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天气阴冷,潮湿而灰暗的薄雾隐隐地袭人。机场使李玛斯想起了战争年代:隐在雾中的飞机耐心地等待着主人;洪亮的说话声和 回音;突然的叫喊声和姑娘们的高跟鞋在石板上发出的不协调的橐橐声,以及可能就在你身边的发动机的吼声,等等。到处笼罩着在拂晓就起 床的人们中产生的那种神秘的气氛,这些人都为有眼见夜去日来的共同经历而引以自豪。机场工作人员看来好似都深知黎明的神秘,他们因寒 冷而显得挺精神,冷漠地对待旅客和他们的行李,好象这些人是从前线回来的。在那天早晨,普通人在他们眼里是不当回事的。
基弗给李玛斯准备了行李。这一手搞得漂亮,李玛斯很钦佩。没有行李的旅客会招人注意,而基弗是极不愿这样的。他们在航空公司的柜 台前登了记,顺着指示牌走向护照检验处。有一阵子他们可笑地迷了路,基弗对待搬运员很不客气。李玛斯想,基弗是在担心护照出问题,这 用不着,它没有毛病。
护照官是个年轻的小个子,打着一条情报部队的领带,翻领上别着一个神秘的徽章。他留着姜色的小胡子,说话带北方乡下口音,对此他 感到终身遗憾。
“要到国外去呆很久吗,先生?”他问李玛斯。
“两三个星期。”李玛斯答道。
“你得留点神,先生。你的护照在三十一号就得换新的了。”
“我知道。”李玛斯说。
他俩并排走进候机室。在路上,李玛斯说,“基弗,你是个爱多疑的家伙,对不对?”对方淡然一笑。
“不能让你出事,对吧?虽然合同里没有写上。”他答道。
还要等二十分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边,要了咖啡,基弗指着桌子上用过的杯、碟和烟灰缸对服务员说,“把这些东西拿走。”
“会有小推车来收走的。”服务员回答说。
“拿走,”基弗再一次说,发火了,“真讨厌,把脏盘子这样扔着。”
服务员转过身走了。他没有走近服务台,也没有替他们要咖啡。基弗脸都气白了。“看在基督面上,”李玛斯轻声说,“算了吧,人是活 不了多长久的,犯不上。”
“这小子是个没规没矩的兔崽子。”基弗说。
“好吧,好吧,发脾气吧,你算是找了个好时候,他们这儿再也忘不了我们啦。”
在海牙【注】机场办手续没有出什么问题。看来基弗已经从不安中恢复了过来。在离开飞机走向海关小屋短短的路上,他变得洋洋得意, 高兴地说笑着。年青的荷兰官员往他们的行李和护照上马马虎虎地扫了一眼,就用喉音挺重的蹩脚英语说,“祝你们在荷兰过得愉快。”
“谢谢,”基弗说,他几乎是太感激了,“非常感谢”。
他们从海关小屋沿着走廊走向位于机场大楼另一端的接待厅。基弗领着走向主出口,两边的一群旅客毫无表情地张望着摆在货亭里的香水 、照相机和水果。当他们穿过玻璃转门的时候,李玛斯往后看了一下。在报亭旁边站着一个象蛤蟆样子的瘦小的人,戴着眼镜,专注地看着一 份《大陆每日邮报》。这是一个一本正经而心神不定的小个子,看起来象个公务人员,象这类人。
【注】 荷兰城市,是王室和国际法庭的所在地。 ——译注
一辆汽车在停车场上等着他们。是一辆挂荷兰牌照的大众牌汽车,由一个不理会他们的妇女开车。她慢慢地开着,每遇到黄灯时就停下来 ,李玛斯猜想是有人布置她这样开的,后面会有另一辆汽车跟着。他看看车边的反光镜,想认出那辆车来,但是白费劲。有一次他看见一辆挂 “使”字牌照的黑色普日奥牌轿车,但是当拐弯时,后面只剩下一辆运行李的中型卡车了。他在战时对海牙很熟悉,现在他想弄清楚车子是往 哪里开。他估计是在向西北方向往悉文尼根开。很快地他们就把郊区甩到后面,驶近靠着海边沙丘的一幢幢别墅。
车停住了。那妇女下了车,把他们留在车里,她在位于一排房子近端的一所平房门前按了铃。房前的门廊外挂着一块铁牌子,上面用淡蓝 色的花体字写着:海市蜃楼几个字。窗户上有一张告示,说所有的房间都已经租出。
一个慈祥而胖胖的妇女开了门,看着司机身后的汽车。她高兴地微笑着,一面用眼睛盯着汽车,一面沿车道向他们走来。她使李玛斯回想 起上了年纪的姑妈,有一次他因为浪费线绳,挨了她一顿揍。
“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她说道,“对你们的到来我们是太高兴了。”
他们随着她走进平房,基弗走在前头。司机已经回到车里去了。李玛斯向他们刚才来的路瞥了一眼,在三百码远的地方,有一辆可能是菲 亚特牌或者是普日奥牌的黑色汽车停了下来。一个穿雨衣的人下了车。
一进到厅里,那个妇女就热烈地握住李玛斯的手。“欢迎,欢迎来到《海市蜃楼》。一路上好吗?”
