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伊阿宋已经发过誓要挑战那三次考验。埃厄忒斯是死是活其实没有区别。”
“有点难办,”赫拉说,“本来想利用这个年轻人惩罚一下珀利阿斯,谁让他玷污了我的神殿呢!现在想想也许太复杂,太迂回了。也许伊阿宋并不是什么好工具,他太年轻、太傲慢、太固执了。”
雅典娜摸着肩头猫头鹰的胸口,突然说道:“啊,我想到了。埃厄忒斯的女儿……”
“卡尔喀俄珀?”
“不,另一个——美狄亚。”
“她怎么了?”
“她正好崇拜赫卡忒(Hecate)(197),还训练了这方面的能力。”
“现在还崇拜吗?”
“据说更狂热了。她能帮助伊阿宋。”
“可她凭什么帮他呢?”
“什么是凡人最大的驱动力?比权势或金钱更强大?”
“啊!”赫拉连连点头,“你真是太聪明了,雅典娜。把阿佛洛狄忒找来吧。”
雅典娜在塞浦路斯找到了爱神。
“我能帮你做什么?”阿佛洛狄忒问。
“赫拉和我想让一个叫美狄亚的科尔喀斯公主爱上一个叫伊阿宋的伊俄科斯王子。是这样的,赫拉想让这个伊阿宋……”
“没必要告诉我理由,”阿佛洛狄忒说,“我知道这个美狄亚。她崇拜赫卡忒,总是对我视而不见,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我现在就派孩子们过去。”
美狄亚
一天清晨,美狄亚正坐在回廊的窗边读着泥板,厄洛斯悄然降临。她看不见他,因为他这个欲望之神是隐形的。他站在一旁,背着满满一袋箭矢,手持银弓准备就绪。
“真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厄洛斯心想,“这样的姑娘到现在还单身,难怪母亲要恼火。伊阿宋真是走运。”他转向王宫客用厢房的大门,吹出一口气。
伊阿宋从床上惊醒了。他坐起身,揉揉眼睛。好奇怪的梦。厄洛斯在他耳畔低语,敦促他……
真是胡闹。他可没时间谈情说爱,眼下得找到驯服公牛的办法。有必要在王宫里兜上一圈,没准儿能找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厄洛斯把箭射进美狄亚的胸膛后便退开了。美狄亚从泥板上抬起头。年轻的王子伊阿宋正好沿着回廊向她走来。美狄亚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英俊?天庭在上,何止英俊,他根本就是个美人!那头金发,那走路的姿态,那双眼睛,那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身材。美狄亚站了起来。
“伊阿宋!”
伊阿宋看见了她。
“啊,你是美狄亚公主吧?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在找——”
图8 美狄亚
Anthony Frederick Augustus Sandys, nineteenth century. Birmingham Museums and Art Gallery, UK / Bridgeman.
“我能帮你。快跟我来。”
美狄亚牵起伊阿宋的手,带他来到自己在宫中为赫卡忒所设的神庙。她转向伊阿宋,绿眼睛闪闪发光。
“我会帮你完成这三次考验。”
“太棒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为什么?因为我爱你呀,伊阿宋。我爱你,我要跟你回希腊。我会永远陪伴在你的左右。”
肯定是厄洛斯干的好事,原来那个梦就是这个意思。伊阿宋明白,这是天神听到了自己的祈祷。他们回应的方法真是妙不可言。这位美狄亚长得真的很美。
“我会为你准备一种药,一种软膏,”她说,“你必须在早晨将它涂遍全身。每个部分都要涂,从头顶一直涂到脚底。”
“为什么?”
“它能保护你不受公牛之火的伤害。一天之内可保你刀枪不入。抹软膏时记得向赫卡忒祈祷。这很重要。我会告诉你怎么说。你必须记牢。”
“好的。”
“我爱你,伊阿宋。我愿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
任何事。
美狄亚是认真的。
驯服卡尔刻俄陶洛与战胜龙牙战士
在一片四面被围住的广阔野地,埃厄忒斯国王和大臣们正聚集在一侧的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凉棚帮他们挡住了正午毒辣的阳光。野地的其他三面挤满了兴高采烈的围观群众。
“会很血腥。”埃厄忒斯警告妻子。
“我喜欢大场面。”伊狄娅憋回去一个呵欠。
“那你呢,亲爱的?”埃厄忒斯转向女儿卡尔喀俄珀,“见到血能受得了吗?”
女儿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还在为儿子的事生闷气呢,埃厄忒斯心想。可算是彻底赶走他们了。弗里克所斯消失了,他的儿子也消失了,伊阿宋很快也会消失。所有威胁到他的人,都必须消失。
这时女儿美狄亚来了。
“啊,会血肉横飞的,你不怕吧?”
美狄亚微微一笑:“我很期待,爸爸。”
阿布绪尔托斯手脚并用爬上了高台。
“不行,亲爱的……”埃厄忒斯语气十分坚决,不过仍带有一丝柔情,只有对小儿子他才会这样,他将阿布绪尔托斯称为自己“晚年的慰藉”。
“可是,爸爸……”
“你太小了。说说他呀,伊狄娅。”
“听爸爸的话,孩子。”伊狄娅脸都没转过来。
“这不是给你这么大的孩子看的,”埃厄忒斯说,“我保证会补偿你。明天我们去看那条长龙,好不好?”
