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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忒修斯.2

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好呀,好呀。王后就是王后,总是那么英明。你渴望冒险,对吗,小伙子?是不是想帮助雅典?”

忒修斯急切地点点头。

“马拉松平原附近的村民最近怨声载道,说有一头可怕的公牛在那里为非作歹。那家伙很可怕,据说来自克里特岛。它搞得那边的人民根本没法进行贸易和集会。你斩杀克罗米翁牝猪的传言如果属实……你可不可以……?”

“不必多说了,陛下。”忒修斯说。他充满敬意地鞠上一躬,便执行任务去了。

“真是个好点子,亲爱的美狄亚,”埃勾斯说,“我不喜欢那年轻人的模样。太受民众爱戴也很危险。你听到人们怎样为他喝彩了吗?”

“绝对是个危险的年轻人。”

“好吧,咱们也算是跟他见过最后一面了。那公牛可是会从鼻孔喷火呢,它野得很。”

“我倒是有点拿不准,”美狄亚说,“待我升起火来,看看火焰是怎么说的吧。那年轻人有点不同寻常……”

马拉松公牛

埃勾斯派忒修斯去马拉松平原捕杀公牛的消息在整个阿提卡掀起了轩然大波。对于这项任务,埃勾斯曾经派另一个年轻人执行过,结果十分悲惨。他就是安德洛革俄斯(Androgeus)王子,克里特岛米诺斯国王的儿子。当时他是作为贵客来访,可埃勾斯却糊里糊涂地叫他去为雅典除去在郊外肆虐的可怕公牛。公牛一下就把安德洛革俄斯弄死了。埃勾斯由是犯下了违逆待客之道的滔天大罪,作为惩罚,米诺斯入侵了阿提卡,威胁要将全城夷为平地,除非……这个故事很快就会讲到。眼下要说的是,人人都想知道,埃勾斯何以会再次犯下这可怕的错误,因为公牛还是那头可怕的公牛。

我们第一次谈到这头不寻常的野兽时,它被称为克里特公牛,也就是赫拉克勒斯在第七项苦差中被要求捕捉的那头(283)。诸位应该还记得,当时赫拉克勒斯将公牛放走了。它逃出迈锡尼,最终跑到了马拉松平原,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此地,搞得当地的居民心惊胆战。

忒修斯来到了马拉松平原。他再次展现出了与赫拉克勒斯截然不同的英雄风格。诸位应该记得,当时赫拉克勒斯稳住下盘,在公牛冲过来时抓住牛角,完全靠蛮力令公牛屈服。忒修斯解决这难题用的是自己的一套法子。他首先对公牛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它鼻孔里并没有喷出火焰,不过公牛喷着鼻子大吼和用牛蹄刨着地面时,却展现出了千钧之力和粗野之态。从惨遭践踏的野地、被牛角顶死的牲口及垮塌的房屋中,忒修斯都能看出这野兽具有可怕的力量和杀戮的本能。

“不过这家伙没有刻耳库翁可怕,而我已经把刻耳库翁摔下地,在石头上砸死了。”忒修斯对自己说。

可以想见,忒修斯再次运用了借力打力的技巧,让公牛将力气消耗殆尽。对公牛来说,忒修斯太过轻盈、敏捷和快速了。每次公牛冲过来,忒修斯就会高高跳起,困惑的公牛总是在对手脚底下扑空(284)。

“你不会吐火,”忒修斯第十次从公牛背上跳过去时喊道,“不过你的呼气也够热的。”

图13 跳牛技

Knossos Palace, Crete, c.1500 bc (fresco) / 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 Athens, Greece / Bridgeman.

最终,公牛精疲力竭,再也无法反抗了。忒修斯给它套上轭具,将马拉松平原(285)犁了一遍。犁地不仅是为了展示自己已完全控制住了这头公牛,更是为了让高兴的当地人明白,从此他们能平安地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和放牧了。

忒修斯带着公牛胜利返回雅典,并在阿哥拉将公牛献祭给了阿波罗。

毒药王后

埃勾斯的计划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噬。他不但没有除掉忒修斯这个威胁自身安全的隐患,反而使他名声大噪,在民间获得了更多的支持。整个雅典都轰动了。忒修斯牵着那头曾一度狂暴、如今却安静顺服得如同阉牛一般的巨大公牛穿过雅典的街道,向阿波罗施行了高贵而谦逊的祭祀礼。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英雄。

埃勾斯不得不大摆宴席庆祝忒修斯的胜利。在他正闷闷不乐地为宴会着装时,美狄亚走进了卧房。

“这个年轻人的出现绝不是个好兆头,我的丈夫。”

“我明白。”

“你瞧……”美狄亚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这有一点儿狼毒……”

“所谓的毒药王后,对吗?”

