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之人
如下情节恐怕是一切儿童及青少年小说的故事原型(其实说实话,装出一副大人模样的我们也爱读):缺席的神秘父亲,溺爱子女的母亲。在母亲的鼓励下,孩子相信自己与众不同,相信自己是天选之人。“你是个巫师阿,哈利!”(269)总之,就是这一类的故事。
比如以下这样的开头:
孩子曾在特洛伊长大,它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是一座闭塞城邦。他的妈妈叫埃特拉(270),是国王庇透斯的女儿。他是王族的一员,却遭到区别对待,只因为他没有父亲。
父亲是谁?还活着吗?
孩子的母亲对此事的态度轻佻得叫人恼火:“也许他是一位伟大的君王。”
“比庇透斯外公更伟大吗?”
“也许吧。不过他也有可能是一位天神。”
“我的父亲是天神?”
“谁知道呢。”
“这么说来,我的确比其他男孩跑得更快、力气更大,我还比他们更聪明、更英俊。”
“你也不是什么都行呀,忒修斯。”
“我行!你说我哪儿不行?”
“不够谦虚。”
“切!诚实更重要。”
“这么说吧,自大很不讨人喜欢。你的父亲肯定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哪个父亲?国王还是天神?”
……
他们就这样无伤大雅地开着玩笑,拌着嘴。慢慢地,他从活泼好动的婴儿长成心高气傲的孩童。
在某个令人欢喜的日子,忒修斯的表亲赫拉克勒斯来到了王宫之中。赫拉克勒斯是他母亲的亲戚,他们共同拥有一位重要的祖先,名叫珀罗普斯(271)。由于听闻过赫拉克勒斯非同寻常的冒险故事,孩子早就对这位表哥崇拜有加了。孩子知道这位表哥斩杀了多少怪物,完成了多少任务,还有他的力量和勇气。
赫拉克勒斯到了以后,将一张狮皮挂在壁炉前,那是特斯庇埃雄狮的毛皮,是他第一次伟大出征的战利品(272)。王宫里的其他孩子都尖叫着躲开。当时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却跑上前抓住了狮子的鬃毛,并抱着狮皮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咆哮——他想勒死这头狮子。赫拉克勒斯哈哈大笑着把他拎了起来。
“这个小家伙看来跟我趣味相投呀。红发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请叫我忒修斯。”
“好吧,忒修斯。长大以后想当英雄吗?”
“想,表哥,很想。”
赫拉克勒斯笑了,将孩子放下来搁到狮皮上。从那一刻开始,孩子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尽管当时还没有完全明白“英雄”这个词的含义。
十二岁生日那天,母亲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出特洛伊西纳,沿着一条小道爬到海角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邦及四面郊野。
她指向一块巨大的岩石,说道:“忒修斯,如果你能推动那块岩石,我就把你父亲的事都告诉你。”
孩子跳到岩石旁,伸长手臂使劲地推,又转过身用背部拼命地顶。他气喘吁吁,大吼大叫,在岩石周围不停地转来转去。最后,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那块硕大无朋的岩石甚至连他手指尖那么宽的距离都未曾移动。
“来吧,小西西弗斯,咱们明年再来试试。”孩子的母亲对他说。
从那以后,每年生日那天,他们都会到岩石这儿来。
几年后,孩子的母亲说:“我觉得你已经长出能称之为络腮胡的东西了,忒修斯。”
“它将给我带来力量,成功就在今年。”
然而并不是那一年,也不是后一年。他开始失去耐心。赛跑时没人能比得上他,就算他让其他人先跑出半个斯塔狄翁(273)也一样。而说到投标枪和掷铁饼,谁也没他扔得远。特洛伊西纳太小了,容不下他的野心。他还不清楚自己的野心是什么,却莫名地知道自己将震撼整个世界。
那次生日,和母亲一同爬上山坡后,他就已经累了。岩石的考验是个骗局,它根本就推不动。
但是他错了。
雅典之子
忒修斯觉得自己并没有比上次生日时更强壮。王宫护卫跟他开玩笑说,凭他现在的个头,只要他愿意就完全能当上护卫了。他的胡子需要不时地修剪一下。他的胡子颜色比头发深,是一种罕见的红褐色。他小时候很讨厌这头红发,可如今已经习惯了,而且他喜欢的姑娘说过红发的他很迷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原来的忒修斯。
可这回岩石却移动了!它真的动了。忒修斯甚至想发誓说那绝不是同一块岩石,但那是不可能的。也许他不是原来的忒修斯了。他抱住岩石,踏稳脚跟,把石头推得更远一些。岩石以一种几乎可笑的灵活姿态朝着海角的边缘滚了一圈,接着又滚了一圈。
“要不要将它推下山?”
