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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柏林墙

作者:英-约翰·勒·卡雷/译者:王重光 当前章节: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如果真是如此,阿历克,”她终于说道,“那么我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语气相当安详,几乎象与己无关。

“这没有关系,不靠这一点。他们选中了你是因为你既年轻又漂亮再加还是党员,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提出邀请你就会到德国来。劳动介 绍所有个叫皮特的人,是他让我去那里的。他们知道我会在图书馆工作的。皮特打仗的时候做过情报工作,我想他们买通了他。他们只要让你 跟我接触上就行了,那怕一天也行,这没有关系,从那以后他们就可以去找你,送你钱,让我们俩看来象个恋爱关系,即便实际上不是也不要 紧,你明白了吗?也许看来是单相思也可以。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两人认识之后,他们就要给你送钱,好象是我让送的。结果我们俩把事情弄 得让他们搞起来挺容易……”

“是的,我们是这样的。”她接着又说,“我感到这件事太肮脏了,阿历克,就象我是头配种的畜牲似的。”

李玛斯一言不发。

“这么做能使你们情报部在良心上得点安慰吗?利用……一个在党里的人,而不是利用别的随便什么人?”丽丝接着说道。

李玛斯说:“也许。他们实际上并不是这么想的。这么做只是因为干起来方便。”

“我可能会在那个监狱里留下来,不会吗?蒙特是想留下我的,对吗?他不想冒风险,因为我可能听到的太多了,猜想的太多了。不管怎 样,费德勒是无辜的,是不是?但是他是个犹太人,”她激动地接下去说,“所以那就无所谓了,对吧?”

“喔,看在上帝面上吧!”李玛斯喊了起来。

“蒙特放我走真有点奇怪,就算是作为跟你做交易的条件吧。”她沉思着说道,“我现在成了危险人物了,对不对?我是说当我们回到英 国之后,一个党员知道了这一切……他居然把我放走,这看来不合逻辑。”

“我想,”李玛斯答道,“他是拿我们逃走这件事,来向主席团表明在他的部里还有别的费德勒式人物应当挖出来。”

“还有别的犹太人?”

“这给了他机会来保障他的地位。”李玛斯简单地回答。

“用杀掉更多无辜的人?看来你对这么干并不感到不安。”

“我当然不安。它使我难受,既羞愧又愤怒……但是丽丝,我是在不同的条件下成长起来的,我不能把事情看得这么绝对,干这种买卖的 人是要冒风险的。费德勒输了,蒙特赢了。伦敦赢了,这是要紧的。这项行动是再卑鄙也没有了。但是这么干有利,这是唯一应当遵循的原则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要喊起来了。

“你是在想说服你自己,”丽丝叫道,“他们干了一件坏事。你们怎么能杀费德勒?他是好人,阿历克,我知道他是好人,而蒙特……”

“你在那儿喊什么冤?”李玛斯粗暴地问道。“你的党总是在那里斗争,对不对?为了集体而牺牲个人。它是这么说的。社会主义现实就 是日日夜夜的斗争——无情的斗争——他们是这么说的,对不对?不管怎么讲,你总算是活下来了。”他嘲讽地接着往下说:“我同意,是的 ,我同意说你可能被毁灭掉。这是预先计划好的。蒙特是一头恶狗,他不想让你活下去。他的诺言——我想大概他许诺过要尽可能帮你忙—— 不值什么钱。所以你可能在今天,明年或者二十年以后死在工人天堂里的一个监狱里。我也可能是这种遭遇。”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 ,从中抽出两支连同一盒火柴递给了她。她的手指在点火的时候颤抖着,然后又递回一支烟给李玛斯。

“这些你都想过了,是不是?”她问道。

“碰巧我们合乎这种条件,”李玛斯执意要说下去,“对此我很难过,我也为别的合乎条件的人难过。但是丽丝,别为这种词儿抱怨了, 它们都是党里用的词儿。一本万利。一个人为许多人而牺牲。我知道听起来不好听,不管选谁做对象,反正是把计划应用到人身上去。”

她在黑暗中听着,有一阵子好象对什么也没有感觉,只是看见眼前飞逝而过的道路,心中怀着无言的恐惧。

“但是他们让我爱上了你,”她终于说道,“而你也让我相信你,爱你。”

“他们利用了我们,”李玛斯无情地回答道,“他们把我们俩都给骗了,因为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出路,你没看见费德勒差一点就成 功了吗?蒙特会被他们抓住,你明白吗?”

