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翅膀的白马
英雄柏勒洛丰(Bellerophon)(120)要么是科林斯国王格劳科斯(Glaucus)的儿子,要么是海神波塞冬的后代(121)。可以肯定的是,柏勒洛丰的母亲是欧律诺墨(Eurynome)。雅典娜尤其偏爱她,教给她智慧、谋略等自己所掌管领域的全部技艺(122)。
柏勒洛丰的故事告诉我们,虽然他体形匀称、强壮、勇敢、彬彬有礼且魅力十足,但可能的确有点被溺爱自己的母亲和格劳科斯给宠坏了。无论波塞冬是不是柏勒洛丰的生父,格劳科斯始终将他视为亲生骨肉,他是如假包换的科林斯王子。
柏勒洛丰从小就听说过那个传言,即当年是波塞冬偷偷溜上母亲的床榻,使母亲怀上了他。可他从未对此信以为真,也从未对大海产生过兴趣,自觉身上的神力简直少得让人心痛。可另外说来,他有一个名叫德利阿得斯(Deliades)的兄弟。本应相似的兄弟俩无论性格还是外表,都完全不同,显然说明两人出自不同的生父。而且,柏勒洛丰向来善于驭马,而马绝对是由海神波塞冬掌管的。柏勒洛丰曾在学校读到过,波塞冬在上古时代创造了第一匹马,作为献给妹妹德墨忒尔的礼物。为了造出最完美的作品,波塞冬曾创作了一大批形态各异的动物,但最后都弃之不用。这批被弃之不用的动物,也就是失败品,分别是河马、长颈鹿、骆驼、驴以及斑马,每一只都比上一只更接近马儿那大小合宜、漂亮协调的完美形象。不过,柏勒洛丰在进入青春期后便将之视为小儿童话。其他自他会走路、说话以来就不绝于耳的关于天神、半神、宁芙、农牧神和神奇野兽的故事,他也一样不放在心上。他只知道科林斯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大型城邦与王国,里面住的都是活生生的凡间男女,虽然身边有许多祭司,不过柏勒洛丰从未目睹过神明的踪迹。没有神祇在他面前现过身,也没有哪个朋友曾被变成花朵或遭到霹雳的轰杀。
柏勒洛丰快满十四岁时,有关一匹带翅膀的白马的传言甚嚣尘上,据说那匹马名叫珀伽索斯,从被斩首的美杜莎的喉咙中出生,现在飞到了希腊大陆。各地纷纷传来这神奇动物的目击报告,但柏勒洛丰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小孩子的幻想。不久后,几个科林斯人激动地宣称珀伽索斯就在此地!虽然没进城,但就在外面。好几个头脑清醒的目击者表示曾看到它在珀瑞涅泉(Pirene,不是人工景观,而是从地底汩汩流出的天然泉眼)中饮水。甚至有人试着悄悄靠近,想骑到他背上,可白马总能机警地躲开(123)。
“去珀瑞涅看看也没什么坏处,”柏勒洛丰心想,“肯定只是一匹山上的野马,不过就算是这样,把它驯服应该也很有意思。我还可以给它装上一对假翅膀,然后骑着进城,逗逗人们。”
他来到珀瑞涅圣泉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儿晃荡了,不过没有马,无论是长翅膀的还是没长翅膀的都没有。
“我们把它吓跑了,”其中一个人说道,“可能暂时不会回来。它太害羞了,听到轻轻一响就撒腿跑了。”
大家把柏勒洛丰独自留下。他蹲在一丛月桂后等待。“我不是相信世上有什么飞马,只是好奇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肯定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太阳落山了,很快柏勒洛丰就睡着了。不久,一阵轻柔的喷鼻声将他唤醒。他不敢抱什么希望,只抬头往树丛外窥去。
腿微微张开,脖子弯向水面:那站着的正是一匹白马,一清二楚。一匹带翅膀的白马。绝不会看错。翅膀从那动物的两肋舒展开来——绝对没有能把翅膀黏上或系上的机关。
柏勒洛丰多想过去用鼻子蹭蹭它,取得它的信赖呀。他踮着脚,绕着白马转起了大圈。马的眼睛长在头侧,因此他很难偷偷接近而不被马看见。马的耳朵可以前后抖动,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声音。弯下脖子喝水是它们最警觉的时刻。柏勒洛丰还没朝马儿走上三步,马儿就抬起头,甩着鬃毛惊声嘶叫,接着便奋蹄离去。柏勒洛丰张口结舌地看着马儿的前蹄在空中蹬踏,接着打开翅膀,转眼间便腾空而起,飞出了视线。
从那以后,这匹带翅膀的马便成了柏勒洛丰日思夜想的执念。他白天所有的空闲和许多漫长的夜晚都用来看马,他躲在各种地形有利或可以藏身的位置。他爬到树顶想跳上马儿的背,可马儿总能嗅到他的气味。他在圣泉旁放满小堆的苹果、胡萝卜和干草,想把马儿引向自己的藏身之处,可聪明的马儿从不上当。有一次,柏勒洛丰终于走到眼看就能摸到马儿的距离处,可马儿却猛然跃起,直冲云霄,柏勒洛丰根本来不及跳到马儿背上。他只好盼着这害羞又紧张的动物能渐渐熟悉自己的气味、声音和存在,学着信任他。柏勒洛丰下定决心,日夜不停地监视着马儿珀伽索斯。他绝不轻言放弃。