“挺好。”李玛斯答道。
“你们是飞来的还是从海上来的?”
“我们是飞来的,”基弗说,“一路挺平稳。”他好象是航空公司的老板。
“我们正在给你们准备午饭,”她声称道,“一顿特备的午饭。我要给你们做点特别好吃的。你们现在喝点什么?”
“看在上帝的面上。”李玛斯低声说道。这时门铃响了,那妇女快步走进厨房,基弗走去开了前门。
他穿着一件带皮钮扣的雨衣,跟李玛斯高矮差不多,但要老些。李玛斯估计他可能有五十五岁了。他的面孔带着饱经风霜的灰色,额上皱 纹很深,可能当过兵。他把手伸了出来。
“我的名字是彼得斯,”他说道。手指细长,上了指甲油。“一路上挺好吗?”
“好,”基弗赶忙说,“一路上很顺利。”
“李玛斯先生跟我有好些事得商量,山姆,我想我们不必耽搁你了,你可以把大众牌汽车开回城里去。”
基弗微笑了。李玛斯从他的微笑中看到了他那如释重负的心情。
“再见,李玛斯,”基弗说道,声调挺高兴,“祝你好运,老伙计。”
李玛斯点点头,但是不去理会基弗伸出来的手。
“再见。”基弗又说了一句,然后悄悄地从前门走了出去。
李玛斯随着彼得斯走进一间靠背面的房子。窗户上挂着厚厚的花边窗帘,镶着华丽的饰边,窗槛上摆满了盆花,有仙人掌,烟草和一棵少 见的树,宽叶子,象橡胶树的叶子。室内笨重的家俱是按古代的式样仿造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两把雕花椅子。桌上铺着一块铁锈色的 罩布,看起来象块地毯。每张椅子前的桌面上都放了一本纸和一支铅笔。墙边的柜子里放着威士忌和苏打水。彼得斯走了过去,为他俩每人配 了一杯酒。
“注意,”李玛斯突然说道,“从现在起你们用不着再来客套,明白吗?我们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是专干这个的。现在你花钱买来了 一个叛逃者,祝你运气好。看在基督的面上,你别再假装是爱上了我啦。”从话音里听出他精神紧张,把握不住自己。
彼得斯点点头。“基弗说过你是个高傲的人”,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然后他又扳着脸接着说,“要不然为什么要去找内行人呢?”
李玛斯猜他是个俄国人,但吃不准。他的英语讲得近乎完美无缺,身上带着一个习于享受物质文明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悠闲自在和做派。
他们坐到了桌边。
“基弗跟你讲过我准备给你多少钱了吗?”彼得斯问道。
“讲过。可以从伯尔尼一家银行提取一万五千英镑。”
“对。”
“他说你们可能在一年之内向我提出一些有关的问题,”李玛斯说,“如果我愿意提供情况,可以再加上五千英镑。”
彼得斯点点头。
“我不接受这个条件,”李玛斯继续说道,“你跟我都清楚这是办不到的。我要求在提取一万五以后一刀两断。你们这些人对叛逃的情报 员手挺狠,我这边的人也一样。我不会坐在圣莫利茨【注】等着你们照我给的材料把所有的情报员都一网打尽。英国情报机关不是傻瓜,他们 知道去找谁算账。你跟我都清楚,现在他们已经在追查我们了。”
彼得斯点点头。“你当然能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是不是?”
