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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伊阿宋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金色公羊

说到伊阿宋乘着阿尔戈号夺取金羊毛的冒险之旅,得先讲几个背景故事,不过都是回味无穷的好故事,希望诸君能全心投入地来看。一会儿将有大量的人名袭来,简直像豪猪射出的无数尖刺,不过别担心。

咱们就从比萨尔提斯(Bisaltes)开始吧。他是色雷斯比萨尔提亚人(Bisaltae)的建城英雄。他的母亲是原始大地女神盖亚,父亲是提坦太阳神赫里阿斯(147)。比萨尔提斯美丽的女儿忒尔菲(Theophane)引起了海神波塞冬的注意。波塞冬将她抓到科利尼萨岛(Crinissa),然后自己变成公羊,并将忒尔菲变成母羊。时间流逝,不久忒尔菲生下了一头美丽的金色公羊。

重点一:世上出现了一头拥有神族血统的美丽的金色公羊。

伊克西翁是拉皮斯(Lapiths)国王,这一大胆狂徒曾在奥林匹斯山的宴席上企图勾引天后赫拉(148)。为了曝光他的邪恶,宙斯设下陷阱,将一朵与赫拉一模一样的活云送到伊克西翁面前。粗野的伊克西翁立即对那朵云上下其手,以为它就是天后本尊。作为对这一渎神之举的惩罚,伊克西翁被绑上转动的火轮滚过天际,之后被贬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那朵云名为涅斐勒,后来嫁给玻俄提亚(Boeotia)(149)国王阿塔玛斯(Athamas),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弗里克所斯(Phrixus)和女孩赫勒(Helle)。

重点二:玻俄提亚的阿塔玛斯国王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弗里克所斯和赫勒。

后来,涅斐勒重回天上做云,成为一名次要女神,掌管塞尼亚精神,即备受推崇的待客之仪。阿塔玛斯意欲再娶,选中的是伊诺(Ino),即底比斯城的建立者卡德摩斯(Cadmus)(150)的女儿之一。伊诺随即搬进了阿塔玛斯的王宫。和所有第二任老婆一样,她立下新规,禁止出现任何与国王前妻有关的东西。伊诺素来被誉为最会照顾人、最有母性的女人——就是她哺育了妹妹塞墨勒与宙斯生下的孩子,即狄俄尼索斯。当时她的其他两个姐妹,阿高厄(Agave)和奥托诺厄(Autonoё)将塞墨勒拒之门外,当长大成人的狄俄尼索斯再度拜访底比斯时,两姐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狄俄尼索斯让她们发了疯,最后导致了一场悲剧(151)。可伊诺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赢得了美誉,世人因此对她敬爱有加。

然而,真正的伊诺是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残忍女子。她从见第一眼开始就讨厌自己的继子女,即弗里克所斯与赫勒,并决心要让他们滚蛋。她和阿塔玛斯生下儿子勒阿耳科斯(Learchus)和墨利刻耳忒斯(Melicertes),并认为阿塔玛斯死后,该由自己的两个孩子而非弗里克所斯与赫勒统治玻俄提亚。此后数个世代,会有大批神话传说与童话故事出现邪恶后母的形象,伊诺便是其原型。她酝酿了一个阴险毒辣的计划,要将双胞胎置于死地。

首先,她唆使玻俄提亚的妇女将谷仓和筒仓中的玉米种子尽数烧过,这样即使她们的丈夫将这些被毁坏的种子洒进土里也不会发芽。次年,果然颗粒无收,饥荒威胁着整个王国。

“咱们派信使去德尔斐吧,亲爱的丈夫,”伊诺对阿塔玛斯说,“问问灾难为何会降临,该怎么做才好。”

“你真明智,亲爱的妻子。”昏庸的阿塔玛斯说。

然而,被派去德尔斐的信使是伊诺花钱雇来的帮手,他们声称带回了神谕,其实只是伊诺的一家之言。

“尊敬的陛下,”领头的信使展开了一卷羊皮纸并说道,“你要听从德尔斐的阿波罗的话。‘因城邦有罪且子民虚荣自负,为抚慰上神,必须将你的儿子弗里克所斯献祭。’”

一听到这话,阿塔玛斯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号。他痛苦万分,根本没有好好想想,为什么以模棱两可、暧昧不清而著称于世的阿波罗神谕,这次却一反常态地直接与清楚呢?

小王子弗里克所斯上前一步。“如果牺牲我的生命可以拯救他人,父亲,”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那么我愿意走上祭坛。”

远在云端宫殿之上的母亲涅斐勒听见了这话,她准备出手干预。

弗里克所斯高昂着头,被带往已在广场上伫立了好几个世代的石头祭坛。活人祭祀,尤其涉及小孩的活人祭祀,在今天被视为野蛮之举,是旧时代的糟粕,但那时的天神和人类都比较残忍。不过,天神和人类从未将残忍彻底抹去,所以石头祭坛还留着,以防万一。

站在高处的王室护卫敲响了鼓。反正少年总归要死,干脆把场面弄得热闹一些好了。玻俄提亚的妇女举起亚麻布挡住眼睛,哭得好不伤心。孩子们以前没有资格观看这类涉及杀戮的仪式,这回却一拥而上,想看得更清楚。

阿塔玛斯连哭带喊,捶胸顿足,可人们已无法忍受饥荒的折磨,而且神谕说得很清楚,祭祀势在必行。

全身素服的最高祭司上前一步,手持闪着寒光的祭祀匕首。

“谁把孩子送到天神宙斯手里?”

