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呀……”忒修斯说。他以为自己会讲得很响亮,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嘶声细语。
巨大的头颅抬起,米诺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吼声在石墙及从中央房间延伸出去的四条走廊里回荡。忒修斯从自己来时的走廊踏出来。
“不行,不行呀,”他说,“光靠这个可威胁不到我。田里的牛都会叫。”
忒修斯现在能看清更多细节了。那米诺陶正用两条人腿直立着,脑袋硕大无朋,牛角十分尖锐,粗大的脖颈连接着人类的肩膀,胸膛以下是一块块牛毛状的体毛,或者说体毛般的牛毛。双腿间晃动着一根硕大的阳物,几乎一直垂到两只不断踩踏和刮擦着石板地的牛蹄上。米诺陶停止咆哮,斜眼打量着忒修斯。一串长长的唾液从它的下巴流出。
“你真是个奇观哪,”忒修斯说,“难道这儿从来没有人打扫过吗?”
他们俩同时抬头望向顶部那一方天光。
忒修斯被这滑稽的同步给逗笑了:“我真的相信你能听懂我的话。”
米诺陶咆哮一声,喷了喷鼻子,喉间呼噜作响。
忒修斯突然明白为什么之前会觉得这怪物的声音有点古怪了。它和人类说话的节奏是吻合的。忒修斯莫名地坚信米诺陶想说话,不过由于生来具备的牛的发声器官,米诺陶没法正确发音。
“你想说话,是不是?”
牛嘴里发出一声嘶叫,显然是在表示同意。
“可怜的家伙。阿斯忒里翁,是你的名字吗?阿斯忒里翁,听我说,我知道该如何走出迷宫。你干吗不跟我一起走呢?我们坐船去雅典。我保证你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田野。”
米诺陶发出一阵类似哀号的声音,颈下肥厚的皮肉晃了晃。
“不?为什么不呢?”
米诺陶站直身子,高声大吼起来。
“安静些,让我先搞明白,”忒修斯不动声色,“反正比打架好吧?要是打起来只有一个结果,我会杀了你。可我不想那样。见到你以后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你的。”
这会儿,米诺陶努力发出了一种新的叫声。它深吸一口气,全力发出某种类似呜咽的嘶嘶声,在忒修斯听来就像是“哈喔!哈喔”。
他明白了:“杀我?你在说杀我吗?”
米诺陶垂下它那巨大的头颅表示同意。
“杀了你?别这样要求我。”
米诺陶挺直身子。“哈喔!哈喔!”
忒修斯也挺直身子,说道:“那至少来一场公平的决斗吧,你来杀我……来杀我吧!”说着话他对准粪堆狠狠地踢了一脚。厚厚的粪块溅到了米诺陶脸上。
“快来呀!”
米诺陶愤怒地咆哮起来,被自己的粪便刺痛了眼睛。它跺着牛蹄,摇着脑袋,对忒修斯直冲过来。
忒修斯左右交替地跳着,逗引着米诺陶来进攻。米诺陶摇着脑袋,陷入了迷惑。
“这儿!这儿!来呀!”忒修斯边喊边退向墙边。
米诺陶拿定了主意。它低下牛角发起了猛冲。忒修斯在最后一刻往旁边一跃,米诺陶在石墙上撞碎了前额,左侧牛角应声折断,松垂下来。忒修斯一个筋斗翻过去折下牛角,还没等撞得晕头转向的米诺陶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少年便将尖锐的牛角从侧面深深刺入了它的喉咙,接着狠狠地横着一拉,割开了它的气管。
喷涌而出的牛血将忒修斯从头浇到脚。米诺陶跺着脚跳起了抽搐的舞蹈,越来越多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脖子喷出来。牛蹄在浸透鲜血的石板地上一滑,米诺陶颤抖着摔倒在地。
忒修斯跪在它身旁,轻柔地对它耳语:“我将满怀敬意和祝愿,送你进入永恒的安息,阿斯忒里翁。世人会知道你死得勇敢,死得光荣。”
忒修斯划开喉咙的同时,肯定也松开了此前一直让牛头人无法开口说话的紧绷的声带。尽管鲜血正从喉咙上张开的伤口里汩汩流出,阿斯忒里翁却能说话了。忒修斯听见了一声“谢谢”,说得就像卫城上的演说家那般口齿清晰。之后,米诺陶的魂魄便脱离了它可怕的躯壳。
“再会了,牛头人,”忒修斯轻叹,“再会了,阿斯忒里翁,帕西菲之子,海中公牛、克里特公牛和马拉松公牛之子。再会了,美丽的阿里阿德涅的兄弟。再会,再会。”
抛弃与飞翔
忒修斯沿着线走出了迷宫。当他跨出那扇镶在大门中的小门时,看见卫兵队长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睡觉。忒修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想折断他的脖子,顺便拿走钥匙,却发现那人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腰间大铁环上的钥匙也早已没了踪影。他走向关押着雅典伙伴的地牢,发现阿里阿德涅正站在外头。她在忒修斯面前挥舞着钥匙,眼睛里闪闪发光。
“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她说。
忒修斯想拥抱女孩,可她却往后一缩。
“你全身都是血!”
“等我们安全逃出去再洗干净吧。”
“过程可怕吗?”