“到铁幕【注】后面去?”
“对。”
李玛斯摇摇头,接着说道,“我估计你们得先花三天作初步询问。然后你们再从头起盘问详细情况。”
“不一定非得这样。”彼得斯回答道。
李玛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明白了,”他说,“他们派来了专家。要不就是莫斯科总部在经手这件事,对吗?”
彼得斯不说话,他只是看着李玛斯,打量着他,最后他拿起了面前的铅笔说道,“我们从你战时服役开始谈起好吗?”
李玛斯耸耸肩。
“由你来定。”
“那好。我们从你战时服役开始。讲吧。”
【注】 瑞士城市。 ——译注
【注】 指苏联及其所控制的东欧国家。 ——译注
“我在一九三九年进工兵部队服役。当训练快结束时,来了一份通知说,欢迎语言学家们申请去外国从事特殊工作。我会荷兰语和德语, 法语也不错,当兵已经当腻了,所以就申请了。我对荷兰挺熟悉,我父亲在莱顿有一家推销机床的公司,我在那儿住过九年。经过几次例行的 谈话后,我就进了牛津附近的一个学校,在那里受普通的鬼把戏训练。”
“谁负责这个单位?”
“这我后来才知道。我后来遇到了斯蒂德·阿斯普雷和一个牛津大学高年级生费尔丁,他们负责。四一年他们把我空投到荷兰,在那儿我 呆了两年。那时,我们发展情报员的速度还不如损失掉的快,那真是跟谋杀一样。荷兰不是干这种事情的地方。它没有真正的野外,没有地方 可以隐藏一个指挥部或是一部电台。总是不停地移动,不停地逃跑。这出戏糟透了。我在四三年从荷兰出来,在英国呆了几个月,然后就去了 一次挪威。比起来,在挪威就跟去野餐一样了。在四五年他们辞退了我,我又来到这儿,来到荷兰,想重整我父亲的旧业。干得不好,我就跟 一个老朋友合起伙来,他在布里斯托开一家旅行社。一共干了十八个月,我们垮台了。忽然间总部给我来了一封信,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干?但 是我想我已经干够了,所以说得考虑一下。我在隆迪岛租了一所小房子,在那儿静坐了一年,无所事事,后来也呆腻了,我就给他们写了封信 。四九年底我又上了花名册。当然中间断了一段,领退休金的时候要多打折扣,还让人家看不起。我是不是讲得太快了?”
“还不算快,”彼得斯回答道,又给他倒了点威士忌,“我们当然还要再重新谈的,把名字和日期谈清楚。”
有人敲了一下门,那个妇女端着午饭走进屋来,冷肉、面包、汤,量很大。彼得斯把笔记推到一边,他们默默地吃着。审问已经开始了。
午饭吃完收走了。“这样你就回到了马戏团?”彼得斯问道。
“是的。他们一度让我干内勤,整理报告,对铁幕国家的军事力量作出估计,追踪部队动向和诸如此类的事情。”
“哪个科?”
“卫星国第四科。我从五〇年二月干到五一年五月。”
“同事的都有谁?”
“彼得·吉拉姆,白瑞安·德格雷和乔治·斯迈莱。斯迈莱在五一年初调到反谍处去了。五一年五月我被派到柏林任地区副主管。这意味 着管全部外勤工作。”
“你下面有些什么人?”彼得斯迅速地写着。李玛斯猜想他大概自己编了一套速记方法。
“海克特、萨罗和德荣。德荣在五九年遭车祸死了。我们认为他是被谋杀的,但是没法证明。他们这些人都领导情报网,我总管他们。你 要不要我讲具体的?”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当然要,但是先不忙,你接着讲吧。”
“五四年底我们钓到了在柏林的第一条大鱼——弗里茨·费格尔,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防部的第二把手。在这以前我们一直很困难,但是 五四年十一月我们搞到了弗里茨。他为我们干了差不多正好两年,忽然有一天音信全无了。我听说他死在监狱里了。我们又等了三年,才找到 可以上手的人。在一九五九年,卡尔·里麦克出现了。卡尔是东德共产党主席团的成员。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情报员。”
“他现在已经死了。”彼得斯说。
一种好似羞愧的神情掠过了李玛斯的面孔。
“他被打死的时候我在场,”他轻声说道,“他有个情人,就在他死之前过了境。他什么都告诉她,她知道整个情报网。这就难怪他会暴 露了。”
“我们以后再回过来谈柏林。告诉我这件事:卡尔死后你飞回了伦敦,你在离开情报部门之前是不是一直呆在伦敦?”