“没有人,谁也不行!”阿塔玛斯哭泣着。

“我自己来!”弗里克所斯勇敢地说。

从哥哥自愿牺牲的那一刻开始,赫勒就没有放开过他的手,这时她说话了:“我要和哥哥一起死!”

伊诺几乎喜形于色。

“太棒了,我本来都不敢想!”她心想。

“不要!”阿塔玛斯喊道。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两个孩子一同举起,放到了祭坛的石板之上。

只见祭司举起了匕首,高高扬起手臂,准备使出致命一击。

突然,空中传来一个声音:“爬到他背上,弗里克所斯!快,赫勒!抓紧!”

一头金羊从云端飘然而至,落在石板上,正好是弗里克所斯和赫勒面前。两个孩子听从母亲的指令,抓住厚厚的羊毛,翻身爬到金羊背上。不等祭司、护卫、伊诺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金羊就带着他们飞上了天空(152)。

弗里克所斯与赫勒揪住金羊的毛,任由金羊飞向东方,越过分隔亚欧大陆的狭窄海峡。突然一阵强风刮来,金羊急速闪避,不慎将背上的赫勒甩了下去。弗里克所斯徒劳地呼求金羊停下。他低头望去,惊恐地看见妹妹笔直地坠入海峡身亡。后来为了纪念她,希腊人将这道海峡命名为“赫勒斯滂海峡”(Hellespont),又称赫勒之海(153)。

痛不欲生的弗里克所斯哀哭不已,眼泪洒进厚厚的羊毛。金羊继续往东飞,跨过普罗庞提斯或称马摩拉海(Marmara),掠过博斯普鲁斯海峡(Bosporus),终于来到碧波万顷的广阔内海,即今天所称的黑海。希腊人将这片内海视为希腊世界的边界,文明就此止步,从这里以外便是由外来者、蛮族和精神错乱人士居住的地球东端。因此,希腊人将这片内海称为不善之海、敌意之海或不和之海(154)。飞越高加索山脉时,弗里克所斯看到普罗米修斯日晒雨淋的赤裸身躯呈“大”字形被铁链缚在岩壁之上。一只老鹰的影子掠过。弗里克所斯知道,它正要啃噬普罗米修斯的肝脏,这位提坦神每天都忍受着这样的折磨(155)。

在黑海遥远的东岸,有一座略具规模的小康之国,如今它是格鲁吉亚的一个省,但过去它被叫作科尔喀斯(Colchis)。国王名叫埃厄忒斯(Aeёtes),他是提坦太阳神赫里阿斯和海仙女珀耳塞伊斯(Perseis)之子。他在都城阿伊亚(Aia)统率全国。

金羊降落在王宫前,弗里克所斯从羊背上下来。即使此情此景令自己内心感到十分惊讶,这位谨慎精明的国王也没有表现出来。注重待客之仪的他邀请弗里克所斯共进晚餐。弗里克所斯十分感激国王的款待,于是将金羊献祭给宙斯,把金羊毛赠予了埃厄忒斯。金羊和蔼可亲、尽忠职守,这样待它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不过,它在死后却迎来了最高级别的荣誉:宙斯十分喜欢这一献祭,于是将这高尚的动物擢升为白羊座。

金羊毛乃世间奇珍。埃厄忒斯将其挂在一株橡树的树枝上。树生长于战神阿瑞斯神圣的橡树林之中。国王在宫里豢养了一条巨蛇,模样凶恶,拥有永不合眼的特殊能力(156)。那条蛇被派去看守橡树及挂在树枝上的珍宝。后来,弗里克所斯娶了埃厄忒斯的女儿卡尔喀俄珀(Chalciope)。科尔喀斯岁月静好。

现在,让我们回到玻俄提亚。之前说到阿玛塔斯和伊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而弗里克所斯与赫勒已骑上金羊,消失在云端。

阿塔玛斯不久便明白过来,之前那一连串歉收、饥荒、要求活人献祭的神谕等事件,全是黑心的妻子使出的诡计。国王一怒之下杀死了自己与伊诺所生的儿子勒阿耳科斯(157)。伊诺带着另一个儿子墨利刻耳忒斯试图逃走,却遭到阿玛塔斯的堵截。绝望之中,伊诺带着墨利刻耳忒斯纵身跳下悬崖,跃入大海。狄俄尼索斯向来记挂着养母的恩情,没让她淹死,而是将她变成了神明琉科忒娅(Leucothea),即海中的“白色女神”(158)。墨利刻耳忒斯则变成了小神帕莱蒙(Palaemon),骑着海豚,守护船只的平安。

阿塔玛斯的一生并不幸福(159),但他间接导致涅斐勒对双胞胎出手相救,最终使金羊毛挂在了科尔喀斯的橡树林中的橡树上。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所讲的全部是主要背景故事的背景故事,接下来,来说说主要的背景故事。