“它有很多名字,”美狄亚冷冷地说,“‘蓝色飞弹’‘恶魔头盔’‘猎豹之火’‘乌头’(286),你只要知道它能杀人就够了。我会往那个装腔作势的年轻人杯子里滴上几滴,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会表现得很狂躁,像是突然发疯了,咱们就顺势这么说好了。我看哈迪斯肯定很渴望如此强大的灵魂能进冥界,他会派来死神塔那托斯,将忒修斯带去冥界永远安息。”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埃勾斯搔了搔美狄亚的下巴。

“再也不许做这个动作了。”

“以后不会了,美狄亚,亲爱的。”

埃勾斯没有看到美狄亚往忒修斯桌上的杯子里滴毒药,不过她发出的信号说明她已经成功了。美狄亚并没有做什么夸张的动作,而是意味深长地冲埃勾斯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已经就绪。

“诸位,”埃勾斯举起手中的酒杯,“我建议大家举杯,为我们的贵客,特洛伊西纳王子,除掉强盗、驯服公牛之人,我们的新朋友和保护者。我现在就为他赐名,让我们为忒修斯大人的健康干杯吧。”

大厅中传来一阵热烈的赞许声,来宾们为忒修斯举杯痛饮,忒修斯端坐着,谦逊地点头致谢。

“请贵客回敬一杯吧。”美狄亚说。

“好吧……”忒修斯站了起来,紧张地握住高脚杯,“我不太擅长发言。我知道雅典人很注重演讲才能,真希望有天我也能学到。因为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用剑来说话……”他撩开斗篷,把手放到宝剑的柄上。大厅中传来一阵同情而不乏敬佩的笑声。“不过,请允许我举杯——”

“别喝!”

在场宾客都大吃一惊,原来埃勾斯国王突然探出身子,粗暴地将酒杯从忒修斯手中打翻。

“那把剑,”他指向忒修斯腰间,“就是我埋在地里、等着我儿子去找的剑。”

“还有这双破破的旧凉鞋。”忒修斯笑了,从脚上脱下一只来,“走路的时候我不知道骂过它们多少次。”

父亲和儿子抱在了一起。忽然间,埃勾斯想起了美狄亚。

“至于你,你这个女法师、巫婆……”

可美狄亚早就走了。她离开了雅典,再也没回来。有人发誓说自己曾看到美狄亚坐在飞龙拉着的战车里从天空中飞驰而过,儿子美杜斯就坐在她身旁(287)。

海中公牛和贡品

接下来,埃勾斯宣布自己即将让位给忒修斯。消息传出,雅典人民欢声雷动。不是说埃勾斯不受爱戴,主要是大家都知道,作为君主的他一直有软弱之嫌。就在这时,五十个强壮而愤怒的男子对忒修斯的统治权提出了质疑——他们就是帕兰提代,埃勾斯已故的兄弟帕拉斯的五十个儿子。他们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堂兄弟公开宣战。

希腊神话世界中有这样一条公理:英雄永不知疲倦。就这样,风度翩翩、精力旺盛的忒修斯与这五十个男子开战了。

敌军分成了两个阵营,各由二十五名帕兰提代兄弟领导,预备对雅典发起两面突袭。不过,忒修斯在他们的队伍里安插了间谍。一个名叫琉斯(Leus)的男仆将敌人的计划透露给了忒修斯,随后,他分别对两支军队发起了伏击,将帕兰提代们杀了个干干净净。

忒修斯感觉这下应该可以享受一下雅典的和平与繁荣了吧。可他发现,民众不仅不开心,反而一个个闷闷不乐、垂头丧气的。他仍然深受爱戴,忒修斯很清楚这一点,可他却读不懂人们眼中的含义,于是他找到了埃勾斯。

“我不明白,父亲。帕兰提代们构不成威胁了,巫婆美狄亚也无法再对您或雅典城邦散布恶意,城里的……贸易也十分繁盛。可大家的眼神似乎都有点异样。他们好像有点怕,有点……我能想到的词只有……恐惧。”

埃勾斯点点头:“没错。说他们恐惧是对的。”

“可为什么呢?”

“因为有贡品这回事啊。上贡的时候又到了。”

“上贡?”

“你没听说过吗?好吧,你来了以后的确有点太忙了。我那五十个侄子……当然了,还有马拉松公牛。其实,这事也跟那该死的公牛有关……天哪。”

“是什么事,父亲?那牛死了都快一年了。”

“这事还得从几年前说起。米诺斯国王把儿子派到我这儿来,为的是参加竞技会并学习雅典的风度,比如礼仪呀,言行举止呀什么的。克里特人嘛,有点儿……你应该知道克里特人是什么样的。”

忒修斯并不知道克里特人什么样,不过他知道希腊其他地方的人对他们既惧怕又蔑视。

“那孩子叫安德洛革俄斯。在我看来,那孩子挺蠢的,有点无聊,最爱吹嘘自己在战场和田径场上的功绩。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过来,是我不好……”

“出什么事了?”

“他死了,作为一名贵客。他的父亲米诺斯……呃……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派了一支舰队过来,规模比我们的海军要大得多。大批大批的军队从那艘该死的船上下来,很快他就达到了目的。”

“他没有占领雅典吗?”

“他说不值当,‘没有克里特人愿意住在这种地方’,他说。真是过分。他威胁要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除非……”

“除非什么?”

