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勒喜欢提问题。因为他是个律师,有的时候他只是为了取乐而提问,来看看证据和真实情况有什么差异。他具有新闻记者和律师的那 种坚持不懈盘根问底的劲头。
那天下午他们出去散步,走在山谷里的石子路上,然后沿着一条宽阔而又坎坷不平,路边上排着木材的大路走进森林。一直是费德勒在追 问,但又不让你知道他的意图。他问到剑桥广场的那座大楼和在里面工作的人。他们来自哪个社会阶层?住在伦敦的哪个地区?夫妻是否在同 一个部门里工作?他询问关于工资、休假、士气、食堂;他打听他们的爱情生活,他们当中传播的流言蜚语,他们的人生哲学。最主要的是问 他们的人生哲学。
对李玛斯来说,这是最难答的问题。
“你说的哲学是什么意思?”他反问道,“我们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普通人。”
“那么你们是基督徒,教徒多吗?”
“不多,我想不多。在我认识的人里不多。”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干?”费德勒坚持问下去:“他们一定是相信一种哲学的。”
“为什么一定?也许他们不知道;甚至根本不关心。不是每个人都信仰一种哲学的。”李玛斯有点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那么你告诉我,你信哪种哲学?”
“喔,看在基督面上。”李玛斯说道。他们接着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但是费德勒不是那种甩得掉的人。
“如果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那他们怎么会这样肯定自己是正确的呢?”
“谁说他们这样认为了?”李玛斯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么是非在哪里呢?什么是是非呢?对我们来说是容易的,这我昨天就跟你说过。情报部和下属组织就象是党的手臂的自然延长。它们 处在为和平和进步而斗争的前列。它们对党说来就象党对社会主义一样。斯大林这样说过——”他冷冷地微笑了一下,“现在引用斯大林的话 是不时兴了——但是他有一次讲过,清除掉五十万人只不过是一项统计资料,而一个人因车祸而死去则是一个国家的悲剧。你看,他是在嘲笑 群众的资产阶级敏感性。他是个伟大的犬儒【注】。但是他讲的意思至今仍然是实情:一个为了保卫自己免遭反革命破坏的运动绝不会因为利 用——或者是清除——几个个人而停顿下来。这都一样。我们从来没有自吹说在社会合理化的过程中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对。有个罗马人在圣经 上说过,个人应当为众人的利益而死,是不是?”
【注】 哲学史上指古希腊犬儒学派的哲学家。因当时一些人认为此派中人自命不凡,玩世不恭,不信他人之所作所为出于诚意,以冷嘲热 讽的态度看待一切,故在以后西方各国语言中,“犬儒”也指具有这些特点的人。 ——译注
“我想是说过的。”李玛斯疲惫地回答道。
“那么你怎么样呢?你的哲学是什么?”
“我只是想你们这一帮人全都是王八蛋。”李玛斯粗暴地说道。
费德勒点点头。“这种观点我理解。这是幼稚的,否定的,也是非常愚蠢的——但这是一种观点,它的确存在。不过,马戏团里其余的人 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就从来没跟他们议论过哲学吗?”
“没有。我们不是德国人。”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又含混地说道,“我想他们大概不喜欢共产主义。”
“那么,这一来譬如说,杀人就是正确的啰?往挤满了人的饭馆里扔炸弹也是该扔的啰?你的情报员一个接一个的完蛋也是应当的啰?还 有别的诸如此类的事也是该当如此啰?”
李玛斯耸耸肩。“我想是这样。”
“你看,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如此,”费德勒接着往下讲,“如果往饭馆里扔炸弹能使我们在既定的道路上有所前进,我自己就会去扔。扔 完以后我会算一算账,死伤了这么多妇女,这么多儿童,而我们又前进了多少。但是基督徒们——你们的社会是个基督教社会——大概不会这 样算账。”
“为什么不算?他们也得保卫自己,对不对?”
“但是他们相信人的生命是神圣的。他们相信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能够得救的灵魂。他们相信牺牲精神。”
Chapter 7
“我不知道。我也不怎么在乎,”李玛斯又说道,“斯大林也是这样,对不对?”
费德勒微微一笑。“我喜欢英国人,”他说道,就象在自言自语,“我父亲也这样,他非常喜欢英国人。”
“我听了之后感到挺舒服、挺温暖。”李玛斯反唇相讥道。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当费德勒给了李玛斯一根香烟并且为他点火的时候,他们停住了脚步。
现在他们在沿着陡坡往上爬。李玛斯喜欢这样运动一下,他两肩向前大步地走在前面,费德勒跟在后面,轻巧灵活,就象一只狗跟在主人 后面。当他们走了有一个钟头,也许还要更久一点的时候,忽然,树林中断了,露出了青天。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小山顶上,往下看是密密的 松林,间或被一丛丛灰色的山毛榉点缀着。李玛斯望见山谷对面的猎舍,它位于对面的山脊下,低矮和黑色的轮廓被树林衬托了出来。在林间 空地当中的一堆木头旁边,有一条简陋的长凳,还有一堆潮湿的炭火残迹。
“我们来坐一会儿,”费德勒说道,“然后就得回去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告诉我,这些钱,在外国银行里存这么大的数目,你 想是打算给谁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告诉过你是付给一个情报员的。”
“一个在铁幕后面的情报员吗?”
“是的,我认为是的。”李玛斯疲倦地回答道。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首先,钱数很可观,再说付款的办法这么复杂,采取了特殊的安全措施。最后,主管本人还参予了此事。”
“你想这个情报员会怎么样处理这笔钱?”
