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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俄狄浦斯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神谕有言

希腊人认为世上的首座城邦是底比斯,希腊语写作polis(249),位于玻俄提亚。底比斯的建城英雄卡德摩斯所属的家族,出了唯一一个流淌着凡人血液的奥林匹斯神。卡德摩斯家族臭名昭著,两败俱伤的王朝战争、诅咒和谋杀,造成一代代子孙相继覆灭,其恶劣程度与坦塔罗斯以及厄运连连的阿特柔斯家族不相上下(250)。这个家族的人不是把孩子放进锅里煮,就是拿孩子做祭品;孩子们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以后,不是跟父母乱伦,就是将父母杀掉。

卡德摩斯与哈耳摩尼亚生塞墨勒;塞墨勒爆炸而死,生宙斯的儿子狄俄尼索斯。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又生阿高厄、奥托诺厄和伊诺。阿高厄生彭透斯(Pentheus),后来他被母亲及其姐妹撕成碎片——此事由天神狄俄尼索斯一手安排,为的是惩罚这些女人当初对自己的母亲塞墨勒的不敬(251)。关于伊诺,在伊阿宋故事中已提到,生勒阿耳科斯和墨利刻耳忒斯,想把弗里克所斯和赫勒当成祭品,最后被变成海中的白色女神琉科忒娅。

除了四个女儿,卡德摩斯与哈耳摩尼亚还生了一个儿子波吕多洛斯(Polydorus)。波吕多洛斯生拉布达科斯(Labdacus),拉布达科斯生莱俄斯(Laius)。仿佛阿瑞斯和狄俄尼索斯的敌意还不够卡德摩斯家族倒霉的,莱俄斯又陷入了一个新的诅咒(252)。

概括来说就是,在莱俄斯的婴儿时期,父亲拉布达科斯就被双胞胎安菲翁(Amphion)和西苏斯(Zethus)(253)推翻,性命危在旦夕。于是,卡德摩斯家族的心腹将婴儿莱俄斯偷偷运出了底比斯城,为的是保住王室血脉,以备东山再起。

莱俄斯长大以后,成了皮萨国王珀罗普斯的座上宾(254),他似乎还爱上了珀罗普斯国王的私生子克律西帕斯(Chrysippus),教这孩子驾驭战车,带他去尼米亚竞技会。克律西帕斯在许多项目中都参加了比拼。

竞技会结束后,莱俄斯没有把克律西帕斯平安地带回珀罗普斯身边,而是直接从竞技会现场前往底比斯夺回了王位。克律西帕斯对这一绑架行为很不乐意。莱俄斯对外宣称克律西帕斯是自己的男宠,也令克律西帕斯倍感屈辱,于是寻了短见(255)。消息传到珀罗普斯耳朵里,他宣布要永远诅咒莱俄斯及其后裔。

不知是因为背负着诅咒,还是精子本就缺乏活力,又或两者兼而有之,莱俄斯在夺回生来就属于他的王位并娶了名叫伊俄卡斯忒(Jocasta)的贵族女子后,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生育。当然,他不是第一个因无后而到德尔斐神庙寻求帮助的国王。

莱俄斯和伊俄卡斯忒的儿子会杀死他的父亲。

好吧,这可不行。神谕曾告诉过阿尔戈斯的阿克里西俄斯国王,他会被孙子杀死,那已经够糟的了,可这回呢……阿克里西俄斯的确死在了自己的孙子、英雄珀耳修斯的手上,尽管只是意外。不过莱俄斯心想,阿克里西俄斯的确太蠢了。他完全可以想出更加有效的法子来打败神谕,而不只是把婴儿放进木箱然后扔进大海。他应该把那个小混蛋的头砍下来,一了百了。话虽如此,但压根不跟女人同房也许更加万无一失。

可莱俄斯毕竟是个男人,酒又容易醉人,伊俄卡斯忒亦足够漂亮。飨宴后的次日清晨,国王几乎不记得自己与妻子度过了激情的一夜。九个月后,伊俄卡斯忒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婴。莱俄斯终于理解阿克里西俄斯的困境了:杀死亲生儿子必将引来愤怒三女神的愤怒。他坐在宝座上摸着胡子,后来叫来了心腹仆人安提墨得斯(Antimedes)。

“将这个婴儿遗弃到喀泰戎山的最高处。”

“遵命,陛下。”

“还有,安提墨得斯,为确保万无一失,你要把他钉在山坡上。我不想让他爬走,明白了吗?”

安提墨得斯深鞠一躬,依言行事。他在婴儿的脚踝处扎上铁钉,然后用镣铐将铁钉锁在一根被深深敲进地里的桩子上。

不久,婴儿响亮的哭声引来了一个叫福耳巴斯(Phorbas)的牧羊人。

“天神在上,”牧羊人喊道,他用石头砸碎镣铐,将号啕大哭的婴儿抱进怀里,“是谁做出了这样可怕的事?”