即使不谈阿塔玛斯失败的婚姻,他的家族也是臭名昭著的。他有三个凶神恶煞的兄弟,终日争吵不休。一个兄弟叫西西弗斯,由于犯下诸多罪孽且多次渎神,很快会被判处永远推着巨石爬坡(160)。另一个兄弟叫萨尔摩纽斯(Salmoneus),由于妄图将自己伪装成雷霆之神,被宙斯轰得粉碎。萨尔摩纽斯的女儿堤洛(Tyro)把家族关系搞得更加复杂,她与每个叔父都结过婚且都生了孩子:她不仅嫁给过阿塔玛斯,后来还嫁给过西西弗斯和阿塔玛斯的第三个兄弟克瑞透斯(Cretheus)。堤洛与克瑞透斯生下的长子叫埃宋(Aeson),后来她又和波塞冬生了两个儿子——珀利阿斯与涅琉斯(161)。

说到这儿,得暂停一下给诸位提个醒,这种不断生出旁支的家族谱系虽然特别复杂难记,但是和主线故事息息相关。你不必背下所有的人名和人物关系,我只是想让读者朋友对故事之后的走向有一个大致的感觉。

克瑞透斯统治的是位于埃俄利亚的城邦伊俄科斯。埃俄利亚地处希腊大陆东北部,囊括了拉里萨与斐赖。先说埃宋,作为克瑞透斯与侄女堤洛所生的儿子,他是合法继承人,在克瑞透斯死后将继承王位。然而,埃宋同母异父的兄弟珀利阿斯与涅琉斯却认为,自己身为堤洛和伟大的奥林匹斯神波塞冬的后代,不仅有资格统治伊俄科斯,甚至应该掌管整个埃俄利亚。就这样,兄弟俩等克瑞透斯一死就对伊俄科斯发起了攻击。埃宋与妻子阿尔喀墨得(Alcimede)担心城池失守,于是将长子伊阿宋偷偷运出了城。

阿尔喀墨得与半人马喀戎有旧,便将孩子托付给他抚养。

珀利阿斯很快攻破了城门,将和国王有血缘关系的男女老幼赶尽杀绝,又将埃宋与阿尔喀墨得投入了监牢。这对夫妻在被囚期间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即普洛马科斯(Promachus)。

值得一提的是,珀利阿斯与涅琉斯的母亲堤洛曾遭到克瑞透斯第二任妻子塞得洛(Sidero)的虐待。珀利阿斯和涅琉斯把塞得洛追进一座神庙,在里面把她杀了。他们犯下了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因为那是一座敬献给赫拉的神庙。天后对这一渎神之举大为光火,立刻与波塞冬的这两个儿子反目成仇。神明那么多,他们却偏偏成为赫拉的敌人,要知道她是最危险也最难安抚的。

来总结一下。金羊毛挂在遥远的东方,伊俄科斯与埃俄利亚在杀人如麻的暴君珀利阿斯的掌控之下。珀利阿斯对这片土地施以残酷的统治,将政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叛军根本没有可乘之机。今天的我们已经明白,来自外部的叛军几乎总会失败,而家庭纷争、王朝宿怨、党内不和、王室之变以及背后捅刀子……只有这些才能让政权解体,王国倾覆。

珀利阿斯深知此事,猜疑和暴君独有的偏执终日在他心头萦绕。为了稳坐王位,他终于前去祈问神谕。

“你的后代之一将结束珀利阿斯的生命。小心穿一只凉鞋的乡下男人。”

这话说的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如果说有一个他的后代会杀死自己,那么穿一只凉鞋的乡巴佬又是谁?他们互相认识吗?是自己的血亲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神谕为什么就不能说得直接点?解读神谕实在太烦了。

与此同时,在俯瞰着伊俄科斯城的皮里翁山上,城邦的合法继承人——伊阿宋,正接受着聪慧的喀戎的教导。

重返伊俄科斯

数年后,阿波罗的儿子阿斯克勒庇俄斯做了喀戎的学生。喀戎发现他在理科和医术方面表现卓越,遂予以悉心指导。这位凡人之后成为希腊首屈一指的医疗实践者与理论家,之后更是被擢升为神明。虽然喀戎没有在伊阿宋身上发现类似的天赋,但仍帮他在医学与草药的原理、知识及实践方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随着时间的流逝,伊阿宋从男孩成长为少年。喀戎从他身上不仅看到了勇敢无畏、身手矫健、头脑聪慧和雄心勃勃等优点,也看到了自负、自若、自以为是、自信及自恋等“自态”,这让喀戎有些迟疑。喀戎心想:也许这些就像勇气一样,是英雄不可或缺的特质吧。

伊阿宋就这样长大成人。他知道父亲被篡位者珀利阿斯关押的事,但他并不急于讨回公道、夺回伊俄科斯王位,而是等待着良机。在道德高尚的喀戎门下,伊阿宋学到的诸多美德之一便是耐心。

也许是英雄柏勒洛丰的不期而至点燃了伊阿宋成就一番伟业的雄心。那天,柏勒洛丰身骑飞马降落在喀戎的洞穴之外。

“喀戎,你精湛的医术已经名扬四海,而且你自己便是半马之身,谁能比你更适合帮助我这位可怜的伙伴呢?”

