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寒风孤谍(出版书)》作者:[英]约翰·勒·卡雷/译者:王重光【完结】 > 寒风孤谍(约翰·勒卡雷 译者:王重光).txt

第六章 接触

作者:英-约翰·勒·卡雷/译者:王重光 当前章节:6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6

夜里,他躺在床位上,听着囚犯们的声音。一个男孩在啜泣,一个老犯人在那里唱歌,在罐头盒上敲着拍子消磨时光。有一个看守在他每 唱一句之后就喊:“乔治,住嘴,你这个混蛋。”但是没人理他。有一个爱尔兰人在唱爱尔兰共和军的歌曲,但别人说,他是因犯了强奸罪才 被关进来的。

白天,李玛斯尽可能多运动,希望这样在夜里可以睡得着,但是没有用。到了夜里,谁都明白是在监狱里。在夜里,没有任何东西,任何 想象和幻觉能把人从令人作呕的牢房的环境中解脱出来。人们摆脱不了监狱的气氛,囚服的怪味,厕所的臭气,犯人们的喧闹声。在夜里,被 捕的屈辱成为不能须臾忍受的事,在这时,李玛斯才渴望在和煦的阳光下漫步在伦敦的公园里。在这时,他才痛恨这个将他囚禁的大铁笼子, 按捺住他那强烈的欲念:赤手空拳弄开栏杆,砸碎看守们的脑袋瓜,纵身跳入伦敦那自由自在的天地里去。有的时候他想到丽丝。他象按照相 机快门那样短促地把思想引向她,稍微回味一会儿抚摸她那柔软结实的细长身体时的滋味,接着就把她置诸脑后了。李玛斯并非一个惯于生活 在梦中的人。

他瞧不起那帮同牢犯,他们也恨他。他们恨他,是因为他干成了他们每个人早就想干的事:成为一个神秘不测的人物。他连自己私生活中 一些明显的事情也不向他们讲。他们试图利用他感伤的时刻促使他谈自己的女朋友、家庭和孩子,但他不讲。他们对李玛斯毫不了解,他们等 待着他,但他不去迁就他们。新来的犯人主要可以分为两类:有些是由于羞愧、害怕或是震惊而怀着恐惧的心情等待着被拉入牢狱生活的黑幕 之中;另一些是想用自己那可怜的新鲜劲儿来讨大伙的喜欢。这两种事情李玛斯都不干。看来,他乐于鄙视他们,而他们也恨他,因为这跟外 面的世界一样——他也并不需要他们。

在大概十天之后,他们觉得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对大人物不表敬意,对小人物不赐照顾,于是他们就在吃饭排队时挤住了他。这种挤法 是一种监狱里的典仪,源于十八世纪。乍看起来纯属偶然,饭盒被打翻了,里面的东西洒到了他的囚服上。李玛斯被撞到一边,另一边伸出一 只“热心”的手来抓住了他的前臂,这样,恶作剧就完成了。李玛斯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他两边的那两个人,默默地忍受着看守的辱骂,而 看守对所发生的一切是很清楚的。

四天以后,当用锄头在狱里的花坛里干活时,他好像脚下被绊了一下。当时他用双手握住了锄头,锄把头从右拳握住的地方伸出六英寸左 右。当他设法站稳脚跟时,在他右边的犯人用手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哼着叫疼。从这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挤他的事了。

在他离开时,监狱里最怪的事情大概就是那个棕色纸包了。它以一种可笑的方式使他记起了结婚仪式:用这个戒指,我跟你结了婚,带着 这个纸包,我让你回到了社会上。狱吏们把这个包给了他,让他签了收条,而这就是他在世上仅有的一切。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了。李玛斯感 到这是三个月来最没有人性味道的时刻,他决定一到了外边就把它扔掉。

他似乎是个不声不响的犯人。他们对他无可指责。监狱长对李玛斯的案子略感兴趣,把他的罪归于那被他认准没错的爱尔兰血统。

他问李玛斯:“你出去之后打算干什么?”李玛斯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他要重起炉灶,狱长说那太好了。

“那么你的家怎么办呢?”他问道,“你能不能跟你太太和好呢?”