“嗯,这就是咱们之前说到的事情。每年我们必须将七名少女和七名少男装上船,送去克里特岛,以满足他们的……他们的……”埃勾斯说不下去了,只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

“满足他们的什么?他们的军队?他们的兽欲?他们的好奇心?究竟是什么?”

“恐怕我得给你讲一个故事中的故事了。你知道代达罗斯吗?”

“从来没听说过这东西……”

“代达罗斯可不是个东西,他是个人。”

“那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人。”

“真的吗?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阿斯忒里翁和帕西菲,或者海中公牛的故事?”

“父亲,您讲的话太令人费解了。”

埃勾斯叹了口气:“最好叫人送点酒来。这些故事你都应该听听。”

酒呈了上来,两人舒舒服服地靠在卧榻上。“从很多层面来说,克里特岛是一处圣地。”埃勾斯对忒修斯说。

那里栽种的水果和蔬菜比其他地方的更大、更多汁、更美味,他们的沿海能捕到的鱼是地中海地区最好的。克里特人骄傲又好斗。米诺斯国王坐镇克诺索斯(Knossos)的王宫多年,对克里特岛实施着严苛但公正的统治。在他的领导下,克里特岛繁荣昌盛。不过克诺索斯王宫深处却隐藏着一个黑暗的秘密。

“米诺斯很幸运,这些年一直有一位世上最具天赋的发明家服侍王国。他的巧手仅次于奥林匹斯山熔炉边的赫菲斯托斯,这个人就是代达罗斯,他能用金属、青铜、木头、象牙和宝石制出各种可动的物件。他掌握了将紧紧缠绕的金属页片制成强力弹簧的技巧,弹簧可以控制轮子和链条,从而构建出精密复杂、不可思议的机械系统;这一系统能标注出时间的流逝,其精度和准确性都极高,还能掌控河道的水位。在这位巧匠的工作坊里,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他用精妙的技巧制成活动的男女雕像、能演奏音乐的盒子,还有可以在早晨唤醒的装置。就算传说中代达罗斯的发明只有一半是真的,我们也可以肯定,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灵巧聪慧的发明家、建筑师和手艺人。

“据说,他是刻克洛普斯(Cecrops)的后代。刻克洛普斯是阿提卡国王,所有雅典人的祖先。当雅典娜和波塞冬为他所建造的新城镇竞争掌控权时,刻克洛普斯选择了雅典娜。这就是雅典城名字的来历,它从此沐浴在这位伟大女神的智慧和温暖的护佑之下。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虽然代达罗斯服务的对象米诺斯是我们的敌人,但在我心中,他始终是雅典人,是我们的一员。我可不想承认克里特人有这么聪明。

“其实代达罗斯是被驱逐出雅典的,他有个给他当学徒的侄子珀耳狄克斯(Perdix)。据说那孩子比他还要心灵手巧、才华横溢。珀耳狄克斯还不到二十岁就发明了锯子(据说是锯齿状的鱼脊柱给了他灵感),懂得建筑制图和几何学,还做出了制陶用的转轮。要不是叔叔出于嫉妒将他从卫城(288)上扔下来摔死,谁知道他还会发明出什么呢?后来,女神雅典娜将他变成了一只山鹑。如果你曾好奇为何山鹑(289)总是飞得那么低,从不在天空中展翅翱翔,甚至连窝都做在地上,那是因为它们还记得从高高的雅典卫城上摔下的恐惧。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忒修斯。我的确扯远了,不过我得按自己的节奏来讲这个故事。米诺斯有一个妻子叫帕西菲,她和代达罗斯的关系十分亲密。有人甚至说他们……嗯,我们只能说米诺斯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所以也难怪帕西菲会移情别恋。她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他是太阳神赫里阿斯的女儿,天生具备神力。她也是喀耳刻和埃厄忒斯的妹妹,因此也是美狄亚的姑姑。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她被米诺斯的不忠激怒,于是偷偷往米诺斯的酒中加入了毒药,使米诺斯从此在发生亲昵行为时只能射出毒蛇和蝎子,弄得当事双方都痛苦不堪。不过,她接下来的行为才真的令人意想不到。

“有一天,波塞冬从海中派出一头白色的公牛。哦不对,我讲的顺序还是不对。

“你知道欧罗巴的故事吗(290)?不知道?就是宙斯变成牛(291),当着卡德摩斯和其他兄弟的面将一个女孩从提尔城掳走的故事。卡德摩斯四兄弟前往希腊找妹妹。在这趟冒险的途中,卡德摩斯建立了底比斯城,当然了,他的兄弟们也都各自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比如腓尼基(Phoenicia)、奇里乞亚(Cilicia)等。不过,他们都没能找回妹妹。她和宙斯一起落到了克里特岛。后来,欧罗巴怀上了宙斯的孩子,就是米诺斯,他成了克里特岛的统治者,死后在冥界做了判官。他的儿子阿斯忒里翁继续统治克里特岛。阿斯忒里翁的儿子米诺斯二世,就是现在我们谈到的这个米诺斯,接任了王位。不过,米诺斯的兄弟反对由他继位。然而米诺斯却坚称自己当王乃天意。为了证明此事,他向波塞冬祈祷。