阿布绪尔托斯郁闷地转过身,爬了下去。
埃厄忒斯一拍手,对内务总管点点头,对方遂示意乐手开始演奏。
号声响起,科尔喀斯的民众欢声雷动。
只见伊阿宋走上前,手持牛轭与挽具。他的模样十分惊人。他一丝不挂,手持盾牌和宝剑,全身闪闪发亮。
“哈!这个笨蛋在身上涂了油。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只要公牛一喷火,他的皮肤就会烧起来。哦,待会儿一定很精彩!”
接着又是一阵号角齐鸣。野地远端的大门缓缓开启。
两头公牛跑了出来,稍停顿了一会。青铜牛用蹄刨着地。
美狄亚凝望着伊阿宋,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爱意。
埃厄忒斯瞥了一眼美狄亚。小东西还挺嗜血,埃厄忒斯心想,不愧是自己最爱的女儿。
伊阿宋在场地中央丢下牛轭和挽具,开始用剑敲击盾牌。人群欢呼着为他喝彩。公牛抬头咆哮起来,接着便口吐火焰,鼻喷黑烟,对伊阿宋发起了进攻。
伊阿宋站稳脚步。“天神在上,油膏一定要起效啊。”他暗自低语,两头公牛正狂奔而来。
在公牛接近的瞬间火焰吞噬了伊阿宋,可他毫无感觉。他跳到一旁,用盾狠狠撞向第一头公牛,公牛应声倒地。另一头公牛转头冲着伊阿宋的脸喷出一团火球。伊阿宋拔剑刺向公牛的侧腹,公牛的咆哮声顿时变作惨叫声。
这两头公牛从没进行过肉搏,有火焰这件武器就够了。可这火焰却对伊阿宋不起作用,公牛十分挫败。它们围着伊阿宋转圈,喷着黑烟,口中的火焰却愈来愈弱。
围观群众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们看见伊阿宋捡起牛轭,套进低头认输的公牛的脖子。就这样,它们顺服在伊阿宋手下。
内务总管拿着木制犁头走到伊阿宋身边。显然他十分害怕,远远地绕着套着轭的公牛走,引得观众哄堂大笑。
犁田的过程很轻松。公牛们十分顺服,犁出来的田垄又直又深。
伊阿宋转向埃厄忒斯。
“完成一件!”他喊道。
“一件!”人们跟着喝彩。
埃厄忒斯本想不带表情地挥挥手表示接受,也许会带上一点儿敬意和些许国王的恩慈,结果他却显得气急败坏。
号角声再次响起。内务总管又走到伊阿宋身边,双手高举着一只银盒。伊阿宋接过银盒摇了摇,他听到龙牙在里面“哐啷”作响。
埃厄忒斯眉头紧锁。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自负的年轻人能经受住公牛喷的火。民众喊得那么大声无疑是在支持伊阿宋,这也让埃厄忒斯很不高兴。好吧,驯服公牛是一回事,打败从土里长出的全副武装的士兵可没那么简单。埃厄忒斯心想。
伊阿宋走在田垄间,把又长又利的黄色龙牙撒进土坑。完事以后,他退到远处,寻找着合适的石头。美狄亚告诉过他,要想打败斯帕耳托伊(Spartoi),即全副武装地从土里冒出来的“种出来的人”,只需要朝他们中间丢一块大石头。
伊阿宋很快发现了一块尖石,很大,但不会重得拿不起来。他慢慢挪到石头旁边,然后望向场地另一头。国王和民众都盯着犁过的土地,长矛的尖儿正从土里冒头。只有美狄亚的绿眼睛看着伊阿宋。伊阿宋点点头,俯身捡起石块。
矛尖下面跟着出现的便是头盔,接着是肩膀、躯干和大腿。很快,场地里站满了一排排粗野、精壮的战士。他们齐声咆哮,战吼连天,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此情此景真叫人胆战心惊。
伊阿宋将石块高举过头,用尽力气投了出去。石头砸在场地中央的两个斯帕耳托伊身上,然后又弹起来撞向另一个斯帕耳托伊。三个斯帕耳托伊马上大吼一声,扭打起来。其他斯帕耳托伊也加入战斗。很快,所有战士都吼叫着互推、互刺、互掐成一团。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个。他已精疲力竭,跌跌撞撞地在同伴的尸体间游荡。伊阿宋机敏地冲上前,拔剑一挥,砍下了他的头。
伊阿宋高举着那颗脑袋转向埃厄忒斯,大吼道:“完成两件!”
“两件!”人群跟着大喊。
埃厄忒斯站起身拂袖而去,大臣们也跟着离开,民众则都留下来赞颂伊阿宋。
图9 伊阿宋驯服卡尔刻俄陶洛
1742, Jean Francois de Troy. The Henry Barber Trust, The Barber Institute of Fine Arts,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UK / Bridgeman.