柏勒洛丰的母亲欧律诺墨发现孩子长出了黑眼圈,还总是哈欠连连,暴躁易怒,于是认为亲爱的儿子患上了单相思。针对这种敏感问题,识趣的母亲没有取笑或盘问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而是找来祭司兼先知波吕伊多斯(Polyidus),请他以男人的身份与自己的儿子聊一聊。
“这不关她的事,”波吕伊多斯向柏勒洛丰说明来意,却被男孩不耐烦地打断,“她不会懂的。”
“她的确不会,”波吕伊多斯说,“可是我能懂。”
“你当然能懂啦。你可是先知,不管是将来的事,还是我脑子里想的事,你肯定都知道呗。”
“用不着这样出言不逊吧。没错,我能看到许多事,虽然有时只是一些轮廓和形状。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像爱情的东西。但那不是一个女孩,也不是男孩,我看到的是一匹马。”
柏勒洛丰红了脸。“少恶心了,我可没有爱上一匹马。”
“我说的是‘像爱情’。是那匹人人都在议论的马吗?它叫珀伽索斯?”
听到飞马的名字,柏勒洛丰的防备终于崩塌了。“哦,波吕伊多斯,我真想驯服它呀!我感觉我们是天生一对。可它根本不让我靠近,我都没机会告诉它自己没有恶意。”
“好吧,如果你真的渴望骑上那匹飞马……”
“我渴望!我渴望!”
“那就去雅典娜的神庙吧。在神庙的地上躺平,闭上眼睛,祈求女神的帮助。哈!我看见了你眼里的失望。你认为我是个江湖骗子……是的,没必要否认,你的确这么认为……不过想想吧:就算我说错了,你又有什么损失呢?你大可以告诉所有朋友波吕伊多斯是个老骗子。可要是我说对了……那么……”
柏勒洛丰一边咕哝着自己真是个易受骗的傻瓜,一边磨磨蹭蹭地走向神庙。他一直等到傍晚,等前来祭拜的人走光了才进入内室。内室中点着一盏孤零零的铜碗,只有一个老得牙齿已掉光,却和蔼可亲的女祭司值守。柏勒洛丰将银币塞进女祭司手中,双膝下跪,匍匐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完全依波吕伊多斯所说的行事。
女祭司燃起熏香,浓烟在狭窄的内室弥漫开来,刺激着柏勒洛丰的咽喉和鼻孔。他想集中精神祈祷,却被呛得咳嗽连连。女祭司哑着嗓子唱颂起来,柏勒洛丰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正像那缭绕的香烟,脑子里满是古怪的画面和声音。
“柏勒洛丰,柏勒洛丰,”一个严肃的女声传来,“你真敢驾驭波塞冬之子吗?”
“我以为我才是波塞冬之子。”柏勒洛丰回应道,但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说出了声。面前流光溢彩的光辉形象真的是雅典娜吗?
“你是我的儿子没错,”一个更低沉的声音传来,满脸胡子的波塞冬那威严的面孔似乎冒了出来,还滴着海水,“带翅膀的珀伽索斯也是我儿子。”
柏勒洛丰朦朦胧胧地回想起自己听过的故事,美杜莎被雅典娜变成戈耳工之前,曾与波塞冬交合。如果故事是真的,珀伽索斯便的确是这位天神的后代。
“它比你曾驾驭过的所有马都更羞涩,”雅典娜说,“带上这个金辔头,它便会臣服于你。”
柏勒洛丰想问“什么金辔头”,可却说不出话。
“骑它的时候要温柔,那毕竟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波塞冬说完咕嘟一笑,接着便下沉不见了。
“用用你的大脑,”雅典娜说,“光凭力气可战胜不了它。”雅典娜也笑了,随后天神的笑声变成了老妇人刺耳的嘎嘎声,柏勒洛丰像是被粗暴地摇醒了。
“你流口水了,亲爱的。边流口水边说胡话。”
柏勒洛丰站了起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往女祭司手中塞了一枚银币。
“神明会护佑你,孩子。别忘了拿包。”
柏勒洛丰低头望向女祭司指着的地方,发现地上有一个袋子。“那不是我的……”
“哦,我想是你的,亲爱的。”
柏勒洛丰弯腰捡起袋子,瞥见一道金光闪过。他敞开袋口。是辔头,一套金辔头。
柏勒洛丰脚步不稳地走过微笑的女祭司,走出神庙,走上大街。夜空中明月高悬,柏勒洛丰直奔珀瑞涅泉。
是真的,都是真的!天神真的存在。他,科林斯的柏勒洛丰,真的是波塞冬的儿子!他跑向山丘,背包里的金辔头被颠得叮哐直响,要不是因为这声音,他真以为神庙中的经历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也许是女祭司给自己下了药,也许她是波吕伊多斯的人。这一切会是一场骗局吗?有可能……然而在内心深处,柏勒洛丰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虚假的表演,是如假包换的神迹,货真价实的显灵。
它来了,马儿雪白的毛皮在月下闪着银光,它正啃食着青草。真的是珀伽索斯!