“‘从海中派出一头公牛吧,波塞冬大人,’他喊道,‘让我的兄弟们知道克里特岛非我莫属。我会将公牛献祭给您,并对您永生祭拜。’

“当时,一头绝美的白色公牛浮出了浪涛。那牛实在是很美,结果导致了两个灾难性的后果。第一,米诺斯认为不应该杀死如此俊美的动物,于是他从自己的牛群中挑了一头比它逊色的牛进行了献祭,此举大大地激怒了波塞冬。第二,公牛惊人的美吸引了帕西菲,她简直移不开眼。她想要它,她想要它压在自己身上,抱着自己,进入自己的……抱歉,忒修斯,不过这件事人尽皆知。有人说是愤怒的波塞冬用欲望迷惑了帕西菲的心神,用以惩罚米诺斯不献祭公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总之帕西菲已为这动物意乱情迷。

“公牛呢,当然只是牛而已,它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人类女子的求爱。肉欲将帕西菲逼得发疯,被爱冲昏头脑的她只好去找好朋友或者前男友,也就是代达罗斯,问他能不能成全自己和公牛的美事。代达罗斯没有二话。也许是因为热衷于挑战自己的智慧,代达罗斯立即开始制作一头人造母牛。他使用的材料是木头和黄铜,不过架子外头蒙的是一张真正的牛皮。帕西菲爬了进去……把她的某个部位对准了某个开口。之后整座机械被运往草地。公牛正在那儿吃草。我知道,孩子,很恶心,不过我说的事大家都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堕落的计划竟然成功了。当公牛进入自己的身体时,帕西菲欣喜若狂地高喊出声。她从未品尝过如此销魂蚀骨的欢爱。是的,笑吧,嘲讽吧,不屑吧,随便你怎么做,不过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忒修斯。

“然而波塞冬并不满意,他认为米诺斯还没有因为不敬尝到足够的痛苦,于是他又让公牛发了疯。野蛮的公牛弄得克里特岛人心惶惶,于是欧律斯透斯选择它作为赫拉克勒斯的第七项苦差。赫拉克勒斯来到克里特岛,制服了公牛,将它牵到了迈锡尼。这头公牛就是从迈锡尼逃走,跑进希腊大陆,在马拉松平原肆虐,最终被你驯服并且带来雅典的那头。现在它终于被献祭了。真是头不得了的公牛,对不对?

“不过,故事和牛的诅咒都还没结束,因为接下来发生在克里特岛上的事情才真正称得上恐怖。帕西菲体内公牛的精种令她怀孕了,不久后,她分娩了。结果我们完全能想象得到,也完全是她自作自受——她生出来的是一个畸形儿,一只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斯厌恶至极,可无论是他还是帕西菲,都不忍心或不能承受将这个恶心的东西杀死。于是米诺斯下令让代达罗斯为怪物造了一间房子,以将之牢牢困住,永远无法逃脱。他们沿袭米诺斯父亲的名字,将怪物取名为阿斯忒里翁,不过世人通常称他为米诺陶。

“代达罗斯设计的建筑物是克诺索斯大王宫的别院,他将之命名为螺旋迷宫(Labyrinth)。里面精心安排的结构十分错综复杂,加上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走廊、空白墙、假门、死路以及一模一样的回廊、大厅和壁龛,一个人完全有可能在里面转一辈子也出不来。谁都能进去,但没人能出来。的确,螺旋迷宫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所有的路最终都通往位于中心的房间。那是一间石室,米诺陶就在那里过着扭曲、怪异的一生。房间顶部装有引入天光的格栅,食物也从那里投下。

“米诺陶渐渐从牛犊长成了成年公牛(下半身是人,上半身是牛,长着一对完整的牛角),人们知道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生肉,尤其是人肉。在克里特岛上,一些盗贼、匪徒和杀人犯依据法律程序会被判处死刑,他们的尸体便会拿来满足米诺陶的胃口。不过,每年它还能享用一顿特别的大餐。忒修斯,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你讲这一连串故事——这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愧疚和耻辱。

图14 米诺陶

Werner Forman Archive / Bridgeman.

“米诺斯和帕西菲的大儿子安德罗革俄斯到我这儿来做客,这个之前已经说过,就在我们雅典的王宫里。正巧就在那段时间,身为米诺陶生父的那头公牛从迈锡尼逃到了马拉松平原,在那里为非作歹。安德罗革俄斯这个小伙儿是一个虚荣自负、夸夸其谈的讨厌鬼,老是不停地吹嘘克里特人在跑步、摔跤这方面如何比雅典人强。一天晚上,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好吧,如果你真是个勇敢的运动健将,干吗不去马拉松平原帮我们除掉那头该死的公牛呢?’