“他们怎么把世界颠倒过来了呢?”丽丝突然喊了起来,“费德勒和善正直,他只是在干本份内的工作,而你们现在杀了他。蒙特是个间 谍、卖国贼,而你们在保护他。蒙特是个纳粹,你知道吗?他恨犹太人。你是站在哪一边的?你怎么能……”

“在这种行当里,只有一条规矩,”李玛斯反驳道,“蒙特是他们的人,他给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这很容易懂,对不对?列宁主义是讲利 用暂时盟友的。你以为间谍是些什么人?是牧师,是圣人,还是殉道者?他们是一帮下流卑鄙的蠢货,当然也是卖国贼。还是一帮搞同性恋的 家伙,虐待狂、醉鬼。他们玩牛仔跟印第安人打仗的游戏来自得其乐,难道你以为他们会象伦敦的修道士们那样坐在那里去掂量是非善恶吗? 要是我能办到,我会把蒙特宰了,我讨厌他那种胆量,但不是在现在宰。现在碰巧是他们需要他。他们需要他,以便使大群的愚民能在夜里熟 睡。他们需要他,以使你我这样的老百姓的安全得到保证。”

“那么费德勒呢?难道你对他的命运丝毫无动于衷吗?”

“这是一场战争,”李玛斯答道,“它既生动又令人不快,因为它规模小,距离远,有的时候还要牺牲无辜的生命。这一点我承认。但这 没什么,比起别的战争来完全算不上什么,无论是跟上次大战比,还是跟下次大战比。”

“喔,上帝,”丽丝轻声说道,“你不明白,你也不想明白。你是在想说服自己。他们干的事比这要可怕得多,他们在人们当中,在我或 是随便什么人当中发掘出人性来,把它变成他们手里的武器,去伤害和杀死……”

“全能的基督啊!”李玛斯喊了起来,“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人们干了些什么?你没看见我是什么也不信吗?甚至连毁灭或者混乱也不信。 我讨厌透了残杀,但是我看不出除此之外他们能干什么别的事。他们并不使人改变信仰,他们也不是站在教堂或党派的讲坛上告诉我们去为和 平,或者为上帝,或者为随便什么东西去斗争。他们是些可怜的龟孙子,在那里想让那些讲道的人彼此把对方轰到九霄云外去。”

“你错了,”丽丝无奈地说道,“他们比我们大家都要坏。”

“就因为当你认为我是个流浪汉的时候,我跟你睡觉了?”李玛斯粗野地问道。

“是因为他们的蔑视,”丽丝答道,“蔑视真善,蔑视爱情,蔑视……”

“对,”李玛斯同意了,他突然感到疲倦了。“这就是他们付出的代价,在同一句话里把上帝跟马克思都给诅咒了。这就是你所指的意思 吧。”

“你也一样,”丽丝接着说道,“跟蒙特和其余的人一样……我早该明白我是那种被人踢来踢去的人,对不对?被他们踢,也被你踢,因 为你不在乎。只有费德勒没有这样做……但是你们其余的人……都把我不当一回事……把我当作可以随便花的钞票一样。你们是一路货色,阿 历克。”

“喔,丽丝,”他绝望地说道,“看在上帝的面上相信我吧,我恨这件事,我恨这一切,我累了。但是发疯的是世界,是人类。我们只是 小小的牺牲品……到处都一样,人们受到欺骗,被引向歧路,生命被扔掉,人被枪毙,被关押,整个阶级被一笔勾销。而你和你的党呢?丽丝 ,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象我那样看着人死去……”

当他讲着的时候,丽丝回忆起灰暗的监狱院子,以及女看守讲的话:“这个监狱是关那些使前进步伐放慢的人,关那些认为自己有权干错 事的人的。”

李玛斯忽然紧张起来,眯着眼从风档玻璃向前看去。在车前灯的照耀下,丽丝看出有一个身影站在路中间。他手里拿着一支小电筒,当车 驶近时忽亮忽灭。“是他。”李玛斯自语道,他关上了前灯和引擎,让车向前滑行。当他们靠近时,李玛斯向后倚着把后座门打开了。

当他上车的时候丽丝没有转过来看他。她直挺挺地向前凝视着,前面是下着雨的街道。

“从你们一出车门,就进入大墙的范围之内了。”

“我们知道。现在你住嘴吧,”李玛斯顶了一句。他接着又说:“你要把车开回去吗?”

