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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马戏团【注】

作者:英-约翰·勒·卡雷/译者:王重光 当前章节:5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他眼看着西柏林坦普尔霍夫机场的跑道在向下沉去。

李玛斯不是一个善感的人,也不是一个特别看得开的人。他明白自己是完了。这是他今后有生之年面对的一个生活现实,就象活着患有癌 症或者坐牢一样。他明白,没有什么妙法可以用来堵住从那时到现在所形成的这个缺口。他面对失败就象有朝一日会面对死亡一样,既愤怒地 厌恶它,又有着不怕孤独的勇气。他干这一行要比多数人干得久些,而现在他被击败了。据说狗的寿命和它的牙齿一般长久。打个比方来说, 李玛斯的牙齿现在已被拔掉,这个拔牙的人就是蒙特。

【注】 本书中的英国情报机关位于剑桥广场,在英文里“广场”和“马戏团”是同一个字(Circus),故译文中“马戏团”即指英国情报机 关总部。 ——译注

要是在十年以前,李玛斯可以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在剑桥广场的无名政府大楼里有一些他能够干的内勤工作,他可以一直干到天晓得有多 老为止。但是李玛斯生来不是这种人。如果你想叫他放弃行动性的谍报生活去搞外交部的那种带有倾向性的推理和暗中为己谋利,倒不如让一 个骑马师去当卖马票的小职员要更容易办到些。他长期呆在柏林,很清楚人事处会在他的档案里记上这样的年终评语:坚持己见,固执,漠视 上级指示,自命不凡。在情报行业里有一种不成文法——干出成绩而不计手段。就是善于诡辩的外交部也得尊重这条法则。而一直到蒙特出现 以前,李玛斯的工作是有成绩的。

令人难解的是,李玛斯有多快才认识到蒙特的出现对他是不祥之兆呢?

汉斯-迪特·蒙特,四十二年前出生在莱比锡。李玛斯熟悉他的档案,熟悉贴在封面里页的照片以及浅黄色头发下那张严峻的毫无表情的面 孔。关于他在情报部里当上第二把手和行动工作实际负责人的历史,李玛斯可以背得出来。蒙特甚至在他本单位里也惹人恨。这一点是李玛斯 从叛逃者们提供的证据和从里麦克那里知道的。里麦克怕蒙特,他是德国统一社会党主席团成员,跟蒙特在保安委员会里共过事。事实证明他 怕得对,蒙特最后杀死了他。

到一九五九年为止,蒙特一直是以东德钢铁代表团为掩护,在伦敦进行活动的,是情报部的一个低级工作人员。在暗杀了他自己的两个情 报员之后,匆忙逃命回到德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杳无音信。突然,他出任莱比锡情报总部的后勤供应处长,负责分配从事特殊任务的经费、 装备和人员。那年年底,情报部里发生了重大的争权斗争。苏联联络官的人数和影响急剧下降,一些老干将由于意识形态原因而被免职,有三 个人崭露头角:费德勒任反谍处处长,耶恩任设备处处长,蒙特本人摘到了大桃子,任负责行动工作的副部长,年方四十一岁。从此新的一套 就开始了。李玛斯损失的第一个情报员是个姑娘。她只是情报网里的一个小脚色,干点交通工作。当她从西柏林的一个电影院里出来时,他们 把她枪杀了,警察一直未能找到凶手。李玛斯最初认为这一事件同她的工作没有关系。但是一个月后,德累斯顿【注】的一个铁路搬运工死在 铁道旁,还被分了尸,他叫彼得·吉拉姆,是一个已被清洗了的情报员,于是李玛斯明白了,这一切不再是偶然的了。不久,李玛斯领导下的 另一个情报网里的两个人被捕,很快被判了死刑。事情就这样地发展下去。

【注】 东德城市。 ——译注

现在他们搞到了卡尔头上,李玛斯离开柏林时就象来的时候一样,他手下连值一个子儿的情报员也没有,蒙特赢了。

李玛斯个子矮,留着铁灰色短发,体型象个游泳运动员。他非常壮实。这种壮实劲儿可以从他的后背、肩膀、脖颈以及从他那粗大的手掌 和指头上看出来。

他穿衣服就象平时干别的事情那样,讲求实效,甚至连那副不常带的眼镜框子也是钢制的。他大部分衣服都是人造纤维的,没有一套是带 背心的,他喜欢美国式的,领子尖上带钮扣的衬衣和橡胶底的反毛皮鞋。

他有一副吸引人的面孔,肌肉突出,薄薄的嘴唇边上有一道道固执的纹路,棕色的小眼睛,有人说是爱尔兰血统的。你很难把李玛斯归作 是那一类人。如果他走进一个伦敦的俱乐部,看门人一定会认他是会员;在柏林的夜总会里,他们总是把最好的座位给他。他看起来象个要惹 事生非的人,一个守财如命的人,一个不怎么够君子风度的人。