婴儿哭个不停。

“嘘,好啦,小家伙。收留你对我可没什么好处。淳朴的农民可不会这样对待小宝宝,只有有权有势的统治者才干得出这么残忍的事。不行啊,我可不敢和你待在一起。”

正巧,福耳巴斯的一个朋友从科林斯过来看他,那人也是个牧民,叫斯特剌同(Straton),他很愿意把弃婴带回家。

回到科林斯后,斯特剌同将孩子呈给了国王波吕玻斯(Polybus)和王后墨洛珀(Merope)。长年无后的夫妻俩收养了这个婴儿,将他视如己出而抚养成人。当初将他钉在地上的那两颗铁钉在他的脚踝上留下了瘢痕,因此国王和王后为他取名为俄狄浦斯,意为“肿胀的脚”。

就这样,俄狄浦斯在远离底比斯的地方长大,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他本该度过与所有魅力十足、聪明过人、心高气傲的小太子无异的人生,因为他备受父母宠爱。然而,某个酒肉朋友的恶意改变了一切。此人素来嫉妒俄狄浦斯受人欢迎及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那晚,眼看着成群的漂亮姑娘排着队向俄狄浦斯献殷勤,这个朋友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们追求你,因为她们以为你是王子。”朋友借着酒劲儿脱口而出。

“好吧,”俄狄浦斯微微一笑,“我知道不太公平,可谁让我正好是个王子呢,我也没办法啊。”

“你以为自己是王子,”朋友嘲讽地说,“可你并不是。”

“你说什么?”

“你只不过是个农民的孽种。”

其他人都想让这人闭嘴,可酒精和恶意完全占据了此人的心神。

“墨洛珀王后向来无法生育,这事人人皆知。她像利比亚沙漠一样,是块不毛之地。你是被收养的,哥们儿。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什么王子。没准儿我还比你更像个王子呢。去问问你所谓的父母吧,你脚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其他朋友赶紧帮着打圆场。

“别听他的,俄狄浦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瞧他醉得多厉害呀。”

可俄狄浦斯读懂了他们眼中的恐惧,那晚他彻夜无眠,次日便去觐见国王与王后以求安心。

“你当然是我们的儿子啦!你为什么会胡思乱想?”

“那我脚踝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因为生你时是臀位,医生得用钳子夹着你才能把你拖出子宫啊。”

波吕玻斯和墨洛珀表现得义愤填膺,俄狄浦斯相信了他们的话。应该说几乎相信了。有一个办法可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他前往德尔斐祈问神谕……

他并不知道自己期待神谕如何回答这个简单、直白的问题:“我真正的父母是谁?”然而,他得到的却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

俄狄浦斯将杀死父亲,并和母亲交媾。

这就是他从皮媞娅口中听到的全部内容。一贯以来,神谕对任何追问都只回以沉默。

俄狄浦斯茫然地离开了德尔斐,朝着与科林斯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此生再也不会与波吕玻斯和墨洛珀见面。失手杀死波吕玻斯的风险太大了。至于神谕的后半部分……光想想就让俄狄浦斯感到一阵恶心。他很爱自己的母亲,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离科林斯越远越好。

在三岔口杀死的老人

俄狄浦斯开始享受流浪。身为科林斯王子,他已经习惯去任何地方都有随从、男仆和保镖作陪。如今他发现,做一个独自上路的自由旅行者其实乐趣无穷。他乐于想方设法地让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钱撑得更久。他睡在灌木丛里,经过村庄或小镇时,他总是自荐承担园丁、教师、表演者、面包师助手或任何有需要的工作。他有一双巧手,腿脚灵活,又聪明过人。心算、语言、记账、背诵长诗……俄狄浦斯凭着灵敏的头脑轻而易举地快速掌握了这些技能。

某天下午,在小镇道利斯(Daulis)的郊外,俄狄浦斯来到了一个三岔口。当他站在原地思索着该走哪个方向时,一辆华丽的战车直奔而来。驾车的老人从座椅上站起身,想赶走挡道的俄狄浦斯。

“走开,农民!”老人挥着鞭子大喊。

骄傲的俄狄浦斯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他抓住鞭子一拉,把老人从车上拽了下来。这时从车后头跳下来四个全副武装的男子,他们吼叫着冲向俄狄浦斯。俄狄浦斯夺走其中一个男子的剑,在接下来的缠斗中杀死了三个。第四个则逃走了。俄狄浦斯弯腰查看老人,却发现他已在落地时折断脖子死去了。

俄狄浦斯埋葬了四具尸体,将他们的灵魂送入冥界,接着他从战车上解下骏马,拍了拍它们的后臀。骏马沿着小路扬蹄而去。

俄狄浦斯再次思索起该走哪条路。他在心里为它们取名为“一号道路”“二号道路”“三号道路”,然后他折下一根橄榄枝,一片片地摘去上头的叶子,嘴里说着:“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一、二!就这样吧。走二号道路。”

如果这根树枝上多长了一片叶子或少长了一片叶子将会导致什么结果,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许多重大决定也许都取决于这样的小事。未选择的道路究竟会引向何种结局,我们永远都只能猜测。

俄狄浦斯愉快地沿着二号道路走去,就这样,他的命运已成定局。

斯芬克斯之谜

俄狄浦斯走在玻俄提亚那悠闲的田野、静谧的山谷和波光粼粼的小河。他发现自己选的这条路地势一路升高,通向一个山隘。此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我要是你就不走那儿。”

俄狄浦斯转身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为什么不走?”