珀伽索斯虽是不死神明,却无法对伤痛免疫。在柏勒洛丰对战奇美拉一役中,飞马的脖颈和鬃毛遭到了严重的灼伤。喀戎取出药膏涂抹在飞马的伤口上,伊阿宋则如痴如醉地听柏勒洛丰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

喀戎被伊阿宋瞪大眼睛的惊奇模样逗乐了。不过,当柏勒洛丰骑上痊愈的珀伽索斯准备离去时,这位半人马不禁说教起来:“你很满意自己的作为,柏勒洛丰大人,你的确表现得勇敢且机智。不过你要明白,命运和神明弄人,若你一心认为取得这些成就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那么在前方等待你的必然是黑暗与绝望。要对曾助你一臂之力的神明心怀敬意,还有这匹神马,没有它,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王子而已。”

柏勒洛丰闻言哈哈大笑,对着伊阿宋翻了个白眼,又耸耸肩膀,逗得小孩咯咯直笑。

喀戎摇摇头。两人向柏勒洛丰与珀伽索斯挥手道别,他们即将飞回伊俄巴忒斯国王身边,重新开始冒险之旅。

“年轻人不懂得吸取教训,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喀戎叹了口气,“也许是傲慢和坚定的自信驱使着他们取得胜利,但这份傲慢和自信也会让他们落马并坠入绝境。”

伊阿宋没在听,他正凝望着柏勒洛丰和珀伽索斯,直到他们变成天边一个遥远的小黑点。

喀戎在男孩眼睛前头拍了拍手:“你入迷了。快清醒过来,跟我说说,我给珀伽索斯涂的药膏用了哪种草药,我加了什么汁液让药膏升温起泡。”

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在努力求学的同时,伊阿宋一直梦想着将来能成为英雄。妄想拥有一匹飞马也许太过分了,不过他要找到某样东西——某种标志、某种动物或某件物品,好让自己留名青史。

时光飞逝,伊阿宋转眼间便成长为一名高大健美的英俊青年,他已准备就绪,即将告别皮里翁山,前往伊俄科斯。

“记住,”喀戎告诫道,“保持谦逊。遵从神意。对战时,不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做对方最不想让你做的事。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你就无法控制别人。了解自身短处的人短处最少。真正的领导者是……”他就这样说个不停,训诫频出,警句不断。

伊阿宋点着头,假装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为了起到心理上的震慑作用,为了引人注目,也为了凸显自己多年练就的健美身材,伊阿宋穿着一条豹皮,加上一头长长的金发、一身黝黑的肌肉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路人看来,伊阿宋显得十分犀利、迷人。

“别担心,老朋友,”他拥抱着喀戎,“我会让你感到骄傲的。”

“你会让我感到骄傲的,”喀戎在伊阿宋身后喊着,两颊挂泪,“只要你自己不骄傲。”

出发后不久,伊阿宋来到了湍急的安奥洛斯河(Anaurus)。河岸上站着一位虚弱的老妪,因年事已高深驼着背,不知该怎样渡河而不至被冲走。

“您好呀。我来背您过去,放心吧,老妈妈。”伊阿宋说。他本不想显出施恩的模样,可言辞间还是透露出了这种感觉。

“太好心,太好心啦。”老妪嘶声回答,接着便敏捷地跳上伊阿宋的背,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肉里。

伊阿宋在急流中跋涉。背上的老妪一边在他耳朵边唠叨个不停,一边掐着他的肉,那指甲掐得他一阵剧痛。伊阿宋踉跄几步,一只脚卡进了两块石头间,险些摔倒。等他走到对岸,放下肩上唠叨个没完的重担时,才发现自己掉了一只凉鞋。他回头一看,鞋子卡在了方才绊住脚的石头中间。他想捡回来,老妪却拉着他不放。

“谢谢啦,年轻人,谢谢啦。好心人,我祝福你!祝福你!”

伊阿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凉鞋从石头缝里松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等他回过神来,想回应一下老妪的感激时,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已消失无踪。那么虚弱的小个子,腿脚倒是挺麻利的,伊阿宋心想。

我们当然能猜透其中的门道。那不是什么虚弱小老妪,而是赫拉,老妪是她最爱用的伪装之一。天后赫拉深知伊阿宋这次远赴伊俄科斯就是为了从叔叔珀利阿斯手里夺回王位,而就是这个珀利阿斯,曾经肆无忌惮地玷污过自己的神庙,绝对不可饶恕。赫拉想确认敌人的敌人是否有资格得到自己的支持和保护。过河时,伊阿宋毫无怨言的礼貌态度坚定了赫拉的信心。从现在开始,赫拉将竭尽所能助伊阿宋一臂之力。当初恨不得时刻陷害和折磨赫拉克勒斯的赫拉,现在唯愿能时刻给予伊阿宋引导和支援。赫拉的动机体现了她的典型性格,她的行为不是出于对伊阿宋的爱,而是出于对珀利阿斯的恨。

当身披豹皮、金发飞扬、肌肉发达的伊阿宋大步流星地闯入集市,伊俄科斯人民立即明白这个迷人的男子绝非一般人。宫廷信使们跑着向珀利阿斯汇报,这位国王只有在第一时间听到重大新闻时才会表现得仁慈一些。

珀利阿斯坐在大殿中的沙盘边,正策划一场向父亲波塞冬致敬的竞技会。

“陌生人?”他说,“什么样的陌生人?说来听听。”

“他是从乡下来的。”一个侍从说。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陛下。”另一个待从说。

“还挺长呢,一直到腰。”第三个待从感叹不已。

“他穿着狮子皮。”

“呃,其实是豹子皮,不是狮子皮。”

“不,肯定是狮子皮。”

“上面明明有斑点……”

“是有几个印子,但那不叫什么斑点。狮子身上……”

“谢谢!”珀利阿斯打断他们,“那陌生人穿着某种大猫的皮。很好。还有什么?”