伊阿宋跪在地上感谢着赫卡忒、赫拉、雅典娜、阿佛洛狄忒和所有他能想到的出手相助的天神。
“还得谢谢你,厄洛斯,”伊阿宋补充道,“谢谢你给了我美狄亚。”
取得金羊毛
傍晚时分,埃厄忒斯将为首的武士、族长和贵族召集起来,举办了一场议事会。
“如果让伊阿宋带着金羊毛离开科尔喀斯,我的王国将会成为世人眼中的耻辱。这件事绝不能发生。”
议事会成员纷纷表示赞同。
“可他是怎么打败卡尔刻俄陶洛公牛的呢?”其中一个贵族问道。
“没错,我也想知道。”
“也许我能帮忙。”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人们转过身去,看见埃厄忒斯的妻子伊狄娅站在门口。
“说真的,亲爱的,”埃厄忒斯说,“这是王室议会。女人不能就这样闯进来——”
“那好吧,既然你不想知道是谁帮了伊阿宋,那我也无所谓。”伊狄娅说完耸耸肩,转身准备离开。
“你知道?那赶紧告诉我们呀。”
“是我们的女儿美狄亚,”伊狄娅说,“还有谁如此精于巫术?另外,我昨天下午还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当时美狄亚正在吻他呢。”
埃厄忒斯大吼着向所有人发出指令:“找到她!逮捕她!把她关起来!”
“要是伊阿宋真带着金羊毛离开了怎么办?”埃厄忒斯军队中的一名将军问道。
“我已经下令去找他的船了,没有船他走不远。”
“没错,陛下,可我们已经搜遍了郊野,却什么也没找到。有一支队伍甚至一路找到发希斯港口。那艘船肯定在海上。”
“那样的话,他们为了登船肯定得沿着河走。我们可以在路上将他们碎尸万段。”
咱们暂且让埃厄忒斯继续开会,先来看看伊阿宋吧。他已经和埃厄忒斯的四个孙子会合。少年们正领着他穿过薄暮前往阿瑞斯圣林。很快美狄亚也来了,她一见到四个外甥便停下了脚步。
“是你们!”
“没错,是我们,美狄亚阿姨!伊阿宋说你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也跟伊阿宋一个阵营。”
“那我可太高兴了。”
“瞧瞧他怎么对付卡尔刻俄陶洛公牛的!简直太棒了!”
“我们和阿布绪尔托斯一起透过篱笆上的洞看到了整个过程,是不是,阿布绪尔托斯?”
美狄亚的弟弟刚才一直躲在外甥们身后,这时走了出来,对姐姐露出微笑:“你好呀,美狄亚。”
“怎么还有你?”
“说实话,”墨拉斯开口了,“我们都不喜欢那个老头,对吧?他真是越老越残忍。至于祖母——她就像条死鱼。”
“好了,好了,”伊阿宋说,“聊得很开心,不过你们该走了。去和船员们会合,跟他们一起去阿尔戈号。要是今晚我没有带着金羊毛来找你们,你们就走,不要管我,明白吗?”
“可是——”
“没得商量。走吧!”
四兄弟带着小阿布绪尔托斯离开了。
美狄亚扑进伊阿宋怀里。“他们在找我。我父亲肯定猜到是我帮你取得胜利的了。亲爱的,你真厉害!”
他们吻在一起。
“必须抓紧时间,亲爱的,”美狄亚说,“圣林就在那边……”
美狄亚拉着伊阿宋匆匆穿过一长排树林。一株伟岸的橡树伫立在尽头。月光如水,照亮了盘踞在树干上的粗大蛇身,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两人一靠近,龙蛇的头便从树干背后绕了过来,张开大嘴,嘶嘶地吐起信子。
“不管我做什么,”美狄亚低声说,“你都不要打断我。你能做到吗?”
伊阿宋点点头。他倒是愿意站远一点儿。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龙蛇。它们都有这般巨大吗?龙蛇高昂着头,俯视着他们。
美狄亚往前一步。龙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美狄亚举起一只手,唱颂出几句伊阿宋没听清的话。龙蛇便将头颅下降到和美狄亚同等的高度。美狄亚凝视着大蛇竖长的黄色瞳孔,那双永不闭上的眼睛,同时还不住地吟唱着咒语。龙蛇僵住了,嘴巴一松,淌下几道粗粗的涎水。一碰到这有毒的唾液,地上的青草和苔藓立即嘶嘶作响,化成了白烟。美狄亚从包里拿出一些风干的药草、树根和花瓣,用掌心将其团成一个小球。龙蛇已僵住不动,可伊阿宋仍能听见它缓慢的喘息。
小球被美狄亚塞进了龙蛇张开的嘴里,在舌头上冒着泡。随着一声叹息,那龙蛇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他睡着了,”美狄亚说,“咱们把金羊毛摘下来就走。”
“可金羊毛在哪儿呀?”伊阿宋一脸困惑地盯着橡树。
“在背面呀,傻瓜。”
伊阿宋转到树后头。金羊毛就挂在低处的树枝上。可还是太高,他够不着。
美狄亚骑上伊阿宋的肩膀,伸手把金羊毛取下扔在地上。
那是一团粗糙蓬乱的羊毛,很像田野篱笆上挂着的那种。只不过它是金的,纯金的。金羊毛在伊阿宋手中闪着微光。他用手指梳理着发光的毛丝,整团毛顿时显得流光溢彩。
“平安登船后有的是时间把玩,”美狄亚说,“快走!”
