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玛斯解开了座椅上的安全带。
据说应当处死的人有权享受出其不意的欢乐,同扑进火里的飞蛾一样,好象他们的毁灭和到达目的地是同时实现的。在按照着自己的决定 做下去以后,李玛斯也体会到一种可以与之相比的感情:他一时沉浸于短暂而宽慰的解脱之中,随着而来的则是恐惧和饥饿。
他已经慢慢地不行了。主管是对的。
去年年初管里麦克案的时候,他第一次察觉到了这一点。当时卡尔传来了一个信息:他搞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将要难得地到西德来一次 ,在卡尔斯鲁厄参加一个法律会议。李玛斯赶到了科伦,在飞机场搞到了一辆汽车。那是在清晨,他本想这个时候大部分汽车还没有上路,但 是那些重型卡车已经出动了。他在半小时里开了七十公里,在车辆间穿来穿去,为了赶时间而冒风险。突然,有一辆大概是菲亚特牌的小汽车 钻了出来,在他前面四十码的地方进入了快车道,李玛斯踩了刹车,把灯全开亮了,揿了喇叭,由于上帝的恩典,他没有撞上它,就只差不到 一秒的时间。当他越过这辆车的时候,他从眼角瞥见后座有四个小孩,招着手大笑着,他们的父亲握着方向盘,脸上露出一副傻乎乎的受了惊 吓的神情。李玛斯继续向前开,嘴里诅咒着,忽然出事了:他的手突然激动地颤抖了起来,面孔躁热,心脏猛烈跳动。他设法把车开出大道, 驶进一条支路,爬出车来,站在那里喘大气,凝望着那些大型卡车川流疾驶而去,他仿佛看见那辆小小的汽车被它们夹住了,撞上了,粉碎了 ,除了狂鸣的喇叭声和蓝光的闪亮什么也没有剩下,而孩子们的身体被撕裂了,就象那些在战时穿过沙丘在路上被杀害的难民们。
余下的路程他开得很慢,结果失去了同卡尔碰头的机会。
在此以后,他每次开车时都必定会在脑海的一角浮现出一副情景:头发蓬乱的孩子们从车的后座向他招手,他们的父亲紧握着方向盘,就 象一个农民扶着犁把一样。
主管把这种幻觉叫做热病。
他沉郁地坐在机翼上方的座位上。邻座是一个穿着塑料面高跟鞋的美国女人。他一时想让她带张纸条给柏林的人,但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 念头。她会认为他是在勾搭她,彼得斯也会看到。再说,这么干有什么意义?主管对于所发生的事情很清楚,是主管让事情这样发展的。没有 什么可说的。
他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主管没有说过这一点——而仅是讲到了方法:
“不要一下子都告诉他们。促使他们去研究,用细节去扰乱他们,留下一些东西不讲,然后回到你自己的轨道上。表现得要性急、固执, 要让他们感到难对付。喝起酒来要象鱼得水一样。不要说你在政治思想上倾向他们,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希望跟一个他们用钱收买的人打交 道,他们希望对手之间的交锋。阿历克,不是去做半路出家转变了信仰的人。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他们是会去推理的。基础已经打好了,我们 早就开始了,一些细小的事情,模糊的线索。你是处在寻宝道路上的最后一个阶段。”
李玛斯非得同意干不可。他不能在所有的前哨仗都已经替他打完了之后退出去不打大仗。
“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么干是值得的。为了我们特殊的利益,是值得的,阿历克。只要他活着,就是我们巨大的胜利。”
他认为自己是经不起严刑拷打的。他记得凯斯特勒写的一本书上讲,有一个老革命者为了准备应付拷打,用点燃了的火柴烧手指。他看书 不多,但是看到过这一段,记住了。
当他们在坦普尔霍夫机场着陆时,天已经快黑了,李玛斯望着柏林升起的灯光在迎接他,感觉到飞机接触地面时的震抖,看到了海关和移 民局官员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向前走来。
猛然间,李玛斯渴望有旧时的相识能在机场上认出他来。当他和彼得斯并肩在无尽头的长廊上走过,通过了该死的海关和移民检查之后, 仍然没有熟悉的面孔转过来向他打招呼,他明白他所切盼的实际上是他寄予希望的,希望他那继续干下去的默默的决定会被什么事情推翻。