“那是斐喀翁山(Phicium),这就是理由。”

“那又怎么样?”

“难道你没有听过斯芬克斯(Sphinx)的传说吗?”

“没有。斯芬克斯是什么?”

“我挺穷的。”

俄狄浦斯叹了口气,往老人伸出来的手掌里放了一枚钱币。

“谢谢您的好意,”老人喘息着挤了挤眼,“有人说斯芬克斯是天后赫拉派来的,为的是惩罚莱俄斯国王。你至少听过国王的大名吧?”

俄狄浦斯在课堂上一向很认真,他曾被要求背诵所有国王、王子和部落首领长篇累牍的名字。“莱俄斯,底比斯之王,拉布达科斯之子,波吕多洛斯之子,卡德摩斯之子。”

“就是他。龙牙播种者的曾孙,伊俄卡斯忒王后的丈夫,大权在握的国王与领主。”

“赫拉为什么要惩罚他?”

“啊,是这样。他强占了皮萨的克律西帕斯,据说是这样的。反正后来那孩子自杀了。”

“我听说过这个故事。可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二十多年前吧。可对天神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嘛。”

“所以赫拉就派来这个斯芬克特(256)……”

“哈哈哈!你真逗。我说的是斯芬克斯。那东西相当可怕,长着女人的脑袋,下边却是狮子的身体和鸟的翅膀。千万不能招惹它。它就在这个山隘的顶上,正位于你要去的方向。它会拦住每个过路人,要他们猜谜。如果猜得不对,它就把他们丢下去摔死在岩石上。没人解开过它的谜语。北边来的买卖人根本到不了底比斯。你想去那儿的话,最好从山那边绕个路,免得和它相遇。”

“我很擅长猜谜。”俄狄浦斯说。

老人摇着头说:“看到那边盘旋着的秃鹫了吗?等你摔碎骨头后,它们会把你吃个精光。”

“它们也可能吃的是斯芬克特。”

“斯芬克斯,孩子。是斯芬克斯。千万不要忘记。”

俄狄浦斯告别咯咯发笑、呼哧作喘并咂着嘴的老人,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确擅长猜谜。他曾发明过一种全新的文字游戏,就是用打乱字母顺序的方法把一个词变成另一个词(257)。他在孩童时代偶然想出了这个主意,当时他的妈妈正给他讲皮同(Python)的故事。大地之母盖亚派这条大蛇守护位于皮索(Pytho)的翁法洛斯,即“希腊的脐石”,皮索后来被称为德尔斐(258)。俄狄浦斯兴奋地告诉妈妈,组成盖亚另一个怪物儿子提丰(Typhon)名字的字母和皮同(Python)完全一样。

“组成赫拉(Hera)名字的字母和她的母亲瑞亚(Rhea)也一样!”他喊道。

“你说得很对,亲爱的。不过这没什么特殊意义。”(259)

的确,或许没什么意义,不过很有趣。脑筋急转弯、谜语和密码一直令俄狄浦斯乐在其中,可大部分人却认为这些东西十分沉闷。现在,这道事关生死的谜题极大地挑起了他在智商方面的虚荣心。

山隘十分狭窄,俄狄浦斯拾级而上。老人说得对,有几十只秃鹫在他头顶盘旋,发出期待的嘶叫。

“停!”

俄狄浦斯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长着翅膀的家伙蹲伏在头顶的悬崖上。那东西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面前的道路上,张开的翅膀缓缓收拢。

一张人脸,一具狮身,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260)。

“早晨好,先生。”俄狄浦斯说。

“先生?先生?你瞎了吗?”

“请原谅。确实不太好认。我甚至分不清哪边是您的脑袋,哪边是您的屁股。”

“哦,看着你死我一定会很开心。”斯芬克斯狮身上的鬃毛竖了起来。

“那您有得等了,”俄狄浦斯说,“近几年我还没这个打算。好吧,麻烦您让让,我要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要想过去,必须猜出我的谜语。”

“哦,我明白了。是你妈妈为什么没有在生下你之后马上把你掐死的难解之谜,对吗?”

一直认为自己相当从容不迫(之前确实是)的斯芬克斯终于勃然大怒,说:“猜不出谜语就去死!”她指向身下陡峭的悬崖。俄狄浦斯低头看了看,底下的岩石上散布着成百上千具惨白的人骨。

“哦,真脏。好啦,请说吧。我还挺忙的,得在天黑之前赶到底比斯。”

斯芬克斯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从来没遇到过俄狄浦斯这样的人。

“告诉我吧,旅行者。什么东西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

“嗯……早晨四条,中午两条,晚上三条?”

