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丝看着党中央的来信,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觉得有点奇怪。她确实挺高兴,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先跟她商量一下呢?是区委推荐了她, 还是中央的本意?但是她在中央一个熟人也没有。当然,她有时候也碰到过发表演说的,在区党代表大会上她跟党的组织书记握过手。可能是 文化联络部的那个人想起了她——那个白白的、颇有点女人气、讨人喜欢的人。他的名字叫艾什。他对她颇有点好感,她想可能是他提的名, 或者是这份学习津贴来了之后,他想起她来了。这个人挺怪,请她去黑白咖啡馆喝咖啡,向她打听男朋友的情况。他一点也不想勾塔她——说 实在的,这点她认为有点奇怪——但是他问了她一大堆问题。入党多久了?离开父母生活想家不想?她是不是有好些男朋友,或者她爱上了其 中的哪一个?她对艾什并不大感兴趣,但是谈话进行得颇为顺当:关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工人状况,工人诗人的观念,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他当然非常了解东欧的情况,一定是经常在旅行。她猜他是个学校校长,他身上有那种教师的潇洒的作风。后来有一个“斗争基金”的募捐 活动,艾什捐了一英镑,使她极为惊奇。她现在可以肯定了,是艾什记起她来了,就是这样。是他先跟区委的某人讲了,区委又跟中央讲了, 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事。这种做法看来有点可笑,但是党里总是这样神神秘秘——她想一个革命政党就应如此。丽丝对于这种保密不大喜欢,因 为看来有点虚伪。但她认为这是必要的。天晓得,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被撤了职。
她把来信又念了一遍。印着鲜红字的信笺是中央的,信的开头写着“亲爱的同志”。丽丝觉得太军事化了,她讨厌这样;她始终也不太习 惯用“同志”这个词。
亲爱的同志:
最近,我们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统一社会党的同志就我们两党党员互相交流的可能性进行了讨论,目的在于在两党之间创立一种交流普通 党员的基础。统一社会党认为,由于英国内政部采取歧视措施,使得他们的代表不可能在近期前来联合王国,因而也就更需要进行经验交流。 他们慷慨地邀请我们选送五名经验丰富,并在街头鼓动群众的活动中作出卓着成效的支部书记前去。每一个被选上的同志将用三周时间参加支 部讨论活动,研究工业和社会福利的进展情况,并且取得西方法西斯进行挑衅活动的第一手材料。对我们的同志们来讲,这是从年青的社会主 义制度的经验中获得教益的很好机会。
因此,我们要求区委提出你地区最合适的年青工人干部的名单,这些同志从此次旅行中可获得最大教益,你的名字已被列在上面。我们很 希望你尽可能前往,并能执行此次计划的第二部份——即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内的一个党支部建立联系,这个支部的党员同样地也都是工人 ,有着跟你们相同的问题。贝斯华德南段支部将同莱比锡郊区瑙因哈根的支部结成对子。瑙因哈根的支部书记弗蕾达·吕曼正在准备举行盛大 的欢迎。我们确信,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同志,将会取得最大的成功。一切费用均由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文化交流办事处支付。
我们深信你会对此引以为荣,决不会由于个人考虑而不接受邀请。旅行将于下月底开始,在二十三日左右,但因邀请前去的时间并不一致 ,故被选上的同志将各自分别前往。请尽快告知能否前去,此行的具体情况将随后告你。