彼得斯不再装着跟他互不相识,这一点使他感到有趣。好象彼得斯已经把西柏林当做安全区,可以放松一下安全措施和警惕性。好象这儿 对东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专门的活动点而已。
正当他们穿过接待大厅走向大门时,彼得斯好象忽然改了主意,他突然地改变了方向,把李玛斯引向一个小边门,出门就是停车场和出租 汽车站。在那儿彼得斯站在门灯下迟疑了一刹那,慢慢地把报纸从腋下取出来,折好,把它放进雨衣的左边口袋里,再把衣箱提了起来。在停 车场的方向立刻有两盏车前灯亮了起来,渐渐变暗,然后就熄灭了。
“来吧。”彼得斯说着,轻快地走过柏油路,李玛斯慢步跟在后面。当他们走到第一排汽车的时候,一辆黑色“奔驰”车的后门从里面打 开,灯亮了。彼得斯走在李玛斯前面十码,他快步走到车旁,轻轻地同司机说了几句,然后就招呼李玛斯:
“车子在这里。快。”
这是一辆老式的奔驰180,他不声不响地上了车,彼得斯坐在他旁边。当车开动后,他们越过了一辆小型DKW汽车,车的前排坐着两个人。 前面二十码的地方有个公用电话间,有一个人在打电话,他看着他们驶过,嘴里说个不停。李玛斯从后窗望去,看见那辆DKW车跟在后面。他想 这样的欢迎真是够盛大的。
汽车行驶得很慢。李玛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向前望着。那天晚上他并不想看看柏林。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象他这么 坐着,他可以把他右手的手侧捅向彼得斯的喉咙,打碎他的肋骨。他可以跳车逃跑,绕着弯跑,以躲开后面车上射来的子弹。他会得到自由— —在柏林有人可以照顾他——他能够跑掉。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
Chapter 6
通过东西区的边界非常容易。李玛斯从未料到能有这么简单。他们先游荡了有十分钟,李玛斯猜想必定是要到预先规定的时间才过境。当 驶近西柏林检查卡的时候,那辆DKW开了上来,用加足马力,发出装腔作势的吼声越过了他们,驶到警察小屋前停了下来。“奔驰”车在后面三 十码的地方等着。两分钟之后,红白色横竿升了起来让DKW汽车通过,这时两辆汽车就同时驶了过去,奔驰车挂着二档,尖声叫着,司机把背贴 紧着座椅,伸直手臂握住了方向盘。
当他们驶过把两个边防检查卡隔开的五十码地方的时候,李玛斯隐约地看到了柏林墙东侧的新工事:反坦克障碍物,了望塔和双层的带刺 铁丝网,形势紧了。
奔驰车在第二个检查卡没有停下;吊杆已经提了起来,他们就径直驶了过去,人民警察只是用望远镜看着他们通过。DKW汽车已经不见了, 当李玛斯在十分钟后再见到它时,它已经又跟在他们后面了。现在他们的车开得快了——李玛斯本来认为他们会在东柏林停住,也许要换一下 车,还要彼此祝贺行动的成功,但是他们却穿过了城市向东开去。
“我们在往哪里开?”他向彼得斯问道。
“我们已经到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他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住处。”
“我还以为要接着向东开。”
“要向东的,我们要在这里先过上一两天。我们想德国人应该同你谈一谈。”
“呵,是这样。”
“归根结底,你的工作主要是在德国方面。我把你谈的具体情况通知了他们。”
“是他们要求见我的吗?”
“他们从来没有搞到过象你这样的人,没有过象你这样……接近核心的人。我们的人同意给他们机会来跟你见见面。”
“这以后呢?我们从德国再往哪里去?”
“还是向东。”
“要我见的德国方面的人是谁?”
“这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什么特别关系。情报部里大部分人的名字我都知道,如此而已。我只是猜猜。”
“你想大概会见到谁?”
“费德勒,”李玛斯马上回答道,“反谍处的副处长。蒙特的人。他负责进行所有重要的审问工作。是个兔崽子。”
“怎么回事?”
