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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赫拉克勒斯.3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6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只要能抓到他,他就会知无不言。”宁芙们齐声说道。

和众多海洋神一样,涅柔斯也拥有随意变形的能力。他知识渊博,且和天下拥有预言天赋的造物一样,只能说真话……但他从不会把话说全,更不曾把话说得清晰易懂,总是暧昧不明。

不知道赫拉克勒斯花费了多长时间才找到涅柔斯的下落,总之他最终在一方僻静的海岸发现了蜷成一团睡在沙滩上的海洋老人。赫拉克勒斯刚碰到他的肩膀,对方立即变成了一只肥胖的海象。赫拉克勒斯紧紧抱住海象。转眼间,涅柔斯又变成了水獭。赫拉克勒斯跌到沙滩上,但仍然没有松手。接着,涅柔斯的一连串变化令赫拉克勒斯目不暇接,手中抓着的东西又从鲎变成海牛、海参,又变成金枪鱼。可无论涅柔斯变成什么模样,赫拉克勒斯始终紧抓不放,绝不松手。涅柔斯终于败下阵来,变成了一个满脸胡须的老渔翁——应该最接近他的原形吧。

“你必须环游海洋,”涅柔斯说,“找到在高处呼唤你名字之人。你要帮助他们,他们会报答你。”

赫拉克勒斯再也没法让涅柔斯多说一个字。他松开手,看着涅柔斯像一只海鸥般展翅翱翔,飞上长空。

赫拉克勒斯从非洲沿岸启程,沿着已知世界的外缘游荡,寻找着线索。因为他是赫拉克勒斯,一路上自然也处理了不少麻烦事。在今天的摩洛哥和利比亚之间(76),赫拉克勒斯和混血巨人安泰俄斯(Antaeus)不期而遇。这个巨人是盖亚与波塞冬的儿子,他生活中主要的乐趣就是和过路者进行摔跤比赛,输掉的人必须去死。安泰俄斯用数不清的受害者的遗骨为他父亲建了一座海边神庙。赫拉克勒斯听说表弟忒修斯在前往雅典的路上打败刻耳库翁(Cercyon)国王,用的是一种名为潘克拉辛(Pankration)的新格斗技巧。他将传统的近身技,即抓、劈、踢、扔与佯攻、闪避相结合,还能利用对手的体重和力量反攻。赫拉克勒斯已经习惯在肉搏战中仅用一身蛮力作武器,但他还是学会了忒修斯的新技巧。他认为安泰俄斯那种傻大个根本构不成威胁,就算对方可能也是一名优秀的斗士也一样。赫拉克勒斯前往神庙,向巨人发起了挑战。

“哈!”安泰俄斯愉快地咆哮道,“这么说,我马上就要打死人民英雄赫拉克勒斯,成为千古留名的胜利者了?就这么办!”

他们遵照习俗脱得精光,相对而立,如蓄势待发的公牛般双足蹬向沙地。赫拉克勒斯先发制人,对安泰俄斯使出身体冲撞(77),接着一记裸绞,然后腰部发力猛地来个过肩摔,砸得地动山摇。那记猛摔本该让对手一命呜呼,至少能让赫拉克勒斯过去的大部分对手失去战斗能力。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安泰俄斯却一跃而起,若无其事地又朝自己冲了过来。这就怪了。

对希腊人来说,摔跤比赛的目标是将对手摔倒在地并死死按住,直到对方举手投降。赫拉克勒斯一次又一次将安泰俄斯轻松按倒,可对方既没变弱也不告饶,反倒像是越来越强壮了。赫拉克勒斯发现自己才是体力下降的那个。他无法理解。他已使出全力对战。他一次次蹲身将对手绊倒然后压倒在地,可安泰俄斯总是能若无其事地再次蹦起,再次变得精力充沛。这简直就像是——

原来如此!赫拉克勒斯恍然大悟。安泰俄斯是盖亚之子,碰触地面等于从大地母亲那里汲取能量。

赫拉克勒斯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用最后一股力气大喝一声,用双臂紧紧抱住安泰俄斯,半蹲下去以利用双腿作为最后的推力,接着将安泰俄斯抱离了地面。他将安泰俄斯高举过头,直到那巨人逐渐力竭为止。随着最后一声粗喘,赫拉克勒斯折断了安泰俄斯的脊梁,把尸体扔到了地上。这次,与盖亚接触也不能起死回生了。赫拉克勒斯发现,安泰俄斯宽阔的头骨很适合用来装饰波塞冬神庙的三角楣中央。

赫拉克勒斯继续东行,这回遇到的是布西里斯(Busiris),埃古普托斯(78)的五十个儿子之一。希腊人认为欧西里斯(Osiris)祭司所行的活人祭令人反胃,布西里斯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为了阻止这残忍的行为,赫拉克勒斯自愿被俘,成为下一个被献祭的受害者。就在尖刀戳向他的胸膛之际,赫拉克勒斯挣开镣铐,杀死了布西里斯和所有从命的祭司。为了纪念出生地,赫拉克勒斯将布西里斯的城池重新命名为底比斯——从这以后,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都得开始注意区分希腊的底比斯和埃及的底比斯(79)。

尽管这类偶发的冒险多少会分散些精力,但赫拉克勒斯从未忘记寻找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

他遵循涅柔斯的指示,一直在“环游海洋”(他准确地将其理解为环游地中海(80)),最终抵达了黑海和里海间的岛屿。在这里,就在他靠近高加索山脉时,恰如涅柔斯所预言的,高山上传来了呼唤赫拉克勒斯的声音。

“欢迎你,赫拉克勒斯。我一直盼着你来呢。”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手搭凉棚挡住阳光:一个人被绑缚在岩石之上。

“普罗米修斯?”

