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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赫拉克勒斯.4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4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阿刻罗俄斯当然是神,因此赫拉克勒斯杀不了他,不过很容易就把他打得举手投降,过程中还折断了他的一只角。为了拿回自己的角,战败的阿刻罗俄斯只好用传说中的丰饶之角,即罗马人所说的科纽科皮亚(Cornucopia)来交换。宙斯小时候曾不小心把这角从阿玛尔忒娅(Amalthea)头上折下来,她是在克里特岛上为婴幼儿时期的宙斯哺乳的山羊保姆(112)。为了赔罪,宙斯发挥神力,让它盛满食物和饮品,且无论倒空多少次都能再次盈满。赫拉克勒斯从此将这羊角别在腰带上,再也没饿过肚子。

赫拉克勒斯和德伊阿妮拉的婚姻很美满。自多年前在底比斯与墨伽拉相守以来,他感受到了阔别已久的幸福和平静。他们同住在卡吕冬,生了四个儿子:许洛斯(Hyllus)、格勒努斯(Glenus)、克忒西浦斯(Ctesippus)和欧迪忒斯(Odites)。还生了一个女儿玛卡里亚(Macaria)。生活本该平静幸福,不料赫拉克勒斯再一次因暴怒闹出了人命。那晚正在举办宴会,岳父俄纽斯(Oeneus)的持杯人不小心把葡萄酒洒了赫拉克勒斯一身,英雄对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大发雷霆,一拳将他打得倒地身亡。

赫拉克勒斯对自己的愚蠢十分绝望,于是决定暂时离开卡吕冬。他带着德伊阿妮拉前往特剌喀斯,那里是好友刻宇克斯(Ceyx)和妻子阿尔库俄涅(Alcyone)的领地(113)。

就在他们前往特剌喀斯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事,正是这件事最终导致了赫拉克勒斯的惨死。

为抵达特剌喀斯,赫拉克勒斯和德伊阿妮拉必须横渡水流湍急的欧恩俄斯河(Euinos)。他们走近时,发现河畔站着一个穿亮紫色上衣的半人马,他友善地提出可以载德伊阿妮拉过去。赫拉克勒斯没认出他,他却认出了赫拉克勒斯。这个半人马就是涅索斯。赫拉克勒斯在猎杀厄律曼托斯野猪途中,曾在福罗斯的洞穴里过夜,当时他袭击了一个半人马部落,涅索斯正是其中一员。

渡到河心时,涅索斯企图猥亵德伊阿妮拉。赫拉克勒斯听到了妻子的尖叫声,之后看到了一切,于是他一箭射进半人马的背。半人马跌跌撞撞地渡到对岸,将德伊阿妮拉放在草地上。

当年涅索斯躲过了赫拉克勒斯的毒箭,可现在剧毒却已流遍他的全身。即使肉体遭受着剧痛,涅索斯依然想出了一个恶毒的复仇计划。他没有对德伊阿妮拉坦白自己与赫拉克勒斯相识。德伊阿尼拉心善且多愁善感,被丈夫暴力的反应吓坏了。她跪在涅索斯身旁抚摸着他的侧腹,乞求他的原谅。

“不……不……”涅索斯喘息着,“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被你的美貌迷住了。你的丈夫应当惩罚我……听着……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离开你,可是你也知道男人的本性。拿走这件上衣吧,它有魔力。把它一直带在身边。如果哪天你感觉丈夫开始对你心生厌倦,就让他穿上……他的爱会重新回来……”

“你真是个好人!”德伊阿妮拉喊道,她对涅索斯很是同情,那番恭维更令她深受感动。

“已经……没有……时间了……快……拿上衣服……”

德伊阿妮拉温柔地为涅索斯脱下浸满鲜血的衣服,直接将其叠起来,刚一塞进背包,赫拉克勒斯就“哗啦啦”地蹚着水过来找她了。他朝奄奄一息的半人马踢了一脚。

“该死的畜生。竟敢对你动手动脚。”