“一个凶狠的小兔崽子。我听说过他。他抓住了彼得·吉拉姆的一个情报员,那人差一点被他给宰了。”
“搞谍报不是打板球,”彼得斯不快地说道,往下两人都坐着不说话了。那么果真是费德勒,李玛斯想道。
李玛斯很了解费德勒。他从档案里的照片和费德勒的前部下的叙述中了解了他。一个瘦瘦而整洁的人,相当年青,白净的脸,黑头发,明 亮的棕色眼睛。就象李玛斯说的那样,聪明而凶狠,有个轻巧、敏捷的身体,有着一个耐性大、记性好的脑袋;是一个自己并没有野心但是在 毁掉别人时毫不容情的人。费德勒在情报部里是少有的——他不参予部里的人相互之间搞的阴谋诡计,安于在蒙特的影子之下生活而看不到提 升的前景。你不能把他算做这个或那个集团的成员;甚至那些在情报部里跟他在一起密切工作的人也说不出他在权力斗争中站在哪一边。费德 勒是个单干户;人们怕他,不喜欢和不信任他。他用一种嘲讽伤人的外衣掩盖着自己真正的打算。
“我们把宝押在费德勒身上。”主管曾经说明过。当时他们是在一起吃饭——李玛斯、主管和彼得·吉拉姆——在萨里的一所郁闷的象白 雪公主童话里七个小矮人住的小房子里,主管跟他那有一对明亮小眼睛的妻子住在那儿,屋内四周摆着黄铜面的印度雕花桌子。“费德勒是那 种有朝一日会往神父后背捅上一刀的教堂助理。他是唯一能和蒙特争高低的人——”听到这里吉拉姆点了点头,“而他很讨厌蒙特的胆略。当 然,费德勒是个犹太人,而蒙特就完全不同了。两人不是好搭挡。我们的任务是……”他指着吉拉姆和他自己宣称,“把用来干掉蒙特的武器 交给费德勒。而你的任务呢?我亲爱的李玛斯,就是鼓励他去使用它。当然是间接地鼓励,因为你不会见到他。至少我希望你别见到他。”
那时他俩都大笑了起来,吉拉姆也笑了。当时看来玩笑开得不坏,至少以主管的标准来讲不坏。
现在一定是已经过了午夜了。
他们有一阵是在土道上行驶,有时穿过树林,有时在野外。现在他们停了下来,不大一会儿那辆DKW也开了上来停在旁边。当李玛斯同彼得 斯下车的时候,他发现第二辆车上已经有了三个人。其中两个人已经下来了。第三个坐在后座,在车顶灯下看着一些文件,是一个半隐在阴影 里的瘦削的人。
他们的车停在废弃不用的马厩旁边,房子是在三十码以外。在车头灯的亮光下,李玛斯瞥见一所矮矮的农舍,墙壁是用木头和刷了白灰的 砖头砌的。月亮已经升起,皎洁明亮,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影在暗淡的夜空衬托下被照得清清楚楚。他们向农舍走去,彼得斯和李玛斯在前头, 那两个人跟在后面。坐在车里的那个人并无起身之意,继续在看文件。
走到门口时彼得斯停了下来,等后面的那两个人赶上来。其中一个左手拿了一串钥匙,在他摆弄它们的时候,另外那个人站在一旁,双手 插在口袋里,掩护着他。
“他们一点也不放松,”李玛斯向彼得斯说道。“他们认为我是什么人?”
“雇他们来不是叫他们用脑子的,”彼得斯答道,他转过身用德语向其中一个问道,“他来了吗?”