“我试试看吧,”李玛斯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她已经又结婚了。”

释放犯监督官要求李玛斯到白金汉郡的一个精神病院去当护士,李玛斯同意去申请。他甚至记下了地址和火车从曼丽尔朋开来的时间。

“现在电气火车已经通到大密森登了。”监督官接着说。李玛斯听了后说,这样就更好了。于是他们把纸包给了他,他就走了。他坐公共 汽车到了石拱,下了车步行走去。他口袋里有一点钱,他想好好吃上一顿。他想穿过海德公园走到匹卡迪利广场,然后穿过格林公园和圣詹姆 士公园到议会广场,再逛经白厅到达斯特兰,在那儿他可以在查林克劳斯车站附近的大咖啡馆里化六个先令吃上一块不错的牛排。

那一天的伦敦很美。已经是暮春季节,公园里开满了藏红花和蒲公英,一阵凉爽、清新的风从南吹来,他可以这样走上一整天。但是他还 拿着那个纸包,得扔掉它才行。街上的废物篓子太小了,要是把他的纸包塞进篓子里去就显得可笑了。他想其中有一两件东西应当取出来,他 那几张破烂纸片——装在一个浅黄色免资信封里的保险卡片、驾驶执照和他的E93(且不管这是什么东西),但是突然他又不想取了。他坐到一条 长椅上,把纸包放在旁边,放得不太靠近身边,然后把身子再挪开一点。过了两三分钟他站了起来,折身走向小道,把纸包留在原处。正当他 走上小道时,听到了喊声,他转过身来,可能转得猛了一点,他看见一个身穿军用雨衣的人向他招手,另一只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纸包。

李玛斯手插在裤袋里站住了。他斜着眼看看那个穿雨衣的人。那个人有点犹疑不定,显然是在等着李玛斯走向他或是表示出对他有兴趣, 但是李玛斯什么表示也没有。相反,他耸了耸肩胯,继续沿着小道向前走去。他听见又一声叫喊,仍旧不予置理。他知道这个人在追上来。他 听到石头路上的小跑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人上气不接下气,有点恼火地说道:

“嗨,你这个人,我说……”这时这个人已经赶了上来,李玛斯止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什么事?”

“这是你的纸包吧,对不对?你留在座位上了。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停下来?”

Chapter 3

这个人高个子,棕色的卷发,打着桔红色领带,穿着浅绿色衬衫。在李玛斯看来,他有点爱发脾气,有点女声女气。此人可能是个小学校 长,那种毕业于伦敦经济学院,办着一个郊区戏剧俱乐部式的人物,眼睛有点毛病。

“你可以把它放回去,”李玛斯说,“我不要了。”

那人有点愠怒了。“你不能扔在那儿,不要乱丢东西。”

“为什么不能扔?”李玛斯答道,“有人会拿去派用场的。”他开始向前走,但这个陌生人仍然挡住他的去路,把纸包当个娃娃似地抱在 怀里。李玛斯对他说,“你走开行不行?”

陌生人提高声调说:“你看,我是想帮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客气。”

“如果你真是想帮我的忙,”李玛斯反驳说,“那你为什么在我身后一直跟了半个钟头?”

这个人还算可以,李玛斯想道。他听了并没有畏缩,但准是愣住了。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告诉你,我认为你是我过去在柏林认识的一个熟人。”

“你就为这个跟了我半个钟头?”

李玛斯的声调充满了嘲讽的味道,他那棕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的脸。

“哪里有半个钟头。我在石拱看见了你,我当时认为你是阿历克·李玛斯,我过去在柏林的BBC【注】工作,向这个人借过一点钱。这件事 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所以我就跟上了你,我想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我说的那个人。”

【注】 英国广播公司。 ——译注

李玛斯还是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想,这家伙本事虽然不算大,但也还过得去。他编的这一套根本不象话,但这并不关紧要。重要的是 ,当李玛斯把他最初的那种典型拉关系的手法戳穿之后,他居然又搞了一套新的说法。

“我是李玛斯,”他终于说道,“你他妈的究竟是谁?”