飞机上的空中小姐认为他是个颇有趣的人。她猜他是英格兰北部人,这点可能是对的。再就是猜他有钱,这没猜对。她认为他是五十岁, 这点差不多。她还猜他是个单身汉,这只对了一半,他很早以前离过婚,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从伦敦市的一个颇为古怪的银行里领取 生活费。

“如果您还想喝一杯威士忌,”空中小姐说,“您最好快点吩咐。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就要到达伦敦机场了。”

“不要了。”他没有看她,而是隔窗眺望着肯特郡【注】的灰绿色田野。

【注】 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郡。 ——译注

弗莱在机场接他,开车把他送进伦敦市里。

“主管对卡尔的事很不高兴。”他说,一边斜眼看着李玛斯。李玛斯点点头。

“这是怎么搞的?”弗莱问道。

“有人向他开枪。蒙特把他弄到手了。”

“死了吗?”

“我想现在是死了,最好是这样。他差一点逃了出来。他真不应该急急忙忙,他们可能还拿不准呢。情报部在他已经被放行之后才到达检 查站。他们拉了警报,一个民警在他离边界线只有二十码的地方开枪打中了他。他在地上动弹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可怜的兔崽子。”

“一点不错。”

弗莱不喜欢李玛斯,即便李玛斯知道这一点,他也不在乎。弗莱是属于那种参加俱乐部的人,打着自己专用的花色领带,装出一副运动员 的样子,在公文信件上写上自己的头衔。他认为李玛斯靠不住,而李玛斯则认为他是个笨蛋。

“你在哪个处?”李玛斯问道。

“人事。”

“喜欢干吗?”

“挺有意思。”

“我上哪儿去?打入冷宫吗?”

“还是让主管对你讲吧,老伙计。”

“你清楚吗?”

“当然。”

“那么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跟我讲?”

“抱歉,老伙计。”弗莱回答道。李玛斯差一点儿发火。后来他想,弗莱不过是在说瞎话。

“好吧,你跟我说一件事,行不行?我是不是得在伦敦找他娘的一套房子?”

弗莱搔搔耳朵说,“我想用不着,老伙计,用不着。”

“用不着?谢谢上帝。”

他们把车停在剑桥广场附近的一个停车场,一起走进大厅。

“你没有出入证吧,是不是?你最好填一个条子,老伙计。”

“我们从何时起有的出入证?麦考尔认识我就跟认识他亲娘一样。”

“这不过是个新规定。马戏团里人多起来了,这你是知道的。”

李玛斯没有说话,向麦考尔点点头,没有出入证就走进了电梯。

主管小心地握了握他的手,就象医生检查骨节一样。

“你一定是累极了,”他带点歉意地说道,“请坐下吧。”还是那种沉闷的声调,那种学究味的粗声粗气。

李玛斯坐到椅子上,面对一个草绿色的电炉,炉上平放着一碗水。

“你觉得冷吗?”主管问道。他伛着身子在火上搓手。在黑外套里面,他穿了一件咖啡色旧羊毛衫。李玛斯记起了主管的老婆,一个愚蠢 的小女人,名字叫曼黛,她以为她丈夫是在煤炭局做事。他想这件羊毛衫大概是她织的。

“问题在于太干燥了。”主管接着说:“你把寒气赶走之后,空气就跟烧焦了一样,同样也是危险的。”他走到写字台前,按了一下电钮 。“我们想法弄点咖啡来,”他说,“问题是吉妮休假去了。他们给我派了个新的姑娘。这太不巧了。”除了主管的个子比李玛斯记忆的要稍 矮外,他还是从前那个老样子:那种假装的超然态度,顽固的高傲派头,那样害怕信任别人,按照某种模式显得彬彬有礼;李玛斯完全不习惯 这一套。从主管身上看到的仍是那种平淡乏味的微笑;那种做作的踌躇不定;那种按一定的法规行事而又装做认为这样做颇为可笑,遗憾地表 示他是出于无奈;还是那种平凡无奇的样子。

他从桌子里拿出一包香烟来,给了李玛斯一支。

“这种东西越来越贵。”李玛斯敷衍地点了点头。主管把香烟盒装进衣袋里,坐了下来。

两人都不说话,最后李玛斯开口说,“里麦克死了。”

“是的,”主管断言道,就好像李玛斯出了一个好主意。“很不幸,许多……我想是那个姑娘艾尔薇拉把他暴露了。”

“我也是这样想。”李玛斯也不问他是怎么知道艾尔薇拉的事的。

“是蒙特把他打死了。”主管补充说。

“是的。”

主管站了起来,在屋里转着找烟灰缸,他找到了一个,笨拙地把它放在他俩椅子中间的地板上。

“你感觉如何?我指的是当里麦克被打死的时候,你亲眼看见的,是不是?”

李玛斯耸耸肩,说道:“我烦恼极了。”

主管把头歪在一边,半闭着眼睛说,“你一定感受得比那还要深吧?你一定会难过的吧?那样要更合情理些。”

“我是难过。换了别人谁会不难过呢?”

“对于里麦克,作为一个人来说,你喜欢他吗?”