“我让他死得很干脆。是你把卫兵队长弄死的吗?”
“那头猪是自找的,”阿里阿德涅说,“我小时候他就对我图谋不轨。好了,咱们把你的朋友们放出来吧。”
两个人和船员以及十三个兴高采烈的雅典孩子一起,悄悄地从侧门走出王宫,来到了码头。他们先将停泊着的克里特船的底部凿出洞,然后再登上自己的船扬帆起航。
船驶入广阔的外海时,天色已蒙蒙亮。六个少年和七个少女,加上忒修斯和全体船员,所有人全力划着桨,很快,克里特岛便消失在了视野里。尽管他们将伊拉克利翁港口的克里特船都凿沉了,可还是有遇到海上巡航舰的风险。于是他们一直划到了纳克索斯岛(Naxos)才下锚上岸,在那里过了夜。
忒修斯洗净了身上那层米诺陶的血污,终于得以和阿里阿德涅同床共枕。他们在月色中欢爱了三次,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忒修斯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梦的开始是有人在他耳边大吼:“快走!赶快离开这座岛!带上雅典人,但是把阿里阿德涅留下,她应该属于我。快走,否则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忒修斯试图抵抗,可梦境的迷雾中浮现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并且越走越近。那是一个发间缀着葡萄叶的年轻人,看起来既俊美又可怕。
“你有三个选择。和阿里阿德涅一起留下,你会死;带上阿里阿德涅离开,你和你的人都会死;带着你的人走,你们就能活。我的船马上就来。势不可挡。快走,快走,快走!”
忒修斯认出这个年轻人是天神狄俄尼索斯。他坐起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阿里阿德涅安静地睡在他身旁。
忒修斯离开她,独自走到海滩边思索。船长也无法入睡,于是加入了他,他们沿着沙滩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我做了个梦,”忒修斯终于开口了,“是个梦而已,不过我有点担心。”
“梦见了天神狄俄尼索斯吗?”
忒修斯瞪大眼睛:“你不会也梦见了吧?”
他们悄悄叫醒了其他人。
“我们别无选择,”船长反复对忒修斯说,“我们必须把她留下。”
图16 被抛弃的阿里阿德涅
1925-26 (tempera on handwoven linen), Joseph Southall. Birmingham Museums and Art Gallery, UK / Bridgeman.
他们驶入了大海。忒修斯回头望去,觉得似乎能看到月光中阿里阿德涅站在海滩上的孤单身影。他们看到狄俄尼索斯的舰队已经从另一面登上了小岛。忒修斯为失去深爱的女孩感到悲痛,但他知道手下这批年轻人的安危胜过一切。他必须牺牲自己的幸福,必须牺牲她。
这至少是雅典人对阿里阿德涅被遗弃在纳克索斯岛一事的解释。其他版本则认为,忒修斯抛弃她是因为她已经没用了。她完成了使命,可以丢掉了。在另一些克里特传说中,狄俄尼索斯的确带着军队登上了纳克索斯岛,娶了阿里阿德涅(并将她的婚礼头冠升入苍穹变成北冕座),和她生下十二个子女,并在她死后将她从冥界救回,一起救回来的还有母亲塞墨勒。他们此后在奥林匹斯山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样的忒修斯实在很难让我们产生好感,他竟然将救了自己一命又与之同床共枕的女孩狠心遗弃。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雅典版本的故事,必须强调忒修斯面对的是一个艰难的选择,甚至说阿里阿德涅在和忒修斯见面之前就已经和狄俄尼索斯订婚了,以便将所有的错都归到阿里阿德涅头上。雅典人不愿让自己最喜爱的英雄有任何污点。
回雅典的路上,忒修斯陷入了忧郁的沉思。船长摇了摇他的肩膀:“往上看,大人,快看上面!”
忒修斯发现整艘船的人都抬头凝望着太阳。
“怎么了?”他眯起眼睛望向大家凝视的方向,“大家在看什么呢?”
这时他看到了,两个人正在高高的天空上飞翔。他们是一老一少两名男子,都有宽大洁白的翅膀。年轻男子时而向上翱翔,时而往下俯冲。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都看得出他正乐在其中。
父与子
米诺斯被叫醒后得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他们透过顶部的栅栏俯瞰,发现米诺陶死在了房间里。卫兵队长也死了。雅典人逃跑了,伟大的米诺斯舰队被凿沉了。更可怕的是,阿里阿德涅公主也失踪了。也许她是被挟持的,也许……
米诺斯知道该归咎于谁。如果米诺陶死了,凶手也逃跑了,那只能说明代达罗斯泄露了迷宫的秘密。米诺斯下令将代达罗斯和他的儿子伊卡洛斯(Icarus)囚禁在王宫顶部的塔楼上,并派遣卫兵二十四小时在外头看守。等待着他们的是死刑的宣判。
伊卡洛斯站在监牢的窗前眺望着海面。
“要是跳得够远,是不是就能避开岩石,直接跳进水里呢?”他问道。
代达罗斯没有回答,他很忙。关押他们的塔楼里栖息着许多禽鸟,屋里满是粪便和羽毛。
“你在做什么,父亲?”
“把那几个蜡烛头递给我。”
“你在做东西吗?”