拥有金辔头的柏勒洛丰信心百倍,那劲头似乎也感染了飞马。柏勒洛丰绕着喷泉缓步靠近,轻吹一声口哨。珀伽索斯昂起头,两肋微颤,单蹄刨地,但这次它并没有逃走。
“我来了,兄弟。只有我,没别人……”柏勒洛丰一面轻言细语,一面缓步走近,最终将手搭上了珀伽索斯的脊背。马儿耐心地站着,任由柏勒洛丰轻抚并温柔地将辔头穿过它的口鼻套进脑袋。辔头毫无阻碍地轻松戴上了。柏勒洛丰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只是不断爱抚、轻拍,弹着舌头,好让马儿适应辔头的感觉。
他感到时机已经成熟,于是轻盈地翻身上马,拿起缰绳。
“咱们跑跑?”
珀伽索斯微微颔首,撒开四蹄小跑起来。很快,小跑逐渐变成狂奔。柏勒洛丰探身向前,几乎俯卧在鬃毛上,其时飞马正张开巨大的白色翅膀开始拍动。
半小时后,他们降落在王宫内院之中,马蹄嘚嘚作响。柏勒洛丰忙着安抚珀伽索斯,因为刚一落地它就受惊了。卫兵咆哮不已,闻声跑出来一探究竟的父亲格劳科斯、母亲欧律诺墨、兄弟德利阿得斯等人,也纷纷大呼小叫起来。
之后,每天都有数量惊人的群众前来观看柏勒洛丰骑着白马遨游天际。不骑马的时候,柏勒洛丰片刻不离地将金辔头带在身边。其他人都无法接近珀伽索斯,柏勒洛丰以外的人一旦接近,珀伽索斯就会受惊逃走。
人对任何事都有习以为常的时候。时间长了,围观柏勒洛丰的人也少了。除了外地游客,本地人对这孩子已经见惯不怪了。骑飞马的孩子就这样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某日,特洛伊西纳(Troezen)国王庇透斯(Pittheus)派来信使,他的王国是远踞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南角的小城邦。庇透斯国王诚挚邀请柏勒洛丰前往王宫与女儿埃特拉(Aethra)相见,希望能促成一桩婚事。柏勒洛丰骑着珀伽索斯从天而降,很快便和公主坠入了爱河。两人的订婚让庇透斯国王十分高兴,他早就盼望着能联合科林斯以壮大特洛伊西纳的国力。
柏勒洛丰的确值得钦羡。他是一位英俊的王子,迎娶了一位美丽的公主;他深得父母宠爱;他身手灵活,不可一世,令女人倾倒;他还拥有一匹飞马,并且只有他能驾驭。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命运最喜欢给立足于世界之巅的人准备可怕的“惊喜”。柏勒洛丰和我们一样,逃不过命运恶意的捉弄。
背负不实指控
在一个本来平常的日子,离在特洛伊西纳举办婚礼还有两周,格劳科斯、德利阿得斯和柏勒洛丰一起去科林斯郊外的森林里狩猎野猪。由于那次是步行狩猎,柏勒洛丰没有唤来珀伽索斯。没人记得惨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德利阿得斯没跟父兄打声招呼,独自溜到灌木丛后方便。柏勒洛丰听到声音(他兄弟有点儿便秘,咱们或许可以这么推论),认为肯定是一头冲过来的野猪,于是朝着那哼哼唧唧的声音投出了长矛。只听得一声惨叫,德利阿得斯跌出灌木,身体被长矛扎穿,受了重伤,还没到家便一命呜呼了。
我必须不厌其烦地提醒诸位,对希腊人来说,杀亲之罪是最严重的罪行。只有神谕者和祭司阶层或受过膏的国王,才有资格对杀亲者施行净化仪式。不举行净化就只有等着复仇三女神上门索命了。
德利阿得斯之死带来的第一个后果便是柏勒洛丰与埃特拉的婚约被取消。接着,柏勒洛丰从科林斯被送往梯林斯,即邻国迈锡尼,为赎罪和净化进行服役。梯林斯国王普洛托斯(Proetus)与柏勒洛丰家是世交,凭借其神赋王权能为柏勒洛丰净化罪行。
普洛托斯的妻子名叫斯忒涅玻亚(Stheneboea(124))。身边来了这样一个小鲜肉,斯忒涅玻亚兴奋不已,某天夜里便跑去敲他卧室的门。柏勒洛丰打开门,看见王后站在外面,手持灯芯草蜡烛,面带诱惑的微笑。她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裙,曲线暴露无遗。
“你不想请我进去吗?”斯忒涅玻亚柔声道。
“我……我……不行!不行。这样不合适。”
“不合适才有趣嘛,柏勒洛丰,”王后边说边把他推到一边,朝着床走去,“有点儿窄,但如果我们叠在一起,地方还是大得很呢。你不觉得吗?”她就势躺下,手指在床单上划出暧昧的小圈圈。
柏勒洛丰很生气:“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夫人,我是您宫中的客人。普洛托斯待我不薄,背叛他是猪狗不如的行为。”