还能是谁呢?宙斯把这位提坦神锁在高山一侧,每日派出老鹰(81)撕裂他的身体、吞吃他的肝脏。不死的普罗米修斯每晚肝脏都会重生,第二天折磨卷土重来。自这位人类的创造者和斗士被迫忍受这种痛苦以来,人类社会风起云涌,无数世代已经过去。

赫拉克勒斯当然知道锁在岩壁上的是何方神圣。大家都知道。可只有赫拉克勒斯敢拉开弓,射下那只飞出太阳并直奔他们而来的宙斯的复仇神鹰。

“我实在装不出惋惜的样子,”普罗米修斯看着老鹰坠地身亡,“它只是在遵从天空之父的命令,不过我得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恨这只鸟了。”

赫拉克勒斯举起大棒,不消一刻的工夫,普罗米修斯的镣铐就被砸得粉碎。

“谢谢你,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揉着胫骨,“你简直想象不到我多么渴盼这个时刻。”

“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谢我。”

“宙斯吗?不一定。你是他放在人间的武器。我听说过你的战绩。鸟儿们会告诉我世间发生的事,梦里我也会看到一些画面。我知道你和你的表弟忒修斯一样,为人间除去了巨龙、巨蛇、多头怪物等毒物。天神正是借助你们这样的英雄来彻底清洗旧秩序的产物。”

“宙斯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和我们一样,也得屈从于阿南刻(Ananke)的法则(82)。他知道必须保住世间和平,让人类蓬勃发展。总有一天,善良的神明也会从凡间消失,就像宁芙、农牧神,还有森林、水域、山脉与海洋的精灵。它们终将变成传说。我们提坦神亦然。就连奥林匹斯山的天神都会从人类的记忆中逝去。我看见了这一切,不过是在遥远的未来。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快你将受到召唤前去拯救宙斯及诸神,危机将轰然而至——来自巨人的危机,他们随时准备崛起,要踏平奥林匹斯山。这就是你出生的理由。”

赫拉克勒斯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只是诸神随意驱使的工具?我难道没有自己的意愿吗?”

“命运、末日、定数、宿命,这些都是真的。可你的头脑、意愿和精神也是真的,赫拉克勒斯。你可以甩手不管,找一个美丽的伴侣平安地度过余生,照顾牲口,生儿育女,过上平静、满足、有爱的轻松日子。你可以把宙斯的计划抛在脑后,忘记赫拉和欧律斯透斯,忘记他们如何残酷地利用你的愧疚。你早已清偿一切。就这样做吧。你走吧。你是自由的。”

“我……我很想过那样的日子,真的很想……”赫拉克勒斯说,“可我知道那不是我来到这世上的目的。不是因为你或者神谕所说的话,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感受。我知道自己拥有怎样的能力,否认就是对自己的背叛。这会让我在自我厌恶中度过余生。”

“所以你明白了吗?”普罗米修斯说,“成为英雄赫拉克勒斯、背负苦差,既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选择。你选择了向命运低头。这就是生活的悖论,我们自愿接受的是我们不曾期待的。”

这些话对赫拉克勒斯来说有点儿艰深。他能看,却看不明白。他和我们一样迷茫,大家都想不清楚自由意志和命运的关系。

“是的,好吧,这些就别管了,反正我有自己的任务要做。”

“啊,没错。你的表兄给你安排了第十一项考验:金苹果。你没办法从树上摘下金苹果,凡人都做不到。我的兄弟阿特拉斯(Atlas)在那边擎着天,为的是惩罚他曾代表提坦神对战奥林匹斯诸神(83)。你得说服阿特拉斯助你一臂之力。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位于遥远的西方。你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充足的时间构想行动计划。好了……”普罗米修斯站起来伸伸腿脚,“我得去找宙斯了。我会向他低头认错,恳求宽恕。他的怒火应该早已平息。他也许甚至会发现自己需要我。”

“你不是能看到未来吗?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

“我有先见之明。我会思考和构想,但和预见未来不完全是一回事。一路顺利,赫拉克勒斯,祝福你。”

赫拉克勒斯起身前往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与此同时,普罗米修斯转身走向奥林匹斯山和宙斯的王位。

“让我想想,”宙斯说,“普罗修米斯?普罗米得斯?肯定是普罗什么的对吧。”

“你很好笑,”普罗米修斯说,“真的很好笑。”

“你的背叛每天都在撕扯我的心。肝脏的重生比心容易得多。我从未像爱你那样爱过一个朋友。”

“我知道,”普罗米修斯说,“我很抱歉。定数是很难逃开的……”

“行吧。你就拿定数当借口吧。”

“我不想用任何东西当借口,宙斯。我站在你的王位前是为了服侍你。”

“服侍我?我已经有持杯者了。”

一直躲在岩石后偷听的雅典娜忍不住走了出来。“行啦,父亲。这事就让它过去吧。快抱抱他。”

一阵沉默。宙斯叹口气站了起来。

他们徐徐走向彼此。普罗米修斯张开双臂。

“你瘦了。”宙斯说。

“你说我是怎么瘦的。那是一根白胡子吗?”