“很可能是猞猁皮。”

“或者是山猫。”

“山猫就是猞猁好吗。”

“真的吗?不是两种动物吗?”

“够了!”珀利阿斯一拳砸在桌上,“他是高是矮,是黑是白,到底是什么模样?”

“很白。”

“高,很高。”

“他走起路来是瘸的。”

“嗯,那不叫瘸吧。”第二个侍从说。

“他是个瘸子,大哥!”第一个侍从争辩道。

“是没错,但如果你注意观察会发现,那是因为他只穿着一只凉鞋,所以走路的时候自然会有些不平……”

“你说什么?”

“啊,陛下,就是说,他那样只能说是有点不平,不能完全说是瘸……”

“是的,陛下,要我说呀,就是有点儿蹒跚。”

珀利阿斯一把掐住了第二个侍从的喉咙:“你刚才是不是说,他只穿了一只凉鞋?”

“是的,陛下。”那侍从嘶哑着嗓子说道,脸涨成了紫色。

珀利阿斯松开手,看着其他侍从,问道:“你们都看到了?”

侍从们齐齐点头。

恐惧攫住了珀利阿斯的心:一个来自乡野的陌生人,只穿着一只凉鞋!他该怎么办?无论是攻击还是囚禁访客,都有悖于宙斯与涅斐勒眼中神圣的待客之仪……

涅斐勒!想到这个名字,珀利阿斯有了主意。

国王大步走向集市,发现伊阿宋正在喷泉边饮水,旁边围着一群满脸崇拜的小孩子。是的,没错。这个男人的左脚是光的、裸的,就像真理一样袒露无遗。

“欢迎你,陌生人!”珀利阿斯尽量让自己态度和蔼又不失威严,“你造访我们的国家所为何事啊?”

“的确是‘我们的国家’,叔叔。”伊阿宋大胆地回答。他决定和珀利阿斯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谈。

“叔叔?”珀利阿斯有许多兄弟姐妹、侄子侄女,都拜有过多次婚姻的母亲所赐。然而,当眼前这位单穿一只凉鞋的陌生人说出这个词时,珀利阿斯的心猛地一沉。神谕曾告诫他,不但要小心穿一只凉鞋的男人,还有与自己拥有同宗血脉的男人。

“是的,堤洛之子珀利阿斯,”伊阿宋说,“我是伊阿宋。我父亲是埃宋,堤洛与伊俄科斯前国王克瑞透斯之子。埃宋是这个国家的合法统治者。我来是为了夺回我家族的统治权。对于你篡位多年攫取的财物,我不予追究。牛群、财宝、房屋和土地都是你的。但是从今往后,王位归我所有,你还得把我的父母从牢狱中释放出来。”

“啊,”珀利阿斯一把搂住伊阿宋的肩膀,“欢迎你呀,侄子。你来得正是时候。”

“是吗?”

“这片土地本就属于你,伊阿宋,那是当然的。我只是代你统治罢了,既然你来了,我很乐意让位,只不过——”珀利阿斯踌躇地止住了话头。

“只不过什么?”伊阿宋追问。

“只不过这片土地——遭到了诅咒!”

“诅咒?”

“是的,很深的诅咒。你们大家说,是不是啊?”

为了多看两眼这位身着奇装异服的陌生来客,伊阿宋和珀利阿斯周围早就挤满了围观群众。伊俄科斯的人民很清楚该如何解读珀利阿斯的心意。既然他想得到大家的认同,那大伙儿还是随声附和为妙。还得表现得真心诚意。于是大家没有说出半句或是表现出半点根本不知道诅咒的样子,反而纷纷点头如捣蒜,还积极发言以表赞同。

“没错,诅咒……”

“很吓人的诅咒。”

“诅咒的就是我们这儿。”

“是诅咒,是灾祸……”

“降到这片土地上。”

“降到这片土地?不如说,遍布这片土地……”

“可到底是什么诅咒呢?”伊阿宋问。

“这个嘛,”珀利阿斯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灵感,他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你知道我的侄子,也就是你的表弟弗里克所斯,是你叔叔阿塔玛斯和云朵女神涅斐勒的儿子。”

“谁不认识弗里克所斯呢?”

“他不久前在遥远的科尔喀斯去世了。打那以后,诅咒就降临到了我们身上。”

“降临到了我们这儿!”一个市民喊道。

“这诅咒和灾祸诅咒了我们这儿。”另一个市民咕哝着。

“为什么呢?”伊阿宋问。

“我也想知道答案,”珀利阿斯说,“所以我祈问了神谕。大家说是不是啊?”

“当然了,国王大人。”

“谁敢说你没去?如果有,那他一定是在撒谎!”

“我们记得清清楚楚。他祈问了神谕,就是他。”

“绝对是正正经经地祈问了一遍。”

“是,是。重点在于,”珀利阿斯继续说,“神谕清楚地告诉我,王国将永远无法获得安宁与繁荣,除非国王能前往科尔喀斯,把金羊毛带回伊俄科斯,在这儿永远安家。神谕就是这么说的。大家说对不对啊?”

“没错,没错!”