“来骑我吧,就像骑你的那匹马一样。你也想,不是吗?我能感觉到。”
柏勒洛丰这时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王后娇媚诱人,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当然想躺下和斯忒涅玻亚翻云覆雨。可眼下柏勒洛丰尚在净化杀亲之罪,绝不能再违逆宾客之仪。他本应该这样解释,然而他却以为必须有另一套说辞才能解决这一困境,他说:“不行。事实上我不想。我对你完全不感兴趣,请离开吧。”
一听这话,斯忒涅玻亚站起来冷哼一声,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两颊烧得像着了火。她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好呀,那我就给这个伪君子一点儿颜色看看吧。就这么干。自尊受伤的王后满怀屈辱,痛苦得辗转难眠。
由于普洛托斯有很严重的打鼾问题,所以这对王室夫妻早就分房睡了。不过,斯忒涅玻亚经常会在早晨来到丈夫的房间,聊聊当天各自的计划。这天一早,王后便端着加了蜂蜜的热羊奶走了进来。
“啊,天神保佑你,亲爱的,”普洛托斯坐起身,满怀感激地啜了一口,“看来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一会儿去找小柏勒洛丰打猎。他真是个……天哪!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实际上这双眼睛已经被她用生洋葱“粗暴”地揉了十五分钟。
“没事,没事……”斯忒涅玻亚吸着鼻子。
“亲爱的,告诉我怎么回事。”
“唉,就是……不,我不能说。我知道你很喜欢他。”
“喜欢他?谁?”
“柏勒洛丰。”
“他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斯忒涅玻亚只得“和盘托出”:昨夜柏勒洛丰猛砸自己的房门,然后硬闯进来,想强占自己。斯忒涅玻亚好不容易才把这禽兽推开,赶出房间。她怕极了。她感到十分屈辱,而且遭到了严重的玷污(125)。
普洛托斯从床上一跃而起,气得来回踱步。他陷入了两难。在希腊世界,除杀亲之罪外,最严重的罪行也许就是对塞尼亚精神的违逆了。诸神之王本尊尤其将之视为神圣,他的别名即为好客的宙斯,是客人的保护神。自然,那青年企图强占斯忒涅玻亚的冲动之举本身已经违逆了塞尼亚精神,但这并未赋予普洛托斯越界报复的权利。不行,他必须另寻他法为家族荣誉报仇。
在房间里走了几圈之后,普洛托斯想到了一个计谋。“我想到了!”他喊道,“亲爱的,我要打发柏勒洛丰去找你的父亲,带上一份封好的信。这样就能完美地解决问题。”
“你会在信里说什么?”斯忒涅玻亚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
“我会以实情相告,”普洛托斯说,“好,我现在就坐下来写。”
柏勒洛丰睡得很不安稳,那天早晨醒得很晚。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斯忒涅玻亚的“惊人之举”告诉她的丈夫,或者最好圆融一些,不要给他们的婚姻生活添乱,毕竟这话说出来肯定会让他俩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他采取了第二个方案。这时来了一个听差的,对他说国王正在恭候。
“啊,柏勒洛丰,快进来,快进来,孩子……”普洛托斯十分佩服自己能在这场会见中表现得那么热情与友善。其实他心里怒火中烧:好一个厚颜无耻的卑鄙之徒,行出如此荒唐的禽兽之举,还敢瞪着无辜的双眼站在我面前。“你来了我们真的很开心。有关令兄不幸逝世的意外……其实吧,你现在也差不多赎清罪行了。如果还有什么罪孽让你感到有那么一丁点儿愧疚,也与我无关了,是吧?”国王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柏勒洛丰,毫不意外地看到青年的脸红了。
柏勒洛丰心里十分纠结。也许隐瞒普洛托斯妻子的不忠就是在犯罪,也许现在正是说出实情的时机……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嘘,嘘。不闲聊了。叫你来是有件事,我需要给远在吕西亚(Lycia)的岳父大人送一封信。其实有点紧急,是家里的事。我得找人帮我送。”
“吕西亚?”