“嘘!不要打扰我。”
代达罗斯埋头做重要的东西时总会这样呵斥儿子。伊卡洛斯在地上躺平睡起觉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代达罗斯突然激动地将他摇醒:“起来,伊卡洛斯,起来!穿上这个。”
“这是什么?”
“翅膀呀,孩子,是翅膀!”
伊卡洛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任凭代达罗斯把皮带拴在身上。他环顾四周,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背部和肩膀都那么刺痒。
“退后一点儿,腾出些地方来,看看能不能展开它。”
“爸爸,你这次真的做出来了。”
代达罗斯正穿上自己那套。“别光傻笑,来帮我一把。”
他慢慢地教伊卡洛斯如何使用。
“可是爸爸,你是说我们得跳出窗户,然后相信这东西能带我们飞起来吗?”
“我这辈子都在研究鸟。对它们来说,空气并不真是空的,而是坚实可靠的,就像我们脚下踩的大地和鱼儿游着的水一样。空气能把它们托起来,也能把我们托起来。要有信心。”
他调整儿子翅膀上的皮带,让其保持水平,然后抓着他的肩膀。
“听我说,伊卡洛斯。我们要飞到大海另一边的雅典找忒修斯,他一定会欢迎我们。可是飞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飞得太低,海浪会浸湿翅膀,你会坠下去;飞得离太阳太近,热度会把将羽毛粘起来的蜡烛熔化。明白吗?”
“当然明白,”伊卡洛斯兴奋地蹦跶着,“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那么,我先来吗?”
“别担心,爸爸,”伊卡洛斯高喊着冲向窗口,“没问题。哇哦,哦——!”
他跳了出去,听到父亲在身后叫喊:“张开翅膀!张开!用翅膀兜住风!”
伊卡洛斯依言行事,立即感到一阵气流冲上翅膀,将他托了起来。他在飞!风托着翅膀,他知道翅膀能撑得住。父亲说得对,空气是坚实可靠的。习惯之后,他用胳膊来掌握方向。只需一些细微的动作,他就能掌握住飞翔的节奏。波光粼粼的大海在身下荡漾起伏,拥抱着克里特岛的海岸,那是他唯一的故乡。父亲在前方出现了,翅膀同样舒展开来。
“是悬崖底部升起的暖流托住了我们,”代达罗斯喊道,“到了外海,我们就拍打翅膀然后滑翔,拍翅,再滑翔。”
“像海鸥那样?”
“像海鸥那样。跟我来,雅典在这个方向。记住……”
“我知道,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伊卡洛斯笑着回应。
“千万不要忘记。”
“哇呀!”一只海鸥突然飞到了伊卡洛斯面前,将他吓得大叫。他稳稳心神,便跟在父亲身后飞去。
忒修斯抬头遥望着伊卡洛斯在空中翱翔滑行,时而骤降,时而盘旋。
不一会儿,伊卡洛斯离代达罗斯已有一定距离,听不见他说话了。伊卡洛斯看见了底下正破浪前行的雅典的船。哈哈!他想,自己要吓他们一跳,不过首先得飞高些。
男孩往上飞呀飞呀,为设想中的俯冲积攒着高度。他飞到了几乎看不清忒修斯的船的高度,他飞得那么高……高到全身开始发热。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因为翅膀上的羽毛已经开始散落。蜡在融化!他翻身向下拼命俯冲,想尽快远离太阳。然而为时已晚,羽毛如同雪片般在他身边散落。他开始直直下坠。又冷又硬的空气撞在他脸上。他听见父亲在大叫,可父亲也无能为力。大海扑面而来。如果他收紧肩膀,没准能钻进水面再平安浮上来。
代达罗斯束手无策地俯看着。他知道从那样的高度掉进大海,海面将变得像花岗岩一般坚硬。他看着儿子的身体在海面上变得四分五裂,深知连骨头都会摔得粉碎。伊卡洛斯已一命呜呼。
图17 伊卡洛斯的坠落
Carlo Saraceni, 1606-7. Museo di Capodimonte, Naples, Campania, Italy / Mondadori Portfolio / Electa / Sergio Anelli / Bridgeman.
“哦,伊卡洛斯,伊卡洛斯,我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飞得离太阳那么近?”