“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字也不差。”

“既然你来了,你又说自己是伊俄科斯的合法国王,那么,你,伊阿宋,应该就是……取来金羊毛、破除诅咒之人。我说得对吗?”

“没错,陛下,没错!”民众大喊。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庆祝或赞同什么,不过看到珀利阿斯眼中闪现出的胜利和满足,这就值得三呼“万岁”了。

珀利阿斯为这出妙计感到洋洋自得,可实际上却是赫拉在捣鬼。她发现完全可以利用伊阿宋想成为英雄的野心来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只消在必要时施加一点神明的帮助即可。首先,他能把粗野的珀利阿斯赶下台,这个罪大恶极的坏蛋曾侮辱过赫拉的神庙;其次,他还能把金羊毛带回希腊本土,在建起单独供奉赫拉的宏伟新神庙以后,那羊毛将是绝好的装饰品。

诸位应该还记得,金羊属于涅斐勒,而涅斐勒是赫拉的仿制品,造她的目的是为了让赫拉免遭下流的伊克西翁的侵犯。因此说来,金羊毛是天后的圣物,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圣物被困在阿瑞斯的橡树林里,游离在文明世界的东部边缘。

赫拉选对了战士。不知道有几个凡人敢于接受这样史无前例的危险任务。众所周知,金羊毛由一条从不入睡、永不合眼的凶猛巨蟒守护。这些年,埃厄忒斯国王与其麾下的士兵肯定加固了保卫级别。去科尔喀斯必须走海路,从未有人进行过如此漫长和艰险的航行。

然而伊阿宋是一个毫无挂虑和畏惧的人,并且拥有超强的自信。当初喀戎在培养他时曾经认为,这既是过人的美德,也是不足所在。自从当初柏勒洛丰与珀伽索斯拜访过喀戎的洞穴以来,伊阿宋就一直梦想着这样的冒险,梦想通过这样的任务来证明自己拥有过人的毅力,证明自己配得上“英雄”两个字。

“金羊毛,是吧?”伊阿宋露出灿烂的微笑,“真是个好主意,叔叔。我一定给你带来。”

阿尔戈号

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出,位于埃俄利亚的伊俄科斯与黑海沿岸的科尔喀斯相距多么遥远。不过从地图上却看不出来这一路将有多少自然界和非自然界的阻碍,这将是一趟史无前例的艰险之旅。

首先,伊阿宋需要一艘结实且装备精良的船。他选择的造船匠人是阿尔格斯(Argus)(162),于是这艘独一无二的船便被命名为阿尔戈号(Argo),以向其创造者致敬。据说女神雅典娜与赫拉一样,也对伊阿宋的冒险有相助之意,于是在造船的过程中给阿尔格斯帮了点小忙。阿尔戈号配有划桨层,造型和常见的桨座帆船十分类似,不过之前出海的航船从未配置过一根以上的桅杆和如此精妙复杂的船帆与船索。雅典娜从多多纳圣林中取来橡木(就是曾对珀耳修斯开口说话,帮他找到灰巫女姐妹的那片树林)。这块木材被制成了船首,也叫船嘴,雕成了女人头的模样(有人说刻的就是赫拉),并具有说话及预言的能力。一名人类预言家也加入队伍之中,他就是阿波罗的儿子伊德蒙(Idmon)。他已经预见到这场夺取金羊毛的冒险之旅会给自己带来声望,但启程不久后他便会死去。尽管如此,伊德蒙仍然同意与伊阿宋结伴同行(163)。

阿尔格斯指派提费斯(Tiphys)做舵手,提费斯则将亲戚奥革阿斯(此人之后以肮脏的牛圈闻名于世)与萨摩斯(Samos)国王安凯厄斯(Ancaeus)带上了船,这位国王本身也是一名优秀的舵手。雅典娜亲自指导提费斯与安凯厄斯驾驭船帆,好让阿尔戈号能够日行千里。不过,雅典娜究竟采用的是感应式的心灵耳语还是手把手的直接教学,就不得而知了。提费斯还想到给桨座加上皮革坐垫,不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让划桨手能在桨座上顺当地前后移动,好加入腿部和背部的力量,使划桨更加有力。当下他们还不知情,但这一发明对之后航海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这期间,伊阿宋一直在散布消息:一次特别的航海正在招募人员,那将是一场抱负空前的冒险。这事传遍了希腊的大陆与小岛。一众英雄受邀登船,帮助摘取至高的荣耀。阿尔戈号的船员史称“阿尔戈英雄”(Argonauts),他们的任务是在伊阿宋的指挥下航向科尔喀斯,将金羊毛带回希腊大陆。

前往伊俄科斯的应征者很快从寥寥数人变为汹涌人潮,最终上百名有意人士抵达了城邦,他们都渴望参与这场冒险,并认为一定能给自己带来美誉,从而使家族更加兴旺。珀利阿斯肯定感觉受到了忽视和冷落,因为人们明显表现出对伊阿宋的勇气和自信的钦佩,大家甚至认为珀利阿斯的小侄子已经是真正的伊俄科斯国王了。不过,精明的珀利阿斯没有把不快写在脸上,反倒是极力表现出对这场冒险的支持,并且慷慨解囊,热情款待每一位来到伊俄科斯、想在阿尔戈号上觅得一席之地的来客。他一直挺高兴,因为他相信那是一项必死无疑的任务,伊阿宋绝不可能活着回来夺取王位。