“是的,我的岳父伊俄巴忒斯(Iobates)是吕西亚国王(126)。路有点远,不过你有飞马,应该很快就能到。再说,你已完成赎罪了,对吗?贵族子弟都应该去伊奥尼亚和小亚细亚走走,你觉得呢?信在这儿。我在信里也向伊俄巴忒斯介绍了你,请他以你应得的礼节相待。”普洛托斯对最后这句话十分满意。那正是他在信里向伊俄巴忒斯提出的要求。
“陛下,您真的太客气了……”柏勒洛丰突然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和斯忒涅玻亚在同一个屋檐下再共度一夜实在太尴尬了。他现在就能乘战车返回珀瑞涅泉,给珀伽索斯套上金辔头,明天就能到吕西亚。
普洛托斯和斯忒涅玻亚站在门口,朝驾车离开的柏勒洛丰挥手道别。“可耻的变态,”普洛托斯喃喃自语,“总算摆脱他了。”
斯忒涅玻亚心想:真遗憾呀,黄金般的纤细身材,配上那张甜美可爱的面孔,还有又圆又翘的可爱屁股,真像只蜜桃。唉,情难自禁呀……
吕西亚国王的诡计
柏勒洛丰骑着珀伽索斯降落在距离克珊托斯城(Xanthus)尚有一段距离的隐蔽草坡上。吕西亚的王宫就在那座城里。
“你必须留在这儿等我回来,”他将马儿拴在树上轻声说道,“抱歉得把你拴起来,不过绳子很长。渴的话,那边有小溪,还有很多青草可以吃。”
他们两个都不喜欢珀伽索斯引发的大呼小叫、歇斯底里的场面。柏勒洛丰想:等今后对伊俄巴忒斯有了一定的了解和信赖,再把珀伽索斯介绍给他不迟。不过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柏勒洛丰,男孩子总喜欢朝着珀伽索斯的屁股射弹弓甚至箭矢,小偷总想用网和陷阱把它抓到手,所以最好还是谨慎行事吧。
柏勒洛丰步行进入了克珊托斯城,在王宫大门前通报姓名后便被领进了国王的内室。
“柏勒洛丰,是吧?”伊俄巴忒斯说着接过信,“我女婿普洛托斯以前在信里提到过你,说你人不错。你兄弟的不幸显然是一场意外,谁都可能碰上。欢迎你,年轻人,衷心欢迎你。”
伊俄巴忒斯把未拆的信笺放到桌上。他招来王宫内侍要求准备葡萄酒和宴席,好为科林斯王子接风洗尘。“王子光临真是舍下的光荣。”伊俄巴忒斯对贵客举起了酒杯。
“陛下,您太客气了。”
“你这次来没带上那匹著名的飞马吗?”
柏勒洛丰笑了笑。
“果然如此。我其实从来不信那个故事。有些人真是什么鬼话都信。告诉我,”国王用胳膊肘捅了捅柏勒洛丰,“你喜欢走在地上的普通的马吗?”
九天九夜就这样过去了。在此期间,伊俄巴忒斯和柏勒洛丰骑马打猎,胡吃海喝。国王简直恨不得认这年轻人当儿子。上天赐给了他两个女儿,可怕的大女儿斯忒涅玻亚顺利地嫁给了迈锡尼的普洛托斯,另一个未嫁的小女儿菲罗诺厄(Philonoё)现在仍住在宫中。很快,她就对这位英俊的来客产生了好感。有其姐姐的前车之鉴,柏勒洛丰极力避免和菲罗诺厄独处一室,伊俄巴忒斯却将之视为柏勒洛丰为人正直的表现。
第十天,伊俄巴忒斯宿醉未消,发现自己真的应该整理一下案头积压的文件了。他拆开了普洛托斯的信。里面只有一页信纸,正中央只写着一句话,他读完后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送这封信的人企图强占我的妻子、您的女儿。杀了他!(127)”
伊俄巴忒斯久久瞪视着这行字。他和普洛托斯一样陷入了两难。柏勒洛丰是贵客,已经在宫里待了九天九夜。伊俄巴忒斯可不敢杀掉客人:该怎么做?该怎么做?唉,当时干吗不立即拆开这封该死的信呀?
大约一个小时后,柏勒洛丰搓着脸来到了国王的房间。“我的老天,”他说,“您真是最不可思议的东道主,难以想象我昨晚居然喝了那么多。不过恕我冒昧,陛下,您好像有心事。”
“是的,是的,”伊俄巴忒斯敲着桌上的信,脑子疯狂地运转着,“有一些政事,你知道的。本国遇上了难题,大难题……”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您只管开口。”
“嗯,那既然你说了……”对呀!没错了,有了。伊俄巴忒斯清清嗓子,“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他像是随口一提,“听说过奇美拉的故事(128)?”
“没有,陛下。那是什么?”
“它是只野兽,双头怪物。听说是提丰和厄客德娜的后代。它在密细亚(Methian)的郊野为非作歹,那里离卡里亚(Caria)和潘菲利亚(Pamphylia)交界处不远。见过它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不过据说它长着狮子的身体和脑袋,还有一颗山羊头长在背上。还有人说它的尾巴是一条抽动的毒蛇……”
“不是吧!”
“嗨,你也知道,乡野小民就爱胡说。也许有些夸张,不过那地方的确到处散落着惨遭蹂躏的死牲口。也不怪他们胡思乱想。”
“你想让我找到那只怪物,然后杀了它?”