从此以后,一代代父亲都开始讲述这样的悲剧故事,只不过换成了不同的名字。这是心高气傲的孩子们的宿命,他们总会飞得离太阳太近,然后坠落,不管有人警告过多少次。有些人能活下来,但大部分都不行(295)。
代达罗斯俯冲下来,收起了儿子零落的尸身,后来将他埋在了附近的一座小岛上。那座岛迄今仍叫伊卡利亚岛(Icaria)。据说有一只山鹑参加了葬礼,并拍打着翅膀,胜利地啾啾直叫。珀耳狄克斯变成的山鹑喜欢看到代达罗斯的儿子摔死,这出悲剧为他讨回了公道,因为当初他就是被代达罗斯推下山崖摔死的。这位悲伤的父亲后来出没于地中海一带,最后在位于西西里南部的卡弥科斯(Camicus)的科卡罗斯国王(Cocalus)的王国内效力。
米诺斯发现到手的鸭子飞了,简直怒不可遏。他失去了女儿,身为伟大且不可战胜的国王,其名誉也严重受损,再加上代达罗斯出逃带来的屈辱,米诺斯发誓要报仇雪恨。就这样,为了找到代达罗斯,米诺斯搜遍整个希腊,他身边带着一只海螺。每到一个王国、岛屿或城邦,米诺斯便宣称只要有人能用线穿过海螺复杂的螺旋状内壳,他就赏以黄金。他认为世上只有代达罗斯有足够的智慧破解这一难题。
寻找了多年后,米诺斯终于来到了卡弥科斯。科卡罗斯国王接受了米诺斯的挑战,把海螺带给了代达罗斯,对方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将细线拴在蚂蚁身上,又往海螺里滴上几滴蜂蜜。科卡罗斯国王得意扬扬地把穿线的海螺拿给米诺斯看,要求获得赏金。
米诺斯站了起来。“只有巧匠代达罗斯、发明家代达罗斯、叛徒代达罗斯能解开这道谜题,”他喊道,“把他交出来,否则我立刻返回克里特岛,然后带着舰队过来把你们彻底击垮,征服你的王国。”米诺斯败在了忒修斯手下,但他始终是拥有最强海军的国王。
“我得去议事厅讨论讨论。”科卡罗斯国王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得问问我的女儿们”。他知道女儿们很喜欢代达罗斯,他在姑娘们成长的过程中教了她们不少小花招,博得了女儿们的欢心。国王把女儿们叫到一起,告诉她们米诺斯的威胁。
“跟米诺斯说,”长女开口了,“明天你就会把上了镣铐的代达罗斯交出去。但因为米诺斯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国王,所以今晚你要招待他沐浴、吃喝、听音乐,享受国王该有的待遇。”
科卡罗斯向来听女儿们的话,于是传达了这一口讯。
米诺斯深鞠一躬,感谢对方对自己的尊重。
巧的是,永远不知疲倦地发明创造的代达罗斯,为王宫设计装配了一套加热系统,包括一系列能从中央锅炉送出热水的管道,这是世上首次出现这样的装置。
米诺斯那晚走进了浴室,却再也没能出来。在底下的热坑中,科卡罗斯国王的女儿们合力将水温加热至沸腾。浴室的管道喷出热水,米诺斯被痛苦地烫死了。
国王忒修斯
之前说到忒修斯和十三个同胞站在船上,抬头凝望着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由于抛弃了阿里阿德涅,忒修斯一直被愧疚感啃啮,伊卡洛斯坠落而死的情景更是叫他胆战心惊。船驶回故乡雅典的途中,他的内心始终纷乱如麻。
他和船长都心事重重,甚至当珀赖阿斯港口都出现在视野中了,他们还没想起那件重要的事。他们完全忘了要把黑帆换成白帆,好让埃勾斯知道他们即将凯旋。
埃勾斯每天都站在悬崖上张望船的踪迹,现在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雅典船熟悉的轮廓。毫无疑问,那就是儿子忒修斯的船,可帆是什么颜色?船离得太远,一时看不太清楚。衬着明亮的天空,帆看起来像是黑色,但也许只是逆光造成的……不……他好像太乐观了。船驶得越近,越能清楚地看到帆的颜色像死亡一样黑。他那个勇敢、愚蠢、不久前失而复得的儿子死了!
想想神谕所说的预言吧:
登上雅典的高地之前,埃勾斯绝不能松开鼓胀酒袋的口子,否则他将悲伤而死。
埃勾斯终于明白了这预言的含义。多年前,他本应直接从德尔斐返回雅典。可他却跑到了特洛伊西纳,莫名其妙地和埃特拉上了床。他松开了自己鼓胀的酒袋,生下了忒修斯。这孩子给他带来了短暂的欢乐,可神谕永远是对的,现在他发现自己已被悲伤淹没。
埃勾斯绝望地大喊一声,跳海身亡。
从那以后,为了纪念这位国王,这片海便被称作爱琴海(Aegean)。
忒修斯自然而然地登上了王位。
很难说清忒修斯是哪一类国王。我们今天读到的历史大部分由雅典人写就,他们对自己的开国皇帝敬畏有加。若他们的话足以采信,那么忒修斯不仅发明了摔跤和跳牛,还制订了民主和司法等一切优秀的政治制度,同时他还是智慧、谋略、洞察力和才识的模范,(十分鄙视邻国的)雅典人认为这些品质都极好地说明了他们独一无二的特质与文化。一般认为是忒修斯将阿提卡较小规模的区域和被称为“得摩斯”(demes)的郊县一同纳入了雅典中央城邦的统治(296)。在当时的历史时期,这一政体成了古希腊政府建制的范本。
