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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主席

作者:英-约翰·勒·卡雷/译者:王重光 当前章节:6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她慢步走进法庭,睁大眼睛环视着,就象一个还未睡醒的孩子走进了一间灯光明亮的屋子里。李玛斯已经忘掉她有多么年轻了。当她见到 他坐在两个警卫中间的时候,她站住了。

“阿历克。”

她身旁的警卫把手放到她的臂上,引导她走到李玛斯原先站过的地方,法庭里鸦雀无声。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主席突然问道。丽丝伸直手指的双手垂在两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重复了一次,这回声音大了。

“伊莉莎白·戈尔德。”

“你是英共党员吗?”

“是的。”

“你现在住在莱比锡?”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入党的?”

“一九五五年。不,我想是五四年——”

她的话被一种动作的响声打断了。使劲推开桌椅的嘎吱声跟李玛斯那嘶哑、吼叫而刺耳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你们这帮兔崽子!不许惹她!”

丽丝在惊吓中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那里,发白的脸在流着血,衣服也扯歪了,一个警卫用拳头打他,几乎把他打倒在地,接着是两个警 卫扑在他身上,把他拉了起来,给他来了个喷气式。他的头部向前倾斜,贴到了胸前,然后在疼痛中向两边晃动着。

“他要是再动,就把他带出去。”主席命令道。她向李玛斯点点头表示警告,接着又说:“你如果要讲话,等一会儿可以讲。先等着。” 她转向丽丝,不客气地问道:“你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党的罢?”

丽丝一言不发。在稍等片刻后,主席耸了耸肩膀。然后向前倾身,注视着丽丝问道:

“伊莉莎白,你们党内跟你讲过保密的必要性吧?”丽丝点点头。

“他们跟你讲过永远、永远不要向别的同志谈关于党组织部署的情况吧?”

丽丝又点了点头。“当然讲过的。”她说道。

“今天你要接受党的纪律的严重考验。对你来讲,最好是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接着又突然加重了语气:“让我跟你讲 明白,我们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三个人在党内有极高的地位。我们是在党的主席团同意下,为了党的安全而行事的。我们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而你的回答是至关重要的。你要诚实和勇敢地回答问题,这有助于社会主义的事业。”

“但是,是谁,”她低声问道,“是谁在受审判?阿历克干了什么事情?”

主席的眼光越过她望着蒙特说道,“也可能谁也没有在受审判。问题就在这里。也许仅仅只有原告。至于被告是谁那没有关系,”她接着 说道,“你不知道是谁才能保证你不偏不倚。”

沉默又一次降临到这小小的房间里。接着丽丝又问道,“是阿历克吗?是李玛斯吗?”她的话声是如此的轻微,以致主席本能地转过头来 仔细地听。

“我告诉你,”主席还是那个老调,“你最好,最好是什么内情也不知道。你把实话说出来然后就走。这么做是最聪明的了。”

丽丝大概做了点什么动作,或者是轻声说了些别人听不清楚的话,因为主席又把身子向前倾过来,很用心地说道:“听着,孩子,你想回 家吗?你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能回去。要是你——”她停了下来用手指指卡登,然后又意味深长地接着说道:“这位同志想问你几个问题。问题 不多,回答完你就可以走了。你说实话吧。”

卡登又站了起来,脸上堆出一副和善得象个教堂执事似的笑容。

“伊丽莎白,”他问道,“阿历克·李玛斯是你的情人,对吗?”

她点了点头。

“你是在你工作的贝斯华德图书馆认识他的吧?”

“是的。”

“你过去没有见过他吗?”

她摇了摇头。“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说道。

“伊丽莎白,你有很多情人吗?”

她说了些什么,别人听不见,因为李玛斯又喊叫了起来。“卡登,你这头猪。”当她听到喊声就转过身来大声说道,“阿历克,别这样, 他们会把你带走的。”

“对,”主席冷漠地说道,“他们会的。”

“告诉我,”卡登平静地又说,“阿历克是共产党员吗?”

“不是。”

“他知道你是共产党员吗?”

“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伊丽莎白,你跟他讲了以后他怎么说?”

她不知该不该撒谎,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问题提得这么迅速,她来不及去考虑一下。他们一直在听着,看着,等着她说出一个字,也许 是作出一个手势来,而那会给阿历克带来可怕的伤害。除非她知道关系有多大,她是不能撒谎的。她会挣扎着活下去,而阿历克则会死掉—— 她心中毫不怀疑,李玛斯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卡登又问了一次。

“他大笑了起来。他是超然于这种事情之外的。”

“你相信他是超然于此事之外的吗?”

“当然。”

坐在法官位置上的年青人第二次发言。他的眼睛半闭着。

“你认为对一个人这样下判断可靠吗?他能超越于历史发展和辩证法的规律之上吗?”