“他的确够勇敢,或者说够蠢,竟然真的去了,当然也被杀了。那公牛一角挑穿了他,挖出了他的内脏,据说还在平原上足足拖行了一个斯塔狄翁。米诺斯得到的消息显然是错的,这点我可以肯定,他听说的是我故意派安德罗革俄斯去送死,因为我气他在竞技会上轻而易举地赢过了土生土长的雅典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气的是他自吹自擂的模样。

“所以,悲痛而愤怒的米诺斯组织了一支舰队前来攻打雅典。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神谕说如果我们不举手投降,同意对方提出的休战契约,那么雅典人将会死于饥荒和瘟疫。

“这就是我们现在不得不面对的事情:米诺斯的契约。

“他说他会大度地放弃将雅典夷为平地的想法,只要我们同意每年将七个女孩和七个男孩送上船,驶向克里特岛,好让他们……我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婉转的说法……好满足米诺陶的胃口。作为对这项进贡的回报,雅典能保住独立的地位并从此免战。

“是的,我知道这很屈辱,而且你说得对,它令所有人蒙羞——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前往克里特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忒修斯愤怒地从卧榻上蹦了起来,“我们可以不再做惊恐的山羊(292),而是当真正的雅典人!”

“说得倒容易,当年米诺斯的舰队驻扎在珀赖阿斯港口时,你又不在场……”

忒修斯对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他只关心未来。通常正是与众不同的性格,才使得英雄们既魅力十足又令人生厌。

“这十四只被牺牲的小羊羔是怎么选出来的?”

“这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你,”埃勾斯怀着所剩不多的自尊心和王室权威说道,“作为真正的雅典人,他们都是自愿的。每年有上百人自愿牺牲。我们用抽签的方式选出最后的七个男孩和七个女孩。”

“我将是今年七个男孩中的一个,”忒修斯说,“至于其他十三个孩子,我们今年不抽签,改用竞技会的方式来甄选。我只想要最健壮、敏捷、机智、聪慧的人陪我一起去克里特岛,结束这场闹剧……”

“可是忒修斯,我的孩子,你得考虑清楚!”埃勾斯悲泣着,“当初约定的条件是,十四个人抵达克里特岛时必须手无寸铁。你们一下船便会被人看守着,那样能有什么希望?你们再敏捷、再强壮、再聪明又有什么用呢?为何要白白地牺牲自己的生命?过去五年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虽然并不……理想,我也承认这种做法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战败就是战败,还有……”

忒修斯没有继续听后面的话。他早已离开房间,着手设计赛事和考验的项目,以保证能为此次克里特岛之行选出最顶尖的雅典孩子。

埃勾斯叹了口气。他深爱着自己的儿子,不过现在却开始思索:多年前任由庇透斯说服自己松开了鼓胀的酒袋,是不是一个错误?……也许那就是神谕的真正含义,一切都将在悲恸中结束。

穆尼基昂月(Mounichion)(293)第六天,早晨天气晴朗。埃勾斯紧张地坐在宝座上,仆人们用轿子抬着他来到珀赖阿斯港口的岸墙边。一艘足够搭载五位船员和十四位乘客的小船正在整备物资。埃勾斯在华盖的遮蔽下忙着指挥随从们装一些额外的行李。

“给米诺斯准备点礼物没坏处……”他告诉忒修斯,“他没准就心软了。如果他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子……”

忒修斯摸着父亲的肩膀,说道:“开心点吧。天神偏爱勇者。还没等你反应过来,我们就已经回来了。”他转身跳上甲板边缘,朝着聚集在码头边送行的人们挥手致意。站在最前面的是忒修斯亲手从自荐者中挑选出来的十三个孩子的家人,他们面色悲伤苍白,身穿哀悼黑衣。

“雅典人啊!”忒修斯喊道,“欢呼吧。我们将怀着欢喜出发,你们也将为我们的归来而欢喜。”

站在忒修斯身后的十三个孩子都穿着祭祀用的白衣,戴着花环。他们扬起手臂向众人欢呼致意。码头上焦虑悲痛的家人勉强地对他们回应。

“扬帆起航,驶向克里特岛!”

桅杆上升起黑色的帆。埃勾斯匆匆地跑到儿子面前。他说:“听着,我已经给船长下了指令。我每天都会站在卫城顶上等你归来。如果船回来时空无一人,如果已发生灾祸,你失败了……”

“……绝不会……”

“……那他就会扬起黑色的船帆。但如果天神大发慈悲饶恕了你,船胜利回归……”

“……这是肯定的……”

“……他就会扬起白色的船帆。这样我就能知道结果了。你明白了吗?”