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即忒修斯是个彻彻底底的人,和我们一样具备同样的弱点和长处,同样反复无常。在米诺陶事件之后,忒修斯的人生可以说成就了希腊神话史上一段最伟大的男性友谊之一,即他和皮瑞苏斯(297)的关系。类似这样的基情后来还有阿喀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某些希腊资料还认为忒修斯与皮瑞苏斯的关系也有些性意味。
皮瑞苏斯是拉皮斯国王,狄亚(Dia)与宙斯的儿子。狄亚曾是伊克西翁的妻子。由于伊克西翁企图勾引赫拉,宙斯便将他绑上火轮,可转头又去糟蹋他的老婆,似乎有点伪善。可宙斯之所以是宙斯,不就是因为这种事嘛。他变作公马强占了狄亚,令其怀上皮瑞苏斯。皮瑞苏斯长大以后,成了受人称道的优秀战士,并且似乎理所应当地做了驭马人(298)。
皮瑞苏斯听说雅典的新国王和自己旗鼓相当,很想一探究竟,于是偷袭了马拉松平原,盗走了忒修斯最看重的一群牛(299)。忒修斯大怒,于是赶往拉皮斯的首府拉里萨,找到皮瑞苏斯,想着就算杀不了他,至少也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可两人一见面就喜欢上了对方,不仅没有打起来,反而宣誓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不过,友谊很快就遇到了考验。皮瑞苏斯并非高枕无忧。人马族认为自己作为伊克西翁的后代比皮瑞苏斯更有权统治整个王国(300)。皮瑞苏斯把皮里翁山分给他们作为居住地,可人马族却视之为羞辱,反而不断索求。终于,在皮瑞苏斯与希波达米亚(301)的婚礼上,事件爆发了。出于外交上的考虑,皮瑞苏斯邀请了人马族前来观礼。可惯于饮奶的人马们喝不惯宴席上的葡萄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发起狂来(302)。在所有人马都冲向在场妇女和小男孩时,其中一个叫欧律提翁(Eurytion)的人马,企图强占新娘希波达米亚。于是,皮瑞苏斯和作为贵宾出席婚礼的忒修斯发起了反击。
在这场疯狂而残忍的、有时被称为“半人马之战”(Centauromachy)的打斗中,倒是发生了一个颇为感人的支线故事,是一个叫开纽斯(Caeneus)的拉皮斯人的悲惨故事。
开纽斯出生时是女身,名叫凯尼斯(Caenis)。一天波塞冬看到了她,对她十分中意,遂将其霸占。云雨之后,波塞冬十分愉悦,为了感谢她,于是同意实现她提出的任何愿望。可被侵犯的凯尼斯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快感,于是要求将自己变成男人,以免将来再遭遇这类羞辱。或许是出于羞愧,波塞冬不仅满足了她的心愿,还赋予了她(他)刀枪不入的皮肤。开纽斯也出席了皮瑞苏斯和希波达米亚的婚礼,并与皮瑞苏斯和忒修斯并肩战斗。其间,一个叫拉特俄斯(Latreus)的人马嘲笑开纽斯过去是女性。开纽斯攻击了拉特俄斯,可当对方用箭疯狂反击时,刀枪不入的开纽斯却毫发无损,其他人马也发现箭矢或长矛根本刺不进开纽斯坚不可摧的皮肤。于是,他们改用石头将开纽斯压住,然后用松树将他砸进地里。开纽斯最终在地下窒息而死。
虽然失去了开纽斯,皮瑞苏斯最终还是带领拉皮斯人取得了胜利。幸存下来的人马族撒开四蹄,沮丧地败退。这群撒蹄狂奔、沮丧败退的人马族中就有涅索斯,而他注定要成为赫拉克勒斯的灾星(303)。
色萨利重获和平。皮瑞苏斯终于有余力来帮好友忒修斯寻觅一位妻子。他们选择了亚马孙战士安提俄珀(Antiope),她是希波吕忒的妹妹。(304)尽管安提俄珀是被强抢来的,不过通常认为,忒修斯将她封为妻子和雅典王后之后,她渐渐爱上了他。安提俄珀为忒修斯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以纪念她的姐姐,伟大的亚马孙王后。
可亚马孙人却不这样想。对于这群骄傲、仇男的女战士来说,嫁给男人等于背叛了她们所信奉的一切(305)。她们组织起军队,对雅典发起了持久战,史称阿提卡战争。在阿瑞斯山的阿雷奥帕古斯(Areopagus)进行的最后一战中,亚马孙人败退(306)。安提俄珀在战争中身负重伤。一名名叫摩帕狄亚(Molpadia)的亚马孙女战士,虽然属于敌对一方,但为了结束安提俄珀的痛苦,她射出一支快箭刺穿了安提俄珀的喉咙。忒修斯看见了这一幕,于是杀死了摩帕狄亚。
拜访了诸多神话地点的旅行家帕萨尼亚斯也去了她的墓地,他的观察报告常常能在神话、传说和近似史实之间,建立起有趣的桥梁。
阿提卡战争,加上赫拉克勒斯在执行第九项苦差时对希波吕忒及其部落成员施行的野蛮蹂躏,都属于广义上的“亚马孙之战”(Amazonomachy)。又是一次“某某之战”(-machy),又是一次对野蛮的征服,希腊人认为自己通过这些战争将世上的蛮荒、怪异与未开化清除掉,以免这些如同入侵昆虫般的家伙威胁到雅典人所定义的和谐,破坏本该秩序井然的璀璨文明(307)。