他们绕过熟睡的龙蛇,手牵着手,大笑着奔出圣林。金羊毛搭在美狄亚身上,像一件农妇的披肩。
图10 美狄亚驯服龙蛇
Spanish School, nineteenth century. Private Collection / ? Look and Learn / Bridgeman.
图11 伊阿宋找到金羊毛
(Pen and ink on paper), Maxwell Ashby Armfield, Illustration for ‘Life & Death of Jason’ by William Morris. Private Collection / Bridgeman.
逃离科尔喀斯
阿尔戈号沿发希斯河顺流而下,湍急的水流足以把追兵远远甩在后头。
船员们在伪装过的渔网下找到完好无损的船。当阿尔戈英雄们看到伊阿宋和美狄亚带着熠熠生辉的金羊毛跑出阴暗的森林时,不由得大声欢呼。趁着船顺流而下的工夫,阿尔戈英雄们轮流摸起了金羊毛。
俄耳甫斯摸过之后感动得热泪盈眶。“人们世代都将为之歌唱,”他说,“不过我是第一个。”
他将里拉琴调好音,柔声歌唱起来,其他阿尔戈英雄轮流欣赏着这团宝贝。
埃厄忒斯的四个孙子和小阿布绪尔托斯惊讶得张大了嘴。
“我们只远远地看过。”他们说。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涅斯托耳与俄耳甫斯一样深受感动。“不过从现在开始,要到伊俄科斯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很长一段距离啊,”他告诫道,“埃厄忒斯肯定会追来。据说他麾下海军的实力仅次于克里特岛的米诺斯国王。”
伊阿宋现在已十分信赖涅斯托耳的智慧。待所有人结束了对金羊毛的“朝圣”,伊阿宋把涅斯托耳和舵手安凯厄斯拉到一边。
“我同意涅斯托尔你的说法,埃厄忒斯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追击,”伊阿宋说,“你有什么建议?”
开口前涅斯托耳思索了一会儿,这是他的习惯。很多人对此感到不耐烦,但这却是他不说蠢话的保证。“埃厄忒斯肯定发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已经没有绪普勒伽得斯挡路。普罗庞提斯海和欧克塞海之间已经畅通无阻的消息,肯定早就传遍了各个港口与城镇。他会往那边追。所以我们必须换条路走。”
伊阿宋瞪着涅斯托耳:“‘换条路’是什么意思?根本没有别的路啊。欧克塞海是内海,博斯普鲁斯海峡是连接着普罗庞提斯海的唯一通路。只有走那里,我们才能一路到赫勒斯滂和地中海,最后回到家乡。”
“那伊斯特洛斯河(Istros)呢?”涅斯托耳说。
“伊斯特洛斯河!”伊阿宋一跃而起,在涅斯托耳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你真是个天才,我的朋友。”
“对呀,”安凯厄斯也喊道,“伊斯特洛斯河!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伊斯特洛斯河是一条很长的河流,它一路流经外邦诸国,最终汇入希腊北部。该河流起源于蛮荒的西部,最后从广阔的三角洲区域注入欧克塞海西北岸。今天这条河被称为多瑙河。
涅斯托耳向安凯厄斯与欧斐摩斯两位舵手解释,他们可以驾船沿着伊斯特洛斯河北上,穿过色雷斯北部,沿着河道向西到伽拉提亚(Galatia)附近,之后沿意大利西岸往南走,绕过西西里岛和伊奥尼亚群岛,再弯过伯罗奔尼撒半岛,沿希腊东岸往北,最终抵达色萨利与伊俄科斯。这样走绝对能把埃厄忒斯搞晕,因为他肯定会走近路——也就是阿尔戈号来时的路线(198)。
众人平安抵达了发希斯港口,用以物易物或花钱购买的方法为阿尔戈号储备了足量的食物、淡水及其他必备物资。此时,距伊阿宋与美狄亚通过埃厄忒斯的三项考验、夺取金羊毛差不多刚过去四天。船穿过欧克塞海,正朝西北部的伊斯特洛斯三角洲驶去。
离开发希斯的第一天下午,大家清楚地看到身后有一条船正紧追不舍。为隐藏真正的航行目的,阿尔戈号改变了航向,假装驶向博斯普鲁斯海峡。美狄亚回头张望,认出那是科尔喀斯舰队最好的桨座帆船。
“是我父亲,”她说,“他的船是世界上最快的。有三排划桨手。”
“他快追上我们了,”伊阿宋说,“妈的。咱们只能掉头迎战。”
“那艘船有投石器。他肯定会把燃烧的石弹丢上我们的甲板。为达到目的,他肯定会不择手段。”
“他会将金羊毛同我们一起烧掉。”
“他才不在乎呢,他是为尊严而战,不是为金羊毛。但是别怕,亲爱的伊阿宋。我也可以不择手段。”
美狄亚捧起伊阿宋的脸深深一吻,说道:“我马上回来。”
伊阿宋转过去,看着身后无情追来的科尔喀斯战船。那船已经靠得很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在浪间起伏不定的鲜艳船首,它被漆成守护金羊毛的龙蛇的模样。
美狄亚回到船尾,搂着弟弟阿布绪尔托斯。
“看,那是爸爸的船。”她边说边指向远方。
阿布绪尔托斯瞪大了眼睛:“看到我在这儿,他肯定要生气的。”
“不是生气,应该说是悲伤吧。”说着美狄亚用一柄弯刀飞快地割开了男孩的喉咙。
伊阿宋惊恐地看着鲜血从孩子的喉间涌出。“美狄亚!”