埃勾斯一本正经的模样将忒修斯给逗笑了:“别担心,父亲。我们绝对会扬着白色的船帆回来。好啦,拿上这根橄榄枝挥挥吧,开心点。我们准备起航了。”

“愿天神护佑你,永远看顾你,忒修斯,我的儿子。”

做完献给波塞冬的祈祷,人们往海中投下花瓣和谷粒。

船起航了。

克诺索斯的地牢

埃勾斯猜得没错,从雅典来的队伍刚抵达克里特岛就遭到了拘禁。忒修斯一路上都在想他们应该怎样压制住扑过来的卫兵,怎样与之展开搏斗,可眼下却想不出任何策略。船尚且行驶在外海,米诺斯舰队就已经气势汹汹地出现,押着船前往港口,当时他们压根连陆地都还没看见。

一小队讥笑不断的克里特人将忒修斯等人从位于伊拉克利翁的码头送到了王宫的地牢,忒修斯等人将在那里度过漫漫长夜。走近克诺索斯的宫门时,一群小孩跑过来对忒修斯等人又是丢石头又是辱骂(294)。

“牛头人在等着哪!”

“他会咬碎你们的骨头!”

“你们会尿裤子的!你们总是尿裤子!”

“他最爱吃雅典人啦……”

“他会先干你们,然后再吃了你们!”

其中一个雅典孩子忍不住哭了。

“嘘!”忒修斯说,“他们就想看你们害怕的样子。不要让他们得逞。我们唱歌吧……”

忒修斯唱起了歌,与其说唱得婉转动听,不如说唱得十分雄壮。他唱的是一首阿提卡的古老圣歌,讲述的是雅典建城国王刻克洛普斯的故事。雅典娜怎样赐予雅典人民橄榄树,胜过了波塞冬,成为城邦的守护神。

其他十三个孩子慢慢找回了信心,也开始歌唱起来。嘲笑讥讽的小孩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只得失望地作鸟兽散。这时,一个卫兵对他们大吼,叫他们安静,可他们却唱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宫门打开,歌声在城楼间回荡。

忒修斯一行人排队走进王宫,跺着脚应和歌声的节律。他们在通往地牢的楼梯口停了下来,不过歌声仍未停止。一扇锁住的铁门把守着这个楼梯口。领头的卫兵掏出一把巨大的钥匙,并将其插进锁眼。这时头顶回廊的一扇门打开了,忒修斯往上瞥了一眼。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口,也许是不期然的歌声吸引了她。她往下一看,正好与忒修斯四目相对。忒修斯立即感到全身一股热流涌过。随后那女孩迅速关上了门。

忒修斯发现自己唱不下去了。他有些恍惚地跟着其他人往前走,船员们也同大家走在一起。最终,所有人来到了王宫底下的一间巨大的圆形牢房里,周围墙上的托架里插着许多火把。忒修斯看到面前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满是色彩斑斓、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有几个雅典孩子惊喜地叫着并大吃大喝起来,忒修斯却开心不起来。显然米诺陶喜欢享用吃得饱饱的人。

卫兵队长用长矛敲击着地面,厉声吼道:“停。女孩站左边,男孩站右边。陛下要过来检查了。”

通往地牢的门打开,王室的人走了进来。米诺斯国王紧紧捏着一个低着头的小女孩的手。她抬头时,忒修斯发现正是他在门口见到的姑娘。他们再次四目相对。

“我来检查一下小伙子们,阿里阿德涅(Ariadne),”米诺斯对她说,“你和妈妈检查一下少女们好吗?”

图15 克里特螺旋迷宫

(Engraving), sixteenth century. Private Collection / Bridgeman.

帕西菲王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伸手拉住了女儿的胳膊。她就是那个与公牛交媾,最终生下米诺陶的女人。在忒修斯看来,她普通得几乎叫人失望。忒修斯眼里只有她那美丽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真是一个美妙的名字。

忒修斯和其他六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少女们则站在忒修斯对面,因此他只能看到阿里阿德涅的背。只见女孩和她母亲沿着队列行进,对雅典来的少女们做出评判。

“好吧,看上去应该是处女,”忒修斯听到帕西菲用一种狐疑的语气说道,“不过谁又能说得准呢?”阿里阿德涅什么都没说。忒修斯很想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与此同时,米诺斯正沿着队伍走动,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这几个少年。走到忒修斯面前时,米诺斯用象牙权杖捅了捅他。忒修斯强忍住心中涌起的愤怒,没有往米诺斯那张傲慢嘲讽的脸打上一拳。

“红发,”米诺斯说,“肌肉也挺发达。阿斯忒里翁会喜欢的。很好。我来解释一下应该怎么办,”他抬高声音,转过身以便同时面对着两组人,“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你们的食物和饮品有求必应。明天我们会选出一个少年带进迷宫,接下来会选出一个少女带进去,之后再选出少年,以此类推。直到两周后你们中的最后一个被带走。届时,我们将释放船员,并护送他们将船开回雅典。他们会带回贡品并呈上,而你们的王国又将获得一年的平安。明白了吗?”