“这有什么?我是在伦敦。”
“在伦敦你干什么工作?”
“在存储科,管情报员的工资和秘密行动的海外付款。小孩子就能干的事情。我们按通知签发汇票。有时候也出点安全问题。”
“你们直接跟情报员打交道吗?”
“怎么可能呢?驻在某个国家的特工负责人提出要求,领导上批了以后转给我们去付款。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把钱转到一个对特工负 责人方便的外国银行去,他自己去取出来再交给情报员。”
“情报员是用什么来称呼的?是用化名吗?”
“用号码。马戏总团用暗码叫他们。每个情报网有个暗码,每个情报员用一个附在暗码后面的字尾来表示。卡尔的暗码是8,A-1。”
李玛斯出汗了。彼得斯冷静地观察着他,象一个职业赌棍观察对手那样地打量着他。李玛斯价值何在?用什么东西能突开他?他喜欢什么 ?害怕什么?恨什么?而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些什么?他会不会把最好的牌留到最后来卖大价钱?彼得斯不这样认为。李玛斯已经难以自持, 他耍不了花招了。他现在已经跟自己过不去了。他只知道一种生活,一种信仰,而现在已经背叛了它们。彼得斯见过这种情况。他看到过那种 甚至思想经过了彻底转变的人,在夜间索然独居的时候找到了一种新的信仰,而仅仅由于信仰,这种内在力量的驱使,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倾向 、家庭和国家。甚至象他们这些充满新的热情和新的希望的人,也不得不同叛逆的污名作斗争。甚至这些人也得同几乎是肉体上的痛楚进行搏 斗,这是因为他们说出了原本教育他们绝不该说的事情,就象害怕烧掉十字架的基督信徒一样,他们在本能和现实之间徘徊不定。彼得斯也遇 到了类似情况,他一定得使这些人感到放心,并且摧毁他们的自尊心。彼得斯和李玛斯都认识到了这种形势,因此李玛斯强烈地反对同彼得斯 建立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彼得斯知道,出于这些原因,李玛斯会撒谎,也许只是用略过不提的办法撒谎 ,但仍然是撒谎。这是出于自尊,出于藐视,或者仅是职业带来的恶习。而他,彼得斯得去戳穿这些谎言。他也知道李玛斯是内行,这对他不 利,因为李玛斯会要挑挑拣拣,而他彼得斯不让挑拣。李玛斯会提供彼得斯想要的那类情报,在这样做的时候,可能会忽略对情报估价员有浓 厚兴趣的某些材料。除了所有这一切,彼得斯又加上了一条:一个不可救药的酒鬼的变化无常的虚荣心。
“我想,”他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具体谈谈你在柏林的那一段时间。那是从一九五一年五月到一九六一年三月。来,再喝上一杯。”
李玛斯看着他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支香烟,点着了火。他注意到了两点:彼得斯是个左撇子,他又一次地不把香烟上有牌名的这一头含 在嘴里,要让烟上的牌名先烧掉。李玛斯很喜欢这种做法,它说明彼得斯跟他一样,也是干被人查缉、四处奔波的工作的。
彼得斯的脸挺古怪,毫无表情,发灰色。光泽早已从他的脸上消失。这可能是革命早期的监狱生活所造成的,现在他的面容已经形成,到 死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只有那发硬的灰白头发会变成全白的,但脸色是不会变了。李玛斯在捉摸彼得斯的真名叫什么,是不是已经结了婚。他 身上有种非常正统的东西,叫李玛斯看了喜欢。这是那种正统的人所具有的力量和信心。如果彼得斯说了谎,那必有说谎的道理。必定是那种 经过仔细推敲、非说不可的谎,而绝非艾什那样漏洞百出的乱撒谎。