德国人耸耸肩,往后面的汽车看了一眼。“他会来的,”他说,“他喜欢单独来。”
他们走进屋里,那个人在前领路。房子造得象座猎舍,半新半旧。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暗淡的灯。因为没人管,这儿散发出一股霉味,好 象这所房子就为这件事才启用的。有的地方有些官方味道的象征——有一张讲遇到火警如何处理的告示,门上漆的是机关里用的绿漆,还有沉 重的弹簧锁,在布置得相当舒服的起居室里,摆着又黑又重而且磨损得挺利害的家俱,还有必不可少的苏联领导人照片。对李玛斯说来,这些 掩护工作上的漏洞不言而喻地表明了情报部里的官僚作风。这里有着某种他在马戏团里似曾相识的东西。
彼得斯坐了下来,李玛斯也坐下了。他们等了有十分钟,可能还要久些。在房间的另一端不自然地站着两个人,彼得斯对其中的一个说, “去跟他说,我们在等着他了。再就是去给我们弄点吃的来,饿了。”当这人走向门口时,彼得斯唤道,“还有威士忌——告诉他们拿点威士 忌和酒杯来。”这人不大情愿地耸了耸肩,走了出去,身后的门没有带上。
“你过去来过这儿吗?”李玛斯问道。
“来过,”彼得斯答道,“有过几次。”
“来干什么?”
“就象这回这种事情。不是一样的事,但也是我们这种工作。”
“跟费德勒一起?”
“是的。”
“他还行吗?”
彼得斯耸耸肩。“在犹太人里,他算不错了。”这时李玛斯听见房间另一端有了声响,他转过身去看见费德勒正站在门口。他一只手里拿 着一瓶威士忌,另一只手里是酒杯和矿泉水。他不会高过五尺六寸,穿了一件深蓝色单排扣的上衣,外面的夹克做得太长了。他看上去既狡猾 又带点男性的粗犷,眼睛是棕色而明亮。他没有看着他们,而是面向着门旁的警卫。
“走开,”他说道,话声略带萨克逊土音,“走开,叫另外那个人把吃的拿来。”
“我跟他说过了,”彼得斯喊道,“他们已经知道了。但是什么也没有拿来。”
“这些人装腔作势,”费德勒平淡地用英文说道,“他们以为应该有佣人替我们去拿吃的。”
费德勒是在加拿大度过战争年代的。李玛斯记起了这一点,现在他听出口音来了。他的父母是德国犹太难民,马克思主义者,直到一九四 六年全家才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个人代价也要积极投身到斯大林德国的建设中去。
“哈啰,”他向李玛斯打招呼,就象是顺便说说似的,“见到你很高兴。”
“哈啰,费德勒。”
“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李玛斯马上问道。
“我的意思是跟彼得斯同你讲的恰好相反,你不再往东走了。对不起。”他说起来有点洋洋自得。
李玛斯朝着彼得斯转过身去。
“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说,是真的吗?”
彼得斯点点头。“是的,我只是中间人。我们只能那么做。我很抱歉。”他接着说道。
“为什么?”
“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费德勒插进来说道,“你的初步审问是在西方进行的,在那里只有大使馆才能提供我们需要的联络。德意志民 主共和国在西方没有大使馆。现在还没有。因此我们的联络科帮我做出安排,使我们能享用目前自己还不能有的那种设施、联络渠道和外交特 权。”
“你这个王八蛋,”李玛斯尖声喊道,“你这个臭王八蛋!你知道我不会把自己交给你那个腐败的情报机关的,这就是你们这么做的原因 ,对不对?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用一个俄国人来干的原因!”
