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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俄耳甫斯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8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能迷惑游鱼走兽的琴声

俄耳甫斯是古希腊的莫扎特,甚至比莫扎特还要伟大。俄耳甫斯也是古希腊的科尔·波特(133)、约翰·列侬、阿黛尔、王子(134)、帕瓦罗蒂与肯德里克·拉马尔(135),他以其甜美的嗓音被公认为歌曲与音乐的演唱大师。在其有生之年,俄耳甫斯名声传遍地中海内外。据说他那纯净的嗓音和无可匹敌的演奏可以迷惑田间兽、海里鱼、空中鸟,甚至能打动石头和流水。河川为了听他歌唱主动改道。赫耳墨斯发明了里拉琴,阿波罗将之进行改善,俄耳甫斯则让它臻至完美。

关于他母亲的身份有定论,可说到他父亲,却不那么确定了。现在诸位读到的是,在英雄时代的各种传说中屡次出现的一个主题——双重生父。史诗缪斯卡利俄珀(Calliope),即“美丽的声音”,与色雷斯的人类国王俄阿格洛斯(Oeagrus)(136)生下了俄耳甫斯。不过阿波罗也被认为是俄耳甫斯的父亲,俄耳甫斯也的确深得其喜爱。无论如何,俄耳甫斯从小跟着母亲以及其他八位缪斯姨妈在帕那索斯山上欢乐地嬉戏,也正是在那里,溺爱孩子的阿波罗送了儿子一把黄金做的里拉琴,并且亲自教他弹奏。

小天才演奏乐器的技巧很快超过了身为音乐之神的父亲。与其同父异母的兄弟马西亚斯(Marsyas)不同,俄耳甫斯未曾自吹自擂,也没有犯下挑战天神父亲的错误(137)。他花时间磨炼着演奏技巧,其琴声令天空中的飞鸟和田地里的野兽着迷,引得树木弯下枝条聆听,轻柔魅惑的旋律使鱼儿跃出水面,欢快地吐起泡泡。

俄耳甫斯的为人和他的歌声、琴声一样美好。他的演奏是出于对音乐的热爱,他的曲子歌颂着世间的美好与爱的荣光。

俄耳甫斯与欧里狄克

俄耳甫斯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当伊阿宋为阿尔戈号(Argo)招兵买马,准备踏上寻访金羊毛的冒险之旅时,他认为船上必须有俄耳甫斯。不过,伊阿宋的故事稍后再说。眼下我们只需要知道,为了嘉奖俄耳甫斯在冒险中勇敢忠诚的表现,诸神送上了一份爱的礼物,那就是美丽的欧里狄克(Eurydice)。

可以想见,婚礼当天绝对是盛况空前。所有缪斯女神都出席了:塔利亚(Thalia)用喜剧小品逗大家开心,忒耳普西科瑞(Terpsichore)则带领众人舞蹈……每位姐妹都表演了自己的独门绝技为宾客助兴。然而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却发生了一件令人不舒服的怪事,给在场的人蒙上了一层阴影。

婚礼来宾中有一位是俄耳甫斯同父异母的兄弟许门(Hymen)(138),他是阿波罗与缪斯乌剌尼亚(Urania)的儿子。作为较次要的歌曲之神,许门也是厄洛特斯(Erotes)(139)之一,专门掌管婚礼与洞房。许门出现在自己同父异母兄弟的婚礼上十分正常,并且是一种极大的赞美,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嫉妒,他未能顺利祝福这对伉俪。他手中的火把突然“噼啪”作响并冒出浓烟,弄得众人咳嗽不已。空气变得十分呛人,就连俄耳甫斯都无法像平时那样甜美地歌唱。许门很快便离开了婚宴现场,可他在场时那充满敌意的冰冷态度和火把上冒出的黑烟一样弄得大家心里很不是滋味。