一阵沉默。忒修斯望向阿里阿德涅,对方似乎在检查牢房地面上的石板。

“没人哭鼻子,没人掉眼泪,我很佩服,”米诺斯说,“高昂着头,骄傲地迎接你们的命运吧,你们必然会在冥界受到嘉奖。我说完了。走吧,帕西菲,阿里阿德涅。”

阿里阿德涅在最后一刻又瞥了一眼忒修斯。他们的眼神在刹那间再次交汇。这一刹那虽极其短暂,却包含着一生的欢乐、爱情和突如其来的幸福。

大门哐当一声被关上。孩子们纷纷向忒修斯投去期待的眼神。看到忒修斯面带微笑,大家振奋不已。

“你有计划了吗?”他们问。

忒修斯这才从恍惚的喜悦中醒悟出来:“计划?哦……计划……”

他环视四周,心想:肯定会有东西激发自己的灵感吧?方才体验过与阿里阿德涅对视之后汹涌而来的情感,忒修斯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和伙伴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刚才肯定是厄洛斯射出了爱之箭吧?阿里阿德涅的心中肯定也感受到了和他一样的悸动吧?这种感受绝不会是白费功夫,它肯定有什么含义。

“你们都睡吧。明天早晨,我就有计划了。”

“是什么计划呀?”

“睡吧。只管睡吧。到时候你们会明白的。”

享用过丰盛的美食和浓烈的美酒后,孩子们昏昏欲睡,很快就只剩下忒修斯一个人清醒地站在地牢里。

寂静降临,忒修斯也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打起了盹儿。不过,睡神许普诺斯(Hypnos)并未完全占据他的心神,很快一个声音将他惊醒了。有人正从长廊走过来。忒修斯站起身走向大门。

两个模模糊糊的声音越来越近。忒修斯听出其中一个是年纪较长的男人,似乎在为了什么不高兴或生气,另一个发出更轻的嘀咕声的是个女人。

地牢大门的把手转动起来。透过铁栅栏,忒修斯看见了阿里阿德涅的脸,他欣喜得无以言表。女孩打开大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老人紧张兮兮地关上了身后的大门。忒修斯走到女孩面前。

“你怎么来了?”

阿里阿德涅眼珠不眨地凝望着忒修斯:“这还用问吗?”

忒修斯用双手拢住她的脸,然后开始热吻她。

热吻得到了回应。

“阿里阿德涅!”忒修斯轻叹道。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忒修斯。”

“忒修斯?”女孩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埃勾斯的儿子?”

“就是我。”

“难怪……”她扑进忒修斯怀里。

老人不耐烦地敲了敲阿里阿德涅的肩膀,悄声说:“阿里阿德涅!卫兵随时会来。”

女孩松开手。“你说得对,我们得抓紧时间。跟我来,忒修斯。我们一起从这座岛逃走。”

忒修斯停住了:“我不能丢下伙伴自己逃走。”

“可是……”

“我来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杀死米诺陶,把我的人民从背负的重担中解放出来。”

阿里阿德涅再次深深凝望忒修斯的眼睛。“好吧,”许久之后,她回答道,“我们已经猜到你会这么说了。”她指了指身旁的老人,“这是代达罗斯。那怪物住的螺旋迷宫就是他造的。”

老人冲忒修斯点了点头,说道:“一旦踏进那永无止境的迷宫回廊,你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了。”

“难道没有秘诀吗?”忒修斯问道,“我听说有那种类似在第一个路口右转,然后第二个路口左转的套路,能走出所有迷宫。”

“没有这种低级的解决方法,”代达罗斯粗暴地说,“办法只有一个。阿里阿德涅,告诉他。”

“回廊从这里通向迷宫,光线都很暗,”她说,“回廊必定会把你带向迷宫中央。要想逃出来,你得用到这团线。从某个地方开始,卫兵会放你一个人走,到时你就把线在门口系好,然后一边走一边放。这样你就能跟着线再走回来。”

“万一我是最后一个被选去喂米诺陶的怎么办?”忒修斯说,“我不能让十三个雅典的好孩子白白死去。我必须第一个被选中。”

“这你不必担心。我会贿赂卫兵队长,保证你明早一定被选中。不过我没法给你提供武器。你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制服阿斯忒里翁。”

“我赤手空拳地和他父亲对战过,并且赢了。”忒修斯回想起了马拉松公牛。

“杀他的时候,请快些,也仁慈些。他虽是个可怕的错误,但毕竟是我的兄弟。至少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忒修斯凝望着女孩露出微笑,回应道:“我爱你,阿里阿德涅。”

“我爱你,忒修斯。”

“等我杀了他,就回来释放我的伙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坐船回雅典吧,我们要做国王和王后。现在你们都走吧,免得被发现了。”

“最后一个吻。”阿里阿德涅说。

“最后一个……”

牛头人米诺陶

尽管接下来的几小时忒修斯根本没睡,但他像做着热烈的幻梦一样。他遇到了命中注定要相伴一生的女人,天神真是待他不薄。

忒修斯无法测算时间的流逝。船长是第一个醒来的雅典人。他走到忒修斯身边,两人一同看着熟睡的孩子们:他们彼此搂抱着躺在地板上——这是雅典青少年中的精英呀。

“他们说怪物杀起人来很快,”船长说,“角一刺,脑袋一顶,直接扎穿心肺。这不算是最糟糕的死法。”

“今天要死的是米诺陶。”

“殿下,您说什么?”