“不用了,就这样吧,”母亲微笑着,“十八年前,你父亲就是从那个位置把它推过来的。”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地上挖一挖,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儿什么。”
那块地被巨石压住多年,连草都变白了。忒修斯刨着土,突然手指碰到了某样东西。他将其拿出来:是一双凉鞋。其中一只略微有些毁损,大约是被虫子咬的。
“太好了,”他说,“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日礼物。一双破旧的皮凉鞋。”
“再往下挖。”母亲微笑着说。
忒修斯继续深挖,手指突然又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这回他拿出来的是一把剑,闪着银光。
“这是谁的剑?”
“你父亲的,不过现在归你了。”
“他是谁?”
“在坡上坐下吧,我说给你听,”埃特拉拍了拍草地,“你的父亲还活着,他是雅典国王埃勾斯(Aegeus)。”
“雅典国王!”
“他结过两次婚,不过两次都未能生育。他想要个儿子,于是前往德尔斐神庙祈问。皮媞娅的发言一向很古怪,可他得到的回答却怪得出奇:
“登上雅典的高地之前,埃勾斯绝不能松开鼓胀酒袋的口子,否则他将悲伤而死。”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呀。埃勾斯恰好是我父亲的密友,而我父亲庇透斯也是一位贤明的国王。”
“外公吗?”
“没错,就是你外公。从德尔斐回去的路上,埃勾斯特意绕道特洛伊西纳,想看看你外公能不能帮他解开神谕之谜。”
“他能吗?”
“忒修斯,你得佩服外公的机智呀。他的确理解了这道神谕,且十分到位。‘酒袋的口子’,在他看来指的是埃勾斯的……男性部位吧。所以说,这条神谕是想告诉埃勾斯,‘不要……呃……在返回雅典之前不要和任何女人合体。’”
“合体?这说法还挺新鲜。”
“嘘,听我说。你外公认为,对他的女儿,也就是我而言,能怀上伟大城邦雅典国王的孩子肯定是美事一桩。那样一来,这孩子,也就是你,当了国王之后,能将雅典和特洛伊西纳联合起来。于是,你外公假称这道神谕意为埃勾斯回雅典前不能喝酒。然后他把我叫来,让我带埃勾斯参观王宫和花园。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走到了卧房里,接下来……”
“……怀上了我。”忒修斯听得目瞪口呆。
“没错,不过事情还没完。”埃特拉的脸羞得通红。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并且演练过无数次该如何向忒修斯讲述他的身世。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话却像是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没完?”
“那天晚上,当埃勾斯,也就是你的父亲,他,他……”
“……他松开了鼓胀酒袋的口子?”
“嗯,没错。然后他转身睡了过去。可我睡不着。我来到了泉水边,就是那眼献给波塞冬的泉水,为的是洗净我的身体和思绪。我的父亲让我同一个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只不过是为了搞他的政治手段。我很生气,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很喜欢埃勾斯。他很善良,很有男子气概,很有……激情。”
“妈妈,求您别说了……”
“可当我在泉水中洗澡时,你猜谁从池子里浮了出来?”
“谁?”
“天神波塞冬。”
“什么?”
“他……他也占有了我。”
“他……他……他……?”
“这不好笑,忒修斯……”
“我不是在笑您,妈妈。相信我,我不是在笑您。我只是想搞明白这件事。波塞冬该不会也松开了自己鼓胀的酒袋吧?”
“我发誓,事情真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和埃勾斯同床共枕,然后波塞冬也占有了我。”
“那他们谁是我的父亲?”
“都是。我很肯定。我后来回到了埃勾斯的床上。第二天早晨,他醒过来,拥抱了我,向我道歉。你知道吗,他已经结婚了,因此不能带我回雅典。趁着其他人都还没醒,我们走出了卧房。他把我带到了这里,埋下自己的剑和凉鞋,然后将那块巨石滚过来压住。‘如果昨晚我们的结合有了果实,而且是个男孩,那么等他长成真正的男人时,就让他来移走这块石头吧。把身世讲给他听。到那时,他可以来雅典索取继承权。’”
诸位可以想象,听到这些的忒修斯有多么震惊。母亲过去开的那些玩笑早就让他相信,自己神秘的父亲是国王或天神的说法只不过是哄小孩的幻想。
“所以外公明白那道神谕的含义,对吗?就是说埃勾斯,我的父亲,当下次他……他与人交媾时会生下儿子?然后祖父认为你应该做那孩子的母亲?”
“没错。”
“可是神谕不也说,埃勾斯不能松开鼓胀的酒袋——这些神谕为什么会想出这种比喻的啊?——直到回到雅典,否则他会悲伤而死吗?”
“嗯,是的……”
“可他的确在回雅典前松开了呀。那他后来死于悲伤了吗?”
“呃,还没有。”埃特拉承认。
“那神谕可真是的!”