“请注意,我跟你讲过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取走了钱没有。我什么都不了解,我只是一个他妈的办公室里跑腿的。”
“对那些取款证明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一回到伦敦就上交了——跟我的假护照一起交了。”
“哥本哈根或者赫尔辛基的银行有没有给你写过信?当然我是指按你的假姓名假地址写。”
“我不知道。我想所有的信都会直接送到主管那里去的。”
“你在银行开户用的假签名,主管手里有底样吧?”
“有的。我练过许多次,他们留下了底样。”
“不只一个?”
“对。整页整页的。”
“我明白了。在你开好户头以后,他们可能会往银行里寄信的。用不着让你知道。签名可以伪造,寄信你也不知道。”
“是的,你说得对。我想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我还在好些空白纸上签了字。我一直认为有别人在管这些信。”
“但是你并不确切知道是不是真有这种信。”
李玛斯摇头。“你全弄错了,”他说道,“你的印象根本不对。传来传去的文件多得很,这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份。我对这个问题并不怎 么注意。我为什么要去注意?这是保密的,而我一生中干的事情都是那种我只知一点点内情,其余的情况只有别的人知道。再说我对文件厌烦 死了。我在这上面不下功夫。当然我喜欢那几次出差,可以拿外勤津贴费。但是我上班的时候并不是整天坐在那里琢磨滚石的情况。再说,”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下去,“我那个时候酒喝的不少。”
“你这么说,”费德勒表示,“我当然相信你。”
“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你相信不相信。”李玛斯的火又上来了。
费德勒笑了。
“我很高兴。这是你的优点,”他说道,“这是你的一大优点。这个优点就是满不在乎。这儿有点不满,那儿有点自傲,这都不要紧,录 音机还要走调呢。你是客观的。我认为,”费德勒在稍停后接着说,“你当然可以帮助我们弄清楚这些钱当中究竟有没有被提走的。你完全可 以给各家银行写信去要存支明细表。我们可以伪装你是住在瑞士,用一个掩护地址。你对这么做有意见吗?”
“这样干可能行。关键是不知道主管是否用我的签名同银行有直接的通信联系。我再写信恐怕不行。”
“我看可以写,反正不会有什么坏处。”
“你这么干有什么好处?”
“如果钱被取走了——当然这点我也同样认为是不大可能的,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个情报员某天在什么地方了。看来知道这一点挺有用。”
“你在做梦。你找不到他的,费德勒,靠这样的情报是找不到的。一旦这个人到了西方,他可以去任何一个领事馆,甚至在小城镇都行, 然后搞到一个去别的国家的签证。你就这么聪明?你甚至连他是不是东德人都不清楚,你上哪儿找去?”
费德勒没有立即回答。他心烦意乱地往山谷方向凝视着。
“你说你习惯于只知道一点点事情,那么如果我不告诉你本来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就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他迟疑了一下。“但是我可以 明确地对你讲,滚石行动是针对我们的。”
“我们?”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他笑了,“如果你愿意叫苏占区也可以。我是不那么过敏的。”
他现在在注视着费德勒,棕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那么我呢?”李玛斯问道,“如果我不肯写信呢?”他提高了声调。“费德勒,是不是该谈谈我的事了?”
费德勒点点头。“为什么不谈呢?”他和蔼地回答道。
一个人如果活着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并且不是给别人看而是对付自己,这种人很容易碰到心理上的危机。这样做,并不特别需要去弄虚作 假,这是一种有无经验,有无专业知识的问题,这种能力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能有。但是一个骗子手,一个演员或者一个赌徒是可以在表演以 后返回到自己的爱慕者中间来的,而一个秘密情报员则无此幸运。对他说来,欺骗首先是一种自卫。他必须不仅保卫自己不受外界的袭击,而 且要不受来自内心的袭击,要克服最自然的冲动。他可能拥有巨大的财富,但他扮演的角色使他连一片刀片也不准买,他虽然博学多才,但他 可能只许说些陈词滥调;他也可能会是一个多情的丈夫和父亲,但他必须面对本来可以倾听心声的亲人而缄口不言。
李玛斯意识到,一个总是生活在欺骗中孑然一身的人,是多么容易受到强烈诱惑的冲击。他选择了一条把自己武装得最好的道路:即便是 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也强令自己生活在自己扮演的角色之中。据说巴尔扎克在临终时还关切地问到他所创造的角色的身体健康和飞黄腾达的 情况。同样地,李玛斯不放弃这种创造角色的才能,把自己扮成他所创造的那种人。他在费德勒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素质:那种总是变化无常, 那种为了掩盖羞辱而故意咄咄逼人,并不是他装得逼真:而是他真正具有的素质的发扬;步伐蹒跚,不修边幅,不挑食,对酒、烟日益依恋, 也都出于此。当索然独居的时候,他仍然不改变这些习惯。他会多少把它们弄得夸张一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组织上对待自己的不公平。
只有在很难得的情况下,就象现在,在这一天晚间上床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冒险地享受一下:承认他是生活在弥天大谎之中。
主管是太正确了。费德勒象一个被人领着梦游的人,走进到主管为他张开的网中。看到费德勒和主管的兴趣日趋一致,真是不可思议。好 象他们批准了同一个计划,而李玛斯就是他们派去完成这一计划的人。
也许答案就在这里。也许费德勒就是主管对之有特殊兴趣并奋力保护的人。李玛斯并不去细想这种可能性,他不想知道,象这样的事情他 完全不想打听。他知道,他的推理推不出什么好事情来。但是,他愿上帝保佑这是真的,这是可能的,要真是这样的话,他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