“工作的事太让人操心了。”

“唉,看在天庭的份儿上,”雅典娜说,“差不多得了。”

“雅典娜还是那么智慧。”普罗米修斯说这话时,他们刚从一个极其尴尬的男子汉拥抱中脱身出来,“现在说‘看在天庭的份儿上’再恰当不过了。巨人快来了。你知道他们要来吗?”

宙斯点点头。

有人说赫拉克勒斯横渡黑海和地中海时再次乘坐了赫里阿斯的巨杯,不过不管他用了什么法子,总之他终于抵达了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

赫拉克勒斯从墙头窥见了那株苹果树,树上结着光芒四射的金果子。巨龙拉冬盘踞在树干上。一看到有凡人从墙头窥视,它立即抬头,“嘶嘶”地吐起信子。

赫拉克勒斯拉弓射箭。被射中的巨龙痛得大叫,卷曲的身体缓缓滑落。厄客德娜和提丰的孩子又死了一个。

赫拉克勒斯翻墙来到苹果树前。正如普罗米修斯所警告的一样,他发现肉体凡胎的自己摘不下金苹果。不是他力气不够,而是只要他伸手一碰,金苹果就会消失不见。

经过一小时失败的尝试,赫拉克勒斯离开了花园,去海边找阿特拉斯。

“本次尝试,”赫拉克勒斯少见地对自己讲了句俏皮话,“无果。”

找到阿特拉斯时,对方正在正午的骄阳下弯腰驼背,挥汗如雨。

“走开,先生。走开。我不喜欢被盯着看。”

然而,如此伟岸之人肩负着惊人重担的光景实在值得一看。你应该在老版本的世界地图上见过这一场景:atlas(地图)就源自阿特拉斯。同样,他西侧的大洋也被命名为Atlantic(大西洋),以资纪念。

“很抱歉,”赫拉克勒斯说,“你的兄弟普罗米修斯向你问好。”

“哈!”阿特拉斯“咕哝”着,“那个蠢货,现在吃到苦头了吧,做宙斯的朋友可比当他的敌人危险多了。”

“他说你能帮我摘到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里的金苹果。”

“你自己去摘吧,看看会有什么下场。”

“里面有条龙,我已经把它杀了。”

“嘿,还挺机灵嘛!那你怎么没摘苹果呢?”

“只要我一碰,它就会消失。”

“哈!那是赫斯珀里德斯搞的鬼。她们只有在黄昏时分才会现身,她们是我的朋友,会过来陪我聊天,下午太热时会给我头上浇水。我凭什么帮你偷她们的东西?你拿什么回报我?”

赫拉克勒斯将自己的任务内容解释了一番。“所以,要是我没法带着金苹果回到梯林斯,交给亲人欧律斯透斯,我就永远都无法洗清罪孽。你的帮助对我来说价值千金。不过,我也能为你尽一点儿绵薄之力。你已在苍穹的重压之下苦苦呻吟了那么久,我可以帮你从这重担中解脱出来。帮我去摘苹果,我能得偿所愿,你也可以暂时不被苍穹压着,享受一下难得的休息。”

“你?帮我扛苍穹?可你是个凡人哪。不过你肌肉倒是挺发达的。”阿特拉斯上上下下打量着赫拉克勒斯。

“嗯,我很强壮,肯定没问题。”

阿特拉斯思索着。“好吧。如果你认为自己可以扛住苍穹不被压扁,那就到我身边来试一试吧。”

赫拉克勒斯一生之中展现过多次超人的神力,可没有一次能与这回相提并论。阿特拉斯把苍穹移上他的肩膀时,赫拉克勒斯不由得踉跄了一下,拼尽了全力才保持住了平衡。

“看在天庭的份上,兄弟,你是想变成残废吗?要用腿力,不是背。你难道完全不懂举重吗?”

赫拉克勒斯依言而行,让大腿支撑住了这不可思议的重负。

“我做到了,”他喘息着,“我做到了!”

“还不错。”阿特拉斯说。他站直身子,扭了扭背。“真没想到我还能再次直起腰。所有苹果都要吗?”

“给我把……赫斯珀里德斯……的苹果……拿……来……他是……这么说……的……”赫拉克勒斯说,“所以说……对,应该是……全都要……”

“巨龙死了,对吧?”

“死得透透的。”

“行吧。我马上回来。”

阿特拉斯转身离开,赫拉克勒斯则专注地呼吸。不管怎样,他心想:至少我能告诉孩子们,他爸爸曾经扛过天空。一想到孩子,他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这些年他在世界各地生下的成群子女,而是那两个被自己杀死的孩子。他想,肩上所背负的苍穹的重量,和双手沾满亲生孩子鲜血的重量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特拉斯去得真久啊。

赫里阿斯低低地越过赫拉克勒斯的头顶,沉入红彤彤的“西宫”。

终于,阿特拉斯拎着满满一篮子金苹果回来了。

“谢谢你,阿特拉斯!谢谢你。你实在是行了善举。”

“别客气,”阿特拉斯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很高兴能帮得上忙。其实我可以帮忙帮到底,把苹果带到梯林斯,亲手交给你的亲人欧律斯透斯。完全不麻烦……”

赫拉克勒斯很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我们已经知道,赫拉克勒斯虽然称不上聪明之人,但也绝非笨蛋。他喜欢用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不过这些年来他也吃了不少苦头,明白伪装和欺骗可以成为比蛮力和勇猛更厉害的武器。

“真的吗?”赫拉克勒斯的语气充满感激,“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不过你肯定会回来的吧?”