“这要求过分了,真的过分了。你是我的贵客。再说了,你还年轻……不行,不行不行。”
“陛下,请务必让我为您效劳。”
不管伊俄巴忒斯怎么说都无法改变柏勒洛丰的心意。
“可哪怕最勇敢的英雄都只能勉强靠近它,你还太年轻了。”
“恕我直言,陛下,您这话可不对。”
“再说了,请原谅,我还没告诉你最可怕的部分呢。他们说……”伊俄巴忒斯压低嗓门嘶声道,“他们说奇美拉还会喷火!没错!我听人赌咒发誓来着。要对付它无异于自杀。如果你想退出,大家都能理解……”
奇怪的是,尽管国王竭力为柏勒洛丰找出各种退出的借口,柏勒洛丰的决心却愈加坚定。伊俄巴忒斯表面上摇头嗟叹,做出难过的样子,可心里却非常解气和高兴。他多么巧妙地利用了这名热血青年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呀。柏勒洛丰绝不可能制服或杀死奇美拉,不死的神族血统使它成为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之一。柏勒洛丰绝对会被那怪物喷出的烈火吞噬,最终一命呜呼。这样既能为受辱的斯忒涅玻亚讨回公道,又能让自己免于被伤害宾客之罪玷污,伊俄巴忒斯心想,这真是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
吕西亚国王往嘴里塞了一枚无花果,露出了微笑。
双头怪物奇美拉
伊俄巴忒斯向柏勒洛丰挥手道别,左手搂着梨花带雨的菲罗诺厄。
“试着忘记他,亲爱的,”伊俄巴忒斯说,“还会有别的男人出现,你等着瞧吧。”
“可没人像我的柏勒洛丰这么优秀。”菲罗诺厄抽泣着。
柏勒洛丰倒是愉快地出发了。他要杀掉这只奇美拉,把脑袋和皮带给伊俄巴忒斯,在吕西亚再待上几个星期,最后以王子和继承人的身份回到科林斯,继续他的生活。既然已经洗净了意外杀兄的罪过,那他应该就可以迎娶埃特拉了。生活真美好。不过,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称职的铁匠。他想到了对付奇美拉的最佳办法。
不久后,柏勒洛丰来到了当初留下珀伽索斯的草坡,一侧肩膀上斜挎着一把崭新的锐利长矛,那是根据他的要求特别定制的。马儿小跑着过来迎接他。
“你的绳子呢?”柏勒洛丰惊讶地问。
珀伽索斯摆摆鬃毛,单蹄踏地。绳子被嚼得稀碎,在马蹄下散成一团。
“真是个机灵鬼,”柏勒洛丰拢住马儿柔软的口唇,“好吧,起飞之前,咱们来确认一遍。喷火的双头怪,还长着一条毒蛇尾巴。敢应战吗?”
珀伽索斯扬起了头。
“就算你答应了,”柏勒洛丰把长矛插入鞘中,“那咱们走吧。飞吧,出发。”
俯瞰密细亚的四野,柏勒洛丰发现大部分土地都惨遭烧毁。废弃的村庄,没有牲口的田地,被烧尽的谷仓和农舍空壳,这些都是大灾过境的证据。然而,那只怪物本尊却不见踪迹。
“飞高些,再高些!”
他从未让珀伽索斯飞得这么高。那是万里无云的一天,然而阵阵冷气却叫柏勒洛丰全身打战。脚下的大地变成了一块块错综复杂的图样,让柏勒洛丰联想起东方蛮族的地毯。锯齿状的海岸线映入眼帘,卡里亚、弗里吉亚和吕底亚苍翠的大地在脚下横陈。几条发光的细线纵横交错,自山巅蜿蜒而下(129),一路迂回向海,勾勒出大地的轮廓。他搜寻着可能透露出奇美拉所在之地的征兆。他看见一缕细烟从某座山峦上升起。柏勒洛丰努力回想着曾经上过的地理课。那是陶洛斯山(Taurus)吗?他探身催促珀伽索斯降落。当然,那火可能是任何东西,不过现在飞得低了,柏勒洛丰清楚地看到之前那缕细烟其实是一片浓云。山脚下的森林火光冲天。在他们下落时,热风扑面而来。
人、山羊和鹿纷纷逃离大火,跑向山脚的湖泊。山火并不罕见。柏勒洛丰发现自己帮不上忙,刚想驾着珀伽索斯重返高空继续搜索,就在这时,树林中冲出了一头大型雄鹿。追在雄鹿身后的是一头狮子以及……
和伊俄巴忒斯说的一样:狮子的身体,背中间长着一颗山羊头。
“降落,珀伽索斯,降落!”