“只要你说出答案,”斯芬克斯喉咙里发出愉快的呼噜声,“你就能顺利通过。”

俄狄浦斯嘬着牙花子,“难死个人了,”他摇着头,“没错,真挺难的。”

“哈!答不上来吧?”

“我答上来了呀,”俄狄浦斯惊讶地挑起眉毛,“你没听到吗?”

斯芬克斯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刚说了啊,‘难死个人了’,‘人’就是答案。人出生时相当于人生的早晨,他四肢着地爬着走;青壮年时期相当于人生的中午,他站起来用两条腿走;到了人生的迟暮,相当于人生的晚上,他有了第三条腿,那就是拐杖,会撑着它走。”

“可,可是……你怎么能……?”

“这个叫作‘智力’。现在轮到我来问问你了。让我想想……什么东西长着巫婆的脸、母猪的身子、鸽子的翅膀和豌豆那么大的脑子?猜得出来吗?”

斯芬克斯抬起两条前腿尖声大叫,没等它张开翅膀,便从悬崖边往后栽下,脚爪在空中不断抓挠,最终砸在了岩石上。伴随着喜悦的嘶鸣,秃鹫们俯冲而下。

俄狄浦斯走过山隘,慢悠悠地自行下山了。

底比斯城从脚下的山谷中铺陈开来,科派斯湖(Lake Copais)穿城而过。一路上,俄狄浦斯遇到了羊倌、牧者和一队士兵,所有看到他走出山隘的人都十分惊讶。等他走到底比斯城门时,他打败斯芬克斯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他受到了欣喜若狂的民众的热烈欢迎。人们将他扛上肩膀,送入王宫觐见国王克瑞翁。

“你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年轻人,”克瑞翁说,“那怪物不仅阻碍了我们王国的商贸要道,还让许多人认为底比斯身陷诅咒。其他城邦和王国因此拒绝与我们进行贸易往来。我的妹妹,也就是王后,想亲自向你致谢。”

伊俄卡斯忒王后用甜美的微笑欢迎俄狄浦斯的到来,俄狄浦斯则回以微笑。王后比俄狄浦斯大几岁,不过依然貌美惊人。

“看来您正处于服丧期,殿下。”俄狄浦斯深鞠一躬,握住了王后的手,和通常的礼节相比似乎握得久了些。

“我的丈夫,这里的国王,”伊俄卡斯忒王后回答,“中了一群强盗的埋伏,被杀死了。国家现在由我哥哥克瑞翁代为管理。”

“向您致以深切的哀悼,夫人。”

这女人真是迷人。俄狄浦斯心想。

这青年真有魅力。伊俄卡斯忒暗忖。

弑父娶母

俄狄浦斯以贵客的身份在底比斯宫中住下,很快便成了克瑞翁眼中的无价之宝,因为他对复杂的贸易、税收与治国的深刻理解令克瑞翁大为震惊。伊俄卡斯忒也很喜欢俄狄浦斯的陪伴。他们一起游戏,唱歌吟诗,不亦乐乎。

一天下午,俄狄浦斯找到克瑞翁,想单独和他谈谈。

“是关于你妹妹伊俄卡斯忒的事,”他说,“我们相爱了。我知道她年纪比我大,但是——”

“亲爱的兄弟!”克瑞翁热情地握紧了俄狄浦斯的手,“你以为我看不见吗?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们俩有鬼啦。你们第一次见面时,厄洛斯就射出了爱情之箭。我太高兴了。俄狄浦斯啊……如果你要娶王后,那么你必须登上王位。”

“陛下,我完全没想过要篡位——”

“‘篡位’是什么鬼话。也不要再叫我‘陛下’啦,兄弟。这座城邦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国王。民众都敬爱你。你完全是天神派来的,谁敢提出异议?”

就这样,盛大的仪式在底比斯城堡卡德米亚(Cadmeia)中举行,普天同庆。俄狄浦斯娶了伊俄卡斯忒,登基做了国王。

在克瑞翁和底比斯议会长老们看来,新国王摩登得有些激进。他几乎不和祭司打交道。除了最重要的圣日,他几乎不去神庙;对祈祷和祭祀,他敷衍得几乎有渎神的嫌疑。但他精力旺盛,高效务实。他绘制出了各种数学图表,内容囊括从税收到人口等一切要务。他制定了各种法律,管理着家务事和王宫内务,还有司法审判与商务贸易。

国内税收和贸易关税的收入史无前例地滚滚而来,大部分被用于学校、体育馆、阿斯克勒庇亚(asclepia)(261)和道路的建设。俄狄浦斯将这种激进的新政府称为logarchy,即“理性治国”。每个底比斯人都承认,自伟大的建城者卡德摩斯以来,俄狄浦斯是他们遇到过的最英明的国王。

俄狄浦斯国王和伊俄卡斯忒王后育有四个子女:两个男孩,厄忒俄克勒斯(Eteocles)和波吕涅刻斯(Polynices);两个女孩,安提戈涅(Antigone)和伊斯墨涅(Ismene)。一家人十分幸福,城邦也继续繁荣昌盛地发展,令全希腊称羡。旁观者预言,俄狄浦斯定能常年稳坐江山。