“当然,当然,”阿特拉斯向赫拉克勒斯保证,“我把金苹果送给欧律斯透斯后马上回来,甚至不在他的王宫里过夜。怎么样?”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不过在你走之前,我真的必须在脖子后面垫点儿东西……能不能帮我撑上一小会儿,我要把斗篷叠起来垫在肩膀上。”

“没错,不然肩膀那块儿还真是蹭得挺疼的,是不是?”阿特拉斯边说边愉快地接过重担,“我肩膀那块儿是老茧上都长了老茧了……等等!你要去哪儿?回来!你这个叛徒!骗子!你撒谎!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撕成碎片!我要……我要……”

走了一天一夜,赫拉克勒斯终于听不到阿特拉斯的咆哮与诅咒了。许多年后,诸神的末日降临,宙斯悔改,他将阿特拉斯变成同名的山脉。这座山迄今仍矗立在摩洛哥。

欧律斯透斯知道自己不能留下金苹果。赫拉与雅典娜的女祭司都坚持要求物归原主。于是金苹果被留在雅典娜的神庙中,次日清晨全部消失无踪。雅典娜亲自把金苹果送回了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

不过,这些诱人的金苹果还将与人类的历史纠缠。

如今,欧律斯透斯的嘴角正挑起一丝邪恶的微笑。他正考虑第十二项,也是最后一项任务。这第十二项任务必须是最后一个。

“把……嗯,让我想想……没错。把……”

欧律斯透斯戏剧性地拉长这个停顿,好尽情品味大殿之上肃然无声的紧张气氛。

“把……”他一面说一面翻看着指甲,“把刻耳柏洛斯给我带来。”

大臣们的惊呼满足了欧律斯透斯的期待。

赫拉克勒斯肯定是要败兴的。“哦,刻耳柏洛斯是吗?”他问道,如果还加上一句“就这?”,肯定能彻底破坏欧律斯透斯苦心营造的戏剧悬念。“好吧。直接带来还是拴上狗绳?”

“怎样都行!”欧律斯透斯气急败坏地喊道,接着他又唐突地打了一个响指,“行了,现在滚吧。”

苦差12:刻耳柏洛斯

事实上,赫拉克勒斯的满不在乎是在虚张声势。听清欧律斯透斯要求的那一刹那,他的心脏像困在笼中的鼬鼠般在肋间狂跳不止。地狱之犬刻耳柏洛斯是提丰和厄客德娜所生的另一个可憎的怪物后代。刻耳柏洛斯的姐妹海卓拉、兄弟俄特洛斯和拉冬都被赫拉克勒斯所杀。也许刻耳柏洛斯并不知道此事。也许怪物之间并不存在手足之情。赫拉克勒斯自信可以制服这只野蛮的三头犬,但将它从哈迪斯的领地带出来是道难题。冥王哈迪斯必将百般阻挠。

赫拉克勒斯步伐沉重地走出欧律斯透斯的王宫,计划隐约地在他的脑海中成形。要想带着刻耳柏洛斯平安离开冥界,必须先搞定哈迪斯。如果哈迪斯有所谓的心,那么通往这颗心的捷径便是从他的妻子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入手。珀耳塞福涅一年中有六个月作为冥后陪伴在哈迪斯左右,这时,她的母亲丰饶女神德墨忒尔(Demeter)则在地上为痛失爱女哀悼,德墨忒尔所掌管和赠予这世间的生灵万物慢慢枯萎衰亡,世界步入枯死的秋季和荒凉的冬季。六个月以后,珀耳塞福涅离开死亡国度,新的生命和春天的花蕾将再度绽放,丰盛、丰沃、丰美的夏季紧随其后,直到珀耳塞福涅再度返回冥界,整个循环将再次开启。

这些年来,希腊人已学会了庆祝这一生死往复的年度节律,并将该仪式名为“厄琉息斯秘仪”(Eleusinian Mysteries),用戏剧和庆典的方式演出哈迪斯将珀耳塞福涅劫入冥界、德墨忒尔对女儿的搜寻及最终女儿重返人间的故事。赫拉克勒斯认为自己亲身参与这一秘仪定能博得冥后的欢心,她也许能让哈迪斯同意把心爱的宠物送上阳间。

以秘仪创始人欧摩尔波斯(Eumolpus)为首的厄琉息斯祭司、女祭司等神职人员同意了赫拉克勒斯的请求。赫拉克勒斯正式加入这场膜拜生长、死亡与再生的神秘仪式(84)。

赫拉克勒斯来到了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泰那戎海角(Tainaron)(85),它位于希腊的最南端。那里有一个洞穴,是冥界的入口之一。与赫拉克勒斯会面的是阿克·普绪科蓬(Arch Psychopomp),主要的亡魂引导者,即赫耳墨斯本尊,他愿与之做伴。他最熟悉冥界的洞窟通道和厅堂回廊。