艾什、基弗、彼得斯,三个人在质量上和在权威性上逐步升级;李玛斯很明白,这是情报系统里等级制度的体现。他猜想,这也是一种意 识形态上的逐步升级。艾什是雇佣兵,基弗是同路人,现在是彼得斯,对他讲来,目的和手段是一致的。
李玛斯开始谈到柏林。彼得斯很少插话,很少提个问题或者谈点看法,但是如果讲的话,他会显露出一种行家的好奇心和专业知识,跟李 玛斯本人的味道完全默契。李玛斯甚至对他的审问者不动感情的职业作风感到共鸣,这一点是他们共有的东西。
李玛斯向他解释,以柏林为基地在东区建设一个象样的情报网用了很长的时间。在开始的年月里,这个城市充斥着二流的情报员。那时情 报工作名声不好,在柏林泛滥成灾,以至于你在鸡尾酒会上招募了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你向他布置任务,到第二天早晨他就暴露了。对于职 业情报人员来讲,下面这种情况真是如同做恶梦一般:有成打的情报机构,其中有一半是被敌方打入了的,上千人无所事事,当主角的太多, 情报来源太少,开展活动的余地太小。一九五四年,他们搞到了费格尔,大有进展,这是实话。但是到了五六年,当各业务部门都要求搞高级 情报的时候,他们却没词儿了。费格尔向他们提供惯了那种只比新闻提前一步的二流货色。他们需要真东西,只是在又等了三年之后,他们才 搞到。
有那么一天,德荣到东柏林的边缘地区去野餐。他的汽车挂了个英国军用牌照,他把车停在运河旁边的石子路上,锁好。野餐之后,他的 孩子们提着篮子先往前跑,在跑到汽车旁边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扔下篮子就跑了回来。有人撬开了车门,门把已经弄断了, 门微开着。德荣骂起了街,他想起自己把照像机放在表板箱里了。他走向汽车,作了一番检查。门把是硬被弄断的。德荣估计是被一根钢管弄 断的,这种管子可以藏在袖子里。但是照像机还在,他的外套也在,还有他老婆的几个小包也在。在司机座位上有个烟丝罐,罐里有一个镍质 的小圆盒。德莱知道里面准是装着什么东西:是一卷小照像机——可能是米诺克斯牌——用的胶卷。
德荣开车回家把胶卷冲洗了出来。里面有东德共产党即德国统一社会党主席团上次会议的纪要。这份材料由于同另一情报来源得来的材料 奇怪的偶合了,所以证实这些照片是真的。
李玛斯当时把这个案子接了过来。那时他迫切需要打个胜仗。自从到柏林以后,他几乎没有任何成就,而他的年龄已到了超过专业外勤人 员年限的时候。在离上次事情发生正好过了一个星期时,他开了德荣的汽车去到原处,下来散步。
德荣原来野餐的地方很荒凉:一段运河,旁边有几个被炮弹打坏了的废碉堡,干燥的沙地,在东侧离河边石子路二百码处有一片稀疏的松 林。但是这里的好处是有着在柏林难得的幽静,无法进行跟踪监视。李玛斯走到林子里去散步。他也不想去监视汽车,因为不知道人家从哪个 方向来。如果人家看见他在林子里监视汽车,那就会失掉这个情报提供者对他的信任。他是用不着多顾虑的。
当他走回汽车的时候,车里什么也没有。他开车回西柏林,痛骂自己是个大傻瓜,因为主席团要再过两个星期才开会嘛。三个星期以后, 他借了德荣的汽车,拿了一千美元(每张廿元)的钞票放在野餐盒子里。他没有锁车门,当过了两个小时回来时,他在表板箱里发现一个烟草罐 ,而野餐盒子不见了。
胶卷上面是第一流的文件。在以后的六个星期里,他又这样干了两次,发生的情况都相同。
申请者均应经过口试。请寄信至原有地址,说明拟在何时何处见面。申请将在七日内给以考虑。
卡·里
【注】 在现在波兰境内。 ——译注
【注】 英国城市。 ——译注
他把这张纸夹在书里。李玛斯依旧开了德荣的车来到老地方,把书放在后座上,封面里放了五张票额一百美元的旧钞票。当李玛斯回来的 时候,书不见了,座位上换成一个烟草罐,里面有三个胶卷。李玛斯当晚就冲洗了出来。一卷同往常一样,是主席团上次会议纪要,第二卷是 关于东德和经互会关系的修正稿,第三卷是关于东德情报机关的全貌,包括各处的职能和人员的详细材料。
彼得斯插话了。“等等,”他说,“你是说所有这些情报都是里麦克给的?”