俄耳甫斯和欧里狄克将这点不快抛在脑后,在品普勒亚(Pimpleia)建起了幸福美满的小家。这座小镇卧在奥林匹斯山的山谷之中,靠近缪斯圣地皮埃里亚泉。

然而,欧里狄克命运多舛。她不小心引起了阿里斯塔俄斯(Aristaeus)的注意,这是一个掌管养蜂、农耕及其他农活的小神。一天下午,欧里狄克从市场回家,为抄近路穿过了一片浸水草甸。她能听到不远处心爱的俄耳甫斯正在弹奏里拉琴,他正尝试演奏一首好听的新歌。突然,阿里斯塔俄斯从一棵白杨树后蹿了出来,朝着欧里狄克步步逼近。欧里狄克被吓坏了,手中的面包、水果散落一地。她拼命逃跑,用“之”字形路线穿过田野。阿里斯塔俄斯则在后头追着,哈哈大笑。

“俄耳甫斯!俄耳甫斯!”欧里狄克大叫。

俄耳甫斯放下里拉琴。那是妻子的声音吗?

“救命,救命啊!”那声音尖声喊道。

俄耳甫斯立即循着声音跑去。

欧里狄克左躲右闪,想逃离阿里斯塔俄斯无情的魔掌,可她已经能感觉到了对方吹在自己脖子上的热气。慌乱中,欧里狄克脚下一绊,摔进了一个土坑。阿里斯塔俄斯正要凑上去,俄耳甫斯出现了,他一边大吼,一边朝着两人狂奔而来。阿里斯塔俄斯一看就明白这愤怒之人是女子的丈夫,于是转身失望地离开了。

俄耳甫斯赶到时,他听见欧里狄克再次发出了一声惨叫。原来她掉入的土坑是一条蝰蛇的巢。那条蛇愤怒地出击,用尖牙深深地咬进了欧里狄克的脚踝。俄耳甫斯来到欧里狄克身边时,恰好看见受了致命伤的妻子痛苦地往后倒去。

俄耳甫斯将妻子抱进怀里。他对着她的嘴吹气,在她耳边轻柔地歌唱,乞求她活过来,然而蛇毒已经发作,欧里狄克的灵魂离开了肉体。

俄耳甫斯狂叫起来,引起了整座山谷的恐慌。缪斯女神听到了,奥林匹斯诸神也听到了。有好长一段时间,那是他们听到俄耳甫斯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俄耳甫斯哀痛欲绝。他放下了里拉琴。他再也无法歌唱,无法微笑,无法作词谱曲,甚至连哼歌都不行。他将在痛苦的沉默中度过余生。

整个品普勒亚小镇都在哀悼,不过更多的是在哀悼俄耳甫斯音乐的消失,而非欧里狄克的离世,尽管她生前也曾备受敬爱。森林、河川与山野的宁芙也开始哀悼。音乐的干涸甚至让奥林匹斯诸神也为之愁闷、憔悴。

阿波罗前去探望儿子。他发现俄耳甫斯正坐在门廊上,茫然地注视着远方的田野,欧里狄克就是在那里香消玉殒的。

“打起精神来,”阿波罗说,“都过去一年多了,你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那就等着瞧吧。”

“你要怎样才肯拿起里拉琴?”

“看到我亲爱的妻子还活着。”

“好吧……”金色天神光滑的额头浮现出几缕思索的皱纹,“欧里狄克现在在冥界。大门由三头地狱犬刻耳柏洛斯看守。除了赫拉克勒斯,从未有人深入冥界还能回来,可就算是他,也没法带着死灵一起回来。不过要说有谁能做到这件事,那就只有你了。”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把她从冥界带回来呢?”

“你刚才明明说‘从未有人深入冥界还能回来’。”

“是呀,可别人没有你这样的力量啊,俄耳甫斯。”

“什么力量?”