这场与亚马孙人的战役,再加上“半人马之战”“提坦之战”(308)“癸干忒斯之战”(309),形成了希腊绘画与雕塑最为青睐的几个主题(310)。总的来说,用象征的角度来解读这些主题是最好理解的,它们所展现的是自诩代表秩序与文明的希腊战士,是如何与野蛮怪异的无序作战的;也可以说呈现了人类为驯服野蛮本能和人性阴暗时所面对的挣扎。
打败了亚马孙人之后,一种类似中年危机的惆怅笼罩在皮瑞苏斯和忒修斯的心头。他们决定给自己挑选新的伴侣。然而这一决定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在新朋友的帮助下,忒修斯从斯巴达绑来了年轻的海伦。皮瑞苏斯则认为找冥后珀耳塞福涅当老婆应该挺有意思,他想潜入冥界,从哈迪斯的鼻子底下将珀耳塞福涅抢过来。当皮瑞苏斯将这个疯狂的想法告诉忒修斯时,英勇的忒修斯、智慧的忒修斯、机敏的忒修斯、身为伟大国王和军师的忒修斯竟然热切地点头同意了。
“为什么不呢?好像很有意思。”
于是,两人前往当初俄耳甫斯选择走入冥界的地点,即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的泰那戎海角。他们大胆地穿过洞穴、过道和回廊,直探死亡之国。皮瑞苏斯是妄想以钢铁战士的粗犷魅力迷倒珀耳塞福涅,还是打算和忒修斯一起用武力将冥后强夺,我们不得而知。可以想见,这趟冒险必然是场灾难。哈迪斯大发雷霆,将两人丢上石椅。忒修斯和皮瑞苏斯光光的屁股蛋被黏在了座位上,活蛇紧紧缠住了他们的腿。他们本该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荒地老,幸好赫拉克勒斯碰巧经过,这个前面已经说过。当时,赫拉克勒斯正为了借走刻耳柏洛斯要和哈迪斯谈判(311)。为了释放忒修斯,赫拉克勒斯不得不粗暴地将他从椅子上拉开。忒修斯人是自由了,可屁股蛋却留下了,就像被强力胶粘在了石头椅上一般。雅典人塑造哈迪斯事件之后的晚年忒修斯时,便会将其做成所谓的apygous,也就是完全没有屁股的样子。
忒修斯回到阳间,发现海伦已被兄弟,也就是双胞胎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救走,兄弟俩合称狄奥斯库洛伊(312)。
经过这一惩戒,忒修斯决定挑选其他伴侣。他看上了淮德拉(Phaedra),即阿里阿德涅的妹妹。或许这女孩令他想起了初恋,或许他认为同她结合能弥补将阿里阿德涅抛弃在纳克索斯岛上的错误,又或许这只是一次政治联姻。在所有英雄当中,忒修斯的动机总是最难揣测的。
雅典人的宿敌米诺斯死了,在西西里岛上被活活烫死了,他的儿子杜卡利翁(Deucalion)继承了王位。或许因为明白了如今的雅典比克里特更强大,同时也看到了结盟的好处,杜卡利翁不仅准许了这桩婚事,甚至帮忙筹备婚礼,将忒修斯当年抛弃姐姐阿里阿德涅、杀死同母异父兄弟米诺陶的种种恩怨抛诸脑后。
淮德拉和忒修斯生了两个儿子:阿卡马斯与得摩丰。他们长大以后在特洛伊战争中客串了小小的角色,演出了值得尊敬的感人故事。
那么,忒修斯和安提俄珀生的孩子希波吕托斯怎么样了?他被发配到了忒修斯的老家特洛伊西纳。成人之后的希波吕托斯生得英俊健美,热爱打猎,他一心侍奉狩猎与贞洁女神阿耳忒弥斯,对她有多虔诚,对阿佛洛狄忒与爱情就有多轻蔑。没有任何男女能引起他的兴趣。阿佛洛狄忒自然不喜欢被这样忽视,她为这个傲慢无礼、轻视圣坛和祭祀的年轻人准备了极其可怕的复仇。
一天,父亲忒修斯和继母淮德拉前来拜访特洛伊西纳,希波吕托斯恭顺相迎。忒修斯和希波吕托斯一拍即合。希腊神话里多是父亲杀儿子或者儿子杀父亲的故事,因此这两人之间萌发出这样互敬互爱的父子关系,实在难能可贵。来访期间,父子二人形影不离,希波吕托斯几乎没怎么留意淮德拉。可淮德拉却一直在留意他。渐渐地,继母爱上了继子,并在某天夜里找到继子表明了爱意(313)。希波吕托斯没能机智婉转地应付,而是用一种带着恐惧和明显厌恶的态度将继母拒之门外。就像当初被柏勒洛丰拒绝的斯忒涅玻亚,和被约瑟夫拒绝的波提乏之妻一样,遭到蔑视和侮辱的淮德拉也对忒修斯哭着说自己被强占了。
忒修斯诅咒了自己的儿子,并且呼叫父亲波塞冬来惩罚他。一天早晨,希波吕托斯正驾着战车行过海岸,天神从海里派出一头巨大的公牛,吓疯了拉战车的马。之后希波吕托斯被踩踏而死。淮德拉听到消息后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后来,女神阿耳忒弥斯在忒修斯面前现身,解释说他儿子其实是无辜的,一切悲剧都是出于一段被回绝的爱和阿佛洛狄忒的怨恨。
虽然忒修斯是在无心中造成了儿子和妻子的死,但他还是遭到了雅典王国和特洛伊西纳的放逐。悲伤痛苦的忒修斯从此孤身一人,失去一切激情和盼望,走向平庸而凄惨的结局。在斯基罗斯岛(Skyros)做客时,忒修斯被主人吕科墨得斯国王推下悬崖身亡。而对这场争执的起因,我们不得而知。