“只有这个办法,”美狄亚说,“给我拿把斧头,快——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美狄亚首先将男孩的头扔下海。头在阿尔戈号掀起的浪涛间沉浮。伊阿宋和美狄亚看到埃厄忒斯的船放慢了速度,接着船桨竖起,停了下来。
“他很爱那孩子,”美狄亚满意地看着,“他绝不会让那孩子的灵魂在尸身没有得到净化的情况下进入冥界,肯定会给他举办完备的葬礼。”
伊阿宋什么也没说。美狄亚很漂亮,对自己也很忠诚,可凡事都得有个界限,必须得有个界限。
归途
经过精心的设计,阿布绪尔托斯的最后一块残尸终于被扔进了海中。埃厄忒斯的舰船远远地落在了后头,淡出地平线之外。当伊阿宋和安凯厄斯有把握将航线改回原定目的地时,已暮色四合。
一周后,阿尔戈号悄无声息地平安驶过伊斯特洛斯河河口沿岸的沼泽,进入了色雷斯。
正如涅斯托耳向其他阿尔戈英雄所解释的那样,阿尔戈号往西北方向兜了一大圈,穿过异邦许珀耳玻瑞亚,也就是今天的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和斯洛文尼亚(199),最终目标则是意大利和伯罗奔尼撒半岛南部。
这时,会说话的船首像开口了,说伊阿宋他们到不了伊俄科斯。
“你在说什么呀?”伊阿宋说,“科尔喀斯人好几周前就被我们甩掉了,眼下天气晴好,航路畅通。什么能阻止我们前进?”
“天神会阻止你们,”船首像说,“天气也许晴好,可你们的所作所为却十分肮脏。”
伊阿宋回头看了一眼,确保美狄亚不在附近。“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得很,”船首像不耐烦地咂咂嘴,“这儿发生了一桩不可饶恕的杀害血亲案。你以为这样的罪孽能逃得过责罚吗?如果你们不净化自己的罪行,宙斯和波塞冬将会掀起暴风骤雨,派来海中巨蛇,把阿尔戈号和船上的人摧毁得片甲不留。当然,只有我能幸免……”
“怎样才能净化罪行?”
“把船停靠在埃埃亚岛(Aeaea),寻求女巫喀耳刻的帮助。”
“真是个好主意,”美狄亚说,她耳朵很好,早就听清了整场对话,“她是我姑妈,在魔药、咒语和净化仪式方面比我懂得更多。”
喀耳刻在埃埃亚岛的家中热情接待了伊阿宋一行人,并由衷地感到高兴。同她一道出来迎接的还有狼群和狮子,不过它们像宠物猫狗一样驯服,舔着大家的手,绕着大家的脚踝蹭来蹭去。原来喀耳刻在岛上十分孤独,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将不幸登上埃埃亚岛的水手变成宠物(200)。
喀耳刻兴高采烈地举行了仪式,唱颂出合适的咒语和赎罪的祈祷,为侄女净化,求得天神的宽恕。
然而当天晚上,喀耳刻在梦中得知了美狄亚所行之事的真相。第二天一早,她便破口大骂,厌恶地将所有人赶出了小岛。
“所有天神在上,他是你的弟弟,我的侄子!只因我害怕和你一样犯下杀亲之罪,你才得以毫发无损地离开此地!”她在身后高喊,“滚!永远不要回来!”