他们就这样聊啊聊啊,一直聊到夜空中亮起繁星。
之后,母子二人沿着蜿蜒小路走回家。忒修斯对长长的草叶挥着剑。回到王宫后,埃特拉立刻安排忒修斯与庇透斯国王面谈。
“这么说,我的孩子,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是特洛伊西纳之子,也是雅典之子。想想看,这对伯罗奔尼撒半岛来说意味着什么吧!我们可以联合两国的舰队,统率整个阿提卡地区。科林斯人会怒不可遏,还有斯巴达人!哈哈,他们会嫉妒得直吐唾沫!那么,首先要做的是什么?我们要尽快给你备一艘船,航向珀赖阿斯(Piraeus)。就明天吧!有何不可?接着你就赶往雅典王宫,向老埃勾斯介绍你自己。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你知道吗,他娶了伊阿宋的遗孀——科林斯的美狄亚。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个可怕的女人(274),一个巫婆,还杀害了自己的至亲。我会为你找一份礼物,一份送给他们两个的贵重礼物,聊表寸心。哦,那晚真是居功至伟,居功至伟呀。”
庇透斯拥抱着女儿,顽皮地捏了捏孙子的胳膊。
可忒修斯有别的想法。他回到房间,把为数不多的财产包进包袱。特洛伊西纳王子坐着船来了,手里抱着镶金嵌玉的无聊装饰盒,挥舞着银光闪闪的宝剑,喊着“你好呀,爸爸,是我哟”——这哪有英雄气概可言?完全没有。赫拉克勒斯会用这样的方式出场吗?像个娇生惯养的王子?绝不会。忒修斯知道,他必须以英雄的身份走进雅典。他认为自己已经想到该如何做了。
从特洛伊西纳到雅典只有两条路:要么从萨龙湾(Saronic)走海路,要么沿着海岸线走陆路。陆路不但漫长而艰苦,其危险重重也是众人皆知的。好几个全希腊最粗野冷酷的狂徒、强盗和杀人犯都在那里出没。但凡有点自尊心的英雄,肯定会选那条路吧。如果到达雅典时,忒修斯手里握着几条传奇匪徒的人命,那才算是干出了点儿成绩……
忒修斯穿上父亲的旧凉鞋,将宝剑佩在腰间,带上为数不多的行李,悄悄出门了。
很快他又返了回来,给母亲和外公写了一张纸条,将它留在床上。
“我不喜欢坐船,还是走路去吧——爱你们的,忒修斯。”
忒修斯的英雄之旅
舞棍手珀里斐忒斯
出发还不到一个小时,忒修斯就看到一个挥舞着巨棒的独眼巨人拖着笨重的步子缓缓走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忒修斯很清楚来者何人:珀里斐忒斯(Periphetes),又名科利涅忒斯(Corynetes),即“舞棍手”。
“哎哟,哎哟,”那独眼巨人呼哧带喘地说,“这颗软脑袋真不错,我的棒子‘碾压王’肯定喜欢。它可是青铜做的哦,你懂吗?我父亲是个铁匠。铁匠中的铁匠。”
“我们都知道你自称是赫菲斯托斯的儿子,”忒修斯显得很无聊,“大家都相信你,因为你也是个又丑又瘸的家伙。不过我不信,奥林匹斯神的孩子可没有这么蠢。”
“哦,我蠢吗?”
“蠢得要命。说什么大棒是青铜制的。那是谁卖给你的啊?谁都看得出那是根橡木棒。”
“它是我亲手做的!”珀里斐忒斯愤怒地咆哮起来,“它不是橡木的!橡木棒怎么可能这么重?”
“你说它重,可我看你拿着它轻松地扔来扔去,就像它是羽毛做的一样。”
“那是因为我很强壮,笨蛋!要不你来试试。你肯定拿不动。”
“哦,天哪,真的,真的很重,”忒修斯接过了大棒,他的手几乎完全垂到了地上,仿佛根本无法承受它的重量,“我还能感觉到青铜的冰冷和坚硬。”
“懂了吧!”
“它的……平衡感……也很好!”说着话,忒修斯突然把棒子高高举起,抡了一圈。“平衡感”三个字刚出口,大棒就砸上了珀里斐忒斯的大腿骨,发出令人满意的咔嚓声。那巨人倒在地上痛得大声号叫。
“我……觉得……我……挺喜欢……这根……棒子!”忒修斯挥起大棒朝着珀里斐忒斯的头猛砸了六下,把他的头盖骨砸得粉碎。
在路边的岩石中,忒修斯找到了强盗的窝点。积聚的金银和偷来的财宝在地上被仔细地摆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围着一座用砸碎的头盖骨搭成的塔形神庙。忒修斯从地下挖出一只皮口袋,将宝贝都装了进去。他感觉最好将那根大棒也带上。赫拉克勒斯总是带着大棒,他也要这样。
恐怖怪人西尼斯
继续往北,道路沿着科林斯地峡蜿蜒向东。忒修斯走在路上,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右方则是波光粼粼的大海。途中,他遇到了许多友善的旅行者。若是对方需要帮助,他便从背囊里取出钱币和珍宝相赠。
也许,这条路上有可怕匪徒出没是被人夸大了。忒修斯心想。正当他要自我确认无误时,他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前方的小山包上,身边是两棵树。
“包里有什么,小孩?”
“我的东西。”忒修斯说。
“哦!哦,‘你的东西’,是吗?行啊,行啊。对付你这种自大的小兔崽子,我有一套特别的法子。看见这两棵树了吗?”