“我们使用了海牙的苏联大使馆。我们有什么办法?在你到荷兰之前一直是我们在搞,这样做是合情合理的。我们,或者任何别人,谁都 不知道你在英国的自己人会这样快就追到你身上来了。”
“不知道?你们自己让他们这样搞还说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费德勒?是不是?”主管讲过,永远不要忘记表示厌恶他们,这样他们 就会把你嘴里讲的事情视为至宝。
“这种说法很古怪。”费德勒简短地答道。他扫了彼得斯一眼,用俄文说了几句。彼得勒点点头,站了起来。
“再见,”他对李玛斯说道,“祝你好运。”
他神情疲倦地微笑了一下,向费德勒点了点头,往门口走去。他把手放在门把上,转过身来又招呼李玛斯:“祝你好运。”他好象要李玛 斯说点什么,但对方可能没有听见。李玛斯这时脸色惨白,双手松弛地贴在身上,两个拇指竖起,就象准备打架一样。彼得斯站在门口不动。
“我早该知道,”李玛斯说道,话声里带着一个大怒的人特有的那种古怪、走调的味道,“我早就该猜到你决没有勇气自己来干这种卑鄙 的事情,费德勒。让你们的大叔替你们拉皮条,这是你们这个腐败的小小的准国家跟你们这个可怜的小情报机关惯用的手法。你们根本不是一 个国家,你们不是一个政府,你们是一帮政治精神病患者的第五流的独裁政权。”在把他的手指戳向费德勒方向的同时,他喊道:
“我认识你,你这个得了虐待狂的王八蛋,你这是老一套了。打仗的时候你在加拿大,对不对?真是他妈的好地方,对不对?我敢打赌只 要飞机声一响你就会钻到你老娘的围裙里去。你现在是什么东西?蒙特的奴才一样的小帮手,二十二个俄国师正坐在你妈妈的门口台阶上。唉 ,我可怜你,费德勒,要是有一天你醒来发现他们都走掉了,那时就会有一场大屠杀,不管是你娘还是你大叔都不能从应得的报应当中解救你 。”
费德勒耸了耸肩。
“就当是上牙科大夫那儿走了一遭吧,李玛斯。越早完事,就越早回家。吃点东西睡吧。”
“你非常明白我回不了家,”他反驳道,“是你搞的。你在英国把我弄得尽人皆知,你非这样做不可,你们两个都有份。你们明白得很, 如果不是不得不来,我是绝对不会到这儿来的。”
费德勒看着自己瘦削而有劲的手指。
“现在当然不是说宽心话的时候,”他说道,“但是你知道,你实在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我们——包括你和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 以整体比局部更重要这一理论为基础的。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共产党员把本国的情报机关看作是自己手臂的延长;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你的国家里 情报工作会被英国式的腼腆掩盖起来。个人起什么作用要由集体需要来决定,是不是?我看见你发这样大的火真感到有点可笑。我们来这儿不 是为了遵守英国乡村生活的伦理准则的。况且,”他接着柔声说道,“从正统的观点来看,你自己的行为也不是无可指责的。”
李玛斯带着厌恶的表情注视着费德勒。
“我了解你们的机构。你是蒙特的哈叭狗,对吧?他们说你想抢他的位置。我想你现在可以到手了。蒙特王朝该完结了;也许这一回就到 时候了。”
“我不明白。”费德勒答道。
“我这个人不就是你的辉煌成就吗?”李玛斯冷笑道。
费德勒好象沉思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说道,“这次行动是成功的。但是你这个人值不值还是个问题。我们往后瞧吧。但是这次行动搞得 不错。它满足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唯一要求:行动成功了。”
“我想功劳大概都归了你了?”李玛斯咬住不放,用眼朝彼得斯那边望了一下。
“这里没有什么功劳的问题,”费德勒回答得挺干脆,“根本没有。”他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若有所思地朝李玛斯看了一阵,然后说道 :
“不过有一件事你是该发火的。是谁跟你自己的人说我们把你弄走了?我们没有说过。你可能不信我的话,但实际上就是这样。我们甚至 根本不愿意他们知道。我们曾想过要你日后替我们干,我现在认识到这种想法是可笑的。那么是谁跟他们讲的呢?你早就是个三不管的人了, 游来荡去,没有住址,没有联系,没有朋友。那么他们怎么就会知道你走了呢?是有人跟他们讲了——艾什或者基弗都不可能,因为他们现在 都被抓起来了。”
“抓起来了?”