“我还以为进行得挺顺利呢。”美狄亚甜甜地说。船沿着意大利西岸向南驶去。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塞壬岛(Sirenum Scopuli)。靠近岛时,一阵阵甜美的歌声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船员们开始乱抓空气,想捉住那美妙的音乐,就像小狗想抓住蝴蝶。人们站在阿尔戈号的船舷上拼命往外探,只想离得更近一些。
伊阿宋早有准备:“快!”他对俄耳甫斯大吼,对方立即站上前甲板的高处,抱起里拉琴,开始演唱自己的歌曲。
世上最摄人心魄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俄耳甫斯的音乐离阿尔戈英雄更近,于是他获得了胜利。为了这一天,他专门保留了一首最完美的特别曲目。伊阿宋和其他船员不再看岛上的塞壬,而是任由俄耳甫斯的阵阵琴音和绝美歌声激荡心间。
只有一个船员对俄耳甫斯的琴声免疫,他就是西西里国王部忒斯(Butes),他之所以被招募进来只是因为擅长养蜂。他会在阿尔戈号靠岸停泊时深入内陆寻找蜂蜜,给船员们味同嚼蜡的口粮加点儿甜。不知为何,塞壬的歌声让他疯得比别人都厉害,最后他完全失控,挣脱了其他人,纵身跳进大海,游向塞壬岛。
塞壬的歌声有多么温柔甜美,她们的真实目的就有多么残忍恶毒。她们唱歌是为了将水手、鸟类与野兽引到她们居住的峭壁边。然后,她们会跳下悬崖,扑向触礁的船只,捉住神魂颠倒的水手大快朵颐。俄耳甫斯歌声的干扰让她们颇为沮丧,可当她们看到部忒斯正扑腾着水花游过来时,便知道当天至少还有点东西能塞塞牙缝。
然而,这份“小点心”也与塞壬们失之交臂。阿佛洛狄忒从天而降,捞出水里的部忒斯,把他带回了老家,即位于西西里岛的利利巴厄姆(Lilybaeum)(201)。
阿尔戈号驶离了塞壬岛,此时伊阿宋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西边的通路夹在可怕的斯库拉(Scylla)与卡律捕狄斯(Charybdis)之间。斯库拉是一只恐怖的六头怪物,只要有船靠近,它就会从悬崖上探下身子,吃掉船上的六名船员。但如果远离它盘踞的悬崖,船就会被卡律捕狄斯吸走。这是一个急速旋转的大型漩涡,能吞没一整艘船。
伊阿宋下令让安凯厄斯改变航向以避开斯库拉与卡律捕狄斯,可这样一来,他们又面临着另一个危险——臭名昭著的普兰克泰(Planctae)浮岩,或称漫游之石(202)。该地毗邻埃特纳火山,浪涛格外汹涌,火山之怒使得海水在危险的暗礁间翻搅起沫,火焰沸腾,黑烟滚滚。
阿尔戈号为激流所困,已经无法回头。安凯厄斯拼尽全力掌控着船舵,船被径直地抛向淌着水的漆黑火山岩。阿尔戈号本是一艘大船,但此时被雪浪激流抛掷的它无异于一个玩具(203)。怒涛声中,伊阿宋清楚地听到船首像在絮叨。他好不容易听清了所说的内容,赶紧拉过安凯厄斯对着他耳朵大吼。
“不要掌舵了!松手!”
“你说什么?”
“松开舵。松开!”
“你疯了吗?”
“照我说的做!”
安凯厄斯听从了伊阿宋的命令。说实话,这时候掌舵简直就像试图捉住老虎的尾巴,安凯厄斯巴不得放手,把命运交给上天吧。
现在船员们完全听凭天神处置——这正是船首像的意图。船被浪涛抛来抛去,掀得几乎翻覆,在漩涡中团团直转,船头时而深深下扎,时而高高翘起,可最后不知怎的竟然通过了,一次也没有撞上岩石。怒涛终于将船“吐到”了平静的海面上,阿尔戈英雄们纷纷跪倒在地,感谢天神的拯救。
只有一个人除外。
“真有意思,”美狄亚回望着暗礁间腾起的烟火与飞沫,“还能再来一次吗?”
“是天后赫拉,”伊阿宋说,“是她引导我们通过。等下次靠岸,我们必须为她献祭一头大母牛。”
他们在几天之后靠岸了,那是一片青翠肥沃的土地,属于斯刻里亚(Scheria),是费阿刻斯人(Phaeacian)的故乡(204)。他们的国王阿尔喀诺俄斯(Alcinous)和王后阿瑞忒(Arete)迎接了伊阿宋一行人,不仅设宴款待,还将祭祀用的动物慷慨相赠。船员们为赫拉献上了祭品与祈祷,以感谢她将阿尔戈号平安地送出普兰克泰。
他们在斯刻里亚停留了一周。一天,五艘陌生的船在港口下了锚:是科尔喀斯来的船。埃厄忒斯本人不在船上,不过领头的人觐见了阿尔喀诺俄斯国王,坚持要他交出美狄亚。
“她是埃厄忒斯国王的所有物,不属于海盗伊阿宋。埃厄忒斯要求将她交回。”
“可我认为美狄亚不愿返回科尔喀斯。”
“她的国王父亲的意愿才是首要的。她和伊阿宋并非夫妻,而且她手里还持有一个属于我们王国的珍贵圣物。”
“那圣物是什么?”
代表团私下讨论了一番:“我们无权回答这个问题。”
在王宫的另一处,美狄亚正跪在王后阿瑞忒面前。
“您不知道我父亲有多么残忍,”美狄亚抹着眼泪,“他是个怪物。”
“我感觉伊阿宋也挺像个怪物的,”阿瑞忒说,“科尔喀斯人说,他绑架了你的弟弟,还将他肢解并扔进了海里。你真想和那样的男人一起生活吗?”