客蒙(Cimon),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雅典国王,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入侵了斯基罗斯岛,将忒修斯的尸体带回了那座由他一手打造的伟大城邦。
吕科墨得斯更为人知的事迹,是后来他养育了阿喀琉斯。
今天,一座精致的忒修斯裸体像骄傲地矗立在宪法广场(Syntagma Square),那里是雅典的集会中心和枢纽。即使在今天,他仍然集中体现着雅典人的民族认同和骄傲。那艘进行过克里特岛迷宫之旅的船,如今仍停泊在珀赖阿斯码头,吸引着对历史上的雅典感兴趣的游客,而那是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的时代。这艘忒修斯之船在码头上停驻了相当长的时间,它的存在成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哲学命题。数百年来,船上的索具、船板、船身、甲板、龙骨、船首、船尾以及所有的梁木,基本都被换过,已经没有一个部件是原来的了。那么,它还是同一艘船吗?我和五十年前的我是同一个人吗?要知道,我身上的每个分子和细胞都已经更新换代无数次了(314)。
忒修斯以这样的形式同雅典的逻辑、哲学以及公众讨论联系在一起,可以说相当恰如其分,因为他比任何一位英雄都更能体现雅典人所珍视的品质。同珀耳修斯、赫拉克勒斯与柏勒洛丰等前辈英雄一样,他也帮助清除了世间危险的怪物,不过他所运用的却是智慧、谋略与不落窠臼的思考方式。他容易犯错,有许多缺点,同其他英雄一样;不过他也代表了人类的某种伟大。
愿忒修斯在宪法广场上矗立万年,也愿他在我们心目中永居尊位。
跋
英雄们除去了世上那些可怕的地生之物,即生于大地、威胁人类安危、阻碍文明崛起的那批怪物。只要飞龙、巨怪、半人马和变种野兽还在天空、大地和海洋中继续兴风作浪,我们就永远无法自信地扩张,无法将蛮荒的世界变成人类平安的居所。
假以时日,就连宽厚的小神们都会被急剧增长、找回信心的人类推搡出局。宁芙、德律阿得斯、农牧神、羊男及山峦、河流、草原和海洋的精灵,他们根本敌不过人类对土地贪婪的渴求。我们需要土地来进行发掘、耕作和建筑。而理性思考和科学认知的兴起则使得我们将神明们远远推开。世界被重塑为只适合肉体凡胎生存的家园。
当然,今天仍有许多曾与我们共享这片土地的凡间生物正逐渐变得稀少和脆弱,它们也同样面临着失去栖居地的威胁,当初的宁芙和森林精灵们就是因此走上了绝路。失去栖居地与物种灭绝从前都曾经发生过。
天神的日子也所剩无几。普罗米修斯赠予人类的火焰,正如宙斯所害怕的,将在某天让人类不再需要奥林匹斯神。
不过,这一天还没到。
赫拉克勒斯不自觉地启动了人类历史上某件大灾祸的倒计时。他帮助廷达瑞俄斯在斯巴达登基,将阿特柔斯扶上迈锡尼的王位,摧毁了旧特洛伊后又饶恕了普里阿摩王子的性命(315)……这些都是导火索。未来,世间将引发从未有过的燎原大火。
不过,这一天还没到。
宙斯、奥林匹斯诸神和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赫拉克勒斯之怒
不久前我读到了一则悲惨的异闻,主角是克里斯·班瓦(Chris Benoit),著名的WWE(316)明星,他在2007年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大众对这桩令人费解的惨案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种认为应归咎于“类固醇狂躁”(317);另一种则认为应归咎于某种大脑损伤后遗症,某些NFL(318)选手就出现过类似的病症,由彼得·兰德斯曼(Peter Landesman)执导、威尔·史密斯(Will Smith)主演的电影《震荡效应》(Concussion),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要知道,班瓦的招牌特技名为“自杀式头槌”,也许就是这个动作给他的大脑造成了严重的损伤。
班瓦案立即让我联想到了赫拉克勒斯杀死墨伽拉及其子女的故事。两个男人都肌肉发达,睾酮过剩,都在一瞬间被愤怒或幻觉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令余生悔恨的事情。班瓦案的主人公倒是没有多长的余生:他在犯案两天之后自缢身亡。
我认为并非所有神话都基于史实,不过也的确值得玩味:希腊人的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想象并创造出这样一个肌肉男的神话故事,并让他具备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可怕倾向,即随时会爆发病态的狂怒,从而引起灾难性的后果(319)。由此,我不仅想到了他对家人的野蛮杀戮,还想到了福罗斯洞穴中的半人马大屠杀以及伊菲托斯之死。