他说他姓艾什,李玛斯一听就知是假的。他装做拿不准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否真是李玛斯,所以他们在吃午饭的时候,打开了那个纸包, 看了看国民保险卡。李玛斯认为,那样子就象是两个同性恋者在那儿看一张淫秽的画片。艾什不怎么大方地点了饭莱,他们在一起喝了些法兰 肯酒,追忆了往日的美好时光。李玛斯开始时坚持说他记不起艾什了,而艾什则讲这么说使他感到吃惊,话里带点伤心的味道。他说,他们是 戴雷克·威廉斯在库达姆的住处(这点是说对了)请吃饭的时候碰见的,那次所有的新闻界小伙子们都去了。阿历克总记起来了吧?李玛斯回答 说记不得了。那好,总记得《观察家报》的戴雷克·威廉斯吧,那个总请人吃意大利馅饼的好心人。李玛斯记姓名的本事很不好,而讲的这些 事终究是一九五四年的事了,这些年来有多少水从桥下流逝而过。艾什是记住了(他的教名叫威廉,多数人慢慢地就管他叫比尔了),艾什记得 很清楚。他们曾在一起喝威士忌苏打,白兰地跟薄荷酒,喝得都够多的,戴雷克搞来些真正漂亮的姑娘,把半个马尔卡斯滕歌舞团都弄来了, 这回阿历克一定能记起来了吧!李玛斯认为如果比尔再多提示一些,他也许会想得起来。

比尔确实又讲了一些情况,当然是现编的,但是编得不错,多提了点玩女人的事,说他们最后怎么跟三个姑娘去了夜总会。他们指的是阿 历克、政治顾问署里的一个家伙、再就是比尔,那日比尔身上没带钱弄得挺窘,是阿历克付的账,比尔又想带一个姑娘回家去,阿历克又借了 一张十镑的钞票给他。

“主啊!”李玛斯说,“我现在真的想起来了。”

“我知道你会想起来的,”艾什高兴地说,举起酒杯向李玛斯点首致意,“让我们把这半杯酒喝下去吧,这太有意思了。”

艾什属于人类某种阶层里的典型人物,他根据要求和反应的原则来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他见软的就欺负,见硬的怕。他自己没有主见或喜 好,看同伴如何而定。他既可以在福特奈姆饮茶,也可以在惠特比大街喝啤酒,他既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欣赏军乐,又在康普吞街的酒馆里听爵 士乐。他在谈到沙佩维尔事件【注】的时候,声调因富于同情而颤抖起来;但在说起有色人种在英国数量增多时又怒气冲冲。李玛斯对于他这 种明显的被动姿态感到厌恶,这使他想欺负艾什。他不慌不忙地引对方陷入某种境地,然后自己脱身,而艾什只得从被返骗而陷进的死胡同里 仓皇退出来。这天下午,李玛斯的表现显然是别有用心的,艾什完全有理由中止他们的谈话,尤其当时作东的是艾什,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一个戴眼镜的人坐在邻桌,他专注地看着一本讲轴承制造的书,如果这个小可怜虫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可能会认为李玛斯虐待别人的本性正在 发作,或者还有可能——假如他特别精明的话——认为李玛斯是在证实自己的想法:只有怀有某种强烈的不可告人的动机的人,才会象艾什这 样肯忍受住如此的摆布。

【注】 是指1960年3月,南非当局指使警察在沙佩维尔枪杀无辜黑人群众67人人的事件。 ——译注

到他们付账的时候,已经快四点钟了。李玛斯执意要付自己的那份钱,但是艾什坚决不干,他付了账,还拿出了支票薄,还清了欠李玛斯 的旧债。

“二十英镑。”他说着,在支票上填写了日期。

然后,他抬起头,睁着大眼,随和地对李玛斯说,“我说,给你支票行吧?”