“他们撒谎!”美狄亚边哭边摇着头,一头长发在王后的脚面上扫来扫去,“我弟弟死于高热。伊阿宋是第一个坚持说哪怕牺牲宝贵的航行时间,也要为他举办完备葬礼的人。”
阿瑞忒心软了。“我得立刻见我丈夫。”她说。
阿瑞忒来到宝座室,恰好听到阿尔喀诺俄斯的裁定:“如果美狄亚还是处女,她就属于她父亲,必须跟科尔喀斯人回去。但如果她不是,就必须留在伊阿宋身边。我国有一位德高望重、智慧过人的女祭司,她就住在岛屿北部,我已经呼召她前来。她知道该如何判定……呃……女性某个部位的状况。”
阿瑞忒转身离开,跑去找美狄亚与伊阿宋。“不能浪费时间了。我必须得问你们一句。你们有没有睡过?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同房?”
伊阿宋的脸红了:“我们一直没时间……在船上实在是不太可能……”
阿瑞忒转向美狄亚:“亲爱的,你还是完璧之身吗?”
美狄亚低下了头。这回她倒用不着撒谎:“是的。”
“那么今晚你们必须圆房,”阿瑞忒说,“明天一早会有一个老妇人来检查你的身体。如果她发现你还是完璧之身,你丈夫就必须把你交给科尔喀斯使节团。”
一场世所罕见的力与美的交合组成了一幅美妙的画卷。伊阿宋和美狄亚将柔软、纯金的羊毛铺平,两人在上面尽享鱼水之欢。
第二天早晨,科尔喀斯人沮丧地离去。
阿尔喀诺俄斯把伊阿宋召至宝座室,并说道:“我的舰队会护送你们踏上归途,直到确保你们平安为止。”他下定决心,绝不允许阿尔戈号在离开斯刻里亚时遭到科尔喀斯人的伏击。
由费阿刻斯人护送了三天三夜之后,阿尔戈英雄们感激地致敬道别,之后他们穿过了伊奥尼亚海的群岛(205)。靠近克里特岛时,他们已经数日未曾见到科尔喀斯的船,但他们又将必须面对迄今为止最古怪的一次危机。
靠近苏达湾(Souda)时,海上的大浪几乎将阿尔戈号掀翻。船员们在克里特岛的海岸上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不是人……应该说是被做成人的模样、全部由青铜打造的机器。它正跺着青铜大脚,掀起波涛冲向阿尔戈号的船身。
“快,调转船头!划桨!”伊阿宋喊道,“像过撞岩时那样划!”
船终于逃到了安全地带。众人回头观瞧,只见那机器巨人迈开大步,走向小岛背面,消失在视野之中。
“那他妈是什么呀?”阿尔戈英雄们不由得发问。
“塔罗斯(Talos),”涅斯托耳说,“那是塔罗斯。”
“我小时候听老师喀戎说过,”伊阿宋说,“可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编出来逗我开心的蠢故事呢。”
“眼见为实呀,”涅斯托耳说,“他每天绕着克里特岛走三次,保护它不受海盗与舰队的侵袭。”
“这家伙真是赫菲斯托斯受宙斯所托,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熔炉里锻造出来的吗?”伊阿宋问道。
“应该是代达罗斯为米诺斯国王造的。”墨勒阿革耳说。
“不,不,我说的才是对的,他是伟大的铜人族的最后一名成员,”涅斯托耳说,“他们的生母是墨利埃——你们知道的,就是当年克洛诺斯阉割父亲乌拉诺斯之后,从鲜血浸透的土地中生出来的梣树宁芙。(206)”
“要按你说的,”美狄亚说,“那他就不是机器人,是肉体凡胎,而肉体凡胎都能被杀。”
“可是亲爱的,”伊阿宋说,“他是由坚固的青铜制成的呀。”
“不完全是,”涅斯托耳说,“不管他是人还是机器,他身上肯定有一根从脖子直通脚踝的软管或者说管道,相当于一根巨型血管。他身上的神血(207),也就是维持生命活动必需的神明体液,就在其中奔涌,最后由脚跟上的一枚铜钉封口。只要拔掉那枚钉子,液体就会流光,他就会死去。”
“干吗要招惹他呢?”墨勒阿革耳问,“我们直接走吧。”
“我们需要补充物资,”欧斐摩斯说,“淡水、面包、水果……几乎什么都没了。”
“再说,”安凯厄斯说,“看,他又来了!”
没错,塔罗斯再次出现,又开始用巨浪冲击大船。
“我来吧,”美狄亚站到前甲板高处,呼喝着咒语,“来吧,塔罗斯,来呀!看着我,看着我!”
塔罗斯停住抬到一半的脚,昂起了头。美狄亚凝视着对方茫然的眼睛,始终念着咒语。同阿瑞斯圣林里的龙蛇一样,塔罗斯也僵住了。
“行啦,”美狄亚说,“现在找个人过去把那根钉子拔出来吧。”
皮瑞苏斯当仁不让地跳进水里执行任务。再度从浪涛间冒出头时,他的牙间赫然咬着一枚铜钉。塔罗斯在他身后轰然倒塌,落入大海。
伊阿宋抱住美狄亚:“你真是太神了(208)!”
