?”

“呃,是的,不过……”

“也就是说,你做那项任务不是为了赎罪,而是被雇用的。那次肯定也不能算数。”

“可他并没有付给我呀!”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索要了报酬,那是有违协议的。所以,你的十项任务现在变成了十二项。”

这当然都拜赫拉所赐,她通过某位女祭司将这些谈判细节悄悄送入了欧律斯透斯的耳朵。

赫拉克勒斯垂下了头。他知道如果现在失去理智冲出宫殿或负气出走,过去十年的艰辛努力就等于白费了。德尔斐神谕所承诺的永生只有在他洗清了罪孽之后才能实现,而只有欧律斯透斯,这卑劣的亲戚、狡猾的暴君、赫拉残忍的傀儡,才能为他赎罪。赫拉克勒斯对所谓的永生不感兴趣,但若是得到了不死之身,他肯定能到冥界带回墨伽拉和孩子们。

“今天你带回的牛实际上也不足数,我没增加三项任务就算你走运,”欧律斯透斯说,“真该给你加上,不过我有数字十三恐惧症。行了,抱怨完了就来听第十一项任务吧。把赫斯珀里德斯(Hesperides)的金苹果给我带回来。”

苦差11:赫斯珀里德斯的金苹果

黄昏宁芙赫斯珀里德斯是夜晚之神倪克斯(Nyx)与黑暗之神厄瑞玻斯(Erebus)诞下的三个美丽女儿。这两位神都是无形的卡俄斯(Chaos)生下的原始神。众所周知,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中长有一株能结出金苹果的苹果树,谁能幸运地吃上一个,谁就能获得永生。盖亚,大地女神与万物之母本尊,就曾为宙斯和赫拉的婚宴送上数枚金苹果。如今,赫拉派遣提丰和厄客德娜另一个可憎的孩子,即百头巨龙拉冬(Ladon)守护着苹果树。

赫拉克勒斯面前难以逾越的难关并非盘踞在苹果树上的巨龙——这类障碍物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捎带手的事儿,而是谁也不知道赫斯珀里德斯花园的方位。有人说它位于遥远的地中海以北,许珀耳玻瑞亚族(Hyperboreans)的冰雪王国里;也有人坚称它位于利比亚以西。

赫拉克勒斯在北欧遇到了厄里达诺斯河(Eridanus)(74)的宁芙们。她们敦促英雄去询问涅柔斯(Nereus),他是海洋老人之一(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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