“是的。并不是专为了你的案子,还有别的事情……。”
“喔,喔。”
“我刚才讲的都是真话。我们原本可以对彼得斯从荷兰发来的报告满意了,你也可以拿上钱走了。但是你还没有把全部情况都讲出来;而 我要知道全部情况。再说,你在这里也给我们带来了问题。”
“你们上当了。我都知道——你们活该。”
大家都沉默着。这时彼得斯突然带有敌意地朝费德勒点了一下头,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费德勒拿起了一瓶威士忌,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我们大概没有苏打水,”他说,“你要水吗?我叫他们拿苏打水,但是他们把糟糕的柠檬水拿来了。”
“喔,去他妈的。”李玛斯说道。他忽然感到非常疲倦。
费德勒摇了摇头。
“你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他说,“但是这不要紧。你吃了饭睡觉吧。”
一个警卫端着一托盘饭菜——黑面包、香肠和蔬菜色拉——走了进来。
“粗茶淡饭,”费德勒说道,“但是相当不错了。大概没有土豆。现在土豆暂时有点短缺。”
他们开始默默地吃饭。费德勒吃得很仔细,象一个计算着热量吃饭的人。
警卫们把李玛斯领进了卧室。他们让他自己拿着行李——就是基弗在他离开英国前给他的那件行李——他夹在他们中间顺着从前门延伸过 来的宽阔的中廊走着。他们走到了一个双开的深绿色的大门前,一个警卫把锁打开,他们让李玛斯先进去。他推开了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 士兵宿舍里:两个铺位,一把椅子,一张简陋的写字台。就象战俘营里一样。墙上挂了一些姑娘的照片,窗子是百叶的。房间的尽头还有一扇 门。他们招呼李玛斯再向前走,他放下了行李,走过去打开了门。第二个房间跟第一个大小一样,但是只有一张床,墙上光秃秃的。
“你们把那些箱子拿进来,”他说道,“我累了。”他躺到了床上,没有脱衣裳,过了几分钟就睡着了。
一个哨兵拿着早点进来把他叫醒了。早点是黑面包和代用咖啡。他从床上起身,走到了窗边。
房子伫立在一个高丘上。窗下的地面形成了一个陡坡,可以看见从山顶上伸出的松树树冠。再向前望去,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排列有序的丘 陵,上面覆盖着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到远方。间或由木材滑道或防火沟形成的一条薄薄的棕色带子把松林隔开,看来就象是毛蕊花神奇地把 茂密的森林海洋分割开了。没有人的踪迹,没有房屋或者教堂,甚至没有人们昔日居住过的遗迹——只有道路,黄色肮脏的路,象在山谷间的 盆地上穿过的粉笔线。没有声音。如此开阔而又如此寂静,真叫人难以置信。天气很冷,但很清朗。夜间一定是下过雨了;地面是湿润的,整 个景色被洁白的天空衬托得清清楚楚,李玛斯甚至能辨清远山上的单株树木。
他慢慢地穿上衣服,一边喝着发酸的咖啡。当他快要穿好衣服开始吃面包的时候,费德勒走了进来。
“你早,”他高兴地说道,“别让我打搅了你吃早点。”他坐到了床上。李玛斯不得不佩服他,这个人有胆量。这并不是说来看看他就算 什么勇敢——李玛斯猜想那些哨兵就在隔壁房间里,但是在他的举止中有一种韧性,一种明确的目的,使他能感觉到并且衷心钦佩。
“你给我们出了一个大伤脑筋的问题。”费德勒说道。
“我已经把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喔,没有,”他笑了,“喔,你没有都说。你只把自己认为该知道的事情跟我们说了。”
“真他妈的聪明。”李玛斯低声自语着。他把食物推到一边,点着了他最后的一支香烟。
“让我向你提个问题,”费德勒以一个在晚会上提议做游戏的人那种装模作样的柔和语调说道,“你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官员,将会 怎样处理你提供给我们的情况?”
“什么情况?”
“你是说关于滚石?”
“是的。”
“主管的私人助理,主管,主管的秘书,存储科,特别登记科的勃里姆小姐和卫星国第四科。我想就这么多。还有特别通信科,我想也在 内,但不能肯定。”
“卫星国第四科?他们是干什么的?”
“负责除了苏联和中国以外的铁幕国家。还有苏占区。”
“你是指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我是指苏占区。”
“整个科都在传阅名单上,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是的,大概是有点不寻常。我当时不明白——我过去从来没有经手过限制传阅的材料。当然在柏林的时候除外;在那儿事情不一样。”
“当时谁在卫星国第四科?”
“喔,上帝。我想有吉拉姆,海弗莱克,德荣。德荣刚从柏林回来。”
“他们都许可看这份档案吗?”
“我不知道,费德勒,”李玛斯不耐烦地顶了他一句,“如果我是你的话……”
“那么整个科的人都在传阅名单上,而名单上别的传阅者都是个别人,这一点是不是有点古怪?”
“我跟你讲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在这些事情当中不过是个办事人员而已。”
“是谁把档案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的手里的?”