船员们沿着克里特岛北部海岸往东,停泊在伊拉克利翁(Heraklion)(209),那里的人还没有注意到塔罗斯已经崩塌。
为最后一段归途补充好物资以后,阿尔戈号朝着伊俄科斯驶去(210)。
珀利阿斯之死
伊阿宋跪在珀利阿斯面前,面前铺着金羊毛。
珀利阿斯做梦也没有想到,伊阿宋和船员们真能带着金羊毛平安归来。在将英雄送上冒险之旅时,恶人总是会认为将他们送上了不归路。恶人总是学不乖,因为他们都不爱读神话、传奇和故事。要是他们愿意读一读,肯定能学到不少,进而取得胜利。所以说,幸好坏人都很傲慢无趣。
“抱歉花了很长时间,”伊阿宋说,“不过科尔喀斯的确太远了。路上还遇到了一点儿小困难。”
大臣们好奇地盯着国王,珀利阿斯竭力露出愉快的表情。“金羊毛我收下了,的确非同凡响。你们可以走了。”
英雄们退场。但显然,珀利阿斯压根没打算让出王位。雪上加霜的是,伊阿宋发现父母埃宋和阿尔喀墨得已经去世了。有人说,他们和伊阿宋的弟弟普洛马科斯一起被珀利阿斯处决了;还有人说,珀利阿斯告诉埃宋说阿尔戈号在海上沉没了,无人生还,于是悲痛欲绝的埃宋毒死妻儿后挥剑自刎身亡了。
“无论如何,”伊阿宋痛苦地说,“珀利阿斯都必须为他们的死负责。”
“交给我吧,亲爱的,”美狄亚说,“他是你的亲戚,由你来结果他的性命似乎不妥。你也知道天神和凡人对这种事多么大惊小怪。”
美狄亚与珀利阿斯的九个女儿,即珀利阿得斯(Peliades)(211)交上了朋友。她们分别是阿尔刻斯提斯(212)、阿尔喀墨得(Alci-mede)(213)、安提诺厄(Antinoё)、阿斯特洛佩伊娅(Asteropeia)、厄瓦德涅(Evadne)(214)、希波托厄(Hippothoё)、美杜莎(Medusa,不是戈耳工美杜莎)、珀罗珀娅(Pelopia)和珀西狄刻(Pisidice)。
“你们的父亲老了,真叫人难过,”美狄亚对她们说,“我的父亲埃厄忒斯比珀利阿斯大二十岁,可他的样子包括行为举止,都年轻得可以当他的孙子。”
“那是怎么回事?”女儿们问道。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能力吧。”美狄亚说。
“他们说你是个巫婆!”珀罗珀娅说。
“‘巫婆’这个词太可怕了,还是‘巫女’好一点。没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的父亲重返青春,不过你们应该不感兴趣吧?”
“感兴趣,感兴趣!”姑娘们喊了起来,她们深爱着自己的父亲。
于是美狄亚施起了可怕的巫术,看得姑娘们张口结舌,惊愕不已。只见她牵来一头老公羊,割开它的喉咙,将它切成小块,然后扔进一口大锅。接着她往锅里撒下神奇的草药,又在锅上方做了几个浮夸的手势。突然之间,只听得一声羊叫,一头活生生的小羊羔从锅里一跃而出,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女孩们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鼓起了掌。
“就是这样,”美狄亚递给她们一包草药,“这次由你们来做。别忘了,手一定要在锅上头……”她把刚才做过的神秘手势重复了一遍。
姑娘们跑进珀利阿斯的寝宫,她们的父王正在那里午睡。她们兴高采烈地叫喊着,然后割开了父亲的喉咙,把他砍成了碎块。她们把血淋淋的尸块拿到大锅边,投进去,撒下草药,在上方做出神奇的手势。她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重返青春的珀利阿斯从锅里钻出来。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出来。
姑娘们哭着去找哥哥阿卡斯托斯,说出了她们做的事,阿卡斯托斯当即知道姑娘们被骗了。
“她给的是错的草药,你们这群笨蛋!”
阿卡斯托斯不仅为父亲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还组织了一场葬礼竞技会。它本该成为史上最著名的葬礼竞技会,只可惜,为悼念在特洛伊城墙下被赫克特(Hector)斩死的挚友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下一代的阿喀琉斯举办了一场规模更盛大的竞技会。
比起父亲,阿卡斯托斯远受民众的爱戴(215)。他裁定伊阿宋应和美狄亚共同承担珀利阿斯之死的罪责,伊俄科斯人民对此深信不疑。一夜之间,伊阿宋从大受欢迎的英雄变成了人人唾骂的罪犯。他必须赎清这桩杀亲之罪——毕竟珀利阿斯是他的叔叔(216)。在此之前,他甚至都不能留在伊俄科斯,更别提继承王位了。
于是,伊阿宋和美狄亚逃跑了,留下阿卡斯托斯继续统治王国。阿尔戈号的队伍就地解散,各回各家,继续各自的生活与冒险。他们中的大部分将在卡吕冬野猪的狩猎行动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