也许本该如此,可突然之间,可怕的瘟疫爆发了。

一开始是听说有一家人染上了呕吐和高热的怪病,发病一天就死了。很快,这种病便在城邦中比较贫困的区域蔓延开来,接着如同野火般传遍了整个底比斯。没有一家幸免于难。

无论面对哪种疾病,俄狄浦斯向来信奉冷静的逻辑和理智,然而如今这套却不管用了。惊慌失措的民众涌向神庙,空气中弥漫着祭祀用的香烟。请愿书如雪片般向国王俄狄浦斯飞来,他只得求助于克瑞翁。

“我必须承认自己遇到了难题,”俄狄浦斯说,“我想告诉大家瘟疫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会过去,可他们坚持认为这预示着某种神明降下的惩罚,或是来自上天的报应。”

“那么让我去德尔斐神庙祈问一下,寻求点儿帮助吧,”克瑞翁说,“这没什么坏处呀?”

俄狄浦斯虽然表示怀疑,但还是同意了。克瑞翁出行期间,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的女儿伊斯墨涅也染上了疫病,几乎奄奄一息。克瑞翁板着脸回来时,她仍未康复。

“德尔斐全是人,”他说,“我以普通民众的身份排队等待。终于轮到我时,我问了皮媞娅一个问题,‘为什么让底比斯遭受瘟疫之苦?’”

“你难道不更应该问‘我们怎样战胜瘟疫’吗?”俄狄浦斯说。

“这显然是一回事吧?”克瑞翁说,“总而言之,皮媞娅的回答是这样的:‘只有找到杀死莱俄斯国王的凶手并将其绳之以法,底比斯城才能得救。’”

伊俄卡斯忒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怪了。莱俄斯是被一群强盗杀死的!”

俄狄浦斯沉思片刻后说道:“就算是一群强盗,肯定有一个人使出了致命一击。只要系统地进行梳理,真相总能浮出水面。不过我首先想说的是,我们要昭告天下,胆敢和王室作对、窝藏莱俄斯的杀手,必遭严惩。至于这名凶手——我要诅咒他。我要让他恨不得从未出生过。他会被指认,会被找到,会被无情地施以正义的铁拳。我将亲自监督此事。就这样宣布吧。”

“很好,”克瑞翁说,“再说还有特伊西亚斯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何不问问特伊西亚斯呢?’”

“他不会还活着吧?”俄狄浦斯听说过这位伟大的底比斯预言家,人人都听说过他,“他肯定很老了吧。”

“是不年轻了,不过他的智慧还在。我们可以把他叫来。”

信使被派去找特伊西亚斯。俄狄浦斯很好奇,很想见见这位在天神的拨弄之下历尽波折的预言家。特伊西亚斯年轻时曾激怒赫拉,后来被赫拉变成了女人。他在赫拉的神庙里以女祭司的身份侍奉了七年,最终恢复了男儿身。后来,他很不幸地再次引发了赫拉的怒火,这回女神将他的双眼刺盲。出于对他的怜悯,宙斯赐予他灵魂之眼,即预言的能力(262)。特伊西亚斯运用自己的智慧和预言能力服侍了底比斯王室一代又一代人,如今处于离群索居的隐退状态。

大半夜被拖进宫,召见他的还是一个年龄不及自己四分之一的人,对此特伊西亚斯很不高兴。面谈进行得并不顺利。俄狄浦斯原以为对方的态度会十分恭敬,毕竟自己是国王,尤其还是除掉了斯芬克斯、改变了底比斯城及底比斯人命运的人。然而,特伊西亚斯却表现得十分暴躁无礼。

“瞎的是我,”特伊西亚斯拄着长长的拐杖,“可看不见的人却是你。也许你不愿面对这一切。下咒之人所受的诅咒最深,找寻之人才最需要被找寻。”

“没受过教育的轻信之人肯定被你故弄玄虚的蠢话和装腔作势的谜语给骗了,”俄狄浦斯说,“但我不会。巧的是,我最擅长解谜。”

“我可不是在说谜语,”特伊西亚斯说,他盲眼紧盯着俄狄浦斯头顶上方的某一点,“我的话说得够明白的了。如果你想找到坑害底比斯的罪魁祸首,那么你最好照照镜子。”

俄狄浦斯无法让他说出更多的话,只好打发他回乡间别墅。

“找辆最不舒服的马车送他回家,将他这把昏庸的老骨头在回去的路上颠清醒一点。”

“这种人真是可恶,”俄狄浦斯向伊俄卡斯忒报告了这次面谈的情况,“德尔斐的神谕肯定是真的,那可是阿波罗和拥有古老力量的盖亚说出的话呀。可这个特伊西亚斯根本就是个骗子,说的全是些‘你不会找到真相,真相会找到你’‘寻找不是为了知晓,只有先知晓才会开始寻找’‘你不是在犯错,而是错误在造就你’一类的垃圾话。这些话人人都会说,只要把一个句子颠过来倒过去就行了,完全毫无意义。他肯定把我当傻子了吧。”