“我不知道。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要紧。”卡登说道,“告诉我,他是一个嘻嘻哈哈的乐天派吗?”

“不,他不常笑。”

“但是当你说你是党员以后,他就大笑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想他看不起党。”

“你想他恨它吗?”卡登随随便便地问道。

“我不知道。”丽丝可怜地回答道。

“他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吗?”

“不……不是,他不是。”

“但是他打了一个杂货铺掌柜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丽丝突然间感到再也不能信任卡登了。她怀疑他那种爱抚的声调跟那如同有善心的神仙似的面孔。

“我不知道。”

“但是你想过这件事吧?”

“想过。”

“你得到了什么样的结论?”

“没有结论。”丽丝干脆地回答道。

卡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或许有点失望,就象她背不出来她的答词似的。

“你是不是,”他又问道——这个大概是最引人注意的问题了——“是不是知道李玛斯要去打杂货铺掌柜的?”

“不知道。”丽丝答道,也许答得太迅速了,所以卡登感到颇有趣,带着一种好奇心微笑了。

“直到现在,直到今天以前,”他终于说道,“你最后一次见到李玛斯是在什么时候?”

“他进监狱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丽丝回答道。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了”话语挺和气,但是固执。

丽丝很不愿意背向着听众,她希望能转过身来看到李玛斯,也许能看看他的脸,从中得点暗示,给点信号教她该怎么办。她现在也为自己 的遭遇而害怕起来了。这些问题是根据她自己根本就不明白的罪名和嫌疑提出来的。他们一定是知道她想帮助阿历克,她挺害怕,但是没有人 帮助她——为什么没有人肯帮她的忙呢?

“伊丽莎白,直到今天以前,你最后一次见到李玛斯是什么时候?”呵,她是多么憎恨这个声音,憎恨这个柔和的声音呀。

“出事的头一天晚上,”她回答道,“他跟福特先生打起来的头一天晚上。”

“打起来?伊丽莎白,不是打起来的。杂货铺掌柜根本没有还手,他没有机会还手。真不够意思!”卡登大笑了起来,因为没有人跟他一 起笑,所以更加显得可怕。“告诉我,最后一晚你跟李玛斯是在哪儿见面的?”

“在他的住处。那时他病了,没有去工作。他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总去给他做饭。”

“也买吃的东西?替他到街上去买?”

“是的。”

“你待他多好呀。一定花了你不少钱吧,”卡登同情地说道,“你养得起他吗?”

“我没有养着他。钱是阿历克给我的。他——”

“喔,”卡登敏捷地说道,“那末他确实还有点钱?”

喔,上帝呀,上帝,亲爱的上帝,我说了些什么呀?丽丝想道。

“有不多,”她马上就说,“不多,这我知道。一镑,两镑,再多就没有了。他不会有比这更多的钱。他连电费跟房租都付不起——都是 后来付的,你看,是在他走了之后,由一个朋友付的。得由一个朋友去付,而不是由阿历克付。”

“当然,”卡登平静地说道,“由一个朋友付给的。专门来替他付清所有的账。李玛斯的老朋友,大概是在他来到贝斯华德之前认识的一 个朋友。伊丽莎白,你见过这个朋友吗?”

她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你知道这个好朋友还替他付了什么钱?”

“不知道……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犹豫?”

“我说了,我不知道。”丽丝狠狠地顶了一句。

“可是你犹豫了,”卡登解释说,“我在想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出来。”

“没有。”

“李玛斯提起过这个朋友吗?提起过一个既有钱又知道李玛斯住在什么地方的朋友吗?”

“他从来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提起过。我以为他什么朋友也没有。”

“噢。”

法庭里一片可怕的寂静,对丽丝说来更为可怕,好象一个瞎了眼的孩子发现自己和别人隔开了,人家可以用一种她不了解的标准来衡量她 的答话,而她却没法知道人家从她的答话中发现了什么东西。

“伊丽莎白,你挣多少钱?”

“一星期六英镑。”

“有储蓄吗?”

“有一点。有几英镑。”

“房租是多少?”

“一星期五十先令(两英镑半)。”

“不少呀,对不对,伊丽莎白?你近来交房租了吗?”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交呢?”卡登又问道,“是没有钱吗?”

她轻声回答说:“我把房子典了。有人替我典的,把手续办好寄来了。”

“谁?”

“我不知道。他们是坐了一辆汽车来的。是阿历克的朋友们。”

“还有别的朋友?他们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不断问我他跟我说了些什么。他们让我跟他们联系,如果——”

“怎么联系?怎么跟他们联系?”

最后她终于说道:“他住在切尔西……名字叫斯迈莱……乔治·斯迈莱……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打了没有?”

“没有!”