“为什么不是?你是知道他能看到多少东西的。”
“这太不可能了,”彼得斯几乎是在自语,“他必定有人帮忙。”
“后来是有人帮忙,我在下面就要说到。”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但是你从来没有感到他既从上面也从他后来招募的情报员那里得到帮助吗?”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我从没有想到过。”
“现在再回头看看,是不是有可能?”
“并不特别明显。”
“当你把所有这些材料发回马戏团之后,他们从来没有表示过即便对里麦克这样地位的人来说,这些情报是不是也有点太全面了?”
“没有。”
“他们有没有问过里麦克是从哪里搞到照像机的,又是谁教他学会拍文件照片的?”
李玛斯迟疑了一会儿。
“没有……我肯定他们没有问过。”
“真不简单,”彼得斯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请接着讲,我并不是要抢你的话。”
正好过了一个星期,李玛斯接着说道,他开车去运河,这一回他感到有点紧张。当他把车开上石子路的时候,看见草地上有三辆自行车, 在运河下游二百码的地方,有三个人在钓鱼。他跟往常一样下了车,走向空地另一头的树丛。当他走了有二十码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喊叫。他 回头看见其中一个人在向他招手。另外两个人也转过身来看着他。李玛斯穿了一件旧雨衣,手插在口袋里,要伸出来是太晚了。他知道两边的 人是在掩护中间的那个,要是他把手伸了出来,他们大概会向他开枪,他们会认为他在口袋里握着一支手枪。李玛斯在离中间那个人十码的地 方停了下来。
“你有事吗?”李玛斯问道。
“你是李玛斯吗?”他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人,非常镇静。讲英语。
“是的。”
“你的英国公民身份证号码是多少?”
“PRT-L 58003-1。”
“日本投降的那天夜里你在哪里?”
“跟一些荷兰朋友在荷兰莱登我父亲的工厂里。”
“让我们一起走一走,李玛斯先生。你用不着穿雨衣,把它脱下来放在你站的那个地方。我的朋友会照看的。”
李玛斯迟疑了一下,耸耸肩膀,然后脱下了雨衣。他们一起轻快地走向树林。
“你跟我都知道这个人是谁,”李玛斯带有倦意地说道,“内务部里的第三号人物,德国统一社会党主席团秘书,保卫人民协调委员会的 首脑。我想他是在情报部里看了反间谍档案才了解德荣和我的情况的。他的弓上绑着三根弦:主席团,能看到报道政治、经济情况真相的材料 ;能接触东德保安机关的档案。”
“只能是有限的接触。他们从来不让局外人看他们的全部档案。”彼得斯坚持说道。
李玛斯耸了耸肩膀。
“他们让他看了。”他说。
“他拿了钱去干什么了?”
“自从那天下午以后,我再也没有给过他钱。马戏团马上把钱的事接过去了。钱是付到一家西德银行里的。他甚至把我给的钱也还我了。 伦敦给他钱。”
“你对伦敦都讲了些什么?”
“打那以后一切都讲,非讲不可。后来马戏团向各部门都讲了这件事。在那以后,”李玛斯恨恨地说,“砸锅就是早晚的事了。有各部门 做后台,伦敦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要我们搞更多的情报,要我们给他更多的钱。最后我们不得不建议卡尔发展别的情报员,我们把他们组织 在一个情报网里。真是蠢透了!这样做使卡尔精神负担很大,给他带来危险,使他对我们失去信心。这成了完结的开始。”
“你们从他那儿搞到了多少东西?”