“好啦,”伊俄卡斯忒说,“喝杯酒冷静冷静。”

“啊,”俄狄浦斯摇着手指,闭着眼睛,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特伊西亚斯,“拿杯酒,但是不要被酒拿住。”

伊俄卡斯忒笑了:“反正,我甚至连德尔斐的神谕也不怎么信。它曾经预言说莱俄斯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而不是被一帮强盗。”

“没错,我正想再问问你关于莱俄斯的死,”俄狄浦斯说,“如果他和同伴都被杀了,那又是怎么知道是一帮强盗干的呢?”

“哦,不是所有人都被杀了。莱俄斯的其中一个仆人安提墨得斯逃跑了。他跑回了底比斯,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经过。”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们中了埋伏。有好几十个人,他们都拿着棍棒和刀剑。他们从一个三岔口突然冒出来,然后把莱俄斯拖下了战车……”

俄狄浦斯瞪着她:“你再说一遍。”

“他们把他拖下了战车——”

“不,前面那句。‘三岔口’?”

“安提墨得斯是这么说的。”

“这人现在在哪儿?”

“我记得他住在伊斯墨诺斯(Ismenos)附近。”

“他可信吗?”

“他是我丈夫最信赖的仆人。”

“必须把他找来。”

俄狄浦斯焦灼地思考着:一个老人在三岔口被从战车上拖了下来。肯定是巧合吧,毕竟这个安提墨得斯描述的是一大群手持武器的嗜血狂徒,而不是手无寸铁的年轻人。话虽如此,但俄狄浦斯依然感到很不安。

他在宫中来回踱着步子,等着安提墨得斯的到来。当下,瘟疫仍然每天都会夺走几十条生命。

“必须得到更多信息,否则我想不明白,”他对自己说,“没有新的事实,脑子只会一直这样搅来搅去地空转,活像陷进泥坑的轮子。”

第二天一大早,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相邻而坐,一名男仆走上前来。

“来了一名信使,陛下。”

“是安提墨得斯的消息吗?”

“不是,陛下,此人来自科林斯。”

“他能不能等等?”

“他说事态紧急,陛下。”

“那让他进来吧。”

“科林斯,”男仆退下后,伊俄卡斯忒问道,“那不是你的故乡吗?”

“是。不过我很久没想到那里了……先生。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一位风尘仆仆、饱经日晒雨淋的老人走了进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尊敬的陛下。”

“行了,行了,”俄狄浦斯注视着他,露出惊讶的神色,“你好像很疲惫。”

“我是走来的,陛下。”

“我不知道是谁安排让你做信使,不过,让你这样一位早已不在盛年的人走这么远的路实在有欠仁慈。我希望你能在这儿多留一会儿,休息好了再走。”

“您真是既仁慈又善良,陛下,”那信使说,“不过说到跑这一趟,完全是我毛遂自荐的。”

“是吗?”

“我想亲眼看看著名的俄狄浦斯王长什么模样。”

俄狄浦斯绝不会对奉承之词无动于衷。他笑着回应道:“王后会告诉你,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你绝不普通,亲爱的。”伊俄卡斯忒说。她微笑着望向那名信使,“据说你带来的消息是要紧事。那么请坐下歇歇脚,然后说给我们听吧。”

“我站着就好,王后,”那信使谢绝了递过来的凳子,“因为我带来的消息十分沉重。陛下,您的父亲,波吕玻斯……”

“他怎么了?”

“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死了?”

“我们都会有这么一天,陛下。国王乃是寿终正寝。”

“他是怎么死的?”

“死在卧榻之上,陛下。墨洛珀王后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已年逾八旬,是时候了。”

“哈!”俄狄浦斯拍起了手,“我再也不信什么神谕啦。别惊讶,”他赶紧补充道,“听到父亲的死讯我很悲伤。他是个好人,是一位贤明的君王。”

伊俄卡斯忒捏了捏丈夫的手,低声表示同情。

“陛下,请问您,”那信使说,“是否能随我一同回科林斯参加葬礼?请问您能否继承王位?那是墨洛珀王后渴盼的。”

“我母亲怎么样了?”

“她沉浸在悲伤之中,为失去的丈夫,也为失去的儿子。她的儿子某天突然出走,再也没回来。”

“我给她写过很多封信,”俄狄浦斯说,“不过我有秘不可宣的原因,所以才决定永不踏足科林斯。”

“人们都盼着您回去,陛下。”

“没有谁说你不能同时担任底比斯国王和科林斯的国王呀。”伊俄卡斯忒说,“同时担任两国国王,这事以前就有。瞧瞧阿尔戈里斯吧。如果你能同时统治两座如此伟大的城邦,那将是莫大的奇迹和荣耀。”

“可我母亲还在世,所以不行。”俄狄浦斯说。

伊俄卡斯忒迷惑的表情迫使俄狄浦斯继续解释下去:“既然之前聊过神谕,有件事你该知道。我小时候曾经去过德尔斐,当时神谕告诉我,我的命运是杀死父亲,然后……和母亲同床共枕。杀死父亲的部分显然是假的,但我不能冒险回到科林斯,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完成神谕的第二部分。如此邪恶的事,你能想象吗?”