在前往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的宝座室的路上,赫拉克勒斯巧遇了表弟忒修斯,他和好友皮瑞苏斯(Pirithous)一起被锁在遗忘之椅上。和周围飘荡的幽灵有所不同,他们既不是灵魂,也不是无形的野鬼,而是两个大活人。他们中了珀耳塞福涅的禁言咒,身上缠着两条巨蛇,只能伸出双手发出无声的乞求。赫拉克勒斯解救了忒修斯,对方感激涕零,随后连滚带爬地返回到了阳间。赫拉克勒斯正要释放皮瑞苏斯,脚下的大地却突然摇撼起来。妄想诱拐珀耳塞福涅的皮瑞苏斯实在是罪大恶极,不容宽恕(86)。

赫拉克勒斯继续向冥界深处走去,这时他看见了美杜莎的幽灵。那可怖的模样和蠕动的蛇发令赫拉克勒斯毛骨悚然。赫拉克勒斯拔出宝剑,却被赫耳墨斯按住了:“她现在只是幽魂鬼影,已经无法加害任何人了。”

再往前走,赫拉克勒斯看见了老友墨勒阿革耳(Meleager)的幽灵,这位王子曾领导了卡吕冬狩猎(Calydonian Hunt)。赫拉克勒斯是少数几个没有参与这场史诗级冒险的英雄之一,于是墨勒阿革耳为他娓娓道来,一直讲到他是怎样悲伤痛苦地死亡的。他的母亲被他的行为激怒,将一根木头扔进火里,而木头的烧毁便意味着墨勒阿革耳生命的消亡(87)。

“不过你的丰功伟绩甚至传到了这悲伤的地狱里,”墨勒阿革耳说,“让我们知道人间还有你这样的人,我心里舒服多了。要是我还活着,一定会向你发出联姻的邀请。”

“为什么不呢?”赫拉克勒斯被墨勒阿革耳感动了,“你有可以嫁给我的姐妹或女儿吗?”

“我的姐妹德伊阿妮拉(Deianira)(88)是个大美人。”

“那好,等我从苦差中脱身,就去娶她做新娘。”赫拉克勒斯许下承诺。墨勒阿革耳感激地幽幽一笑,飘然而去。

终于,赫耳墨斯打开了通往宝座室的大门,向冥王和冥后报告有客来访。

珀耳塞福涅对赫拉克勒斯虔诚行使厄琉息斯秘仪的行为感到十分满意,遂衷心欢迎这位与自己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兄弟。她的丈夫哈迪斯却不大情愿。

“凭什么把狗给你?”

赫拉克勒斯摊开双手说:“是欧律斯透斯派我来取的,伟大的普鲁顿(Plouton)(89)。”

“你会还回来吗?”

“一旦从服役中脱身,我就立刻带它回来。我向您郑重宣誓。”

“我不喜欢这事,一点儿也不喜欢。”

“我能理解,”赫拉克勒斯说,“赫拉正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这么说?”哈迪斯厉声问道。

“派我执行这些任务的正是赫拉。她想要我失败。”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狗借给你,赫拉会很不高兴?”

“不高兴?她会气死的!”赫拉克勒斯说。

“带走吧。它是你的了。”

“您是认真的?”

“只要你保证把它还回来。当然了,你得先制服它。你不能使用任何武器。在我这里不行。不能用剑,也不能用棒,更不能用你的毒箭。听明白了吗?”

赫拉克勒斯深鞠一躬表示同意。

“赫耳墨斯会拿走你的武器,陪着你,保证你不耍阴招。你可以走了。”

出去后,赫耳墨斯捅了捅赫拉克勒斯:“他们还说你是个傻子呢。你怎么知道要想说服哈迪斯,就得告诉他赫拉讨厌这么干?”

“谁说我是个傻子?”

“算了,当我没说,把你的武器给我,跟我来。‘赫拉会气死的!’——我一定要讲给宙斯听。他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赫拉克勒斯与刻耳柏洛斯的对战真是精彩绝伦。赫耳墨斯像个入了迷的小孩,拼命拍着手,脚上扑腾的凉鞋将他带到半空,他完全被赫拉克勒斯迷住了。只见赫拉克勒斯全身紧裹涅墨亚食人狮的毛皮,拼命摸索着狂怒的刻耳柏洛斯的三根脖颈,试图找到可以掐住的地方;与此同时,刻耳柏洛斯竖起尾巴不断出击,并试图从赫拉克勒斯身上找出可以刺入锋利毒牙的裸露肌肤。

赫拉克勒斯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只见刻耳柏洛斯往后一倒,精疲力竭。与许多希腊英雄一样,赫拉克勒斯也是懂狗爱狗之人。他跪在刻耳柏洛斯身旁,对着它的耳朵轻言细语:“你得随我来,刻耳柏洛斯。现在除了你,厄客德娜和提丰的孩子全死了,因为你在死亡这一伟大的奥秘中肩负着重任。不过现在,阳间需要你的帮助。”

刻耳柏洛斯吐出舌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赫拉克勒斯的胳膊。

“那么说,你已经准备好和我走了?好,不过你累了,我扛着你吧。”

看得津津有味的赫耳墨斯吃了一惊,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只见赫拉克勒斯举起刻耳柏洛斯,将其扛上了肩膀。

“比一条羊毛围巾重不了多少。”赫耳墨斯也不知在对谁说话。

当赫拉克勒斯闯进宝座室,身旁跟着一路小跑的刻耳柏洛斯时,欧律斯透斯很有必要地再次跳进了石头罐子(90)。

“把它带走,把它带走!”欧律斯透斯恐惧的声音在罐子里回荡。

“真的吗?您不想跟它打个招呼吗?想不想看它耍几个把戏?”