“我猜想是秘书们,但是记不清了。已经好些个月了。”
“那末为什么别的秘书们的名字不在传阅单上,而主管的秘书却在单子上?”随之而来的是片刻沉默。
“呵,你对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李玛斯说道,声音有点吃惊,“我们是亲手传递的。”
“在存储科里还有谁接触这份档案?”
“没有别人。我到科里去的时候,这件事是归我管的。过去由一个女人管,我去了以后由我接手,她的名字从传阅单上勾销了。”
“那么是你自己把档案亲手交给下一个传阅者的?”
“是的……是的,我想是我亲手交的。”
“交给谁了?”
“我……我记不起来了。”
“你想想!”费德勒并没有提高声调,但是带着一种突然急切的味道,使李玛斯吃了一惊。
“我想是交给主管的私人助理了,以表明我们采取了一些什么行动或者建议怎么去做。”
“是谁把档案拿来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玛斯好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谁把档案拿来交给你看的?总得是个传阅单上有名字的人交给你的嘛。”
李玛斯处在一种不可抑制的神经紧张状态中,他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
“是的。费德勒你看,这是很困难的;我那个时候酒喝得挺利害。”他的语调是出奇地和缓。“你不理解这有多难……”
“我再一次问你,你想想,是谁把档案拿来的?”
李玛斯在桌旁坐下,摇了摇头。
“我记不起来了。也许以后会记起来。反正现在我就是记不起来,我真的记不起来。硬逼没有用。”
“会不会是主管的秘书?会吗?你说过总是她把档案送还给主管的私人助理,所以所有在传阅单上列名的人一定都在主管之前就看了档案 的。”
“是的,我想是这么回事。”
“那么其中有特别登记科,勃里姆小姐。”
“她不过是管那个保存限制传阅文件的保密室的女职员。档案不用的时候就存在那儿。”
“那么,”费德勒讨好地说,“一定是卫星国第四科给你拿来的,是不是?”
“是的,我想一定是的。”李玛斯无奈地说道,他好象跟不上费德勒那样聪明的头脑。
“卫星国第四科在几楼?”
“三楼。”
“存储科呢?”
“五楼。在特别登记科旁边。”
“你想起是谁把档案拿上来的吗?或者你能不能想起来,譬如说是你自己下楼去从他们那儿拿上来的?”
李玛斯简直毫无办法,只有摇摇头。然后,他突然转向费德勒喊道:“是的,是的,是我去拿的!当然是我去拿的!我从彼得那儿拿来的 。”李玛斯好象醒了过来,他满脸通红,很激动。“是这么回事:我有一次在彼得的房间里从他手里拿过来的。我们在一起谈论挪威。我们过 去一起在那儿打过仗。”
“彼得·吉拉姆?”
“是的,彼得——我已经把他给忘了。他是几个月前从安卡拉回来的。他的名字在传阅单上,当然是的!是这么回事。上面写着卫星国第 四科和括号里有PG两个字母,这是彼得姓名的缩写。”
“吉拉姆管哪些地区?”
“苏占区。东德。经济方面的问题。管一个没人干的小科。他就是那种人。我想起来有一次他还把档案拿给我。但是他不带领情报员。我 不大清楚他怎么会参予进来的,他跟别的几个人在研究东德粮食短缺的问题,作出估计。”
“你没有跟他谈过他研究的问题吗?”
“没有,那是严格禁止的。特别登记科的那个女职员勃里姆跟我讲过规矩:不能谈,不能问。”
“如果考虑到围绕着滚石行动采取了这么周密的保安措施,吉拉姆的所谓研究工作会不会跟参予带领这个叫滚石的情报员有关?”
“我已经跟彼得斯讲过了,”李玛斯几乎喊了起来,用拳头猛击着桌子,“如果想象有哪项针对东德的行动居然连我都会不知道,也就是 连柏林站也不知道,那真是愚蠢透顶。你不明白,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的吗?我已经讲过多少次了?我一定会知道的。”
“是这样,”费德勒轻声说道,“你当然会知道的。”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你应当在秋天到这里来看看,”他边向外看边说道,“当山毛榉变色的时候,真是够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