“可你不是一直告诉我,比起神谕,理性才是行动更有力的向导吗?”

“我知道,我知道。理性告诉我,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不过,就算预言成真的可能性低得超乎想象,可这项罪孽实在可怖得无法想象,所以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开它。”

“可是,陛下,陛下!”那信使突然蹦了起来,还拍着巴掌,面露喜色,把国王和王后都吓了一跳,“我有一个绝妙的消息能让您放下心防。您很安全,绝不会犯下那样的罪孽。因为墨洛珀并不是您的亲生母亲!”

“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俄狄浦斯瞪大了眼睛。他突然回忆起了多年前那个酩酊大醉的笨蛋,正是他的嘲笑促使他走上了前往德尔斐的路:“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什么王子……你是被收养的,哥们儿。”

“没错,陛下,”那信使说,“让我为您解释。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说这番话了。为什么我想成为传递波吕玻斯国王死讯的人?为什么我想亲眼看到您的英姿?我有充足的理由,因为我就是当年发现您的人。”

“谁发现了我?你说清楚。”

“我的名字叫斯特剌同,陛下,我从前是个牧羊人。许多年前,我曾去拜访福耳巴斯,他是我认识的一个牧羊人,专在喀泰戎山上放羊,就是和阿提卡(Attica)交界的地方。一天下午,福耳巴斯碰巧看到了可怕的一幕,一个婴儿被遗弃在山坡上等死。”

伊俄卡斯忒发出了一声呻吟。

“没错,王后。这的确值得您流眼泪。那可怜的孩子被钉在山坡上,还被拴着铁链,铁钉穿透了他的脚踝……”

伊俄卡斯忒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不要听他说的,俄狄浦斯。不要听!你走吧,先生。离开这儿吧。这故事毫无意义,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谎言?”

俄狄浦斯把伊俄卡斯忒推开:“你疯了吗?我这辈子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您继续……”

伊俄卡斯忒凄厉地大叫一声跑了出去。俄狄浦斯没有理会她,而是抓住了斯特剌同的衣服,继续问道:“这个孩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福耳巴斯把他交给我照看。后来我回到了科林斯,也把他带了回去。波吕玻斯国王和墨洛珀王后听说了这件事,问我能不能把孩子交由他们来收养。我很愿意把他……也就是您交给他们……”

“我?那个孩子是我?”

“再也没有别人了,陛下。是天神把您交到我手上,又指引您来到科林斯。后来您脚踝上的伤痊愈了,您长成了一个优秀的男孩,一位尊贵的王子。我一直都为您感到骄傲,非常非常骄傲。”

“可谁才是我的生身父母呢?”俄狄浦斯拼命扭着斯特剌同的衣服,弄得老人几乎窒息。

“我不知道,陛下!谁也不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好人,因为他们把您钉在山坡上等死。”

“你的那个朋友呢?他会不会是我的父亲?”

“福耳巴斯?哦,陛下,绝不是他。他是个好人。不管是谁把您拴上铁链留在山上等死,他们都不配为人父母。您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所以天神保佑您得到了。他们指引福耳巴斯找到了您,然后福耳巴斯又找到了我。现在跟我回科林斯吧,孩子,做我们的国王吧。”

俄狄浦斯松开了手。的确,他现在能安全返回科林斯了,他本就不需要离开。可他必须知道自己是谁。又是谁如此残忍地将他留在山上等死?为什么他是个不被需要的孩子?

俄狄浦斯拍了拍手,招来男仆。

“将这位老先生领到厨房去,好好地款待他。给他找间房,让他好好休息,”他转向斯特剌同,“等我把整件事想明白了再来找你吧,先生。”

男仆深鞠一躬说:“我正要禀告陛下,那位伊斯墨诺斯的安提墨得斯已经到了,正在等待您的召唤。”

糟糕。俄狄浦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见安提墨得斯,因为他眼下更想弄清楚自己的出身和喀泰戎山弃婴的真相。不过,安提墨得斯没准能提供找到莱俄斯凶手的情报。眼下瘟疫仍在底比斯肆虐,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放弃这样的机会。再说了,他可是俄狄浦斯。一旦他认真起来,就算是同时对十件错综复杂的案件展开调查也不在话下。

“让他进来。”

刚才伊俄卡斯忒为什么哭着跑走了?小宝宝的脚踝被铁钉穿透的画面肯定让她很不愉快。女人就是这样多愁善感吧。

从大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啊,这肯定就是安提墨得斯吧。俄狄浦斯心想。这个人眼神有点闪躲,不愿意跟俄狄浦斯对视。他肯定在害怕什么。

“站到我面前来,安提墨得斯。告诉我莱俄斯被杀那天的真相。”

“我已经说过好几百遍了,”安提墨得斯咕哝着,眼睛盯着地板,“档案库里难道没有我的报告吗?”