“音乐的力量呀。谁能驯服刻耳柏洛斯,迷倒摆渡人卡戎(Charon)?只有你。谁能让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软下心肠?也只有你。”

“你真的认为……”

“要相信音乐无所不能。”

俄耳甫斯进屋,从尘封的碗柜拿出被丢进去的里拉琴。

“用这些当弦。”阿波罗从头上拔下二十四根金发。

俄耳甫斯为琴配上新弦,调好音。琴音再次响起,以前从未像现在这般美妙。

“出发吧,带着欧里狄克回来。”

从冥界带回妻子的灵魂

俄耳甫斯长途跋涉,从品普勒亚来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泰那戎海角,即整个希腊的最南端(140),那里有一个洞穴,是冥界的入口。

俄耳甫斯沿着小径自海角下坡,一路蜿蜒曲折,最终来到了冥界大门,而守卫者正是刻耳柏洛斯——淌着口水、浑身震颤不已的三头猎犬,厄客德娜和提丰的怪物后代。

看到活着的凡人竟敢走进地狱的大门,刻耳柏洛斯立即摇起蛇尾,流着口水期待不已。这里只有死人才能通过。为了能在水仙平原(141)平安落户,人们都知道得带上点儿食物以安抚刻耳柏洛斯。可除了音乐,俄耳甫斯什么贿赂都没带。心中颤抖的俄耳甫斯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手抚金色里拉琴的琴弦,开始了歌唱。

一听到歌声,原本身体后缩,准备立刻扑上去将这放肆的凡人撕个稀巴烂的刻耳柏洛斯突然呜咽着僵住了,它一双巨眼瞪得溜圆,逐渐开始愉悦地呼哧带喘。对它来说,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种全新的体验。接着他一屁股坐下,在门廊冰冷的石头地上蜷成一团,活像一只猎人宠爱的猎犬,在田野里跑了一天之后回到火炉边做起了美梦。俄耳甫斯的歌声渐慢,变成了温柔的摇篮曲。刻耳柏洛斯的六只耳朵都耷拉下来,六只眼睛逐渐合上,三条舌头“啪嗒”一声从嘴里吐了出来。只见三颗脑袋往下一低,刻耳柏洛斯幸福地沉睡过去,就连蛇尾都静静地垂下,进入了梦乡。

俄耳甫斯爬过鼾声连连的三头犬,嘴里仍哼唱着摇篮曲。他穿过阴冷的走廊,直到被幽深的冥河拦住去路。对岸的摆渡人卡戎轻点船篙,来到俄耳甫斯面前。他刚送走一个新来的亡灵。卡戎摊开手掌想索要费用,却又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因为他发现面前站着的青年是个活人。

“速速滚出此地!”卡戎嘶声喊道(142)。

俄耳甫斯没有回答,而是弹响里拉琴,唱起了新歌。歌曲赞扬了摆渡人这一屡遭忽视的职业,其中一位默默无闻、辛勤工作的摆渡人尤其值得表扬——他就是卡戎,啊,伟大的卡戎!他在生与死的奥妙中扮演着如此关键的角色,全世界都应为他唱颂。

随后,卡戎的小船以前所未有的轻盈姿态滑过冥河冰冷的水面。靠岸后,卡戎以前所未有的温柔态度将乘客扶上岸。这位摆渡人一贯憔悴而紧绷的面容上,露出了从未出现过的傻笑。他撑在船篙上,一脸崇拜地凝望着俄耳甫斯。对方则朝他挥挥手,在弹响了最后一声里拉琴后,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哈迪斯与珀耳塞福涅宫殿的黑暗长廊中。

走进宏伟的冥界大殿,俄耳甫斯发现,面前正是三位冥界判官:米诺斯、剌达曼堤斯(Rhadamanthus或Rhadamanthys)和埃阿科斯(Aeacus),他们阴沉地坐在宝座上,围成一个半圆(143)。俄耳甫斯身上活灵的光弄得他们睁不开眼。

“这是渎神!是渎神!”

“一个活人,竟敢闯入死者之国?”