“走开!”

“我自由了吗?我所做的已经足够了吗?”

“够了。”

“大声点,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到。”

“够了!可恶。你自由了。你完成了全部任务,你被释放了。”

赫拉克勒斯冲着罐子踢了一脚,绝对能让欧律斯透斯的耳朵嗡嗡作响一个星期,接着他便带上刻耳柏洛斯扬长而去。他们在地狱门口作别(91)。

“再见了,你这个可怕的小畜生,”赫拉克勒斯动情地说,“如今只有天神知道我该何去何从。”

“不,天神并不知道,”赫耳墨斯带着赫拉克勒斯的武器从阴暗中走了出来,“这由你自己决定。我们的父亲宙斯只知道你将成就伟业,甚至也许能拯救奥林匹斯诸神。”

苦差之后:罪孽与仇人

从欧律斯透斯的任务中脱身后,赫拉克勒斯的头等大事便是找老婆(92)。消息传来,说俄卡利亚国王尤里图斯正在举办射箭比赛,冠军可以与其美貌的女儿伊俄勒(Iole)成婚。赫拉克勒斯喜不自胜。教会儿时的自己拉弓射箭的正是尤里图斯,做他的女婿肯定很愉快。

赫拉克勒斯参加了比赛(这次当然没有使用毒箭),他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最高分。可尤里图斯看到后却取消了赫拉克勒斯的比赛资格。

“为什么呀?”赫拉克勒斯很沮丧地问道,“我还以为你会为自己的学生骄傲,愿意让我当你的女婿呢。”

“在你对墨伽拉和亲生孩子做出那种事之后吗?”尤里图斯反问道,“让我亲爱的女儿嫁给一个杀妻凶手?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罪人?绝不!”

尤里图斯的儿子伊菲托斯(Iphitus)十分尊敬赫拉克勒斯,于是代他向父亲求情,可尤里图斯寸步不让。赫拉克勒斯气冲冲地离开了,发誓说一定会回来报仇。他也许拿了,也许没拿尤里图斯珍视的牛,不过当时肯定有十二头牛丢了。伊菲托斯特地来到梯林斯找赫拉克勒斯,试图协商还牛的事。没想到赫拉克勒斯的暴脾气再度发作,将这个年轻人扔出城墙,致其当场毙命。(93)

天神惩罚了这一违背塞尼亚精神(好客之意)或称“待客之仪”的罪行,让赫拉克勒斯染上了某种疾病(94)。为了再次求得净化和赎罪,赫拉克勒斯前去拜访皮洛斯(Pylos)国王涅琉斯(Neleus)(95),请他为自己施行必要的仪式,因为受过膏的国王有这样的权力。可涅琉斯是尤里图斯的老朋友,伊菲托斯对他来说就像第二个儿子一般。他断然拒绝为赫拉克勒斯净化罪行。我们的英雄只得离开皮洛斯,并发誓将来也要报复涅琉斯。

赫拉克勒斯如今多了两个新的仇人。之前是与奥革阿斯顶牛(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顶牛),对方曾在赫拉克勒斯为他清洗肮脏的牛圈之后拒绝支付事先说好的报酬;另外,赫拉克勒斯也没有忘记特洛伊的拉俄墨冬,他从波塞冬派来的海怪嘴里救出了其女赫西俄涅,可这位国王却拒绝履行承诺。

“尤里图斯、涅琉斯、奥革阿斯和拉俄墨冬,”赫拉克勒斯一边走向德尔斐,一边喃喃自语,“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赫拉克勒斯在神谕者面前跪下:“我需要得到净化。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很污浊,”名为塞诺克勒亚(Xenoclea)(96)的女祭司说,“你杀死了客人。在你得到净化之前,我无话可说。”

“可这正是我来的原因呀。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净化吧。”

塞诺克勒亚不肯多说一个字。

这下,赫拉克勒斯的暴脾气又开始发作了,他从女祭司手中夺走了神圣的三足鼎。

“去你妈的,”他咆哮着,“我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神庙。”

阿波罗急忙从奥林匹斯山赶来维持神庙的秩序。可很快赫拉克勒斯便冲着阿波罗大吼大叫,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只有赫拉克勒斯才有这样的胆量。

宙斯降下霹雳将他们分开。随后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不情不愿地握手言和。赫拉克勒斯把三足鼎还了回去,塞诺克勒亚听从阿波罗的指令,给了赫拉克勒斯所寻求的建议。

“净化杀死伊菲托斯之罪,唯一可行的方法便是成为奴隶,”女祭司说,“你必须毫无怨言地服役三年,赚来的报酬将全部归尤里图斯所有,以补偿其丧子之痛。”

这事难道就没个完了吗?赫拉克勒斯已经给欧律斯透斯为奴十二年,现在又被判处再服役三年?有人也许会认为他是自作自受,他杀了墨伽拉和孩子们,又将无辜的伊菲托斯扔出城墙。可站在赫拉克勒斯的角度想,他只不过是受到了赫拉恶毒的蛊惑。也可能他生来就有缺陷,无法控制脾气,容易产生幻觉。另外,满腔悔恨总是驱使他寻找体面的赎罪方法。可不管人们多么想原谅赫拉克勒斯,还是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不管他能不能控制住脾气,有没有受到蛊惑,内心是否悔恨,赫拉克勒斯的确到处结仇。新的惩罚只不过让他复仇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尤里图斯、涅琉斯、奥革阿斯以及拉俄墨冬,必将付出代价。