“我想大概喜欢的,”李玛斯无可奈何地说道,“没有必要深谈下去了。”

“那天晚上你是怎么过的?里麦克被打死以后,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你是怎么度过的?”

“瞧,这是怎么回事?”李玛斯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麦克是最后的一个,”主管回顾说,“一连串死亡中的最后的一个。如果我记得对的话,是从那个姑娘开始的,他们在韦丁的一家电 影院外面枪杀了她。然后就是那个德累斯顿男人,再就是在耶拿【注】逮捕了一些人。就象那十个小黑人的故事【注】一样。下面是保尔,维 莱克和兰塞尔,全都死了,最后是里麦克。”他不赞成地微笑着。“损耗率是不小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够了。”

“够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累了,精力耗尽了。”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悉听尊便。”李玛斯终于说。

“我们过日子不能有同情心,对不对?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彼此以铁石心肠相待,但实际上我们不是那种人。我的意思是……一个 人不能总在寒冷的地方呆着,他总得从寒冷的地方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了这番话,李玛斯觉得他好象看见了战时鹿特丹【注】郊外那条漫长的道路,沙丘旁那条笔直漫长的路,那股沿着它向前移动的难民的 人流;他看见了那远处小小的飞机,人们停下来望着它,飞机飞来,利索地掠过沙丘的上空;他看见炸弹落到地上时的那一片慌乱,那不堪入 目的混乱情景。

“我不能象这样谈下去,主管,”李玛斯终于说,“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在寒冷的地方多呆一会儿,”李玛斯没有作声。主管接着说:“就我所知,我们行业的规矩是立在这样一个认识基点上的:我 们永远不当侵略者。你认为这样公道吗?”

【注】 东德城市。 ——译注

【注】 这是一首古老的童谣,是说有十个印第安小男孩在岛上相继死去,最后一个也不剩。 ——译注

【注】 荷兰西部一港口。 ——译注

李玛斯点点头。只要不必说话,他怎么着都行。

那个姑娘端着咖啡进来了。她把托盘放在写字台上,倒了两杯咖啡。主管等她走出去了才又说话。

“这么个傻丫头,”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他们怎么就再也找不到象样点的呢?我真希望吉妮不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去休假才好。”他 郁郁不乐地搅了搅咖啡。

“我们真得把蒙特搞掉,”他说,“告诉我,你是不是总喝酒,喝威士忌这类的东西?”

李玛斯原以为自己满能适应主管的作风,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我喝一点,我想比一般人喝的要多。”

主管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你对蒙特有哪些了解?”

“他是个嗜杀成性的人。一两年以前他在这儿的东德钢铁代表团里呆过。那时我们这儿有个顾问——马斯顿。”

“不错。”

“那时蒙特带着一个情报员,是个外交部官员的老婆。他把她杀掉了。”

Chapter 2

“他想杀乔治·斯迈莱。当然他也把那个女人的丈夫杀掉了。蒙特是个非常讨厌的人,是属于希特勒青年团这类货色的人,不是那种知识 分子式的共产党员,而是冷战的打手。”

“跟我们一样。”李玛斯冷冷地说。

主管板着脸说:“乔治·斯迈莱对这个案子很熟悉。他现在已经不跟我们一起干了,但是我想你该找他出来,他现在在研究十七世纪的德 国,住在切尔西,就在斯洛安广场后面。你认识巴伊华特街吧?”

“认识。”

“吉拉姆也搞过这个案子,他在卫星国第四科,在二楼上。恐怕情况跟你在这儿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是的。”

“你跟他们在一起呆上一两天,他们知道我有什么打算。再说,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过周末?”他赶紧接着说道,“我老婆看望她妈妈去 了,所以就只有我们俩。”

“谢谢你,愿意奉陪。”

“那末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谈谈了。这是个美差,我想你可以捞到一大笔钱,捞到的都归你。”

“谢谢你。”

“这是说,如果你真的愿意……没有金属疲劳这类问题吗?”

“如果是去杀掉蒙特,我干。”

“你真的这样想吗?”主管有礼地问道。然后,他打量了李玛斯一番说,“我认为你真是这样想的。但是你一定不要觉得非得说出来不可 。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很快就会从爱和恨中间超脱出来,就象狗听不见某些声音一样,到头来剩下的只是恶心而已。你再也不 愿意制造痛苦了。请原谅,这是不是你在卡尔·里麦克被打死的时候的想法?既非是对蒙特的恨,又非是对里麦克的爱,而只是令人厌恶透顶 的一击,就象往麻木的身子上狠打一拳……他们跟我讲你在柏林的大街上整整蹓跶了一夜,是不是?”

“我是出去散步了。”

“整夜吗?”

“是的。”

“艾尔薇拉怎么样了?”

“天知道……我想给蒙特来一下子。”

“好……好。顺便说一下,如果你碰巧遇见熟人,别跟他们提这件事,实际上,”主管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对他们不大客气,要让他 们认为我们待你太坏了。既然要接着干,那么就开始吧,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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