“你一下车,我就把车开走,对我也是有危险的。”那人答道。

“太遗憾了。”李玛斯平淡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李玛斯问道:“你带枪了吗?”

“带了,”那人说,“但是我不能给你。他说别给你……他说你一定会要的。”

李玛斯轻声地笑了起来。“他是会这么说的。”他说道。

李玛斯打开了启动钮。汽车在响彻全街的噪声中缓慢地向前移去。

当他们开了有三百码的时候,那人激动地轻声说道,“现在向右转,然后向左。”车转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街,街的两边都是小贩的摊子, 汽车刚刚能开得过去。

“现在向左!”

他们迅速地又转了弯,这回是在两座大楼的中间穿过,开进了象是一条死胡同的地方。街上拉着晾衣裳的绳子,丽丝想不知能不能在绳下 穿过去。当他们开到看来象是尽头的地方时,那人说道“再向左,顺着路开。”李玛斯把车开上便道,越过它顺着走道向前开,左边是破旧的 拦杆,右边是一座高大无窗的楼房。他们听见头顶上一声叫喊,是女人的声音,李玛斯说了句“喔,闭嘴,”车又笨拙地沿着路向右转弯,眼 前是一条大路。

“往哪边?”他问道。

“直穿过去,开过药房,就在药房跟邮局中间——就在那儿!”那人身子太靠前了,他的脸几乎跟他们在前座的人并齐了。他伸出手,越 过李玛斯指着,手指尖贴到风档玻璃上。

“拿回去,”李玛斯嘶声说道,“把手拿走。要是你的手这么指划着,我他妈的怎么看得见前面?”他推上头档,车驶过了宽阔的道路。 他往左边一看,惊奇地发现勃兰登堡

门那宏大的轮廓就在三百码远的地方,它的脚下是一队不吉祥的军用车辆。

“我们再往哪儿开?”李玛斯突然问道。

“我们就要到了。现在开慢点,左,左,往左!”他喊叫着,李玛斯急速地转动着方向盘。他们穿过一个狭窄的拱门进到了一个院子。空 荡荡的大门难看地向他们张着大嘴。“穿过那儿,”那人低声命令道,声音在黑暗中愈加显得紧迫,“穿过那儿就一直向右开,在右边你会见 到一盏路灯。第二盏灯是坏了的,你开到那儿以后就关掉引擎滑行,直到看见一个消防龙头。这就到了。”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他说应该让你开,他说那样更安全。”

他们开过了大门向右边作了急转弯。现在进了一条窄路,漆黑一团。

“关灯。”

李玛斯关掉了车灯,缓慢地驶向第一盏路灯。可以看到第二盏在前面,灯不亮。他关掉了引擎,悄悄地滑过了它,在前面二十码的地方可 以隐约看到消防龙头的轮廓。李玛斯踩了刹车,车停了下来。

“我们在什么地方?”李玛斯轻声问道,“我们横越过了列宁大街,对不对?”

“柯雷夫斯瓦尔德街。后来就朝北走了。现在是在贝瑙尔街的北面。”

“潘考夫【注】?”

“差不多。看。”那人指着左边的一条支路。他们看见尽头有一段棕灰色的墙,在暗淡的弧光照耀下,墙顶上有三道铁丝网。

“姑娘怎么过铁丝网?”

“你们要爬过的地方已经剪断了。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走到墙下。再见。”

他们下了车,三个人都下来了。李玛斯抓住丽丝的臂膀,她惊了一下,好象被弄痛了。

“再见。”德国人说道。

李玛斯只是低声说:“在我们过去之前别开车。”

丽丝在暗淡的光线下看了德国人一眼,她看见了一张年轻、不安的面孔,一张强作勇敢的年轻人的面孔。

“再见。”丽丝说道。她摆脱了手臂,跟着李玛斯越过马路,进入通往大墙的小道。

当他们走进小道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汽车发动起来,掉过头向开来的方向急驶而去。

“上楼抽梯,断后路,你这个兔崽子。”李玛斯自语着,往后看了看往回驶去的汽车。

丽丝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注】 东柏林的一个地区。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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