可赫拉克勒斯先得屈服,开始新的服役。依照塞诺克勒亚的安排,他将成为吕底亚女王翁法勒(Omphale)的财产(97)。自从丈夫、山岳之王特摩洛斯(Tmolus)(98)死后,女王一直独自掌管着国家。她似乎对羞辱这名新奴隶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她最喜欢拿赫拉克勒斯标志性的大棒、兽皮和涅墨亚狮头取乐。更过分的是,她还要求赫拉克勒斯在服役期间必须穿着女装。尽管遭受这样的羞辱——谁知道呢,也许正是因为这件事——赫拉克勒斯爱上了翁法勒。他心甘情愿地穿着女装保卫吕底亚王国的和平,使其免遭强盗和怪物的侵害,甚至还和女王生了一个儿子(99)。

三年期满,翁法勒遵从塞诺克勒亚的指示,将赫拉克勒斯应得的报酬悉数付给了尤里图斯。可对方轻蔑地拒绝接受:“我失去了一个儿子和十二头牛,你却只付给我三年的工钱?”

现在,赫拉克勒斯终于可以去报仇雪恨了。他集结了一支军队,前往攻击离自己最近的仇人——特洛伊国王拉俄墨冬。老友忒拉蒙(Telamon)与珀琉斯(Peleus)兄弟俩陪在左右,当初拉俄墨冬拒绝履行对赫拉克勒斯许下的诺言时,这两个人也在场(100)。他们一起攻破城邦,把国王及王宫上下杀得片甲不留,只留下赫西俄涅并将其送给忒拉蒙做了新娘。赫拉克勒斯还饶了拉俄墨冬的小儿子,即王子普利阿摩(Priam)一命,他存活下来并继续统治这座城邦的残骸(101)。

赫拉克勒斯将船开回希腊,为入侵奥革阿斯的厄利斯王国继续招兵买马。奥革阿斯听闻风声也开始召集军队,并派遣连体双胞胎兄弟欧律托斯(Eurytus)(102)与克忒阿托斯(Cteatus)(103)上阵指挥。这对兄弟虽腰部相连,但拥有神族血统的两人力量加在一起绝对不容小觑。他们杀死了赫拉克勒斯的亲兄弟伊菲克勒斯。

当年,赫拉派出毒蛇时,还是新生儿的赫拉克勒斯就是和这个亲爱的双胞胎兄弟躺在同一个摇篮里。此举彻底激怒了我们的英雄,狂怒的他像变成了一阵无情的暴风。他挥剑劈开了欧律托斯和克忒阿托斯,还在尸体上狂踏不止。接下来,他杀死了奥革阿斯及其几乎所有的子女,只留下一个,即当年索要清洗牛圈报酬时为自己说话的费琉斯。因为不孝,费琉斯被流放至杜利喀翁岛。赫拉克勒斯将他从流放中召回,让他继续统治亡父的土地。

就在厄利斯,赫拉克勒斯创办了四年一度的运动竞技会,向父亲宙斯致意。他以父亲山巅之上的住所为名,称之为奥林匹克运动会。

赫拉克勒斯下一个要对付的是皮洛斯的涅琉斯,他曾拒绝为自己净化杀死伊菲托斯的罪行。赫拉克勒斯攻击了皮洛斯(104),几乎将整个王室家族杀光,除了一位。这回有幸躲开赫拉克勒斯屠杀的是年轻的王子涅斯托耳(Nestor)。他回来时皮洛斯已是满目疮痍,但后来他将之再度建成了和平繁荣的国家(105),赢得了希腊史上“最贤明的君主”之一的美名。涅斯托耳不仅以英明的决策著称,更是在后来夺取金羊毛的冒险中做出了杰出贡献,还作为极具价值的军师和勇敢的战友,协同阿伽门农参与了特洛伊战争。

在保卫皮洛斯一役中,涅斯托耳的父亲涅琉斯得到了斯巴达国王希波科翁(Hippoco?n)的协助。无情的赫拉克勒斯对这位国王也发起了进攻。这次袭击也许只是因为赫拉克勒斯心胸狭窄、性格暴烈,可这场斯巴达之战却对历史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赫拉克勒斯杀死了国王和他的儿子们,把廷达瑞俄斯(Tyndareus)扶上了王位,他是斯巴达的合法国王,却被希波科翁逐出王宫多年。之所以谈到这一细节,是因为廷达瑞俄斯与妻子勒达在特洛伊战争里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如果当初赫拉克勒斯没有让廷达瑞俄斯当上斯巴达国王,后来会不会发生特洛伊战争都值得怀疑。

赫拉克勒斯的所作所为似乎全是杀人放火,推翻国王,可正如我之前所谈到的,实际上他不仅协助为自然界清除老旧、野蛮的威胁,更是建立了新的统治秩序和王朝,而这对希腊历史的未来走向至关重要。如果说卡德摩斯是创立底比斯的英雄,忒修斯是创立雅典的英雄,那么赫拉克勒斯则可称为建立全希腊的英雄。

巨人来袭:预言成真

和许多希腊故事一样,整件事的开端是一场关于牛的纷争。太阳神赫里阿斯因拥有出色的牛群遭到妒忌(106)。巨人阿尔库俄纽斯(Alcyoneus)盗走牛群一案被认定为整个事件的导火索,最终引爆了希腊人所说的“癸干忒斯之战”(Gigantomachy),即巨人之战。