“再这样别别扭扭的我就要施鞭刑了,一根白头发打一鞭,”俄狄浦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听你亲口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把事情经过说出来。如果你撒谎,我一定能看得出来。摸着良心说话吧,事关好几百个底比斯人的性命呢。”

安提墨得斯瞪大了眼睛:“这话怎么讲?”

“神谕说天神之所以对底比斯人降下这场疫病,就是因为我们之中有杀死莱俄斯的凶手,就是他玷污了我们的王国。”

“呃,那倒是真的,”安提墨得斯直直地瞪着俄狄浦斯,“凶手的确就在底比斯。”

“他在吗?”俄狄浦斯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

“杀死莱俄斯的凶手就在这间房子里。”

“啊!”俄狄浦斯脸色一沉,“你能坦白非常好。把经过都说出来吧,也许我只会将你流放。说吧,你是怎样杀死国王的?”

安提墨得斯挤出一丝笑容。“我会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陛下。”不知为何,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口气让俄狄浦斯有种被冒犯的感觉,“我们当时正在赶路,莱俄斯国王、他的三个保镖,还有我。快到道利斯时,我们来到了一个三岔口……一个呆头呆脑的流浪汉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可你不是说你们遭到了一帮强盗的伏击吗?”俄狄浦斯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他开始全身发抖。

“你想要真相,我就告诉你真相。那是一个独自上路的旅行者,一个年轻人,仿佛已经旅行了好几个月。莱俄斯国王命令他让开,可他一把抓住国王的鞭子,将国王拖下了战车,就像渔民把鱼甩到岸上那样。保镖们冲了出去……我干吗要跟你说这些呢?后面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尽管内心极度痛苦,俄狄浦斯仍想听他说完。“继续。”

“你从其中一个保镖手里夺走了剑,然后把三个人都杀了。”

“而你逃跑了……”

安提墨得斯深鞠一躬:“我逃跑了。可你为什么后来连国王也杀了?”

“我没有!他……他摔到地上时就已经死了。他的脖子折断了。我从没想过杀他。是他先动手的,他拿着鞭子。”

“你愿意怎么说都行,”安提墨得斯说,“总之我回到了底比斯。没错,我的确告诉大家我们遇到的是一帮强盗。也许我对自己的逃跑感到惭愧,而且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打败了我们这么多人,也让我感到惭愧。”

俄狄浦斯就是杀死莱俄斯的人。

俄狄浦斯曾宣称要诅咒杀死莱俄斯的凶手。他诅咒的是他自己。

“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值得说的了。我离开了底比斯,因为不想侍奉克瑞翁。我这辈子只忠于莱俄斯和伊俄卡斯忒。后来我听说一个年轻人来到底比斯,接替了莱俄斯的位置,也就是你。我还以为你是他失散已久的儿子。可后来我听说你娶了王后,这才知道我想的不对。”

“他的儿子?”俄狄浦斯说,“可莱俄斯和伊俄卡斯忒没有子女。”

“她是这么说的吗?他们有过一个儿子的,但没有留下。”

“你说什么?”俄狄浦斯摇晃着安提墨得斯的肩膀,“你说什么?”

“我干脆都说出来吧,”安提墨得斯说,“反正我这条命也不长了,我不想在面对冥界判官时还带着不洁的灵魂。神谕曾警告莱俄斯,他一定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所以伊俄卡斯忒生下一个男孩后,国王就把那孩子交给我,要求我把他钉到喀泰戎山的山坡上等死,后来……哦,天神在上!”

这回轮到安提墨得斯瞪圆了眼。

“不要说出来。不要,不要——”

从王宫的另一处传来厉声尖叫。当斯特剌同说完自己如何将婴儿俄狄浦斯从喀泰戎山带回科林斯的故事时,伊俄卡斯忒就已经明白了可怕的真相,于是寻了短见。

当俄狄浦斯循着尖叫声跑到她的卧房中时,他看到的是妻子从天花板垂下的尸体,以及在尸体下哭泣的女儿们。他把她们赶出了房间。

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他俄狄浦斯,就是杀死莱俄斯的凶手,是他将瘟疫带到底比斯的。这已经够可怕了。然而,俄狄浦斯现在明白了全部的真相,它更玄奥、阴暗和难以承受:莱俄斯竟然是他的父亲!他还娶了母亲伊俄卡斯忒做妻子,还和她生下了四个孩子!他曾大张旗鼓地寻找真相,还吹嘘说自己一定会找到,可是,正如盲眼的特伊西亚斯曾警告过的,他一直都看不见。他就是污染源。他就是污秽。他就是疫病。

他想自杀,可他怎么能自杀呢?要是同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伊俄卡斯忒在冥界再度相遇,该怎么办?还有那被他杀死的父亲?他将无法面对他们。至少现在不行。他必须为自己无法启齿的罪孽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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