李玛斯有点脸红了,他回答道:“我现在还没有在银行开户,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最好给一张能到你的开户银行里兑现的支票。 ”

“我亲爱的伙计,那可办不到。你得跑到罗瑟海什才能把这张支票兑现!”李玛斯听了以后耸了耸肩膀,艾什大笑了起来。后来他们同意 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在老地方见面,到时候艾什把现款准备好。

艾什在康普顿大街转角坐上了一辆出租汽车,李玛斯挥手告别,直到汽车看不见为止。当汽车走远后,他看了看表,四点钟。他估计还有 人在跟踪他,于是他走到舰队街,在黑白咖啡馆喝了一杯咖啡。他浏览着书店,看看报馆橱窗里贴着的晚报,然后突然象是想起什么事来,跳 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汽车开到路盖山,在靠近地铁车站的地方交通阻塞了,他下车赶上了一列地铁,买了一张六便士的票,坐一站就下了车, 又换车乘到尤斯顿,再慢慢地步行返回查林克劳斯。当他走到车站时已经九点,天气变得相当冷了。在站前有一辆运货车在等着,司机已经睡 着了。

李玛斯看了看牌照号码,就走过去站在车窗外问道,“你是从克莱门茨来的吗?”

司机惊醒了,反问道,“你是托玛斯先生吗?”

“不是”,李玛斯回答道,“托玛斯不能来,我是从洪斯洛来的阿米斯。”

“上车吧,阿米斯先生。”司机说道,把车门打开了。他们向西开去,开往国王大街。司机知道该怎么走。

是主管开的门。

“乔治·斯迈莱不在家,”他说,“我借用了他的房子,进来吧。”等李玛斯进到屋里,关上了前门,主管才把大厅的灯打开。

“他们一直跟踪我到吃午饭的时候。”李玛斯说,他们走进了小客厅。这里到处都是书。房间挺漂亮:天花板挺高,十八世纪的式样,长 长的窗户,好看的壁炉。“他们今天早晨跟我接触上了。一个叫艾什的,”他点燃了一支香烟,“一只兔子,明天还要见面。”

主管仔细地听着,李玛斯讲完了这件事的过程,从他打了杂货铺老板福特开始,直到当天早晨碰到艾什为止。

“监狱里的滋味怎么样?”主管问道,语调就象是问李玛斯假期过得怎么样似的。“很抱歉我们不能改善你在监狱里的处境,给你点额外 照顾,不能这么办。”

“当然是不能的。”

“做人一定得坚强。每当遇到一个转折的时候一定得坚强。再说也不该打断事情的发展过程。我知道你生了病,真抱歉。是什么病?”

“就是发烧。”

“在床上躺了多久?”

“十来天。”

“真是叫人难过。当然啰,又没有人照顾你。”

双方长时间的沉默。

“你知道她是共产党员,是不是?”主管平静地问道。

“知道。”李玛斯答道。又是一阵沉默。“我不愿意让她卷进这件事里来。”

“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主管针锋相对地问道。李玛斯感到有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他戳穿了主管那件伪装清高超然的外衣。“谁说 要把她卷进来?”

“没有人说,”李玛斯回答道,“我只是在讲明这一点。我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怎么发展——所有这些进攻性行动都是这样的。它们会带来 副产品,会突然转向未曾预计到的方向。你本以为会捉到一条鱼,结果捉上来了两条。我要求让她完全置身于这件事之外。”

“好的、好的。”

“职业介绍所的那个叫皮特的人是谁?他在大战的时候是在马戏团吗?”

“我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你说是叫皮特吗?”

“是的。”

“没听说这个名字。是职业介绍所的吗?”

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主管把手轻轻地放到了李玛斯的肩上。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任务,”他说道,“以后你就可以从寒冷孤独的地方回来了。关于那个姑娘,你是不是需要我们做点什么,给她点钱 或是别的什么?”

“事情完了后,我自己会办的。”

“很对,如果现在有任何表示都是极不保险的。”

“我就是要你们别打扰她,”李玛斯再次强调说,“我就是不愿她搅进来,我不愿你们有她的档案或是任何其它的东西,我要求你们把她 忘掉。”

他向主管点点头,溜出门去进入了黑夜里,进到了寒风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