忒修斯立刻明白这人肯定是西尼斯·庇堤俄卡谟普忒斯(Sinis Pityocamptes),即“扳树贼”西尼斯。伯罗奔尼撒半岛到处流传着关于这个怪人的恐怖传说。他会用蛮力扳弯两棵松树,然后将旅行者拴在两棵树中间。将受害者折磨上一阵子之后,西尼斯会松开手,树会弹起来,可怜的旅行者则会被撕成两半。残忍而可怕的死法。残忍而可怕的男人。
“我会放下棒子,”忒修斯说,“还会放下剑和背包。因为我要跪倒在您的伟大之下。”
“此话怎讲?”
“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天了,满耳朵听到的全是了不起的西尼斯·庇堤俄卡谟普忒斯的传说。”
“哼,好吧,你跪吧,不许耍花招。”
“哦,天神哪,见到这样优秀的人、这样纯粹的英雄,实在令我诚惶诚恐。”忒修斯拜倒在草地上。
“嘿,你赶紧过来吧,行吗?”
“我动不了,我太敬畏您了。伟大的西尼斯。了不起的西尼斯。神奇的西尼斯。您折弯松树。您修理人类。”
“你可真是个傻瓜蛋,你啊,”西尼斯走向忒修斯,“来吧,站起来。”
然而不知怎地,一阵混乱之后,忒修斯和西尼斯换了个位置:西尼斯呈“大”字躺在地上,忒修斯则压在他身上。
“来吧,伟大的西尼斯。你让那么多人享受了巨大的快乐,自己不享受享受实在不公平。”
“放开我!”
“不行,大人,”忒修斯抓着西尼斯的手腕,将他拖过草地,就像小孩拽着一辆玩具拖车那样,“你对那么多陌生人干了好事,却从没有想过你自己。好吧,要先把你的手臂拴在这棵树上,然后把树折弯,就像这样……”
忒修斯一边做,一边听着西尼斯在一旁抽抽噎噎、泪流满面地告饶。
“你的谦逊会为你赢来奖励,西尼斯,”忒修斯伸手去拉另一棵松树,“不过这世上不应该只有一个你,有两个才对嘛。”
“求你了。求你了。灌木丛后头埋着财宝。拿走,全拿走。”
忒修斯已经把两棵树牢牢抓在了手里。“你哼唧的样子真像头猪。我还发现你像个害怕的娃娃一样尿裤子了,”忒修斯突然沉下脸来,“可你当初对那些惊慌的受害者发过慈悲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忒修斯想了想,继续说道:“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悔过,那我就去看看你刚才所说的财宝是不是真的吧,要是真的我就饶了你。”
“好,好!不过别放手,千万别……”
“我来瞧瞧,你刚才说宝贝就藏在那边?”
忒修斯后退一步,松开了手。松树猛地弹开,树干变直的同时,西尼斯被撕成了两半,大量松针从晃动的树枝上落了下来。
“唉!我可真是笨手笨脚的。”忒修斯说。
忒修斯挖出财宝,挥剑砍去两棵松树后才离开那个地方。随后,他点燃松枝,向天庭送上芬芳的燃香,以示对诸神的敬意。
怪物克罗米翁牝猪
忒修斯重新踏上旅途,沿着依傍在海岸线旁的地峡之路行走。没过多久,他来到了克罗米翁(Crommyon),这座村庄位于科林斯和墨伽拉城邦的正中央。比起特洛伊西纳,他现在离雅典更近了。越来越多匆匆赶往南部的旅行者或者在田野里紧张工作的农民都停下来警告忒修斯,说有个恐怖的怪物正在此地为非作歹,他们称它为克罗米翁牝猪(275)。
忒修斯听到了各种传言,都不知道这头克罗米翁牝猪究竟是一头哼哼唧唧、笨重迟缓的活生生的猪,还是一位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名叫斐亚(Phaea)的老妇人。有人发誓说自己曾看见一个灰发老巫婆将自己变成了一头猪;还有人认为斐亚是养猪人的名字。
忒修斯没有看到灰发老巫婆,不过的确遇上了一头硕大凶猛的野猪。野猪在青铜大棒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很快,天神便得以享用比芬芳的燃香更美味的东西——现烤猪肉的香味儿。
悬崖杀手斯喀戎
忒修斯沿着海岸线继续前进,来到了墨伽拉和厄琉息斯之间。此地流窜着一个臭名昭著的歹徒,名叫斯喀戎(Sciron,也拼作Sceiron)。他在那儿已经待了很久,当时那里的一处悬崖就被称为斯喀戎岩。在这座高高的悬崖底下,是湛蓝的萨龙湾,海水中一只大海龟正急不可耐地绕圈游着。斯喀戎和海龟之间有一种很有趣但又十分令人不安的关系:斯喀戎惯用的犯罪手法是强迫旅行者给自己洗脚,地点就在悬崖边上;被强迫的旅行者背对着大海,跪下来为斯喀戎洗脚,然后斯喀戎会猛踹一脚,将旅行者踢进崖底的大海,贪婪的海龟则张着大嘴在那里等待。
斯喀戎正从一棵树后蹦出来,用剑指着忒修斯,要求他给自己洗脚。“不,不,不,不,不!”忒修斯说,“太恶心了,我绝对不碰。”
“那你是情愿被剑刺穿喽?”斯喀戎威胁说。
“唉,好吧,”忒修斯只得让步,“不过热水盆在哪儿?芳香精油呢?羊皮毛巾呢?既然要洗脚,那就得好好地洗啊。”
斯喀戎用剑始终顶着忒修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把地方指给他看,那些用具足以进行一次完美的足浴。
忒修斯坚持要用他找到的一个铜盆来烧水。“毕竟,”他愉快地说,“如果一件事值得去做,那么就该把它做好。”
“该到那头去了。”忒修斯终于宣布自己满意了。
斯喀戎咆哮起来:“我坐这个板凳,你蹲在那边。”
“离悬崖真近呀。”忒修斯满怀疑虑。
“我喜欢在洗脚的时候眺望海景。废话少说,继续吧,行吗?”