当然大部分肌肉男都是温柔善良的好人(脑海中浮现出“巨人安德烈”(320)),不过我认为,希腊人完全有可能曾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样一位总是狂暴易怒、事后常追悔莫及的壮汉。
后记
神话的时间线通常很混乱且前后矛盾,在英雄的故事里尤甚。比方说,根据欧里庇得斯的说法,赫拉克勒斯是在完成了十二项苦差之后才杀了第一任妻子墨伽拉;可根据大部分版本来看,他之所以要承受苦差,正是出于对杀妻罪的惩罚。在莎士比亚等人撰写的其他版本里,忒修斯似乎娶了亚马孙女王希波吕忒,可她不是在赫拉克勒斯执行第九项苦差时被杀掉了吗?有一些英雄被列为阿尔戈英雄且参与了卡吕冬狩猎,但这两件事却都发生在他们被杀后或出生前。
神话并非历史,有各种版本的描述和叙事线索也在所难免。在本书所讲述的英雄故事中,我尽可能地囊括了他们从生到死发生的所有大事,因此年表上的前后矛盾是难免的。阿波罗多洛斯的《书库》(Bibliotheca)是所有希腊神话最主要的资料来源,但他的说法与赫西俄德及荷马的常常有所出入。罗德岛的阿波罗尼奥斯撰写了《阿尔戈英雄纪》,伊阿宋夺取金羊毛的伟大冒险的种种细节都出自这本书。用自己的方法对这场冒险添枝加叶的有罗马作家希吉努斯(Hyginus)、奥维德,以及旅行家兼地理学家帕萨尼亚斯和斯特拉波(Strabo)。
然而,和天神、宁芙或其他凡人有所不同,英雄主要是活在欧里庇得斯、埃斯库罗斯与索福克勒斯这三位伟大的雅典悲剧作家的作品中。当然,他们对神话进行了美化和改动。身为剧作家,他们感兴趣的是戏剧事件,关注的是陷入危机的人物。
索福克勒斯的“底比斯三部曲”是俄狄浦斯及其家族悲剧常见版本的来源。欧里庇得斯探索的是伊阿宋、忒修斯与赫拉克勒斯的家庭生活,着力描述了他们生命中的女性。埃斯库罗斯后来的相关创作也大放异彩,不过他的主题不在本书讨论之列。我从这三位伟大的同时代竞争对手身上窃取了不少东西。
在《神话》一书中,我尝试以不带任何解说或诠释的方法来讲故事。整个神话体系已经很成熟,大家完全可以自行解读。我希望诸君能在阅读中时不时地放下书本琢磨琢磨:当希腊人说到克律萨俄耳和珀伽索斯从美杜莎被切开的脖颈里冒出来时,究竟想表达什么(或者以为自己想表达什么);他们又是如何将阿瑞斯岛的哈耳庇厄与斯廷法利斯湖上的怪鸟区分开来的,等等。神话不是单纯的填字游戏或寓言故事,没有单一的含义或答案,永远混杂着命运、必然、起因与归咎,一如我们的人生。对我们和对希腊人而言,它们都同样难解。
有些人总认为神话是事实的砂砾生出的珍珠。在过去,甚至一直到中世纪,神话作者总会试着将几乎每个神话故事追溯到某件实际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上。这一流派被称为欧赫墨罗斯主义,也就是神话历史论。考古学的确证实了特洛伊城和迈锡尼的存在。克里特岛上发现的青铜时代,也就是米诺斯文明,壁画上绘制了跳牛的场景,还有一座类似于迷宫的建筑,说明米诺斯迷宫也许真的存在。半人马和亚马孙人则被希腊人分别解释为东方来的马以及马上的弓箭手。欧赫墨罗斯主义还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被柏勒洛丰打败的奇美拉实际上指的是海盗刻玛耳胡斯的海盗船——船首刻着狮子,船尾刻着毒蛇。许多神话故事都可以做出这类的解读,同样,我们也能从形而上学和心理学出发做出各种推测。
荣格将神话描述成人类“集体无意识”的产物。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321)则换了一种说法,他将神话称为“公共梦境”(public dreams)(322)。所谓解梦(oneiromancy),也就是对梦境的解读,是自由的、有趣且无害的,不过很难用现实来进行验证。也许某些对神话“含义”的解释能说服你,某些则不能。在这一开放的领域中,人人都能涉足并有所斩获。
专家学者与神话作家感兴趣的是所谓的“双重决定”(double determina-tion),诗人、剧作家及其他作者都倾向于用内在人格和外界影响,例如天神或神谕,来共同决定能动性与因果性。如果雅典娜“在耳畔低语”,这是用诗意的语言来描述灵光乍现,还是女神真的说了话?如果有人陷入爱河,难道总是阿佛洛狄忒或厄洛斯的杰作?当我们酩酊大醉、疯疯癫癫时,驱使着我们的是狄俄尼索斯吗?赫拉克勒斯究竟是幻觉发作,还是被赫拉迷了心神?是阿波罗将瘟疫之箭射进特洛伊城,还是一次普通的疫病暴发?当神谕告诉国王其子或其孙会杀死他,那是不是对弑父篡位恐惧的外化?要知道,许多统治者内心都因此而饱受折磨。直到今天,作家们还常说“缪斯女神抛弃了自己”,实际上他们指的是自己遇到了写作的瓶颈。
从奥林匹斯的建立到特洛伊战争的结束,再到人类开始取代神明站上舞台的中央,我们沿着希腊神话的时间线走得越远,这种分辨当然是越难。历史上的希腊古人也会写“阿瑞斯赐予了我们勇气”或“阿波罗给了我们灵感”,但很显然,他们所说的并非字面上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