后来,德伊阿妮拉和赫拉克勒斯在刻宇克斯国王的宫中住下。约一年后,赫拉克勒斯赶往俄卡利亚解决最后的仇敌。与德伊阿妮拉幸福的婚姻生活并未让赫拉克勒斯原谅老师尤里图斯,当初正是他剥夺了自己向他女儿伊俄勒求婚的权利。屈辱就是屈辱,尤里图斯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于是,赫拉克勒斯将俄卡利亚夷为平地,杀死了尤里图斯和他的所有族人,只留下了伊俄勒。赫拉克勒斯决定让她做自己的奴隶。他拽着女孩,带着其他战利品胜利返回特剌喀斯。

可当看到伊俄勒时,德伊阿妮拉却被恐惧和嫉妒吞噬了。

“这就是他一直想娶回家的那个姑娘。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我怎么可能比得过她?”德伊阿妮拉想到了涅索斯赠送的那件魔法上衣——用它就能赢回赫拉克勒斯的心。

“欢迎回家,亲爱的,”她深情地拥抱丈夫,“听说你又大获全胜了?”

“嗨,这算不上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以庆祝你的凯旋。”

“真的吗?是什么?”赫拉克勒斯喜欢礼物。

“是给你今晚穿的一件上衣。”

“上衣?哦。一件上衣。谢谢。”赫拉克勒斯努力不流露出自己的失望之情。

“我会让利卡斯(Lichas)拿到你的房间去。答应我,下楼吃晚饭时一定要穿上,好吗?”

“只要你高兴就好。”赫拉克勒斯挠了挠妻子的下巴。女人真有意思,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不高兴,又会为这种不值一提的东西开心。

半小时后,仆人利卡斯把那件上衣拿到了赫拉克勒斯的房间,服侍着他穿上。有那么五六秒钟,赫拉克勒斯并无感觉有何异样,可很快他背上的皮肤就开始刺痒,挠也不管用。随后刺痒变成了火烧般的疼痛。赫拉克勒斯又蹦又扭,连踢带拱,想把衣服脱下来。可那干涸血迹所含的海卓拉毒液被赫拉克勒斯的体温活化,早已开始蚕食他的骨血,流经之处无不遭到烧灼和腐蚀。

从前没有人听到过赫拉克勒斯的惨叫,而如今没有人能忘得了他的声音。他愤怒地朝着利卡斯猛扑过去,一下就把他杀了。儿子许洛斯跑了进来。

“德伊阿妮拉……她的上衣……”赫拉克勒斯高喊着,泪如泉涌,跺着脚,在房间里疯狂地打转,之后便踉跄着冲进花园,像野兽般狂奔起来。

许洛斯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痛得大声嘶吼的父亲正开始拔树。赫拉克勒斯的侄子伊俄拉俄斯,还有几十个朋友与追随者听到那骇人的惨叫声后纷纷跑出屋。他们都见过赫拉克勒斯发脾气,但这一次却与之前大不同。德伊阿妮拉也跑出屋子,跟着尖叫起来。她都做了什么?

大家都认为赫拉克勒斯拔树是因为他发了疯,可没想到即使是面对即将死亡的痛苦,这位英雄仍在执行一项任务。人们渐渐明白过来,他是在给自己造火葬用的柴堆。

赫拉克勒斯艰难地爬上柴堆躺平。“点火!”他喊道,“点火!”

谁也没动。大家都不愿做点火烧死赫拉克勒斯的千古罪人。

“求你们了!”

终于,赫拉克勒斯忠诚的朋友、曾多次冒险的伙伴菲罗克忒忒斯(Phiocetetes),从墙上的托架拿起一支火把走上前去。

“快动手,老朋友。”赫拉克勒斯喘息着。

菲罗克忒忒斯在流泪。

“如果你爱我,就为我点火吧。”

“可是……”

“我的时候到了,我知道的。”

菲罗克忒忒斯点着了柴堆。

“快,”赫拉克勒斯说,“把我的弓和箭拿来。”

菲罗克忒忒斯取来武器,垂首而立。

“它们……很强大,”赫拉克勒斯喘息着,“你要用生命来保护它们(114)。”

又一阵剧痛袭来,赫拉克勒斯猛地弓起背。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这火……”他对围过来告别的人们轻声说道,“没有毒药那么痛苦……实际上……它是祝福,是安慰……”

“哦,我的朋友……”

“哦,我的叔叔……”

“哦,我的父亲……”

“哦,我的丈夫……”

随着一阵战栗与一声叹息,赫拉克勒斯的灵魂飞离了肉体。伟大的英雄终得安息,他从几乎不堪折磨与劳累的人生中得到了解脱。

许洛斯冲着母亲咆哮起来:“是你杀了他。你怎么能这样做?为什么?”