她越看越感到奇怪。从接到通知到作出决定太匆忙了——他们怎么知道她能离得开图书馆?她吃惊地回忆起艾什问过她,在假期里干些什 么?今年休过假没有?如果她要想请假是否需要事先就向馆里打招呼?为什么他们不告诉她,还有哪些其它人被提名了?并没有特殊的理由非 要他们这样做不可,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看起来也有点奇怪。信又是写得这么长。中央很缺秘书,所以一向写短信,或者只是用电话通知。 而这封信写得很好,字打得挺漂亮,很可能不是中央搞的。但签字的又是党的文化部长,是他的签字,完全没有问题。她曾经无数次地在各种 通知的末尾看到过他的签字。这信还有一种她虽已逐渐熟悉,但从未喜欢过的别别扭扭、半官僚、半教会味的文风。说她很能在街头鼓动群众 ,真是瞎说,她根本不行。事实上她厌恨这方面的党的工作——在工厂门口用扩音喇叭喊叫、在街角卖《工人日报》,地方选举的时候挨门挨 户去拉票。要是搞和平运动她到不大反对,因为跟她有关系,合乎情理。当你走在街上的时候可以看见孩子们在一边玩耍,母亲们推着童车, 老人们倚在门旁,那时你可以说,“我是在为他们奔忙。”这是真正为和平而斗争。
但是她从未这样来看待过为选票而斗争和为卖报而斗争的意义。她想也许是因为在相比之下,这些事情的形象就显得不那么高大了。十几 个人开开支部会说要改造世界,说要走在社会主义的前列之中,论论历史的必然性,这倒挺容易。但是在会后她得带着一大捆《工人日报》上 街,等上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才卖掉一份。有的时候她就跟别人一样弄虚作假,自己拿出十几份报钱,以便脱身回家。到了下一次的会上,他 们就该吹牛了——忘掉是他们自己把报买下来的。“戈尔德同志在星期六晚上卖掉了十八份——十八份!”会议记录会记下来,支部通告上也 会登。区委的人会高兴得搓搓自己的手,是不是得在头版关于斗争基金的小栏里提上她一句呀!世界是这么小,她真希望他们能更诚实些。但 是她自己也在这样骗自己。也许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也许他们可能明白为什么得撒这么多的谎。
他们让她当了支部书记,这件事也挺怪。是穆立根提议的——“我们年青活泼美丽的同志……。”他想如果他能让她当上了书记,她就会 跟他睡觉。别的人选了她是因为喜欢她还因为她会打字,这样她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办了,而不致于想法让他们在周末去拉选票了,至少不必 经常去了。他们选她,还因为希望有个不错的小俱乐部,又舒服,又革命,还不瞎嚷嚷。一切都是假的。阿历克好象了解这一点,他并不认真 看待这个问题。他有一回讲过,“有的人养鸟,有的人入党。”这话确实。至少在贝斯华德南段是确实的,区委也对此了如指掌。这就是为什 么她被提名的奇怪之处,这就是为什么她根本不肯相信区委会在这里插了一手。她认定,唯一的解释就是艾什。也许他爱上了她,也许他这个 人并不怪,只不过是看来古怪而已。
丽丝使劲地耸了耸肩膀,当人们兴奋而又独自一人的时候就会做出这种过份的姿态来。不管怎么说是去国外,免费,听起来挺有意思。她 从来没有去过国外,自己也肯定拿不起旅费。会是挺好玩的。的确,她对德国人是有保留的。她知道——这是人家告诉她的——西德是军国主 义的和复仇主义的,而东德是民主的,爱好和平的。但是她怀疑是否会所有的好的德国人都在一边,而所有的坏的德国人都在另一边。而她的 父亲是被坏的杀死的。可能这是党选中了她的原因——一种大方的和解姿态。也许艾什在问她那些问题的时侯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对,这就 是答案。她心中突然对党充满了温暖和感激之情。他们真是好人,她对自己是其中的一员感到自豪和感激。她走到桌边,打开抽屉,一个旧书 包里装着文部的文具和邮票。她把一张纸插进她那架旧恩德伍德牌打字机里——这打字机是区委听说她会打字而送来的,除了有点跳字之外没 有别的毛病——她整齐清洁地打了一封表示接受的感谢信。中央实在是太好了——严肃,宽厚,秉公,始终如一。他们都是些好上加好的人, 为和平而斗争的人。当她关上抽屉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斯迈莱的名片。
她记起了他,矮矮的个子,一副认真的神态,眉头紧锁,站在她房间门口说道,“党了解你跟阿历克的关系吗?”那时她多傻呀。好了, 现在她不会再去想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