忒修斯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小心翼翼地走向指定地点。他感觉斯喀戎正用剑尖抵着自己的背,催促自己前进。
“好了,嗯……是这儿吗?”
“离悬崖边再近点儿。”
“这儿?”
“再近点。”
“天哪,这儿可真陡——哎呀!”
忒修斯脚下一绊,向前扑去。他感到剑尖远离了自己的身体,于是立刻转身,将滚烫的水泼到了斯喀戎脸上。那狂徒又惊又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忒修斯猛地一推,那狂徒又发出了第二声长长的尖叫。只见斯喀戎在悬崖边一阵踉跄,接着便摔进了蔚蓝的大海。
忒修斯低头望去,只见一只大海龟在海上划出一道白沫,朝着四分五裂的尸体游去……
摔跤巨汉刻耳库翁
忒修斯在厄琉息斯的德墨忒尔与科瑞(Kore)(276)神庙边停下脚步,为天神献上祭品和祈祷,感恩他们让他存活至今。他再度踏上旅程,海岸线朝南边开始急转直下。忒修斯的背囊里还有许多礼物,足够分给好人和穷人。可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重逢时他父亲的反应,压根儿没考虑前方歹徒的威胁。
忒修斯正打算找个露营地过夜,这时,两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像变魔术似的从身边冒了出来,他们手持尖刀顶着他的喉咙。紧接着,第三个男人也现身了。忒修斯从未见过身形如此高大的人。和这个人相比,珀里斐忒斯都只能算是侏儒——那是忒修斯在这趟旅行中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忒修斯知道得很清楚,一般来说,普通人都比这个巨汉个头小。
“谁允许你踏入我的王国?”那巨人吼道。
“您说什么?”
“我是刻耳库翁,这片土地的国王。你这是擅闯我的国境。”
“哦,那真是太对不起了,请接受我的道歉。”
“我会和陌生人来一场肉搏。如果你赢了,王国就是你的。”
“我要是输了呢?”
“那就得死。”
忒修斯环视四周。“这也算不上什么王国,我的意思是,比方说跟科林斯比吧。”
“你接不接受挑战?”
“哦,好吧,我接受。”
“那么扔下剑,脱掉衣服。”
“您说什么?”
“这场决斗是不准带武器的,只能赤手空拳靠腿脚功夫。是真正的决斗。”
忒修斯看着巨汉脱下了斗篷和其他衣物,赤身裸体地站在自己面前。又或许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求爱。被这样一个肌肉发达的巨型大汉抱在怀里,无论是以爱的名义还是以决斗的名义,其可怕程度都不相上下。高高瘦瘦的卫兵依然用刀尖指向忒修斯的喉头,看来他别无选择。他叹口气,放下剑和大棒,脱下了衣服。
“我一下就能把你的骨头全部抱碎。”刻耳库翁说。
“真的吗?”忒修斯回应道,“你的母亲肯定很为你感到骄傲吧。告诉我……”他敏捷地跳到一边躲过刻耳库翁的猛冲,“要是我赢了,你的人真会听命于我吗?”
“如果你赢了,”刻耳库翁嗤嗤笑着,向忒修斯招着手,“他们会终身侍奉你,你将成为他们的王。到我这儿来,来呀!”
忒修斯头一低,从刻耳库翁腿间蹿了过去,感到那巨汉的两颗阴囊蹭过了他的头顶。“真恶心,”他心想,“不过倒是个好靶子。”
“你能不能站着别动!”刻耳库翁高喊着,被蹦来跳去的忒修斯弄得火冒三丈,“你不是在进行男子汉之间的决斗,而是像个娘儿们似的在跳舞。”
刻耳库翁开始感到疲惫。他太强壮了,忒修斯绝不能被他捉住。只需一次熊抱,忒修斯的肋骨就会被他全部折断。但是,刻耳库翁的迈步和挥手都很迟缓。忒修斯巧妙地利用每次攻击,借力打力,令巨汉越来越疲惫不堪。忒修斯第二次从刻耳库翁腿间蹿过时,跳上了他的阴囊。
刻耳库翁痛苦地咆哮起来:“住手!不能攻击那里,你这是作弊!”