德伊阿妮拉哭着跑回房间,自刎身亡。

得到不死之身

宙斯信守诺言,将赫拉克勒斯的灵魂引入了奥林匹斯山(115)。在动人的仪式中,他的灵魂进入了由赫拉的长袍化作的躯体——赫拉曾是与他最针锋相对的敌人,现在却成了他的挚友和继母,赫拉克勒斯得到了重生。

于是,赫拉克勒斯和同为宙斯子女的男神女神共处一堂,得到了不死之身和神格。为了表达深情,赫拉将自己的持杯人——女神赫柏(Hebe)赐给赫拉克勒斯,作为其最后也是永恒的妻子(116)。

最后,宙斯将这位自己钟爱的凡人儿子升上苍穹,变成武仙座——夜空中的第五大星座。

我们再回到地球。赫拉克勒斯的儿子们,即“赫拉克勒得斯”(Herclides),最终组建起一支军队,推翻了仍统治梯林斯的暴君欧律斯透斯。许洛斯亲手捉到了逃窜的国王并将其斩首。他们控制了阿尔戈里斯地区,后将珀罗普斯之子阿特柔斯(Atreus)扶上了迈锡尼的王位。在一段时期之内,和平和繁盛降临了伯罗奔尼撒半岛。

对大部分希腊人和地中海世界而言,赫拉克勒斯是最伟大的英雄。他是ne plus ultra(117),是无可匹敌者,是榜样,是楷模,是英雄的范本。雅典人也许更偏爱他的表弟忒修斯。我们之后将会看到,忒修斯不仅具备伟大英雄该有的力量和勇气,还拥有知识、谋略、洞察力与智慧。在(十分瞧不起自己邻居的)雅典人看来,这些才是代表其民族性格和文化的典型品质(118)。

但赫拉克勒斯仍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男性。没有任何人类,甚至几乎没有任何神明可以在体力上制服他。在波澜起伏的一生中,赫拉克勒斯毫无怨言,耐心承担起了一连串磨炼和灾祸。正如之前所见,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再加上那股世界末日般的暴脾气,不管谁阻挡他的去路,都只会落得非死即伤的下场。别人都那么机灵狡猾,赫拉克勒斯却简单直接;别人都忙着出谋划策,他却迎头挺进,挥舞着大棒,吼得像头公牛。这些缺点基本上还是讨人喜欢的,并没有让人敬而远之。从欺骗阿特拉斯和操纵哈迪斯这两件事来看,他也不是完全缺乏判断力、机智和处理实事时的想象力,希腊人称之为nous(119)。赫拉克勒斯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大可以将功抵过。

赫拉克勒斯对他人有无尽的同情,永远愿意为陷入困境的人提供帮助。当因犯错令别人受伤时,他心中涌现的悲伤和愧疚同样无法估量。他通过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愿意牺牲数年的幸福,只为补偿(通常是无意间)自己造成的伤害。因此可以说,他身上孩子般的单纯和率直足以抵消他那股傻气。他还拥有一种常被人忽略的美德,那就是坚忍,即默默忍受的能力。赫拉克勒斯的一生一直都被恶毒无情的赫拉迫害,受尽灾祸折磨,而这场复仇只是为了惩罚一项绝不能由他来担责的原罪——他的出生。

没有哪项苦差能比赫拉克勒斯本人更苦。然而他毫无怨言地度过了灾难不断且痛苦的一生,仍怀有恻隐之心,渴望做正确的事。用美国古典学者和神话作家依迪丝·汉密尔顿(Edith Hamilton)的话说,他所展现出的正是“灵魂的伟大”。

赫拉克勒斯也许没有珀耳修斯和柏勒洛丰的矫健和魅力,没有俄狄浦斯的聪慧,没有伊阿宋的领导才能,也没有忒修斯的机智和想象力,但他拥有比他们更为坚强和温暖的丰沛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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