“快叫死神塔那托斯前来,吸出这无耻之徒的灵魂!”

俄耳甫斯拿出里拉琴。最后一个指令还没来得及执行,三位判官就已经面带微笑,随着销魂的旋律点起了头,扭起了脚趾。

判官身旁的幽灵仆从、护卫和侍者由于太久没听到音乐了,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们有的抓着空气,仿佛听到的乐声是能用手捕捉的蝴蝶。有的拍起了手,一开始很笨拙,不过很快便合上了里拉琴的节拍。尴尬的扭动逐渐变成了有节奏的踏脚,最后大家都疯狂地跳起舞来。整个大殿一下变得生机勃勃,歌舞升平,充满欢声笑语。

“这是怎么个意思?”冥王哈迪斯现身了,身边是面色苍白的配偶珀耳塞福涅。一瞧见他们,整个大殿立即愧疚地噤声不语。仿佛在玩抢椅子游戏,所有人猛地停住,甚至碰翻了椅子。只有俄耳甫斯似乎不为所动。

哈迪斯冲着俄耳甫斯勾了勾手指:“如果你不想遭受和伊克西翁、西西弗斯(Sisyphus)及坦塔罗斯(Tantalus)同样痛苦的永恒责罚,那么最好从实招来。你这个凡人,你在这儿搞这些下流名堂是出于什么借口?”

“不是借口,陛下,而是一个理由。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理由。”

“回答得非常没有礼貌。那么是什么理由?”

“是爱。”

哈迪斯发出一连串冷哼,对他来说这相当于在笑。

“我的妻子欧里狄克在这儿,我必须带她回去。”

“必须?”珀耳塞福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竟敢用这样的词?”

“我父亲阿波罗——”

“我们不会帮奥林匹斯神的忙,”哈迪斯说,“你是凡人,擅闯死者之国。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也许我的音乐能改变您的心意。”

“音乐?我们这儿对音乐免疫。”

“我驯服了刻耳柏洛斯,我让卡戎陶醉,我令冥界判官和他们的随从意乱情迷。也许,您害怕被我的歌迷住吧?”

珀耳塞福涅简短地对丈夫耳语了一句。

哈迪斯点点头。“把欧里狄克带来!”他下令并对俄耳甫斯说,“一首歌,你可以唱一首歌。如果未能取悦我,那么你将遭受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全宇宙都将谈之色变,直到时间的尽头;如果你的音乐打动了我们,那么——我们就允许你和你的妻子返回阳间。”

当欧里狄克的灵魂飘进大殿,看到俄耳甫斯站在冥王和冥后面前那无畏的模样时,她惊喜交加地大叫起来。看到妻子闪着幽光的灵体,俄耳甫斯也朝她呼唤。

“行了,行了!”哈迪斯一脸不耐烦,“很感人。现在唱歌吧。”

俄耳甫斯拿起里拉琴,深吸一口气。从未有哪个艺术家像他这样责任重大。

他的手一碰到琴弦,在场观众就知道自己将听到前所未有的音乐。俄耳甫斯的指尖在琴弦上灵巧地上下翻飞,随之一连串短促纯净的音符颤抖着流泻而出,每位聆听者都屏住了呼吸。这时,在这片金色的涟漪中,歌声出现了,那声音请求大家思索什么是爱。即使在这里,在这死亡的幽谷之中,灵魂中应该也怀有爱吧?还记得爱意第一次涌上心头的感觉吗?无论是农民、国王还是天神,都能有爱。爱让众生平等。爱是神圣的,也是一视同仁的。

珀耳塞福涅抓紧了哈迪斯的手腕,她想起那天自己正在草地上摘花,哈迪斯的战车就那样轰然而至。哈迪斯则想起了自己是怎样同珀耳塞福涅的母亲德墨忒尔讨价还价,让她最终同意自己在一年之中有六个月可以与爱人相见。

珀耳塞福涅转头望向丈夫,当初他把自己带走时靠的是蛮力,可现在让她留下的却是他对自己忠贞不渝的爱。只有她能读懂丈夫阴暗的心思以及灵魂深处沸腾着的真情实感。哈迪斯也转头凝望着妻子。那眼中噙着的莫非是一颗泪珠?