诸位应该记得,巨人乃是古早时,原始天空之神乌拉诺斯被切下的生殖器涌出的鲜血所生之物(107)。他们因此成为盖亚的后代,即所谓的盖亚族(Gaiagen),该词之后演化为Gigantes(癸干忒斯),英语称之为giants(巨人)(108)。

盖亚听说了赫拉的梦,即那个幻象预言,她的癸干忒斯子女将崛起,并将与奥林匹斯诸神对战,最终会败在一个凡人手里。于是,盖亚不知疲倦地检视着人类英雄的每一项功绩,想从中找出有关致命对手已呱呱坠地、神谕时刻已近在眼前的征兆。

盖亚明白,赫里阿斯的牛群被盗一事必将引发战争,于是开始搜寻一种罕见的草药(109),可以保护她的巨人孩子不受任何人类英雄的伤害。可宙斯赶在了她的前头:他让塞勒涅和赫里阿斯无论晚上还是白天都不要驾出月亮马车和太阳马车,趁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宙斯亲自将这种草药采了个精光。

第一回合智斗结束。宙斯召集了奥林匹斯十二天神以及与自己和好如初的普罗米修斯,成立起了战时委员会。

“大战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宙斯说,“赫拉梦见过这一时刻。雅典娜,去把赫拉克勒斯领来,我们现在需要他。”

当偷牛贼阿尔库俄纽斯攀上奥林匹斯山,推开诸神,试图强占赫拉时,暴力冲突正式拉开了帷幕。好在赫拉克勒斯及时赶到,把阿尔库俄纽斯从赫拉身上拉开,朝他射出一支毒箭。阿尔库俄纽斯倒了下去,但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继续战斗。不管赫拉克勒斯怎么做,阿尔库俄纽斯似乎总能痊愈。雅典娜把赫拉克勒斯拉到一边。

“阿尔库俄纽斯能从出生的大地中获得力量。只要他能碰到土地,你就永远杀不死他。”

“啊,以前我跟一个类似的家伙打过。”赫拉克勒斯想起了和摔跤手安泰俄斯的偶遇。他再次将阿尔库俄纽斯摔到地上,然后将他一路从希腊拖到了意大利。最终阿尔库俄纽斯力气耗尽。赫拉克勒斯把他葬在了维苏威火山脚下。这位巨人至今仍在那里轰隆作响,发着牢骚,等待着向世人宣泄怒火的反击之日。

其他巨人也开始向奥林匹斯山发起进攻。有关战役的数量众说纷纭,从数量惊人的陶器、塑像、浮雕等各种形式的作品来看,据保守估计,战役的数量应该与参战的天神和巨人的数量不相上下。地中海全地为之摇撼,为了保护奥林匹斯诸神,尤其是为了保护赫拉,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与诸神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战。巨人们接二连三地想要强占她,阿尔库俄纽斯之后,先是巨人之王欧律墨冬(Eurymedon),后是紫巨人波耳费里翁(Porphyrion)。巨人们似乎相信,只要让赫拉怀上自己的后代,就将是巨人族伟大的胜利。也有可能他们的想法更粗野,认为强暴赫拉能让诸神脸上无光,从而屈辱地缴械投降。

赫拉克勒斯一次次地救赫拉于水火之中。他一刻也没有因为赫拉曾给他的一生带来诸多痛苦和折磨而迟疑。

正如赫拉所预言,宙斯的霹雳无法将巨人炸飞,不过至少能起到震慑作用。随着战争进入白热化状态,宙斯对巨人连接施以猛击,赫拉克勒斯则趁巨人目眩之际,用毒箭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气得七窍生烟的最强大的巨人恩刻拉多斯(Enceladus)被雅典娜囚禁在埃特纳火山(Etna)下,战争结束。他的兄弟倒地身亡。巨人族再无崛起之日。

赫拉的梦预见了这一切。拥有珀耳修斯血脉的人类英雄拯救了诸神。仇恨变成了感激,敌意成为爱意。她再也不会让赫拉克勒斯遭受狂怒或幻象的蛊惑。赫拉克勒斯终于摆脱了赫拉的诅咒,得以安然度过余生。

图5 癸干忒斯之战,或称巨人的陷落

1530-33 (fresco). Perino del Vaga. Villa del Principe, Italy / Ghigo Roli / Bridgeman.

半人马涅索斯的复仇

和完成苦差后一样,赫拉克勒斯再次考虑起了婚姻大事。这次他想起了在冥界与墨勒阿革耳幽灵的偶遇,以及要将这位老友的姐妹德伊阿妮拉娶进门的承诺。

就这样,赫拉克勒斯前往德伊阿妮拉的故乡卡吕冬求婚,却发现她身边已经有了一名求婚者,即河神阿刻罗俄斯(Achelous),可德伊阿尼拉并不喜欢他。河神以三种不同的形态出现过(110):公牛、蛇以及一种半牛半人的生物。也许阿刻罗俄斯把这当成了一种撩人的求婚手段,认为绝对能获得女孩的青睐,结果却弄得德伊阿尼拉既害怕又感觉恶心(111)。赫拉克勒斯则像个可爱的正常人,很适合结婚。德伊阿妮拉如释重负,对他的求婚表示出极大的欢迎。不过要想抱得美人归,赫拉克勒斯首先得打败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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