李玛斯迟疑了一下。“多少?主啊,我不知道。事情拖长了,拖得很不正常。我认为他在被捕前早就暴露了。在最后几个月里,情报质量 下降了,我认为那时他们开始怀疑他,不让他接触重要情报了。”
“总起来说,他给了你们什么东西?”彼得斯叮着问道。
李玛斯一点一点地和盘托出了里麦克的情报活动情况。彼得斯赞许地看到,对于一个喝了这么多酒的人来说,他的记忆真是够准确的了。 他能记起日期和姓名,能记起伦敦有什么反应,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他能记起要多少钱,情报网里别的情报员又是在什么时候吸收的。
“对不起,”彼得斯终于说道,“不管他的位置是怎样有利,行动怎样谨慎,工作怎样勤奋,我不相信单靠一个人能够掌握如此广泛的具 体情况。即便有可能,他也不可能把它们拍照下来。”
“他已经这样干了,”李玛斯固执地说道,忽然他发怒了,“他干得很不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马戏团就不让你们仔细问问他,是怎样又是在什么时候看到这些情报的?”
“没有,”李玛斯说得很快,“里麦克对这点很敏感,伦敦也就听之任之了。”
“喔,喔。”彼得斯陷入了深思。
过了一会儿,彼得斯说道,“你也许听说过那个女人吧?”
“哪个女人?”李玛斯严厉地问道。
“卡尔·里麦克的情人,就是里麦克被打死的那天晚上跑到西柏林去的那个女人。”
“怎么样?”
“一个星期以前死了。被杀害了。当她离开住处的时候,有人从车里向她开了枪。”
“那原来是我的住处,”李玛斯呆板地说道。
“也许是,”彼得斯说,“她比你还要了解里麦克情报网的情况。”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玛斯问道。
彼得斯耸了耸肩膀。“这件事很怪,”他说,“不知是谁把她杀了。”
当他们谈完卡尔·里麦克一案后,李玛斯接着谈到别的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情报员,还有柏林办事处里的工作程序,它的通讯情况,人员情 况和秘密布局的情况(包括房子、交通工具、录音照像设备等)。他们整夜地谈,第二天白天又继续谈,到第二天晚上李玛斯倒在床上的时候, 他明白自己已经把盟国在柏林的情报机构的活动情况统统出卖了,在两天时间里喝了两瓶威士忌。
有一件事使他迷惑不解:这就是彼得斯坚持说一定是有人在协助里麦克干——他一定有个隐藏在高层的合作者。他想起主管也问过他同样 的问题,问起过里麦克能接触到一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俩都这样肯定地认为卡尔不是单干的呢?当然,他是有帮手的,就象李玛斯在运河边 上同他碰头时搞警卫的那些人。但这都是些小伙计,卡尔讲起过他们。但是归根到底,彼得斯是可以准确地知道卡尔究竟能插手些什么事情的 ,而他现在不肯相信卡尔是单干的。在这一点上,彼得斯和主管是明显地一致。
也许这是真的,也许真是有别的人,也许就是主管急于使其不受蒙特之害的那个特殊人物。这就意味着卡尔·里麦克曾经跟这个特殊人物 合作,把他们获得的情报一并提供了出来。也许那天晚上主管在柏林李玛斯的房间里同卡尔单独谈到过这件事。
不管怎样,明天就知道了。明天他要把自己的牌打出去。
他捉摸究竟是谁杀了艾尔薇拉。他弄不清他们为什么要杀她。当然,有这样一种原因,一种可能的解释,就是艾尔薇拉知道里麦克的特定 合作者是谁,那个合作者杀掉了她。不,这太想入非非了。这种看法忽视了从东方去到西方的困难,而艾尔薇拉毕竟是在西柏林被杀的。他想 弄清楚为什么主管从来没有对他讲过艾尔薇拉被杀的事情。是不是这样做才能使他在彼得斯讲到这件事时反应得自然些?这种猜想都是无用的 。主管自有道理,而这些道理是如此地折磨人,你得花上一个星期才能省悟过来。
在快入睡时,他自语道,“卡尔是个混蛋。那个女人给他惹了祸,一定是她惹的祸。”现在艾尔薇拉已经死了,该死。他又想起了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