俄耳甫斯这首献给爱神厄洛斯的颂歌达到了高潮。歌声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穿过地狱的内室、回廊和厅堂,俘获了每位聆听者的心——哈迪斯的仆从、冥界的特使、逝去的亡魂。那歌声仿佛具有魔力,当旋律在耳中响起时,大家似乎远离了永恒的囚禁带来的痛苦,踏入了爱与光明的王国。

“我答应你的请求,”最后一个音符逐渐淡去,哈迪斯突兀地嘶声说道,“你的妻子可以离开。”

话音刚落,欧里狄克立即从幽灵变成了血肉之躯。她扑进丈夫怀里,两人紧紧相拥。不过哈迪斯皱起了眉头。尽管只失去了一个亡魂,他的心里还是很不痛快。只要谈到注定在他的王国度过永恒的幽灵,哈迪斯就成了一个最刻薄的囤积狂和吝啬鬼。

图6 俄耳甫斯在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面前为爱演奏

Francois Perrier, seventeenth century. Louvre, Paris, France / Bridgeman.

“等等!”

欧里狄克一变回血肉之躯,俄耳甫斯就停止了演奏和歌唱,音乐的巨大魅力也开始逐渐消退。歌声创造了一段回忆,一段强烈而美好的回忆,然而同所有极乐体验一样,一旦尾音消逝,它所引发的超然感受便会立即烟消云散。哈迪斯现在后悔不迭:刚才真是被俄耳甫斯那诱人的歌声迷了心窍,居然软弱到答应释放欧里狄克。他可真蠢,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那些话呢?他歪过身子,悄声同珀耳塞福涅商量起来。不一会儿,哈迪斯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利的微笑。他吻了吻妻子的脸颊,伸手指向俄耳甫斯。

“放开那个女人。转身离开。”

“可是您刚刚说……”

“她会跟在你后面。你只管往阳间走,她会在你身后保持十步远的距离。可要是你回头看她,哪怕是往身后她的方位轻轻瞥上一眼,你就会失去她。信任。音乐家俄耳甫斯,你必须表现出对我们的尊重和信任。现在走吧。”

俄耳甫斯捧起欧里狄克的脸,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开。

“记住!”珀耳塞福涅在他身后喊道,“往身后看上一眼,她就是我们的了。之后不管你再回来多少次,为我们唱多少支歌,都不管用,你将永远地失去她。”

“我不会落下的。要有信心!”欧里狄克说。

俄耳甫斯站在通往生命和自由的大门前。

“要有信心!”俄耳甫斯答道,双眼毅然紧盯前方。

就这样,他开始沿着坡度缓缓上升的石头回廊和通道前进。上百个飘忽的幽灵认出了俄耳甫斯,在他经过时纷纷轻声祝他好运。有的幽灵则让他有点儿紧张,因为他们乞求他带自己回阳间,不过他还是赶跑了他们,坚定地走着自己的路。向上,不断地向上。无数门扉在他走近时神秘地敞开。

为了鼓励欧里狄克,不过主要是为了让自己有信心,俄耳甫斯不断地喊话。

“还在吗,亲爱的?”

“还在哪。”

“不累吧?”

“永远保持十步距离。相信我。”

“马上就到了。”

的确。在还剩两百多步的时候,俄耳甫斯感觉一阵凉爽的微风拂上了脸颊,鼻子闻到了新鲜空气的气味。他看到前面有光,不是冥界的灯芯草火把、吊灯或油灯发出的光,而是生机勃勃的纯净日光。他加快步伐往前赶。很近了,近在咫尺了!还有十五步、十四步、十三步、十二步,他们即将获得自由,获得夫妻相守、共度余生的自由,获得生儿育女、环游世界的自由。哦,他们有多少地方要去,有多少美景要看,又有多少美妙的歌曲与诗篇等着他来谱写呀!