“假设我是第一个被选中的,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你能否让其他人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们没有武器。”

“我会想办法。”

“撒下希望的种子是您的好意,不过——伟大的宙斯啊,那是什么声音?”船长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周围,脸上满是恐惧。

一种此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从王宫深处传来。起初是深切而悲伤的哞叫,接着扩张成了愤怒的狂嚎。

忒修斯拍了拍船长的肩膀:“我们的朋友米诺陶醒了,正要求吃早饭呢。”

就在说话的当儿,大门打开了,四个士兵列队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大腹便便、一脸自鸣得意的卫兵队长。

“起床!你们这帮人都起来!”他边吼边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把俘虏们一个个踢醒,“让我瞧瞧……选谁好呢?”雅典的孩子们瑟缩着后退,恨不得自己能隐形。“你!”队长的食指戳向忒修斯,“没错,就是你。跟我来。”

其他雅典孩子逃过一劫后自然是如释重负,但为了掩饰,大家纷纷假装惊慌地大哭起来。

“不,不!不要带走忒修斯王子!”

有一个甚至大胆地喊了起来:“选我吧!把我带走吧!”

忒修斯叫他们安静:“勇敢的朋友们,我愿意去,我要愉快地迎接我的命运。别害怕,我们会再见面的,把这段往事变成笑谈吧。”

卫兵队长推着忒修斯走向大门。忒修斯把线团夹在胳肢窝底下,手臂下垂的样子虽然很不自然,但他相信有人会将这当成恐惧。

他们沿着黑暗的回廊行进,卫兵队长斜眼打量着忒修斯。“你是怎么惹到阿里阿德涅公主的?她求我一定要把红发的高个儿第一个带进迷宫。你跟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

“肯定说了什么吧。”

“也许是看她的眼神不对。”

“反正你要付出代价了,这点没错。”

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铜门前。卫兵队长打开了镶在上面的一扇较小的门。

“进去吧,伙计。如果你能走回这扇门,怎么说呢……没人回来过,以后也不会有,”他将忒修斯推了进去,“替我向牛头人问好。”

门在身后关上了,忒修斯陷入一片黑暗。但并非伸手不见五指,高高的天花板上有一排排栅格,淡淡的月光透进来,隐约勾勒出回廊的墙边和拐角。

忒修斯站了一会儿,让眼睛习惯新环境。一线月光照亮了他进来的那扇小门。他扭了扭把手。门竟然没锁!

“哦,这可不行,伙计,”外面传来卫兵队长嘲讽的声音,“我会守在这里,直到确认你已经走了为止。”忒修斯感到面前的门再次朝里关上了。不要紧,他这一侧的门上有一颗饰钉,可以把线头拴上。

忒修斯转身离开了这扇门,边走边放着线。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起初,他感到地势越来越高,可转过一个弯后,又开始逐渐下降。他发现有个人影正偷偷接近自己,不禁吓了一跳。可当意识到那只是自己在锃亮的青铜走廊上的倒影后,他又笑了。一路上类似的情形发生了四次。转弯和死路将忒修斯弄糊涂了。有那么一会儿,他认为自己是绕了个大圈,可根据气味和不断下沉的坡道来看,应该不是那么回事。

随着逐步深入,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声音:吸鼻子声、跺脚声,还有低沉的咆哮声、呼噜声和吼叫声。那咆哮声有种凄凉的意味,让他想到了什么。眼看就要明白个中含义,忒修斯脚下突然踩到了某样东西。他弯腰捡起,原来是一根人的肋骨,接着又是一根,再来一根。

“阿斯忒里翁,哦,阿斯忒里翁!”他高喊,“我来找你了……”

忒修斯靠在墙上,顺着长长的走廊望去,前方比他刚才半小时看到的任何地方都要亮。屋顶极高,通向天空,月光流泻而下,这里一定就是迷宫中央了。忒修斯转了那么多弯,走过的上坡和下坡多得记不清,曾几乎被数十面镜子和死胡同挡住过去路。他似乎在不断地来回走重复的路,沿着同一条回廊不停地转着圈。可如果他用线团留下的线索可靠的话,那只是个障眼法。这设计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不仅外形复杂,还能对现实产生影响。迷宫能引发恐慌,磨损人的自信心。

忒修斯走近中央房间,一股腐肉和屎尿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将几乎放完的线团搁在地板上,恶臭引得他咳嗽不止。这里的石板地是水平的,忒修斯确信自己的“救命之线”绝不会滚走。

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完全不害怕,但心脏仍然不可思议地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难道他是恐惧而不自知吗?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吸鼻子、咆哮和跺脚的声音。从高高的天顶流泻而下的银色月光是那么明亮,忒修斯不得不使劲地眨几下眼睛,以调整自己的视力。

他来到了米诺陶的老巢,脚下踩着的是人骨和粪便,还有应该是从天顶扔下来的湿漉漉的稻草。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和双脚嘎吱嘎吱往前走的声音。突然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是牛角在石头上刮擦的响动。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影子从墙角站了起来,走出了阴霾。接着是一双红色的灼灼发光的眼睛,瞪视着眼前大胆靠近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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