忒修斯狠狠拧上最后一把,落到地上。
“我要弄死你,我要弄死你!”刻耳库翁暴跳如雷。
刻耳库翁失控了,忒修斯心想:我快赢了。
刻耳库翁跺着脚向前跨步,一心想要复仇。忒修斯则掐他的脚踝,抓他的阴囊,踩他的脚趾,对着他嬉笑调戏,并围着他乱跑。最后刻耳库翁被逼成了一头狂怒的公牛,不再是一名娴熟的斗士。
之后,忒修斯将刻耳库翁引向一排嶙峋的岩石,使其绊倒在地,刻耳库翁脸朝下摔在尖锐的石头上。忒修斯趁机在他身上跳来跳去,就像小孩在玩蹦床,刻耳库翁的血则像泉水一样涌出来。随着一阵颤抖,刻耳库翁倒在猩红的血泊中,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277)。
忒修斯转过身,看到那两个高高瘦瘦的卫兵跪倒在自己面前。
“大人!”
“陛下!”
“停,快别说了,”忒修斯累得直喘,“走吧。你们自由了。快走!否则我让你们落得和国王一个下场。”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山。忒修斯则重新穿好衣服,收拾行李(278)。
铁床匪普洛克路斯忒斯
忒修斯的最后一名对手出现在科律达罗斯山(Korydallos)的山谷里。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名对手没有从石头或树后面蹦出来,没有拦住忒修斯的去路,也没有用剑、棍棒或刀子来威胁。与之相反,他站在一间舒适宜人、陈设完备的小石屋门口,微笑着欢迎忒修斯,表示愿意接待。
“你好,陌生人!看来你长途跋涉很久了。”
“的确如此。”忒修斯说。
“你肯定很想歇歇脚,躺在床上睡一夜。”
“我准备今晚就走到雅典。”
“哦,那可还有二十公里呢,夜幕降临之前你肯定走不到。我跟你保证,这里还有很多盗贼和杀人犯出没。相信我,你还是在这儿住一晚比较好,然后明日再神清气爽地走完最后一段。本店干净整洁,价格公道。”
“成交,”忒修斯伸出手,“我是特洛伊西纳的忒修斯。”
“我是厄里涅俄斯(Erineus)的普洛克路斯忒斯(Procrustes)。在我这儿你请自便。”
这个满脸堆笑、卑躬屈膝的家伙身上有某种东西让忒修斯很不喜欢,不过他没有多说,而是径直走进了小屋。屋内,一个中年妇人正忙着用薄荷叶擦拭木桌。她行了个屈膝礼,笑容满面地欢迎忒修斯的到来。
“有客到,亲爱的。”普洛克路斯忒斯说,进门时低了低头以免撞上门楣,因为他是个大高个儿。
普洛克路斯忒斯的妻子再次行了个屈膝礼。她的笑容和丈夫一样灿烂,但同样藏着一丝令人不快的东西。
“您这儿有没有水洗漱?”忒修斯问。
“洗漱?为什么要洗漱?”普洛克路斯忒斯十分惊讶。
“不关你的事,普洛克路斯忒斯。这个小伙子想洗就让他洗呗,怪人总有些怪法子,这事没什么好讨论的。屋后头有一个池塘,鸭子都在那儿游泳,”那妇人对忒修斯说,“那儿可以吗?”
“非常好。”忒修斯说着走了出去。
他看到了池塘,但并没有过去,而是绕回小屋窗户底下,蹲下来静静地听。
“他真是太完美了,亲爱的,”只听得那妇人说,“瞧见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了吗?里头肯定有不少金银。”
“他的个头不高也不矮,”普洛克路斯忒斯若有所思,“待会儿我将他调成床铺的尺寸时,是不是该把他抻长?你觉得呢?”
“行,我最爱看你将他们套上镣铐抻长了。那惨叫声多好听呀!”
“嗯,不过他们的个头比床长点也挺好玩的。砍下脚的时候……也叫得挺惨的。”
“还是抻他吧,普洛克路斯忒斯,将他铐上!那样折磨的时间更长。”
“你说得对,亲爱的。我现在就去房间把床弄长些。他到底在干吗?谁听说过男人还洗漱?对了,他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出啊?”