俄耳甫斯怀着满心喜悦,迈着胜利的步伐走向敞开的洞口。还有一步——马上就能走出阴影,沐浴在阳光之下了。

他做到了!他回到了人世,阳光温暖地照耀着他的脸颊,刺痛了他的眼睛。当然,必须再往前走十步,现在,他可以转身把爱人抱进怀里了。

可是不对!不,不,不对!不要!

不知不觉间,俄耳甫斯小跑着走完了最后的二十多步。欧里狄克也加快步伐跟上,可当俄耳甫斯转身时,她离得还有点远,尚且身处阴暗之中,未能走出死亡的国度。

图7 俄耳甫斯过早转身

Enrico Scuri, nineteenth century. De Agostini Picture Library / A. Dagli Orti / Bridgeman.

妻子眼中满是惊恐。两人目光交汇了似乎只有短短一秒,妻子体内的光芒立即熄灭,她再次被拖回了黑暗之中。

俄耳甫斯痛苦地大喊一声,跑进洞穴,可妻子却在急遽飞走,从血肉之躯再度变成了无形的幽灵,四周回荡着她不幸的呼号。俄耳甫斯跟着她盲目地跑入黑暗,但方才打开的门扉此刻在俄耳甫斯面前轰然关闭。他拼命地捶门,捶得拳头流血,可是根本徒劳无功。他已听不到妻子绝望的呼号,只剩自己的声音。

转身前,如果他能等上两次眨眼的工夫,他们就能获得团圆和自由。就差两次眨眼的时间而已。

俄耳甫斯之死

俄耳甫斯之后的人生很悲惨。经过第二次漫长的服丧期,他再次拿起里拉琴,余生继续作曲、演唱,但再也找不到比得上欧里狄克的女人。实际上根据某些文献的记述,他对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将所剩无几的感情倾注到了色雷斯的少男身上。

色雷斯地区奇科涅斯(Ciconians或Cicones)部落的女人是狄俄尼索斯的追随者,她们对自己被忽视一事大感恼火,于是对俄耳甫斯猛丢树棍和石头。可树棍和石头却为俄耳甫斯的音乐倾倒,纷纷停在半空,不愿伤他分毫。

喀刻涅女人们再也无法忍受因俄耳甫斯的视而不见带来的贬低和屈辱,她们陷入酒神式的疯狂中,撕碎了俄耳甫斯,将他的四肢生生扯断,并且拧下了他的脑袋(144)。阿波罗金色的和谐之音永远被视作对狄俄尼索斯黑暗颂歌、狂舞的侮辱。

俄耳甫斯一直歌唱着的头颅被扔进了厄布洛斯河(Hebrus),漂入了爱琴海,最后被冲上了莱斯沃斯岛的沙滩。岛民们拾起它,将其放进洞窟里供奉。有很长一段时间,各地的人们都来到这一洞窟向俄耳甫斯的头颅提问,它则总是用最优美的旋律唱出神谕以作答。

后来,俄耳甫斯的父亲阿波罗令头颅不再发声,也许是因为嫉妒这座神庙对自己的德尔斐神庙构成的威胁。母亲卡利俄珀找到了儿子的金色里拉琴,将之升上苍穹,置于群星之间变成天琴座,其中的织女星(Vega)是夜空中第五亮的星。俄耳甫斯的姨妈,即其他八位缪斯女神将他尸身的碎片收集起来,埋在了奥林匹斯山脚的利伯斯拉(Libethra)。如今,夜莺仍在他的坟前歌唱。

俄耳甫斯终得安息,他的灵魂二度进入冥界,与爱人欧里狄克获得团圆。多亏了奥芬巴赫(Offenbach)(145),他们如今仍在死者之国日日共跳欢乐的康康舞(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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