珀伽索斯往下俯冲,直到柏勒洛丰能看清所有细节。只见那奇美拉扑向雄鹿,一时间,鹿角、羊角、狮子和毒蛇混战成一团,沿着山坡滚下。山羊头上凶猛的羊角挑开了雄鹿的侧腹,蛇尾闪电般刺向腹底。狮头则张开大口,朝着雄鹿的面孔喷火。只听得一声惨叫,雄鹿往后倒去,瞬间双目失明。狮子则挥动利爪,将鹿开膛剖腹,接着一头埋进流泻而出的内脏狼吞虎咽起来。
珀伽索斯绕着圈低飞,马儿与骑手的影子投在了大地上。奇美拉抬头望向他们。雄鹿还在颤抖抽搐着想站起来,那颗血迹斑斑的狮子头仍然瞪视着太阳和天空,而蛇尾露出毒牙,刺透雄鹿的后腿,了结了它的性命。
奇美拉朝上空喷火。柏勒洛丰被烈焰烫得嗷嗷直叫,拼命踢着珀伽索斯叫他飞高。底下的奇美拉又喷了一次火,不过这次没能命中目标。
“你没事吧?”柏勒洛丰闻到毛发烧焦的气味,可分不出是他的还是珀伽索斯的。
他们在高处绕圈飞行,柏勒洛丰张弓搭箭。
“飞稳些,稳住……”他低头望去,瞄准,发射。箭刺中了山羊的脖颈,恰是与狮子的背连接之处。山羊黄色的眼睛睁得溜圆,痛得大叫出声。只见它拼命地摇着脑袋,终于甩掉了箭。柏勒洛丰接着再射,不断地射。有些射偏了,有些则刺进了奇美拉狮身的侧腹,现在这只野兽已经暴跳如雷了。
“对不起,必须再靠近点。”柏勒洛丰喊着,从鞘中拔出长矛。
珀伽索斯盘旋着下降,然后开始俯冲。
当时,就算那位铁匠听到柏勒洛丰的委托时感到很惊讶,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你说,要一根‘矛’,是吗?”
“对的。有我一半长。”
“但矛头要用铅做?”
“用铅。”
“铅是很软的,用铅做的矛头,刺不穿盔甲,也刺不动毛皮。”
“明白,我的要求就是这样。”
“反正是你的钱,”铁匠说,“用锡还是用纸巾,对我来说都一样。”
奇美拉看见珀伽索斯正冲过来,立刻竖起身子张牙舞爪。柏勒洛丰尽力探出上半身。那只怪物张着大嘴,想再吐出一团大火球,柏勒洛丰趁机将长矛扔进了怪物大张的嘴巴中,一直插到了喉咙深处。强烈的热浪袭来,珀伽索斯在最后一刻停止俯冲,开始笔直往上,几乎一直冲到树顶才稳住。
柏勒洛丰低头望去,看见那怪物正一面惨叫,一面惊跳不已——铅做的矛头遇到烈焰立即融化,铅液灌进了怪物的五脏六腑。重伤的奇美拉随之挣扎着倒地。在蒸汽和烈焰的作用下,羊头爆开来,血花四溅,狮身的毛皮也着了火。伴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尖叫和一阵抽搐,奇美拉一命呜呼了。
柏勒洛丰落地下马。冒烟的尸体散发着恶臭。柏勒洛丰割下扭曲的蛇尾和烟熏火燎的狮头。这件战利品触目惊心,却是胜利的标志。
柏勒洛丰来到珀伽索斯身旁准备上马,突然发现马脖子底下烧伤了,鬃毛也焦了。
“可怜的伙伴,”柏勒洛丰说道,“得找人给你疗伤。你还能飞得到皮里翁山(Pelion)(130)吗?”
与神比肩的责罚
当满面春风的柏勒洛丰大步流星走进内室时,伊俄巴忒斯很好地掩饰住了内心的愤恨。柏勒洛丰把散发着焦臭味的狮头与滴着脓水的蛇尸扔在桌上,菲罗诺厄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杀了它!天哪,你太勇敢了!”
柏勒洛丰眨了眨眼,女孩顿时满面飞红。
伊俄巴忒斯在努力想词儿:“这真是……我的老天……天呀,天呀……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东西真的存在。来吧,干了这杯酒。你竟然真的杀了它!”
“它的死将为您的王国带来和平与繁盛。”柏勒洛丰以一种不经意的谦逊姿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实那谦逊恰恰是自负的产物。
“是的……”伊俄巴忒斯若有所思,“只是说……这事呢……怎么讲,也不算什么。”
“别告诉我还有一只怪物在这附近游荡吧?”