忒修斯立刻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池塘,石头落水的哗啦声和鸭子恼火的呱呱声顿时从池塘那边传来。
“至少他把鸭子们吓坏了。”
“也许他是从斯巴达来的,”妇人猜道,“斯巴达人都挺怪的。”
“他说他是从特洛伊西纳来。”
“那儿的人也很怪。”
“很快大家就会听说他遭遇到更怪的事啦。”普洛克路斯忒斯说着离开了房间。
忒修斯从池塘走了回来,进屋时身上恰到好处地滴着水。
“去壁炉边喝杯葡萄酒吧,”那妇人说,“身上都是水,一定很冷。”
“您真好。”
“都安排得妥妥的啦,”普洛克路斯忒斯走进来挤了挤眼,“刚把你的房间弄得很舒服了。”
“您考虑得真周到,”忒修斯说,“据说天神会奖赏好客的人。”
“略尽绵薄之力而已,”普洛克路斯忒斯说,“从厄琉息斯走到雅典可不容易。途中很可能会遇到几个讨厌的怪人。”
“我这一路上还真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怪人。”
“没人想加害于你吧?”那妇人摆出一副慈母般关心的姿态。
“大部分都和你们一样彬彬有礼,热情友善。”忒修斯露出灿烂的笑容。
“聊得差不多了,亲爱的,”普洛克路斯忒斯说,“这位先生肯定很想看看自己的房间。看看床合不合适。”
“有床?”忒修斯一脸惊讶,“我的老天,我都习惯睡在野地里了,有床可真是奢侈。”
“来吧,我领你去。”
普洛克路斯忒斯领着忒修斯走进一个十分舒适的房间。他甚至还大费周章地在桌子上插了一瓶花。床架似乎是青铜制的。忒修斯看见床架上镶着一圈圆环,像是装饰,当然也完全能拿来当镣铐。
“真美呀,”忒修斯环视着房间,“鸢尾花,我最喜欢了。”
“那么,现在请你躺到床上吧,我来看看合不合适。”
“不必啦,不必啦。”忒修斯说着便以闪电般的速度使出了一招格斗术,将普洛克路斯忒斯脸朝下按在了床上。趁着对方还在干瞪眼,忒修斯抓住他的手,迅速扣上镣铐,对其脚踝也依样行事。普洛克路斯忒斯大声叫骂,可忒修斯叫他闭嘴。
“真是张了不起的床,”忒修斯绕着床缓缓踱步,“看啊,这儿有个手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他捡起手柄,装到床尾的机械装置上。摇动手柄时,他发现床变短了。
普洛克路斯忒斯又破口大骂。“注意文明用语,普洛克路斯忒斯!我发现这儿还有柄斧子。你就是用它来为客人们准备合适的床的吧?不知道它管不管用。”
忒修斯将普洛克路斯忒斯伸出来的脚沿着脚踝齐齐斩断。普洛克路斯忒斯的叫声十分惨烈。为了让他闭嘴,忒修斯又将他的脑袋也砍了下来。普洛克路斯忒斯的身子一阵颤抖抽搐,鲜血从各个断口喷涌而出。
忒修斯把普洛克路斯忒斯的尸体解下镣铐,滚到床底。这时,他听到那妇人正从走廊过来。
“你不会是没叫我就动手了吧,亲爱的?我都听到惨叫声了,不过炉子里正烤着面包呢,所以——”
她停住脚步,直直地瞪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忒修斯一脸愉悦地站着,手持利斧;而她的丈夫死在地上,到处都是血。
“不,你没迟到,”忒修斯说,“躺下吧,让我看看你跟这床合不合适?来,别挣扎。躺下别动,我会更轻一些,再扣上这几条镣铐……就像这样。天哪,你对这床来说太矮了,真是太矮了。让我把你的尺寸调整好。”
那妇人吐着唾沫,骂着脏话,可忒修斯毫不理会,自顾自地摇着把手。
“瞧,我在给你做拉伸呢。他们说这对肌肉很有好处。”
他摇呀摇,直到那妇人的肩胛骨发出咔嗒一声,两条胳膊从她肩膀处脱了下来。
“还不够合适……”
那妇人的腰部开始咔咔作响。
“刚才你对惨叫声的看法是对的,”忒修斯说,“幸好你们没有邻居。”
那妇人在剧痛中死去了。忒修斯想到过去无数个不幸的旅行者,想到他们入住这对夫妻的黑店后所遭受的痛苦,他内心一阵悲悯。他在屋内找到许多偷来的珠宝,又在池塘后发现了一大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在这间罪恶的旅店,至少曾有两百人惨叫着死去。
忒修斯将点燃的灯芯草顺着小屋的窗户扔进去,走到道路对面的野地中躺下,看着小屋燃烧殆尽——普洛克路斯忒斯、他的妻子及所有一切。余烬熄灭后,忒修斯蜷起了身子。他想,世间最舒服的床非大自然莫属,躺在灌木丛里,头顶是全知的星空。早晨必须去刻菲索斯河(Cephissus)一趟,自己得好好洗干净。忒修斯感到这件事十分重要。
邪恶的继母
忒修斯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雅典阿哥拉(agora)(279)的早市,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280)。他高大、英俊,尽管很年轻,却有一种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的风度。他轻盈的脚步和宽阔的肩膀表明他应该是一名武士或运动健将。这样的人物在雅典并不罕见,但也不寻常。
最初引得人们交头接耳的是他扛着的那根大棒。忒修斯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买瓜,一个小男孩看到了大棒,于是饶有兴趣地摸了摸。
“那……那是……青铜的吗?”小男孩问。
忒修斯严肃地点点头:“我从一个人手里抢过来时,他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摊主探出身子:“我听说强盗珀里斐忒斯被杀死了。人们说他的棒子和这根很像。”
“舞棍手珀里斐忒斯!”人们喊了起来。
“传说中的男人就是他吗?”