许多人只因为登上了那份世代相传的阿尔戈英雄的名单便得以青史留名(164)。不过除此之外,希腊许多著名人物也位列其中。这些英雄本就广为人知,经此一役更是名声响亮,例如皮洛斯的涅斯托耳。幸存下来的他,之后将成为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团不可或缺的顾问。也由此,涅斯托耳这个名字永远与智囊联系在了一起。

来自埃伊纳岛(Aegina)的珀琉斯(Peleus)与兄弟忒拉蒙一同志愿参加冒险。他们之后都将生下英雄的子女。忒拉蒙的儿子有“传奇弓箭手”透克洛斯以及大埃阿斯,他们两个都在特洛伊攻城战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珀琉斯唯一存活的后代是他与海宁芙忒提斯(Thetis)所生的阿喀琉斯,阿喀琉斯也许是所有英雄中最华丽和完美的一位。

珀琉斯与忒拉蒙正是精力十足的青年,尚不知道自己子女的命运,于是前来参加冒险。他们带来了当世最强壮的男子赫拉克勒斯。那时,赫拉克勒斯还在为苦差所累,身边带着心爱的年轻随从许拉斯。讨人喜欢的两人还邀来了赫拉克勒斯的连襟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165)。

俄纽斯之子墨勒阿革耳也参加了,之后,他将成为卡吕冬野猪狩猎队的领袖之一,许多阿尔戈英雄都会参与那次狩猎(166)。墨勒阿革耳的表亲卡斯托耳与波吕丢刻斯,合称狄奥斯库洛伊(Dioscuri),通常也位于名单之列。还有一对兄弟卡莱斯(Calais)与仄忒斯(Zetes),他们是北风之神波瑞阿斯(Boreas)的儿子,通常被合称为波瑞阿代(Boreads)。他们的出身赋予了两兄弟御风而行的能力。

据说声名远播的猎人阿塔兰忒(之后她将与墨勒阿革耳产生极深的羁绊)也请愿参加冒险,却遭到了伊阿宋的拒绝,因为他认为船上载有女人会带来厄运(167)。这样露骨的歧视在今天听来十分刺耳,而身为地道希腊英雄的伊阿宋的另一个典型行为,可能会让人感觉舒服一点——他为音乐家保留了一席之地。俄耳甫斯,最伟大的歌唱家、诗人与作曲家,受邀登船。他那把具有魔力的里拉琴后来被证实价值无量。

拉皮斯国王皮瑞苏斯也在船上(168)。他参加的理由也许最特殊,因为他是伊克西翁的后代。大家还记得吧?正是由于伊克西翁不合时宜地对赫拉毛手毛脚才造出了涅斐勒,涅斐勒则召唤金羊并令其驮着弗里克所斯与赫勒飞到科尔喀斯。还有两名阿尔戈英雄值得一提:一名是菲罗克忒忒斯,他将在赫拉克勒斯的故事与特洛伊战争中起到关键的作用;另一名是欧斐摩斯(Euphemus),他是波塞冬的儿子,可以行走在水面上。

整艘船的成员大约有五十人……这是“五十桨战船”(penteconter)的常见规模。

信息量真是不小。如此多的英雄,如此多的国王王后、男神女神和次要小神生出来的后代。从许多层面上都可以看出阿尔戈号的航行是史诗级的特洛伊攻城战的一次预演,甚至对战后奥德赛归乡及阿特柔斯家族倾覆等事件都有所影响(169)。奥林匹斯诸神的干预、保护或敌意,某些英雄的背叛与另一些英雄无私的牺牲,面对扑面而来的风浪、天气、恶意、意外与背叛,勇士们表现出智谋、冷酷、坚忍、耐力、信念与决心。而所有这些描述不仅属于阿尔戈号之旅,也属于源自特洛伊、最终攻往特洛伊的那场史诗级征战。

只有女人的利姆诺斯岛

珀利阿斯和伊俄科斯市民齐聚码头,欢送并祝福阿尔戈号的出行。山羊在祭司刀下尖声惨叫,烤肉的青烟冉冉升起,直达神界。鲜花覆盖海面,谷粒洒向水中。一群群白鸽直冲云霄,一队队孩童放声歌唱。就连狗都忙着在旁边大声吠叫,又是打架又是交配。阿尔戈号上,嬉笑的小偷渡者们被揪出藏身之处扔上码头,跌进起哄叫好的醉醺醺的朋友们怀里。伊阿宋的父母亲埃宋和阿尔喀墨得得到释放,显然珀利阿斯已经悔改。夫妻俩站在码头上对儿子挥手告别,心头混杂着骄傲与恐慌。小儿子普洛马科斯也在场。他一边跺脚一边哭泣,因为年纪尚幼的他无法登船。

“我马上就满十三岁了!可以出海了。”

伊阿宋揉揉他的头发。“等我回来就让你参加下一趟航行。在那之前,你的任务是照顾好父亲和母亲。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伊俄科斯。”