“不,不,不是怪物。但我们的确和庇西狄亚人(Pisidia)有点儿小摩擦。他们是索利摩斯(Solymus)的后代。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没有?索利摩斯娶了姐妹弥利厄(Milye),你也知道近亲结婚的后果。他的后人,他们自称索利弥人(Solymi),不仅不纳税,还常常骚扰附近的村镇,据说马上就要揭竿而起,赶我下台了。我派过好几队甚至是大规模军队去对付他们,可我的人每次都中埋伏,要么被绑走索要赎金,要么干脆被杀掉。”
“所以你想要他们乖乖听话?”柏勒洛丰边说边露出特别拱火的傲慢微笑,还不忘对着眼睛瞪得溜圆的菲罗诺厄挤眉弄眼。
“这要求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几天后,索利弥人排成一行走进王宫低头宣誓,号称将永远效忠于伊俄巴忒斯。柏勒洛丰骑着珀伽索斯在城镇落地时让他们失去了七十名精兵,这就够了。
后来,伊俄巴忒斯极力劝阻不要跟亚马孙人开战,她们总是不远万里从东北赶来侵袭吕西亚。而柏勒洛丰翻身上马,向这些骁勇善战的女武士投掷巨石,直到对方宣誓从此远离伊俄巴忒斯和他的王国。
接下来,柏勒洛丰又打败了海盗刻玛耳胡斯(Cheimarrhus)(131),完全不理会伊俄巴忒斯的苦苦相劝,说这么可怕的对手还是别碰为妙。柏勒洛丰还未回来,这个最新战绩已经传到了伊俄巴忒斯耳中。国王太渴望把这个傲慢的年轻人彻底解决了,于是下令全体市民拿起武器,只要这瘟疫般的青年一回到克珊托斯城,立即杀无赦。
当柏勒洛丰抵达王宫大门,看到一排排对自己兵戈相向的军人以及上了锁的城门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伊俄巴忒斯一直在加害自己。由于把珀伽索斯留在了草坡,柏勒洛丰面对数量众多的敌人毫无招架之力。他只好向父亲波塞冬祈祷。
柏勒洛丰身后的克珊托斯河突然开始泛滥,洪水漫过堤岸,淹没田野,朝着城市汹涌而来。伊俄巴忒斯在王宫塔楼中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立即派人找英雄求和。可柏勒洛丰吃了秤砣铁了心,板着脸继续前进,身后洪水滔天。
后来,克珊托斯城的女人为拯救家园孤注一掷,她们将裙子高高撩起,朝着柏勒洛丰跑去。平日里勇敢自信的柏勒洛丰一谈到男女之事就会羞得手足无措。看到这些女人的屁股、胸部和“毛丛”,柏勒洛丰臊得满脸通红,掉头就跑。洪水随之退去,城邦因此得救。
此刻,伊俄巴忒斯总算明白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位英雄受到神明的护佑。女婿的来信肯定在胡说八道。如果柏勒洛丰真打算强奸斯忒涅玻亚,神明肯定早就弃他而去了。回头想想,女儿斯忒涅玻亚其实一直都爱惹麻烦。莫非他错怪了这个孩子?就在此时,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国王朝内院望去,原来是柏勒洛丰和珀伽索斯从天而降。年轻人下了马,朝着国王的寓所大步走来,手里捏着一把宝剑。
柏勒洛丰冲进内室,却看见伊俄巴忒斯正挥舞着一封信。
“读一读这封信,读一读!”国王大喊。
柏勒洛丰夺过信读了起来。“可——可事实明明相反,”他说,“是她想勾引我!”
伊俄巴忒斯点点头:“我现在明白了。当然是我的错。宽恕我吧,孩子。我欠你太多。”
如今,柏勒洛丰并不想回科林斯娶特洛伊西纳公主埃特拉了。在克珊托斯城的这段时间,他早就注意到了美丽又善良的菲罗诺厄。
妹妹将与柏勒洛丰成婚的消息传到了斯忒涅玻亚耳朵里,她明白自己勾引别人、设毒计报复的事即将败露,而普洛托斯也会有所耳闻。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都将议论纷纷。斯忒涅玻亚无法承受这屈辱,于是自缢身亡(132)。
恰如奇美拉的模样,柏勒洛丰的故事以华丽的“巨吼”开篇,又以尖锐的“蛇咬”收尾。我实在不忍心述说后来的事情。事实上,柏勒洛丰年轻时的傲气后来慢慢变味儿了,他变得刚愎自用,爱慕虚荣。他认为凭借神族的血统、与珀伽索斯的关系,还有驾驭神马创下的种种英雄伟业,他已经比一般凡人更加伟大。
有一天,他骑上珀伽索斯,驾着飞马前往奥林匹斯山。
“天神会欢迎我的,”他心想,“我跟他们有血缘关系,我生来就是为了成就伟业。”
此等狂妄已构成渎神之罪,柏勒洛丰难逃责罚。宙斯看着他飞向山顶,便派出一只牛虻折磨珀伽索斯。虫子恶毒的叮咬弄得马儿发了狂,马儿惊跳挣扎,将柏勒洛丰甩了出去。柏勒洛丰穿过稀薄的空气从高空坠落,在岩石上摔碎了髋部。珀伽索斯落在了奥林匹斯山顶,宙斯把这华丽的动物留下来当驮兽,专门运载霹雳。
由于渎神,柏勒洛丰被整个社会遗弃,苟延残喘地度过了余生,最后变成一个残废老人,孤独而痛苦地死去。
极少有英雄能享受寿终正寝的幸福,也极少有英雄像盛极一时的柏勒洛丰一样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