“就是用西尼斯的松树将西尼斯撕成两半的人?”
“单枪匹马打死刻耳库翁的人……”
“……宰了克罗米翁牝猪……”
“……砍下铁床匪普洛克路斯忒斯的脚……”
“……把悬崖杀手斯喀戎拿去喂海龟……”
忒修斯发现自己被整个抬了起来,由欢呼的民众送往王宫:这就是沿着地峡之路前来的无名英雄,这就是萨龙湾的救星!他叫忒修斯,是特洛伊西纳的王子。特洛伊西纳万岁!忒修斯万岁!
忒修斯此番正是为正名而来,如今他已得偿所愿。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走安全的海路,而是非得步行踏上艰险的陆路。他还没有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清楚地知道,英雄的名声和引来的崇拜将导致两种结果:激励和鼓舞民众,也会激怒当权者,令他们心生警惕。他不想还未见面便和父亲遭遇离间。忒修斯面带微笑,和大家友好地拍着肩膀,设法从喝彩的人群中脱身出来。
“谢谢大家,谢谢朋友们,”他安全回到地面,“谢谢,我只是个普通人,应该以平民的身份觐见你们的国王。”
这样谦逊的姿态让雅典民众对忒修斯的敬意倍增。他们对他的低调表示理解和尊重,最终忒修斯摆脱了崇拜者,独自一人走进了王宫。
埃勾斯国王在宝座室接见了忒修斯,他身边端坐着第三任妻子美狄亚。人人都听说过美狄亚的大名,是她让夺取金羊毛的行动得以成功。关于她女巫的身份以及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坊间有许多传闻。据说她是一个激情难抑的爱人、妻子和母亲,这份激情驱使着她做出了许多令人难以启齿的坏事:杀死小孩,杀死血亲。简直没有她干不出来的。然而面对她,你所看到的却是一派甜美动人。忒修斯对两人鞠躬致意。
“这么说,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年轻人了?真正的特洛伊西纳王子,我的老朋友庇透斯的外孙?你帮我们除去了匪徒大患,是不是?”埃勾斯当然没能认出自己的儿子。虽然忒修斯的红发和国王日渐稀疏变白的头发有某些相似之处,但对此国王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在希腊本土,尤其是马其顿地区,到处都是红发男女,且沙棕色、姜黄色、红褐色、赤色,不一而足。
忒修斯又鞠了一躬。
“杀了挺多人呀,小伙子,”美狄亚微笑着,绿眼睛闪着光,“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你有没有妥当地净化自己的灵魂呢?”
“有的,王后,”忒修斯说,“我看到费塔里得斯(Phytalides)在刻菲索斯河畔有一座神庙,于是进去乞求了救赎。他们为我举行了净化仪式(281)。”
“那你真是很机灵——很合乎礼仪。”美狄亚改了口,不过忒修斯还是嗅到了一丝敌意。埃勾斯也是。忒修斯在心里承认,国王见到自己并不怎么高兴。
“当然了,我们肯定是很感激你的,”国王说,“你就把王宫当成自己的家吧。我们肯定能给你在……呃……在军队里找个活儿干,别的职位也行……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可以有很多方法为王国服务。”
其实,眼下埃勾斯的王位已岌岌可危。由于没有子嗣(他和世人都这么以为),兄弟帕拉斯(Pallas)的五十个儿子,没错,五十个(282),都想在埃勾斯去世后继位。埃勾斯拒绝主动退位,但他又迟迟不死,弄得这帮孩子们极其不耐烦,他也因此度过了不少无眠的夜晚。美狄亚和埃勾斯生了一个儿子美杜斯(Medus)。美狄亚希望埃勾斯死后能由这个儿子来统率雅典。
美狄亚看着面前伫立着的这名年轻男子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仿佛魅力十足。她可不会受骗。她细细端详着,心脏在胸中剧烈地跳动。她看到了红发,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埃勾斯的影子。关于埃勾斯的那次出行可是有不少传言——什么时候来着?没错,是十七八年前。当时埃勾斯去德尔斐祈问神谕,回来时绕道去了特洛伊西纳找好友庇透斯,庇透斯有个女儿叫埃特拉。
没错,这个大胆的年轻人就是那次结合生下的野种。美狄亚十分确信。年轻人投向埃勾斯试探的眼神更是坐实了她的怀疑。这个威胁必须尽快除掉,美杜斯继承王位的计划不容许任何人扰乱。
“其实,我知道他能为我们做什么,这位——不好意思,忒修斯是吧?名字还真特别——这位忒修斯不知道愿不愿意……”美狄亚靠向埃勾斯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国王笑容满面,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