卡登放下了案卷,一阵死一般的沉默降临到法庭上。卡登用手指着李玛斯,用一种控制得好而令人难忘的声调说道:

“斯迈莱想知道李玛斯是不是跟她讲得太多了。李玛斯干了一件英国情报机关以为他绝不会干的事。他搞了一个姑娘,并且扑在她的肩上 哭了。”

卡登说完平静地笑了起来,好象是开了一个很漂亮的玩笑似的。他又说道:“就跟卡尔·里麦克一样。他犯了同样的错误。”

“李玛斯谈到过他自己没有?”卡登又接着问道。

“没有。”

“你对他过去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吗?”

“不了解。我知道他在柏林工作过。给政府工作。”

“那么说,他还是讲过自己过去的情况,对不对?他跟你讲过他是结了婚的吗?”

长时间的沉默。丽丝点了点头。

“在他入狱以后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你应当去的嘛。”

“我想他不愿意让我去。”

“我明白了。你给他写信了吗?”

“没有。对了,有一次……只跟他说我等着他。我想他并不在乎。”

“你认为他连信也不想要?”

“不要。”

“他服刑期满出狱之后,你没有想办法去找他吗?”

“没有。”

“他有地方可以去吗?他有职业在等着他去干吗?他有打算接待他的朋友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实际上你跟他算是断了,对不对?”卡登嗤笑着说道。“你又找了一个情人吗?”

“没有!我等着他……我永远等着他。”她抑制住了自己。“我要他回来。”

“那末,你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不去弄清楚他在哪里?”

“你难道不明白,他不愿我这么干吗?他叫我答应他永远不跟着他……永远……”

“这么说来,他是准备好了要进监狱的,对不对?”卡登得意洋洋地问道。

“不——我不知道。我怎么能说得出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在那最后的一晚上,”卡登抓住不放,他的声调粗暴而带点威胁,“在他打了杂货铺掌柜的头一天晚上,他有没有让你再答应一次?嗯 ,有没有?”

她带着十分疲倦的神情,用一种可怜而驯服的样子点了点头说:“有的。”

“你们道了别?”

“我们道了别。”

“这当然是吃完晚饭后才说的。已经很晚了。要不你就是跟他在一起过夜了?”

“吃完晚饭说的。我回家去了——没有直接回家。我先散了一会儿步,现在也记不起是在哪儿了。就是走走。”

“他是用什么理由来断绝你们的关系的。”

“他没有断绝,”她说道,“从来也没有断绝。他只是说有事情要去干,他得跟什么人算账,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得去,完事以后,也许 有一天事情都完了之后……他会……回来,如果我还在那里……”

“你对他说的是,”卡登讥讽地提示说,“你会永远等着他,不错吧?你说了你会永远爱他吧?”

“是的。”丽丝痛快地回答道。

“他说了要给你送钱来吗?”

“他说……事情并不象看起来那样糟糕。他说会……照顾我的。”

“所以,后来伦敦某个慈善机关随随便便就给了你一千英镑,而你也不去打听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对!对!是这样!现在你们什么都了解了——你们过去早就了解了。你们既然了解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卡登不为所动地等着她停止抽泣。

“这个,”他最后向面前的审判会成员说,“就是被告蒙特提出的证据。我很遗憾,象这一个被感情迷住了眼、被钱财麻痹了警惕性的姑 娘,竞会被我们的英国同志认为是担任党务工作的适当人选。”

他先看看李玛斯,然后又看看费德勒,咬牙切齿地说道:“她是个傻瓜。但是李玛斯碰上了她,这是我们的运气。一个复仇主义的阴谋因 为它的泡制者的堕落而招致败露,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卡登向审判会成员微微地、但是准确无误地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玛斯站了起来,这一回警卫们没有管他。

Chapter 10

伦敦一定是发疯了。他跟他们讲过——要命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他跟他们讲过别去管她。现在很清楚,从他一离开英国,甚至在这以前 ,从他一进了监狱,就有那么个蠢货去收拾残局——还清欠账,还给杂货铺老板,还给房东,特别是安排丽丝的事。这是发神经病,是异想天 开。他们想要干什么?杀掉费德勒,杀掉自己的情报员?破坏自己的行动?是斯迈莱干的吗?是他那坏掉了的、卑微的良心驱使他这样去干的 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背上黑锅,把费德勒和丽丝救出来。反正他自己大概已经是完蛋了。如果他能救出费德勒——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 —也许丽丝还有一线逃脱的希望。

鬼知道他们怎么会了解这么多事情?他可以肯定那天下午往斯迈莱家去的时候,后面并没有人跟着。还有钱——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在马戏 团偷了钱?那是故意安排的只做给内部看看的……那末怎么会知道的呢?上帝啊,怎么会知道的呢?

他迷惑不解,愤怒异常,感到极难为情。他缓慢地走上通道,浑身僵直,就象是在向断头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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