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从伊俄卡斯忒的裙子上拔下一枚长长的金色胸针,刺进了自己的双眼。
余波
如果前文所述的情景很像舞台剧,那是因为我随意地从索福克勒斯的剧本《俄狄浦斯王》(Oedipus the King)(263)中借用了一些段落。《俄狄浦斯王》也许是最广为人知的希腊古典悲剧。与几乎每个神话故事一样,俄狄浦斯的故事也有许多版本,不过流传最广的便是索福克勒斯的版本。
克瑞翁坐回了王位,瞎眼的俄狄浦斯敲着导盲棍(264)开始了自我放逐的流亡生涯。忠心耿耿的女儿安提戈涅陪伴在他左右。
与《俄狄浦斯王》合称索福克勒斯“底比斯三部曲”的另外两部作品分别是《俄狄浦斯在克罗诺斯》(Oedipus at Colonus)与《安提戈涅》,它们讲述的是俄狄浦斯及其家族之后的故事。在《俄狄浦斯在克罗诺斯》中,瞎眼的国王得到了忒修斯的照料,最终在雅典死去。他用自己的死为雅典人民祈求祝福,保佑他们未来与底比斯的争战必得胜利。
索福克勒斯有两名强大的竞争对手(265),即埃斯库罗斯与欧里庇得斯。他们也没有抵抗住诱惑,同样将这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改编成了戏剧。埃斯库罗斯也写了一套“底比斯三部曲”,和另外两套三部曲一起组成了三套三部曲作品:《莱俄斯》和《俄狄浦斯》均已失传,不过《七雄攻打底比斯》(Seven Against Thebes)尚存于世。该剧讲述的是俄狄浦斯的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在父亲死后争夺王位的故事。这部剧鲜少排演,戏剧界普遍认为它缺乏足够的戏剧张力,此外,该剧的对话过于繁多冗长了(266)。
精力充沛、产量惊人的欧里庇得斯撰写了一部《俄狄浦斯》,但也已失传(267);另一部《腓尼基妇女》(Phoenician Women)和埃斯库罗斯的《七雄攻打底比斯》讲的是同一个故事。据说在欧里庇得斯创作的《俄狄浦斯》中,伊俄卡斯忒没有自杀,俄狄浦斯的眼睛也不是自己刺瞎的,而是对莱俄斯忠心耿耿的底比斯人出于仇恨动的手。
在这段神话的其他版本中,俄狄浦斯娶了伊俄卡斯忒后没有生育后代。发现事实真相后,他休了伊俄卡斯忒,娶了欧律伽涅娅(Euryganeia,她可能是伊俄卡斯忒的姐妹),后来的四个孩子是和第二任妻子所生。这个版本里的厄忒俄克勒斯、波吕涅刻斯、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没有遭到乱伦的玷污。
不管孩子们是如何生下来的,总之根据故事主线所说,俄狄浦斯流亡后,他的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继承了王位,两人每年轮流执政。然而兄弟阋墙在所难免,某天一切都乱了套。轮到兄弟执政时,厄忒俄克勒斯却拒绝让出王位。波吕涅刻斯一气之下冲到阿尔戈斯,组建起一支由七位勇者领导的军队。这就是所谓的“七雄攻打底比斯”。不过在城墙边发起的拙劣的进攻中,“七雄”全军覆没。波吕涅刻斯和厄忒俄克勒斯在战斗中同归于尽,克瑞翁合法地成为国王。他判定波吕涅刻斯罪过更大,下令不得将其尸体安葬。安提戈涅不忍见到兄弟的灵魂无法安息,试图遮盖其暴露在外的尸体,却被当场抓获。因违抗王命,克瑞翁判处安提戈涅死刑,将她封进了洞穴。尽管克瑞翁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下令将安提戈涅释放,但悔之晚矣。安提戈涅已经自缢身亡。
在索福克勒斯根据这个神话改编的剧作结尾,安提戈涅和未婚夫埃蒙(Haemon,克瑞翁的亲儿子)双双赴死。听闻此事,克瑞翁的妻子欧里狄克也寻了短见。谈起底比斯王室家族所背负的无情诅咒,希腊人似乎永远乐此不疲。
弗洛伊德认为,俄狄浦斯的故事对自己的理论进行了有力的佐证,即男孩在幼儿期会产生与母亲建立排他性亲密关系的渴望,包括某种(潜意识的)性关系,并会因父亲插足完美的母子关系而对父亲产生憎恨。不过讽刺的是,俄狄浦斯是最不愿承认自己有俄狄浦斯情结的男人。他离开科林斯,就是因为和(他认为的)母亲墨洛珀发生性关系的想法令他极其厌恶。他被伊俄卡斯忒吸引是在成年之后(且完全不知道在乱伦)。另外,爱上母亲也是在杀死父亲莱俄斯之后,而这次事件本身也只是一场意外,和幼儿期的性嫉妒毫无关联。弗洛伊德似乎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
除了和斯芬克斯的对战,俄狄浦斯和一般意义上的希腊英雄形象没有共同之处。在今人看来,他是一名现代派的悲剧英雄与政治动物(political animal)(268)。我们很难想象他与赫拉克勒斯握手言欢或是成为阿尔戈号船员。许多学者与思想家都曾分析过俄狄浦斯,其中最著名的是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提出的观点。他认为,俄狄浦斯这个角色展现了雅典人(及我们大家)在面对拥有逻辑和数学修养的公民与大逆不道的血案,面对理性思考与人性本能,面对超我与本我,面对阿波罗精神与狄俄尼索斯的冲动时内心的挣扎。
“侦探”俄狄浦斯为了询查真相,调动了一切雅典人引以为傲的特质:逻辑、数学、雄辩、秩序和探索,但最终揭示出的事实却如此混乱可耻、离经叛道、禽兽不如,着实令人讶异而又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