有一天,这番话将在伊阿宋心头挥之不去。

俄耳甫斯站上船首开始奏响里拉琴,人群顿时肃然无声。卡莱斯与仄忒斯兄弟呼唤着父亲——北风之神波瑞阿斯及众风之神埃俄罗斯(Aeolus)的大名。

伊阿宋站在前甲板上,明亮的晨光似乎点燃了他的金发。只见他双手叉腰,高声下令扬帆起航。人群中有三个女孩被迷得当场昏倒。水手们拉起船索,人们一阵惊呼,阿尔戈号的船帆从两根桅杆上缓缓张开,被风吹得鼓胀起来。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伊阿宋跃下甲板,让提费斯拉起石头船锚,松开系住的缆绳。

阿尔戈号微微前倾,仿佛在俯身浸湿船嘴,接着它便恢复平稳的身姿,静静地向前驶去,船头彩绘的船首像正劈开海浪。世间从未有过这样的船。没有一丝晃动,没有一寸倾斜,就连船架都不曾嘎吱作响。阿尔戈号稳如磐石,迅疾、笔直、不偏不倚地踏上了航程。

伊俄科斯的人们目送阿尔戈号远去,直到它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珀利阿斯爬进轿子,回头瞥了一眼码头,只有埃宋和阿尔喀墨得仍然手挽手站在那里凝望。

“他们大可以等到海枯石烂,”珀利阿斯心想,“他们的宝贝儿子再也不会回来啦。”

珀利阿斯很清楚阿尔戈英雄们将面临怎样的危险,他摸着胡子心想:“不知道他们会先在哪儿停泊?应该是利姆诺斯岛吧。哦,真希望是利姆诺斯岛呀。”

珀利阿斯恶毒的希望成真了。利姆诺斯岛上的密里那(Myrina)确实是伊阿宋计划首次停泊的港口。阿尔戈号从伊俄科斯往东航行,一路风平浪静。伊阿宋发现这艘船比想象的还要出色。他从没在海上见过造得如此结实、装备如此精良的船。众人士气高涨,海豚在船头激起的波浪中跳跃,象征着幸运的海雕在上空一边翱翔一边叫。听着俄耳甫斯的音乐,船员们足以振奋精神,并且深知这支冒险队伍集结的是全人类的精英。

“距离利姆诺斯岛还有一个小时的行程,大人。”提费斯对伊阿宋说,他眯着眼睛,看着太阳计算。

“全员集合,”伊阿宋下令,“我来给不了解情况的人介绍一下利姆诺斯岛。”幸好当初自己在喀戎老师冗长课上的大部分时间听得还算专心。喀戎曾为他耐心细致地讲解过已知世界的各个部落、民族、地区、岛屿及国家的历史与风俗。“大家从小肯定就已经听说过,利姆诺斯岛就是赫菲斯托斯长大的地方,他在婴儿时期被抛下奥林匹斯山,丢弃他的是母亲天后赫拉,”伊阿宋用右手指碰了碰嘴唇,然后向天高举,作为对这位保护女神的致意,“不过后来的利姆诺斯岛却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岛上没有男人,只有女人。”

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粗野地嬉笑起来。

“行了,行了。听我说。数代以前,岛上的女人开始疏于侍奉阿佛洛狄忒。大家都知道女神会怎么对付侮辱自己的人,不过,即使用塞浦路斯女王的标准来看,她对利姆诺斯岛的女人所行之事也可说是极端的——她让那些女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岛上的男人根本不敢近身,只得驾船前往大陆,把色雷斯的姑娘、少妇们带回家。利姆诺斯岛的女人哪里忍得了,于是趁男人们睡着将其杀个精光,于是岛上只剩下了女人。她们的女王叫许普西皮勒(Hypsipyle)。一会儿靠岸的时候,你们得先让我去拜访她,以确保她们欢迎我们登岸。”

“这些女人现在还臭吗?”

“臭吗?”伊阿宋把问题抛给了船首像。尽管被雕成赫拉的模样,这船首像的声音和态度却更像会说话的多多纳橡树,因为她就是由那里的橡木制成的。

“在跟我说话吗?”

“利姆诺斯岛的女人们,现在还身处恶臭气味的诅咒吗?”

“你们自己去闻闻不就知道了。”

船在一个小港口靠岸,迎接伊阿宋和船员的是一小队表情严肃的女人,身上倒是没有明显的气味。女王许普西皮勒也没有。她热情洋溢地接待了伊阿宋,表现得十分好客。在阿尔戈英雄们看来,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应该已经消除了,因为男人们的出现令岛上的女人满心欢喜。

“我们在这儿待几天吧。”提费斯说,怀里早就搂上了两个满面桃花、笑意盈盈的利姆诺斯岛姑娘。

伊阿宋也完全被许普西皮勒的美貌俘获了,于是点头同意。

阿尔戈英雄们在岛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女王为伊阿宋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欧涅俄斯(Euneus)与托阿斯(Thoas),后者继承了许普西皮勒父亲的名字,当初女王偷偷帮父亲躲过了对岛上男性的大屠杀。

“我把父亲藏进木箱,放到海上,”她向伊阿宋透露,“后来听说他活了下来,并且过得很好(170)。不要告诉其他女人,她们绝不会原谅我。”

“你果然很仁慈。”伊阿宋充满爱意地说。也许用仁慈来形容这位女王有些古怪,毕竟她曾欣然同意趁岛上的其他男人熟睡将其统统杀光。不过,这点小事不会破坏伊阿宋心中许普西皮勒那完美的形象,他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对女王宣誓永远忠贞,并且是真心的。初恋不就是这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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